弋舟:灵魂的尊严,从身体开始
|
灵魂的尊严,从身体开始 《我们的底牌》说的是身体这件事,当然,它终究关乎灵魂。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于在身体与灵魂之间作出区别,一番称重后,灵魂这个无影无踪的东西,居然往往将天枰另一端那个沉甸甸的肉身撬到了天上去,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共识了,此重彼轻,于是,厚此薄彼。可是细加琢磨,上帝造了我们这一身的骨肉,莫非多此一举?以他的智慧,干吗不直接将我们塑造成一团不可捕捉的灵魂?《圣经》开篇,神在忙活到最后一天时,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我们的样式造人”,由是,“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这里所言的“形象”与“样式”,怎么看,怎么都是在说身体这件事。上帝以自己为蓝本,抟出我们这些家伙,毫无疑问,对他而言,这是件得意的事。也就是说,我们的这身骨肉,是蒙神喜悦的,而蒙神喜悦的物事,岂能是卑贱的呢? 曲家兄妹,一字排开,最终都将自己的身体压在了生活这张大赌台上。他们在出生之时便已经蒙羞,在人口“成倍成倍往上翻,往上翻” 的谴责下,身体如同灵魂携带着的炸弹,少女的乳房,儿童的尸体,都成为了事端,成为了羞耻的源泉。恐怖分子是怎么干活的?腰上缠着的那圈TNT就是他们的本钱,以此来要挟世界(尽管说到底,结局也多是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好命)。这当然可以被称作庄严,这当然可以被称作绝望。人的庄严与绝望,归根结底,都落在一身骨肉上。离开了身体,我们看不到灵魂的破碎,但我们经常会指着一个粉身碎骨的人喟叹:啊,这个悲惨的灵魂!这么说,我们的身体的确处境堪怜,它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我们垫底的那点儿本钱,它始终为那个高傲的灵魂所驱使,焦头烂额,皮开肉绽也在所不惜。在这个意义上,灵魂就是恐怖分子,而我们如神一般的身体,就成了灵魂用来与世界谈判的TNT。 一如既往,《我们的底牌》照旧引用了一位前辈作家的句子。这一次,我再次瞄准了冯内古特,这位老嬉皮在《囚鸟》中如是写到了“自尊”,令人悲伤的是,这个“自尊”正在与我们告别,就此别后,“也许到世界末日也不会再碰头”。 自尊这种东西,对于一个人,会是可有可无的吗?当然不,否则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血肉之躯为之前赴后继。然而,最为悲伤的是,当我们为了自尊去牺牲之时,几乎总是难以避免地以自尊本身作为了代价。抛开那个无形的灵魂不说,我们还有什么本钱来捍卫尊严?当一步一步被逼迫到悬崖边儿上时,我们无外乎:狗急跳墙,拼得一身剐,赫然亮出我们那来自神赐的肉体。这貌似一个一干二净的办法,但糟糕的是,只要“日子还是过下去”,我们就难以一劳永逸地谋求到尊严。 办法不是没有,一命呜呼也许可行。然而,当冯内古特宣称与“自尊”告别的时候,为了表达这份告别的决绝,他一家伙说到了世界末日,所谓“末日”,本身便是一个信仰的概念,与之对应,便是“审判”了。这么看来,一命呜呼也不是最终的解决之道。怎么会弄成这样了呢?这不是一个中篇可以掰扯清楚的问题,而且,我也怀疑一个长篇能不能完成这个答案。好在,小说不是用来回答问题的,在某种意义上,小说倒是个喋喋不休的提问者。只问不答,写小说的人也实在是有些不太负责任。在我看来,除了提问,一个写小说的人也有义务使自己的问题软化一些,不要那么硬梆梆的。因此,我在小说的结尾,让皮鞋在扑地而倒者的眼里,都是肉,都是肉!我想,如果让这么一个倒霉蛋,四脚朝天之后,满眼所及还是垃圾和尘土,那实在是,嗯,有些过分了。其实我肉啊肉的,无外乎是想如此祝愿:尽可能吧,让我们的自尊最好和身体都好好的,搀扶着,尽量一同混到世界的末日。如果尊严不可或缺,那么天可怜见,这件美事,就让我们先从身体彰显。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