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家坪:空城(长诗)

  空城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稻草人,
  互相依靠,
  头脑里塞满了稻草。
  ——艾略特《空心人》
  
  ——属于史晶歆,一个现代舞者
  
  城
  
  一
  他的椅子像一把宝座,
  凝结着他一生的心血。
  谁要夺去他的椅子,
  谁就是在抢他的心。
  而他的心,去了哪儿?
  整座城只有机械的运动,
  没有空灵的感应。
  这样的舞者,这样的舞者,
  也像一把不动的椅子。
  
  二
  我是这座城的捡垃圾者,
  我不属于这儿的喧嚣。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我置身在这座城,内心有一片稻田,
  风吹着稻草人在空中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
  我看见多少张脸庞的迷惘,
  我只是一个捡垃圾者,
  我不属于这座城。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三
  城里没有黑夜,
  我们每个人都呵护着一盏灯。
  有的已经熄灭,始终找不到墓地;
  有的燃烧旺盛,整座城都恐惧。
  后来者躲避着,他自己的那一点光,
  也让他眼前迷糊。
  
  四
  迷离的城,
  在寒冬的凌晨渐渐睁开双眼。
  夜色中黑点还在闪烁,
  城里走动的人像刚放出来的幽灵,
  他们开始一天的生活,
  但没有赞美或谴责。
  他们只有一把椅子,
  供他们等候死亡。
  在九点的最后一刻,
  他们准时坐在椅子上:
  男人坐在椅子上,
  女人坐在椅子上,
  警察也坐在椅子上。
  他们不是这座城的主人,
  因为时间在宣告着一切。
  
  五
  啊城,城。
  有时我们能听到,
  在棉花胡同的蓬篙剧场,
  一个时代里低沉的声音在哽咽。
  里面的诗人、歌手、舞者,
  他们在模拟渔夫,水声;
  房屋倒塌,高楼新起,
  他们模拟疾病;
  穿越地铁迷宫,
  露宿街头的乞丐、流浪汉,
  失业的民工、妓女,
  模拟他们的眼泪和叹息。
  走过废墟,发现一片恶之花。
  垃圾的腐烂气息,和早餐的叫卖声混杂一起。
  避孕套像透明的纱窗,
  后面坐着一个空虚的妇人。
  啊城,城,你可听见她微微的呻吟!
  
  六
  这里没有水,我们要南水北调。
  我们强奸,没有水,只有阴毛,
  一根一根散落在床头。
  从群山而来的水,
  从沙漠里来的水,
  到了这儿,没有水。
  春雷、夏雨;
  监狱,呐喊、嚎叫,没有水。
  一滴一滴,嘴唇抿着嘴唇。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
  松鼠躲进草丛,
  养蜂人采集花香,
  把我们留在这没有水的地方。
  
  七
  在我们之间那第三个人是谁?
  我们面对面时他不存在,
  我转身就有一面镜子映照,
  你和他在里面手牵着手走。
  ——我疯了,在你和我之间,
  难道出现幻觉!
  难道我们是精神病院里的患者!
  ——但我只关心:
  那个人是谁?
  在你的沉默里我拼命地吸,
  一动不动,却扒光了你的外衣。
  我瘫软在任何一个角落,
  你都是一个幽灵把我驱逐。
  我拼命地吸,我上瘾了,两眼发直,
  只等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八
  我来到这坐城,带着我全部的身体。
  这是一座空城,却阻挠我的行进。
  我让男人带着我的欲望去冲闯,
  我让女人守住我的宁静与慈悲。
  
  九
  在这座城的另一边是群山,
  还是另一座城?它们是不是相同的国度?
  我们像蚂蚁一样爬行,就为了进入囚笼?
  未来是犬缩着的。
  不要问我将去往何方,请看我来自哪里?
  我们是喜玛拉雅山上的灵长,
  不是长城的儿女。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把椅子,
  而是一串钥匙。
  打开我们内心的牢房,即使黑夜降临,
  我们还能感受星光。
  
