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近作13首

  芳邻
  
  房子还是这么矮
  樱花树已长得高高
  向着晴朗朗的蓝天
  亮出一身活泼泼的花
  就像那些清白人家
  在闺房里养出了会刺绣的好媳妇
  这是邻居家的树啊
  听春风敲锣打鼓
  正把花枝送向我的窗户
  
  2009年9月5日星期六
  
  农家
  
  大野苍茫  农家只收拾自个的一小块
  父亲弯腰割稻谷  娘子跟在后头
  拣拉下的稻穗  每一次拣拾  动作
  都像淘金人那般珍重  似乎在追随
  神的脚印  起风时停下来揉揉腰杆
  小孩蹲在草垛上玩蜢蚱
  创造了一个儿童乐园  黑狗有时当他老师
  一跃飞过了水沟  长大了他也要这么跳
  野猪站在山冈  张望时有舅舅的表情
  太阳过后  乌鸫的羽毛忽然黑暗
  又是一年  隐秘的欢乐涌起在大地深处
  地主们再次体会着
  
  2009年八月
  
  下雨那天我们坐在这里
  
  下雨那天我们坐在这里
  说起那些死者 王维  李白  苏轼……
  他们真地死啦  大地上哪还有他们的文章
  这些说谎者啊  故国神游
  只在祖父们的旧宣纸里  玻璃窗外
  有个穿灰雨衣的邮递员推走了单车
  韩旭子  考进高中  祝贺
  电台播音员倪涛只顾喝啤酒
  其间有人发来短信
  他正在西藏的一座山上
  白马抬头时  看见了雪
  接到家里电话  母亲在回家
  买了些绿豌豆  被困在西昌路的超级市场了
  一只黑狗从厨房跑出来
  在裤脚间钻来钻去
  仿佛我们的腿是庙宇里的廊柱
  下箸时有人戴上帽子走了
  他信神  拒绝与我们这些食肉者同桌
  微笑暗示着不影响友谊
  他往麦加去 把门递给新来的人
  怀着魏晋式的陈旧友情
  闷闷地饮剩下的酒  离开还是留下
  事关终极的决定总是通过小事烦人
  烤鸭只吃了一半  有些食物总是无法下咽
  总是端上来  再端上来  土豆最好  永不厌倦
  他走后推土机扬起黄色的长鼻子包围了我们
  在花园和废墟之间啃 似乎那儿埋着个胖骷髅
  所有的根都翘向地面 诸神的墓穴也不能幸免 
  啊 灰尘卷走家乡 席终客散
  我们结帐 回到沸沸扬扬的大路上
  
  2009年八月
  
  推土机
  ——仿保罗·策兰
  
  推土机穿着黄裤子履带上沾着骨头渣
  就像来自外星球的野蛮人它们埋头就挖
  它们拆它们挖它们早上拆中午拆夜里挖
  它们戴着安全帽一吹口哨就变出一朵蘑菇云
  它们拆我们睡不安稳它们挖出来一个个失眠者
  它们昨天拆它们现在拆它们明天还要挖
  拆掉了祖母的老柳树拆掉了爸爸的旧帽子
  拆掉了妹妹的玩具箱拆掉了哥哥的破鞋子
  它们拆它们只管挖扬着长鼻子张着钢嘴巴
  挖掉了夜晚的黑被窝拆掉了月亮的黄戒指
  拆掉了湖泊的蓝皮肤姐姐要投奔金发的玛格丽特
  它们挖许多大坑坑埋葬了土地神的遗骸
  它们拆它们挖它们大吃大喝点上灯接着挖
  挖出个白茫茫大地拆出一张张白纸它们接着拆
  死亡是那位系着红领带玩多米诺骨牌的大师
  它们拆它们挖我们跟着灰搬家再搬家不停地搬家
  它们拆它们挖我们天天喝牛奶坐电梯学习擦玻璃
  它们挖接着挖春天大婶没有地皮种她的鸢尾花
  哦 它们拆它们不停地挖 妈妈啊妈妈 我想回老家
  
