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育邦:写作,或赌博

  写作必然是一种赌博。阿兰(Alain)说,它(赌博)漠视……重要的过去,而这正是工作所依靠的东西。写作是一种没有过去没有历史的冒险。在未知的丛林里,你的经验和过去所依靠的东西正成为一种障碍,我们要摆脱这种障碍越来越不易。赌博使经验失效。那些生活的经验,那些阅读的经验……这里蕴涵一个寓言,那个古老的西绪弗斯神话正在上演。因而我们也可以说作家每一天都是一名新作家,每当他停止前进,他就回到了原地,甚至可以说不再作为写作者而存在了,他的赌局已经“玩完了”。
  
  我一直没有任何赌徒的习性,因而就极为正常地怀疑起自己写作的合法性。在生活的溪流中,有很多支流,如果你愿意,你会选择一条风景怡人的道路,至少对自己的生命而言,有一种合理性。只有确定这种哪怕是养家糊口之类最低生存愿景之时,合理性为之成立,才能谈得上生命的合法性。那么,参与赌博的合法性建立在哪里呢?显然,赌徒认为该行为将在某种程度展示或促成了其生命的价值。进而,写作者呢?如果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押上的话,作为赌徒已经下一等了。他也许可以是赌场上的常胜将军,也许可以是春风得意运筹帷幄的智者,但作为赌徒,他丧失了其最根本的品质:赌徒就是那些把自己最大的宝一股脑押上的人,他们渴望成功,但决不害怕失败。长胜将军和智者渴望成功,并以各种努力保证他持续不断的成功,他们不希望失败,也惧怕失败。在波德莱尔那里,赌徒的形象是英雄的形象,他羡慕那些“可怜虫”:我的心害怕,竟羡慕这许多狂热地,向张开大口的深渊走去的可怜虫。
  
  写作的前景是无谓的,谁也不知道它到底能给写作者带来什么。写作的道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企图看清方向只有往回走,但必将仍旧“走在老路上”……而那条“老路”并不叫写作,也许叫抄写、仿作、写字、重复……
  
  赌博是一种自愿的交换行为。你想获得的,也正是你将要失去的。既然是交换行为,就必然手提“代价”上场,否则就是不尊重游戏规则。能进行赌博的前提就是要敢于付出代价,你必须拿起你手中所能掌握的资源作为筹码,你才能走上赌台。这时候,很多准赌徒会踌躇,犹豫不决,拿着你一生一世的时光、拿着你的身家性命去博一把,万一失败了,一切就全完了……押还是不押?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马尔科姆·考利在《流放者归来》中,面对乔伊斯,他除了钦佩,就只剩下对他惶恐的猜测了:
  
  我们不属于那种把他和荷马相提并论的热衷者,但是有一点至少是可以肯定的:可能除了马塞尔·普鲁斯特之外,活着的作家中没有人能在深刻、丰富、复杂或广博方面和乔伊斯相比。他的成就促使我们前进;他的雄心使我们较小的雄心也沾上了尊严的色彩。但很显然,他写成《尤利西斯》是付出了代价的——他少吃了多少顿饭,放弃了多少欢乐?写出了一部杰作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考利深入地考察乔伊斯的写作状况,这种状况对于一般写作者而言几乎是骇人听闻的:
  
  他似乎放弃了生活中的其他一切来满足他的雄心。他似乎达成与浮士德相反的交易,出卖他的青春、财富和一部分普通人性以求增长他心灵的骄傲。
  
  赌博的另一个最重要的游戏规则是愿赌服输。诗人奥登描述的小说家正是这样的赌徒,可是他不该说他是那么委屈,他不该为他怜悯,不愿意你就不要干嘛。《小说家》是这样的: 
  
  可是他
  必须挣脱出少年气胜的才分
  而学会朴实和笨拙,学会做大家
  都以为全然不值得一顾的一种人。
     
  因为要达到他的最低的愿望,
  他就得变成了绝顶的厌烦,得遭受
  俗气的病痛,像爱情;得在公道场
     
  公道,在龌龊堆里也龌龊个够;
  而在他自己脆弱的一生中,他必须
  尽可能忍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俗话说啦,世间没有后悔药,你要是输了,你就倾家荡产,庄家什么都不会留给你的。如果侥幸,你获胜了,你将在精神上获得安慰,将为人类带来可以继续阅读和思考的文本。事实上,这种胜利是可有可无的,因为一旦决定参与赌博后,他的选择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就是与庄家周旋到底,一直到生命终结,没有中途退出的规则。
  
