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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一定有愤怒、哭泣 在笔端 一定有悲伤 在墨水里 一定有痛苦、寂寞-- 不言不语 --在一张纸上!
人到后半夜
人到后半夜 会想很多心事。如果他没有办法 让自己安寝;如果 窗外风大、雨急。 他会试着写信,对某个女人 解释一些旧事。照镜子、喝浓茶, 他就会翻薄薄的书, 对书里的插图久久地沉思。 人到后半夜,他就会孤单一人 坐在窗前,在灯光里 凝视自己的姓名-- 他的肩部仿佛积雪……
我记得你睡觉的姿势
我记得你睡觉的姿势 我记得早晨大雪纷飞,镜子 蒙上了水气,我记得 你站在窗前 满脑子的幻想 一个柔和的冬天 我记得你脸上的红晕 当我们钻进被窝,感到 屋子里又大又冷,静悄悄地充满喜悦 --我记得你怯生生的爱、嘴唇 啜泣的双肩、动情的眼睛…… 我记得!记得 我俩的离别,街上的太阳光、梦、泪水 一个越来越模糊的房间里 时钟幸福的“嘀嗒……”
座 椅
座椅长长的靠背 像干了的泪痕,阴凉、颀长; 我的头颅也如同疲倦的鸟儿, 要在旧日里,寻找栖息的心脏。 这椅子黑色的靠背, 如甜蜜、舒适,长时间的停顿。 它使我想起一你的嘴唇,哦! 还有你袒露的脊背,柔密的发丝。
在离别中
在离别中,衣服开始磨损 房间的门窗移动,向着莫名的岁月 一个男人像一把松动的插销。风沿街叫卖 折;日的画报。在离别中 街上的行人满面悔恨。汽车的声音不绝于耳 刹车在暗中苦苦央求。一棵突然长在街角的树 使早晨的阳光耀眼。春天不知不觉 流下眼泪…… 我打开录音机。我走到房门前。我 仁立于异乡,在离别中--在离别中 我找到这个夜晚。我说出了 命运本该让我说出的话语!
一个人活下来
一个人活下来 被朋友所误解 在侮辱中寻找亲人 一个人活下来 骑自行车 打瞌睡 在电车上他假装思索 和你所不爱的女人结了婚 一个人活下来 看电视 听音乐 他感觉外面有敲门声 马上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开门 迎待新来的客人 觉得这一切很无聊并为此 感到奇怪就这样 一个人活下来 凭着他空洞的头脑
庞培谈诗人
一个平民在遇见一位诗人(当然,经介绍)时常常会充满敌意,同时,感到某种心理上的压抑。怀疑。身体的紧张。不过,他也往往显得好奇,充满莫名其妙的嫉妒--他打算随时否认对方所说、所表露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绪。他要较量一下,跟诗人背后那个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奥秘……在所有艺术家中,诗人是最易损、最不被信任的,因为他的技艺(至少表面上)几乎等于零一一诗人凭什么证明他是“诗人”?--他普遍地遭到怀疑。低毁。恶劣的回绝。讥嘲的盯视。因此他躲到人世最僻静处,去完成他的寂寞--他甚至跟最心爱的人发狠--一中,诗人躲开人群,而又渴望人群--他举着一只手说:“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举着另一只手说:“让我静一静…一让我静一静……”但他注定静不下来。瓦雷里躲了十年;A·E·霍斯曼躲了十五年;皮埃尔·勒违尔迪躲了二十三年。荷马、但丁、内瓦尔、狄金森甚至躲在他们死的冰冷意志里……唯独书写,对诗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在地球上,一个既需要太阳。又需要静寂之火焰的动物,恐怕就是诗人了(多少日子,他是一个人过!)。寂静之于诗人,犹如汹涌的海浪之于归途中的尤利西斯。而且他强忍住他经历中的流浪部分、背离家园部分。孤单仿佛成为他身上可见的脊柱骨(多亏大自然养育了他!)。诗人是人世的守夜者,他不为荒凉所动,他知道树的荫凉。石凳、蜜蜂、朝露。他知道大路上的日出、雾、独行者的死。他和房子的眼睛说话。他透过夜研磨消逝的盛夏。他在秋天的落叶中走路。他和亡者、战士、巫师、凶犯、国王、居士交谈, 我从未遇见过比诗人更谦卑、更懂得听说话的人。那在早上出门最早的人,和春天一样郁郁寡欢的人。他在群山间跋涉,每一个世纪都在他的想象力上堆积。人类的爱情养育了他;短暂、至死都不消失的青春赋予他欢乐的养分--而他用温静的诗韵,用一首诗的奇特的幻梦报答人类。因此他和幸福面对面相遇,像一对凡人那样彼此点头。相认--寂静保障了他的身份,正如黑夜保障了大地上艰忍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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