  2009年9月3日星期四
  
  骑烟的邮递员
  
  骑烟的邮递员
  只有你知道诸神的住址
  请把我的诗寄给它们吧
  永恒的编辑部
  请斧正  请修改
  请存档备案
  或一掷了之
  
  2009年9月20日   我看见了秋天
  
  一本旧杂志的右下角  我看见了秋天
  有首遥远年代发表的诗歌提到它
  还提到  风  蒲公英和快乐的农夫
  他噘着嘴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提到旷野上的红日和那种享福般的孤独
  一堆陈词滥调  令我热泪盈眶
  我听见落叶的脚在墨迹间沙沙走动
  我看见那个隐遁多年的农场出现在雾中
  那些蒙面的狼群  周身裹着灰袍
  在镜子里伸出舌头
  就是当年也没有如此贴近
  
  2009年 8月
  
  有信仰者
  
  朋友聚会 高谈阔论人生与诗
  中途  一盘花生从主人家厨房端来
  在连珠妙语中悄悄传递
  每个人都尝了几粒
  主妇的温馨  爱慕  敬意
  到他  被拒绝了  这就是
  信仰  在细节处
  不因待遇而麻痹
  他是穆斯林
  我们也不怕麻烦
  晚餐时陪着他去找清真馆
  华灯初上
  
  2009年5月
  
  肖像画:昆明某酒巴里的一位本地女士
  
  夏天离开时留下果园
  你得到丰硕的一座  林木幽深
  表面看不见  世界梦寐以求的果实
  已经完成  深谙水热火深
  你知道如何抬起岛屿  让爱情之翼
  着陆在温柔之乡  那些情种
  为此曾经追到海角天涯  抓破沙滩
  在旧旅馆的台灯下发疯地翻杂志
  国家患着色盲  美人都是彩色图像
  你坐在酒吧深处  老处女的位置
  有一丝笑容亮于壁纸  像真的蒙娜丽莎  
  您从未听说过达·芬奇  他正从死亡那边复活
  调配颜料 迟疑着是用拿波里黄还是钛白
  素面朝天  骄傲  矜持  落落大方
  像那些古典的玉照  黑白分明
  贞洁  只对贞洁者说
  魅力  黑暗才有资格保管
  侍者递上酒水牌
  “女士  您点些什么?”
  一边瞟贴在柱子上的模特儿
  
  2009年四月
  
  这黑暗是绝对的实体……
  
  这黑暗是绝对的
  实体 不是箱子里的箱子
  不是锁上加锁  不是铁链子
  不是即将倒塌的煤窟
  不是隐喻  不是面具后面
  死尸体的脸  搬掉即可
  上帝没创造移动它的那种力量
  许多聪明人终于觉悟 投明弃暗
  道不行 乘桴而亡
  有些伟大的萤火虫对它心存侥幸
  举着星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扑腾
  使实物看起来没有那么死硬
  那么不可救药  那么令人绝望
  
  2008年
  
  地震志
  
  5月12日  下午
  两点二十八分  午睡
  醒来  在书房里写信  关于
  一次旅行  靠椅微微飘了一下
  像是中风初袭家具  灯也在晃
  纳闷着是谁在把我送回
  摇篮   母亲不在
  猫的灰身子在花布帘子下
  露出半截  我估计它的另一半
  已经抓住了一直在找的什么
  
  2008年10月
  
  拉拉
  
  嗨 拉拉 迟早要出现在我们中间
  身后 身前 上面或下面  有点羞涩
  但再深些  再深些  那是你的爱好 
  环绕着男尊女卑的深渊  不计后果  前途  落款 
  再深些   再深些  花园中的女巫  超凡入圣
  要的是那种极限  形而上的灵魂 形而下的肉体 
  愛是一个含着心的字  缺一划都不可 疯狂 痴癫 
  神韵 落实于体贴入微 当你尖叫时 
  