  写作作为一种工作,既是劳作本身,也不简单等同于其他类型的劳作。它在本质上更接近于赌博。阿兰更清晰地指出:
  
  赌博概念本身……就含有这个意思:没有哪一方会根据前一轮的情形行事……赌博中没有任何保险的成分……它对前面赢到的东西是不加考虑的,在这一点上它与工作不同。
  
  也许是这个原因,让年轻的但雄心勃勃的考利蹀躞羽翼:
  
  因为他(普鲁斯特)既不力求超越于公众,又不力求以意志的力量创作出一部天才的作品。
  ……《追忆似水年华》是一个象征。可是这个象征过于冷酷、过于遥远,不能使我们有亲切的感受。我们既无那种愿望,也无那种财力资源和智力资源把自己关在墙上贴软木的房间里来审视我们的回忆。
  
  这位伟大的赌博者也许只有几个世纪才会碰巧出现一个,同时因为世界上没有两场一样的赌局,就意味者普鲁斯特为他下的注是唯一的,我们谁也不再可能有此机会了。因为他获胜了,胜利之后,那个赌局将不再存在,只留下伟大的战利品——《追忆似水年华》。
  
  一个清醒的人都能预见到赌博的后果,微不足道的胜利或者终身的失败。卡尔维诺说过的一句名言:“在许多工作中,宏愿过多会受到谴责,在文学中却不会。”这句话也许确实能起到鼓舞写作者斗志的作用。但是在今天,写作者的宏愿越来越小,文学宗教在残酷生存面前不堪一击,写作者与非写作者必须要在同一个世界中同一个职场下争夺自己的生存空间。赌博正成为一种谶语,几乎预言着溃败。即便说,与已有的作品博弈的说法过于残酷;即便说,文学作品之间不存在比较的问题,可是它们之间的竞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也许庄家是那些逝去的大师,一些静静躺在书架上的书籍成了它们的化身;也许是正在某一个房间默默写作的同时代人,他们尚未完成,有着巨大的可能性。我们不愿意说写作如竞技体育那样直接甚至浅薄地决出胜负。但是,写作本身也是与这些已有或潜在的对手进行赌博。普鲁斯特式的豪赌再也不会出现了,总结而言,现在的写作者很难同时具备下列的三个条件:
  
  1、宏愿,一个试图写出一部《追忆似水年华》或《尤利西斯》的伟大愿望。
  2、财力,一种能够让你一生一世不愁吃穿并能达到同时代人生活享受的财富资源。
  3、智慧,自信有足够的智力达到或超过那些已成为纪念碑的前辈。
  
  因而我们不难理解考利的力不从心,同时我们也不难想像大部分写作者的胆怯和退缩。物质生活甚至也是一个问题,即便我们不愿意谈及这个问题,即便尼采所言“人生的幸运就是保持轻度的贫困”,但事实上,现在社会(特别是我们国家)的社会保障并不足以让一名作家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除了以上三个难以具备的条件外,写作与赌博一样还需要运气,就连卡夫卡这样严谨的写作者也慨叹:“就这样盲目地跟随着我的运气,用手一把一把地从那洪流中把那些东西捞出来。这样,当我在沉思中把我所获得的写下来的时候,与它原来生活在其中的丰富的构思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不能召唤这种丰富于万一。”(《卡夫卡日记》)阿多诺在论及本雅明写作《单行道》时说本雅明是一个赌者,同时本雅明本人也“一而再地对赌者的性格特征进行思考”。阿多诺在思想意义上给予本雅明“赌者”性格在写作中发挥的重大作用以彰明:
  
  思想放弃了所有精神梳理出的确定性,放弃了引申、决断和推导,它完全听命于经验,在是否遭际真实的问题上完全任凭福祉和风险的安排。
  
  一名真正的写作者是天生注定的,他骨子里透出的是最纯粹最卑贱甚至最无赖的赌徒气质。因而,也可以说,一名作家最完美最吸引人的气质就是这种近乎下三烂的赌徒气质。有人也许说,你这样说太粗鄙、太无情、太不道德了……是的,那些道德只为循规蹈矩的人而设,赌徒的道德就只有一个字:赌。赌徒的道德就是写作者的道德。通过这样简单的递进,我的结论就是:赌是写作者的唯一道德。写作者如果要实现自己最高的道德理想的话,他只有放手一博,彻底地赌上一把。
  
  写作必然意味着赌博……写作的道路就是那条不归的赌博之路……
  
  2007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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