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被诗意瓦解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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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河流是一种水的形式的存在,就像大都市的街道上流动的人群与车辆。我眼前这条弯曲的河流叫唐家河,它的流水颤颤悠悠,给夏季以闪烁生辉。裸露的太阳有时还要在它的面前害羞,仿佛我的灵魂尽在其中! 弯曲的河流是岷山私生下的野种,白龙江的源头。它绕过树木,绕过山梁,展现出内心的汹涌。而河面上的波涛,闪动着细碎鳞光,这让河流增加了雄性的气势。我毫不夸张地说:它的内在影响了我最有洞察力的眼睛,影响了我最有生命力的创作心灵。 我用伤痕累累的手抚摸着河流的皮肤,然后躺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晒着亮丽的太阳,沐浴着清新的山风,欣赏河水与石头偷情的欢欲,听它的用柔情的语言,诉说着现在,诉说着过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像是堕入情网,面容消瘦得让人无法理解。 河流隐隐约约的远方,七里香无处不有,雪一样洁白的花朵那么纯洁,淡淡的芳香熏你的同时又让你留住脚步;河流身旁的漫山遍野,是苍翠的松树、杉树和桦树。这些树木是要沐浴更多的阳光么,它们疯狂地伸出手掌,显得挺拔隽秀。 是我行走在很宽的河床。不!是在石头的世界,我靠在一块巨石上,眼睛盯着清清的河水发愣后反问自己:河水能洗去岁月的风尘,河水为什么不能洗亮今天的黑暗?这时,我才蓦然发觉,另一条河流以外的河流,即无法遮挡,也无法掩盖,它的气势却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阴平古道的树 可能吧!一切都归于沉默。你没有语言,可你伸出的枝条如剑刺伤了我的心灵,让忽然泪如泉涌的我坐立不安。你扎根于黑暗,成长于黑暗,你的幸福谁都无法读懂。那些陪伴你的高山、峻岭、绿树、野花、青草和成百上千种珍稀动植物依然守护着你与生俱来的纯洁! 你的存在不是我的墓碑。可怕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遗忘,而你的影子或许一生都是我曾不能移动的风景。你被压弯腰的躯体服从于自己的良心。而我要问,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吗?是不是只有你自己被压弯,其它的树木才可以笔直地站立起来。 默默地走在阴平古道上,我发现唐家河深山真的藏了娇。"活化石"不就是你吗?我的目光无法移开,有可能是你太多的伤痛擦亮我的眼睛。这样,我真想落地生根,像你一样坚强不屈,守住尊严。然后用自己的良知为别人下了赌注。难道说,这就是四处弥漫着的压力,这就是无奈吗? 在唐家河,我的目光并没有注意树木的生气,那些透明的阳光和灌木交错的覆盖着黄褐色的岩石与泥土。我透过你弯曲的形体,发现了你内在的曲折也是那么有着强劲的生命力。其实丑陋也是生命,这种生命是你也是我的化身! 而实际上,你还是过去的模样。你的形体扭曲、蜿蜒、粗糙,像蛇一样丑陋。但你的确是一棵树,但显得又不像是树。我从你的内在看见了闪烁的光辉。其实你的品质照亮的不仅仅是我正在走的这条曲折的道路,被照亮的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此时感到有一种眩晕,仿佛有无尽的话语在耳边娓娓倾诉! 记忆或摩天岭 生机盎然的唐家河,比自由的空气还要透明的河水,和一棵没有生命的枯树就这样如此和谐地融合在我的记忆。生与死,动与静缠绕着白云,远处的雪山银光泛出,一切相对的事物都有着极致的品质。你能说这布满诗意的景色不让人心痛吗?这种心痛是美丽的,它可以擦亮一个人的眼睛。 我用探询的目光观看冷杉树上的金丝猴群。这帮家伙无精无神地看着我,树上的积雪还是那么静谧,而我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冷杉树上的金丝猴群。我此时的身旁没有喧嚣,安宁得就像我初恋的情人。也许我真的该伸开双臂去拥抱漫天的飘雪,也许我在无垠的雪原上变成了一条受困之鱼! 雄性的摩天岭忍受着过多的沉默。我以超然的态度注视你身边的事物,许多陌生的目光正与死亡相遇。而我们最终会把死亡和性爱简化为一个符号,从犹豫不决中解脱出来,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听任神秘的上帝把我们提升。一切风暴和生命如浮动的形象,如一阵突然爆发的歌声穿越时空! 荒凉的景色怎么无影无踪。我独自一人走到峡谷四周看一看,就能认出十几年前早已熟识的远山峰峦。当太阳从中午的云层中露出光芒时,山峦、岩石与天空融为一体。然而,云彩映着阳光出现了,一切植物都充满生机,河滩上的巨石阴影很重,这光秃秃的石滩后面也许有一场暴雨正在等待着机会。 不过也许是这样:登上摩天岭顶峰不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一个人的精神。