  火山喷泉   云霞落地 夏天黯然失色
  腐烂或升华  无所谓   献身  无耻到底就是
  纯粹  极乐只有一瞬    可以赴汤蹈火  可以
  下地狱  可以死掉  总是碰壁而返  永远做不够
  世界喜欢左顾右盼  浅尝辄止  拉拉  你的深处永远
  空着  在冥冥中虚位以待  藏起绝望  忧伤
  含着秋波的母狼 出来了 低着头 拉拉
  答非所问  还在昨夜的边上走神  佳人
  永远是别人的女朋友  拉拉  望着
  
  公子哥金屋藏娇  暴殄天物 
  好汉们只能忍受  上帝捉弄众生  其貌不扬者博大精深 
  难逢知己 漂亮就是肤浅  小生往往在情场 不劳而获
  束着黑瀑布的髻  是怎么垮掉的都忘记了  小妇人紧紧尾随
  手拉着手  他支支吾吾 这位是……拉拉  不必回头  已经
  倾城  拉拉  拉拉  惊天动地的一日  一朵花陷进了沙漠
  一群胡子硬起来  各显神通了 
  
  “秋兰兮青青  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  忽独与余兮目成”  这就是了  就是她  拉拉
  就是那个尤物  那种骚货  那种翘  那种稀烂  那片藏在
  波罗蜜下面的沼泽  那种出神入化  拉拉   我们一生都在
  准备着  时来运转  被这把烈火烧成枯髅 仙人  情不自禁
  争风吃醋  像古希腊的力士  剑拔弩张  魅力四射
  天呵  我们中间有个海伦  拉拉  有位兄弟的嗓子越来越
  
  男低音了  毫无道理扬头就唱  情歌浩荡  企图陶冶芳心
  其它人脸嘴铁青  他玩纯朴  你装浪漫  我扮酋长  愣头青
  天天牵着白马站在一米七二  那些夜晚谁能入睡  座中多是雄鹰
  杏花疏影里 吹笛到天明 哦  拉拉  你带来了春色  跟着你 
  就是跟着爱情 窈窕淑女 谁热恋过你 谁曾经寤寐思服 
  谁就是幸福的麋鹿  幸运儿  你英俊
  
  苍白 胃有毛病  肺是黑的 闷闷不乐  捷足
  先登 却无法阻挡候补者坚忍不拔的激情 
  江山代有才人出  红颜  你的知己在过去的年代
  拉拉   在我们中间寻求骑手 勉为其难
  十二桥已经拆了 钢筋水泥当道  小乔无处
  吹箫  为茶杯继水  将剩酒加热 涂脂抹粉
  拉拉  听俗物们炫耀戒指  这时代成就多少
  政客  却辜负明眸皓齿 欲说还休  拉拉永不移情  我们太迟 
  
  暗恋 就是不动声色  没有伤口  无法治愈流血  早三十年 
  打个响指  飞身一撸 拉拉  扬长而去  骏马长嘶 苦守着君子
  协定  装成护花使者  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  临了  却各奔东西 
  哦 哥们 黄金时代 你舍近求远  心猿意马  在神殿外徘徊
  顾虑女神的贞操  任随她钻进小汽车  下凡  跟着异邦的瞎子
  走了 长亭外  古道边  轱辘扬起一溜夕烟  吉他弦断
  落花杳无消息 哦  拉拉  黑暗  我们继续孤单  应付
  苍茫
  