  建设
  
  古老帝国遥对雅典城邦,
  把手伸向纽约——
  握住自由女神的火炬。
  太空的繁星向黎明旋转,
  卷起风左右指南针移动不定;
  阴阳、太极、八卦应四季变幻,
  延续人类以往的历法,新的秩序,
  将以大唐为一个起点去建设。
  道生于天,辅成平原与蜀道,
  雾濛濛的冬天之后开出国花。
  永远是沉默的学问,谦虚的学问,
  以往的学识让我们明白死亡。
  我们祖传的祭祀已是失传的生活,
  我们在什么中,寻找着什么?
  有思想就有行动,有行动就有思想;
  一是静止的,一切是运动的。
  我来到北京,见到另一座城,
  护城河直通北海,洋人在街头闲逛。
  房屋的尖顶有一座十字架,
  庙里的和尚也披上新袈裟。
  人最多的地方是小吃街,
  垃圾车,卖晚报的叫声,告诉人们:
  这里有消费和市场,但没有虔诚。
  城乡结合部住满大量外来人口,
  小偷、小商贩、妓女、闲杂人等。
  科技园里是整齐划一的白领,
  艺术区满是欲望、野心和疯狂。
  国际超市无孔不入,
  乡间像被城市的飓风吸空,
  再生出来的是农家乐。
  每人清理开销的帐单,谁在创造?!
  啊城市与乡村,富有与贫穷,
  啊春天与冬天,生与死的轮回。
  我们是离散的精虫在大地上生根,
  我们汇聚起来创造一个新世界,
  这是福祉,是罪恶,还是虚空!
  这是过去,是未来,还是现在!
  世界还是这样?不,嘭——
  世界还是这样?不,嘘——
  
  城里的人,请保持安静!
  我们来亲眼目睹石头开花。
  因为空空道人满足了石头的愿望,
  已带领它经历过奢华的凡尘。
  海水填满地球一半以上的空虚,
  闹海的孩儿肉体归还给了母亲,
  骨头归还给了父亲。
  书写者。梦中人。隐士。
  谁掌握了,这样的真理!
  
  孕育我们生命的是母体。
  另一座城空空荡荡,只接受一种性别。
  它是人间的命运法则。
  作为女性,我温柔,静美,
  是欲望的化身,没有一定之规,
  我见风而动,左右摇摆,不堪其苦;
  作为男性,我冥顽不灵,
  是女人眼里的一个玩童。
  母亲一旦嘱咐,孩子就把事情办妥。
  女儿让父亲安稳,使出责任。
  现在要进入这一座空城,
  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问题!
  我呼吸着血,感受着人体的温暖,
  在长眠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如果我有罪,那是世界原本存有的罪。
  你们要开始嘲笑所有做过的好事,
  你们的理智扼杀过多少头脑!
  你们保住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生命。
  战争在边界上开火,也在人心里爆发。
  一切疾病你们都在预防,
  但空气让你们无处可逃。
  生物、植物,和动物,
  沙漠、河流,和高山,
  是我的邻居和兄弟。
  我是要跟它们一起生活和劳作,
  只有它们才知道我真实的性别。
  他们懂得男人的力量,
  也能领会女人的善良。
  这一切不是在夸夸其谈中完成,
  而是在辛勤的工作中显现。
  人的意志是多么完美,
  请看这个谦卑者的所为。嘘。
  
  在荒芜的田野,
  我们把水渗入泥土,
  捏成一坨,搭进砖模,
  去掉多的,余下的用水抹光生。
  哪里有岩石,哪里就有水泥;
  哪里有森林,哪里就有木材;
  哪里有矿山,哪里就有钢铁;
  哪里有演说,哪里就有政治。
  建筑办公楼,也建筑民宅,
  经历挫折,也树立信心。
  大家都把自己的事做好,
  大家的事就是同一件事。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费话,
  少说的费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我们失业了,
  但并不想回到故土。
  离开已经八年,甚至十年,
  犁铧挂在墙上,恐怕蜘蛛已结上网。
  那儿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这儿,居无定所。
  工厂里打工的民工,
  被赶出厂房和宿舍,
  成群搭棚,居住公园一角。
  禽流感在空气里流传,
  感冒咳嗽成为人们躲避的瘟神。
  一元钱的馒头可以吃上三餐,
  我们流过的汗水,
  建筑物上不见痕迹。
  我们生存,没有身份。
  谁保障我们不会被饿死。
  街头上的活尸体,
  不会有报纸来刊登。
  
  日出而作,日没而息,
  我们不是一群懒汉。
  我们不劳动,再好的头脑,
  也不能实现他的宏愿。
  瑞雪满天纷飞,
  昭示一个丰年。
  小麦在生长,被子并不单薄,
  耳朵不会被冻得失聪。
  危机既然来了,会有过去的时候。
  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恐慌,没有拖欠,
  没有空话和谎言,没有食物的滋味,
  没有驱赶,没有歧视,
  我们将把自己呆着的这个地方搞得暖和一点。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费话,
  少说的费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男女同体
  
  (子宫的一个内侧面,
  偶尔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你听,是呼吸的声音吧?
  不,是心跳的声音!
  你再给我听仔细点。
  哦,是呼吸的声音了!
  不,是心跳的声音。
  难道,这声音还分呼吸的声音
  和心跳的声音?
  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你看,我们的周围都是一片红色,
  红色之外还有世界吗?
  (钟声响起)
  我听见钟声啦!
  哈哈哈,哈哈哈,
  是闹钟的声音吧!
  去,闹你个头哦。
  快,快,抱紧我,
  世界要开始动起来了。
  (他们像在海水里游泳)
  你真讨厌,老是弄我的尾巴!
  (尾巴盘到头上,
  当然是又掉落下来)
  不让弄就不弄呗,
  我自己也有一条尾巴!
  哼,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我们像鱼——
  像鸟——
  像虫子,像蝌蚪——
  像波浪,像气流——
  像盲人。
  我们像盲人!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
  为何却看不见世界?
  
  我们只不过还是小蝌蚪,
  还在十月的娘胎里面。
  如果我们出生了是一个盲人,
  那我们的命运多么令人悲叹!
  
  我们也有我们的世界,
  眼不见心里也就不烦。
  我们组成的盲人按摩院,
  生意火得很。
  但我们也有人,在街上乞讨,
  世人的慈悲受到考验。
  有人鄙视躲开,有人一脸傲气,
  是善良的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人类的《荷马史诗》,
  盲人歌手一路传唱。
  有人唱出了真理,
  反而变成了盲人。
  有人不是盲人从未停止过摸索,
  摸索啊孕育生命生长,
  光明啊时刻都在眼前。
  
  你刚才是去哪儿玩了?
  怎么啦,我玩我的,
  不可以吗?
  可以。你看你——
  尾巴都玩掉了,
  自己还不知道。
  (回头,转一圈)
  啊,我的尾巴不见了!
  (又转了一圈,四处张望)
  哈,哈哈,你的尾巴呢?
  ——也没有啦!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不是没有了——
  我怕掉,早收藏起来。
  是吗?你还真是聪明啊!
  你把尾巴藏到哪儿去了?
  我不告诉你,
  你猜一猜。
  我不猜,你还是这就告诉我!
  你猜一猜。
  不,你告诉我。
  不,你猜一猜。
  告诉我——
  猜一猜——
  
  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
  无数精子中的一个。
  精子跟卵子结合产生男女,
  是男是女,只有一个选择。
  原来生命还没诞生,
  就在经历生离死别。
  ——我是盲人,
  看不见发生的一切,
  一个孤独个体的内部呀,
  什么又没有发生?
  