  2009年7月15日星期三   在托马斯· 特郎斯特罗姆家中谈论诗歌
  
  天空蔚蓝如诸神衣裳
  我们坐在托马斯家的果园里
  谈论着大海和诗
  前者环绕我们  野蛮  没有文明
  蓝色的大神道成肉身
  它自己是自己的主和膜拜者
  这种方式令我们着迷
  舞文弄墨  最终是为了匿名于洪荒
  海鸥在天空下哭泣  年轻时我在工厂做工
  焊接拉煤炭的翻斗车  肌肉发达
  像是奥斯威辛人 瘦脸膛上嵌着白牙齿
  下班前与女工调情  然后带着她骑车疾驶
  托马斯医生  供职于斯德哥尔摩一家诊所
  胸前挂着听筒  诊断来自图书馆的苍白人士
  四十个秋天 没留下一根胡子 
  诗人与诗人之间  心有灵犀无言以对  
  夫人在海底烹调晚餐  油滋滋作响 
  什么被放多了  什么不够  鱼的味道在瓷器中失败 
  出于礼貌 我啖了一口 准备用更长的时间
  将那异味吐掉 记下这个黄昏
  虚无的火炬分野美学  那是将来的事
  回忆起自己的第一只笔
  都是在学校 都是在学校
  大家会心一笑
  有个果子先于秋天掉在桌布上
  停在玻璃杯外  离篮子还有三分
  翘着把 似乎在为独立 洋洋得意
  我看到暗红色  燃烧过度的一面 
  他那边  或许正对一个虫眼
  黄昏时我们看着老迈的雾从大海走向森林
  在各自的母语中 
  想着怎么道别
  
  2009年八月
  
  小道
  
  某人开创了小道  隐藏在广告牌后  
  踩塌铁丝网  在马尾松和剑麻之间 
  像是德国某地的边界  将归来与逃亡混淆
  深夜  他小便  然后拔腿就走 直奔幽深中的灯
  
  许多邻居认同这串胶鞋印  喜欢它的神秘以及
  随心所欲  也许始于谋杀或盗窃
  却也方便偷懒的居民  重温童年养成的毛病  
  钻空子  翻墙  爬栅栏  走后门  君子行不由
  
  王道  省得遇到尴尬  站住! 被没有徽章的
  业余巡逻队  截获 无事生非 出示身份证  报告收入
  交代婚姻现状  回答  难于启齿的  为什么 被某患者
  对甲 对A  对 NO:1的仰慕  攀谈  被迫与某心脏
  的阴影以及它的饮食秘诀  交头接耳  被
  一辆新汽车  丫忽然刹住  散发着狐臭  嗨!
  当街夸奖后坐上的卷毛狗
  
  风刚刚迷路  撞翻了  一罐松脂  鸟语高不可悟
  草深  某花孤芳自赏  不见出处  神不知鬼不觉
  溜回蜗居  电视正报告新闻  多好  信不信由你
  关掉  让那位名正言顺的  大王
  去黑箱里自个儿呆着
  
  云南多事 每当雨水  自然界就要暴动  越狱
  回混沌 只一星期  地面上的摆设  面目全非
  像是载重过度的卡车  熄火于
  繁荣 大地乱作一团  最高处堆积着花坛  献给
  蜜蜂  下面生殖过度  乱伦者肢体纠缠 
  那家伙疯狂  借闪电的通天锯  放倒了老柏
  要找回那条土脐带可不容易
  
  像是地主在箱子里翻找旧地契  得耐着性子
  学先人低下头 披荆斩棘  迈坎  扒开盘根错节
  理顺乱世 像个秦始皇  我乐于此道  抬脚
  踢向新编的刺阵  嘶地一下  勾破了裤腿  鬼精灵
  又往鞋腔里倒泥巴水  看你还有多大能耐  这都是
  我喜欢的 再次于禁区  得道  回家
  要赶在新世界之前
  
  过两天  又一场暴雨  洪流穿堂而过 又是
  乱麻一团  胡搅蛮缠  捷径了无痕迹  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茫然失措
  迷途知返  且顺了阳关大道吧  改邪归正
  礼尚往来  阳奉阴违  点头哈腰  胁着左肩攀谈
  谄笑  天有不测风云  此物业岿然不动  水泥
  一粒没少  独立于天文地理  早已善终
  
  昨日立秋  大千水落石出
  早晨经过旧址  发现歧路又在松树下 摇摆着
  红土尾巴  枝枝蔓蔓删繁就简  被某位失业的园丁
  修剪过  它刚刚藏起了鬼斧头  就像传说中的陷阱  空着
  有几片枫叶随时间光顾  止足端详一阵  疑窦丛生
  没敢轻举妄动  宁可循规蹈矩  再次被攀谈
  如果有唠叨婆逮住不放 烦不得  我就说这个
  
  2009年10月3日星期六
  2009年11月2日星期一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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