  ——请,等等我!
  等等我!等等我!!
  啊!我跑得好费劲呀!
  我们歇歇吧!我感觉,
  我的腿已不是我的腿,
  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
  或许,它们原本什么也不是,
  我感觉,我快要散架了。
  不是散架,是融化。
  融化?雪融化成了水吗?
  是一滴水,融化成了另一滴水。
  哦!我们是另一滴水。
  但,还是一滴水。
  还是一滴水?我们谁是这一滴水?
  不一样吗?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也许对你来说是一样,
  可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是这滴水,我就没有了。
  如果我是这滴水,我给你生命。
  ——太玄了!
  不说这个。
  没有我,你再想弄我的尾巴,
  就没得弄了。
  我们都没有尾巴。
  我的尾巴没有,你的也没有,
  ——请接受这个现实!
  我也不再想弄谁的尾巴,
  我只想冲出这个世界,
  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新的世界,有我吗?
  有啊,一定有啊。
  因为你已经进入我的内心。
  费尔巴哈说过一句话:
  有我的地方,就有你。
  什么骗人的鬼话。
  哎!我就是你的一条尾巴。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不明白,对了,你不会明白。
  因为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你在发痴呀,我们是一体的。
  你在另一个世界等我,
  你是一个自然神。
  你给我勇气、智慧和力量,
  你在我的身上一次次复活。
  你不再是一个你,而是无数个你——
  无数个我?无数个我!
  有一天,你会厌倦的,
  你会累,会失望,放弃一切。
  不,不,不。
  我不会——
  我,我,不会——
  哈哈哈,你看——
  吞吞吐吐,并不那么坚定,
  谁能肯定未来。
  我不会。不会。
  你不要说出这样的咒语。
  ——你在我心里。
  就算我相信——你不会放弃。
  但现在,我差不多已成为你的拖累,
  你要往前冲,势不可挡——
  我像在枝头上,左右摇摆,
  努力要跟上你风一样的速度。
  ——风,风,风,
  风一停止,我就是地上的片片落叶,
  失去了生命的源泉,我只有——
  腐败,变为尘土——
  甚至不是尘土,而是一口污龊之气!
  别说哪,你这是在胡说!
  ——我很清醒。
  你知道吗?我们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有名字呢——
  我什么都不听,让我变成聋子吧!
  别说了,我害怕——
  我们的名字叫:
  圣婴!
  
  空
  
  天刚放亮,城里传来阵阵打更声。
  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刽子手吆喝着,押解死囚出城,行至城边,刽
  子手们手起刀落,一个个死囚横尸遍地。
  刽子手们回城而去。
  
  (天大亮,两个流浪汉衣衫褴褛,
  披散着头发,拼命跑出城来)
  都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呀!
  真是,真是,真,真是——
  自打盘古开天僻地,
  流浪汉的生活就是天不管,地也不管。
  现在好啦,剪辫子这种事,
  也轮到了我们流浪汉的头上!
  世道要变啰!世道要变啰!!
  你懂得个屁呀,乱说话,谨防割了舌头。
  我这是乱说话哪?我说哪,怎么哪?
  真依我说呀,咱们这条辫子,
  就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一条尾巴。
  这辫子一剪,也就等于失去了老祖宗。
  啥奇谈怪论?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沦落为乞丐的流浪汉,
  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了民族命运。
  那西方人没留辫子,他们的尾巴在哪儿呢?
  西方人有没有尾巴,咱不关心,
  我这想法是它自己跑到脑子里面来的。
  嗨,这辫子一剪,你甭说,
  脖子光生生,冷嗖嗖受不住,人遭罪呀!
  ——可话说回来,咱这是想说啥,就说啥,
  咱的舌头不值钱!
  你那成天光放空炮的舌头,确实一钱不值。
  哇,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个啥?
  (往城边上的尸体走去)
  妈哟,是些死人哪!
  妈哟,死了还在吓人。
  真是活见鬼!我们这一年的好运,
         怕是要赔进去了。
  (翻看死尸,拾起一些合用的东西。
  抖着一件棉衣)
  你看,都成血衣了。
  咦,它的那只衣袖怎么没见?
  这刽子手也真是混饭吃的,
  好端端一只袖子就给砍没了。
  肯定是囚犯用手挡了一下?
  好家伙!难不成这囚犯的手脚,
  没让五花八绑起来?
  你这人没趣味,人家说一句,你信一双。
  快来看这个,死得真难看,
  活着时一定不是一只好鸟。
  别乱说话啊,这年月挨杀头的,
  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呀?
  革命者啊!
  革命者,哼!革命者跟我一个流浪汉有什么关系?
  要说这关系,说没有就没有,
  说有,也有一点。
  一个为了活命不讲什么尊严,
  一个为了尊严敢于舍去性命。
  你这样说,
  我不爱听。
  甭管什么人,都一样是动物。
  恩,都是会死的动物。
  恩,会死的动物。
  
  2009.10.2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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