我站在比摩天岭还高的高度,发出自己灵魂的声音。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国度里竟然有这样神性的山峰。不过也是,亿万年的摩天岭独立苍茫!在无边的寂寞里,摩天岭沉默如石头,守望着遥远。而我依然是一个贫穷的诗人,生活如此平淡。 夜宿雪地 我的身体没有迷路。这不是虚幻而是真实:背井离乡去涪江溯源。我和摄影家Lpw在深山老林行走整整两天两夜,他在追寻着什么我不知道。而我自己呢?也许是在追寻着某种超越的力量。是超越人性?是超越感情? 银白色的月亮悬在空中,熊熊的篝火燃烧起来。此时仿佛所有的空气都有梦境的味道,我的潜意识似乎浮在苍白的脸上?野猪、黑熊围着我们和燃烧着的篝火,不时还发出怪叫的声音。它们有点像在我的面前撒娇,我用目光嘲笑着这些家伙,也许我的愤怒就像雕像。 躺在铺满积雪的石板上,我远远地闻到了几缕春天的芳香,上帝有恩于我在收获痛苦的旅途中也收获一点喜悦。血液在体内舞蹈,我的眼睛穿过树枝,望着月亮的火焰。我虔诚的跪在雪地上赞颂着上帝,同时也痛斥身边的小丑! 寒冷爬过午夜,我是否还是这样愧疚地在凌晨时分长梦不醒?心灵贴着心灵,从回忆到回忆。我想:人的一生就是这么短,而今夜却是这么漫长!今夜,只有月亮,只有雪和篝火知道,我苍白的面颊似乎预示着死神的来临。我内心深处那盏明亮的灯,简直就像是灵魂的通道,直接通向另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雪片飘落着,我爱着这飘雪的夜晚。其实我就是这雪夜的一部份。爱这个雪夜不需要一个任何理由,无论痛苦或沉思,无论欢笑或哀伤,只要懂得珍惜就行。我是在这个雪夜才知道:雪的融化是一种预言,有时候也是我的灵魂的火焰或舞蹈。雪在融化,石头铭记住了雪。天亮后,就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一群羚牛和一个海子 这个初春的季节,海拔3800米的大草坪还有点寒冷,红色的杜鹃没有绽开,灌木丛里四处的枯树和干草;快到山顶某拐弯处,树枝和石岩上倒悬着残缺的冰凌,像一根根最为玉洁而又冰冷的手指伸向我。时有的滴水声像美妙的音乐,清纯我的灵魂。不知为什么,我从容地在地上捧起一捧残雪洒向天空。 在唐家河,为了寻找海子,我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峰。一路上,我看见的野草模糊而又朦胧,它们生长的方向始终是向着太阳的。我沉浸于痛苦的呐喊不能自拔。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灵魂沉睡于黑暗已有几个世纪。这种局面又能维持多久呢?谁在怀念一枚渐渐远去的雷声?谁敢怀念呀…… 站在海子边傻笑的那个疯子就是我!他觉得海子身边的树是青翠的,不应该是光秃秃的树干和干巴巴的枯枝。而我的确是站在我寻找了几天的海子身边,发现了几堆羚牛的白骨,我望着没有叶子的两棵树陷入梦与醒的边缘。而我真的不知道这两棵树是死是活?但我相信,这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枯树,它们曾有过牵手的幸福! 海子四周的残雪还没有化完,树叶全部沉入水底。幽暗水浮动黑色,那浮在水面上泡如炫目的白光,诡异而神奇。我寻找到的海子怎么是这般恐惧的模样,又是谁把我梦想的海子变成了一朵死海?这时候,几只野鸡妖娆地舞动着翅膀,就像跳着末日之舞的女巫。我此时此刻望着我找到的海子说了一句话:"你想诱惑谁陷落呢?" 阳光依旧,太阳向西边落去。突然,一群发疯似的羚牛披荆斩棘的朝海子冲来,那排出倒海的脚蹄声,那雄浑的"呜-呜-"的呼叫声充满惊心动魄。这时,一只领头的羚牛抬起头朝我看了看,我发现这家伙的目光并没有敌意,然后就幽默地给它送去一个秋波。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过去,那一群羚牛和那个海子如神如诗一般铭刻在我的记忆! 裸 雪赤裸裸从天空落下。水赤裸裸从山涧流下。树木赤裸裸的站在河边、悬崖和山顶。我悠悠的漫步在阴平古道上,随处可见的野草并没有虚化。它们从自然自由而来,死后还得回到自然老家,沉淀于山的血液,最后化为水份养育一代又一代子孙。 这不是我在唐家河做的梦。我真的认定她深沉而又博大的情怀倾倒过我。要不然,你去问问这里的野草。其实说这里野草的形态是杂乱的,不如说它们是赤裸裸的,不安分的,充满了躁动。它们的每一片叶、每一根茎杆都在尽情地畅饮着阳光。 有过太多痛苦的我从摩天岭下来之后顺河而行。那如歌如梦、不长不短的河水感动着我。那稳重而又厚道的山吸引着我。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去领略到世界的真谛。这里的树也是赤裸裸的生长着,虽然有些树的身体遍布沧桑,但它们的生命生机盎然。 是在悬崖处,是在赤裸裸的碧水潭,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力量。看见清彻透明的水,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力量开始涌动。我此时不顾身边的Z和L,脱掉所有的衣服,赤裸裸地跳进碧水潭。这碧水潭里的水像赤裸的利剑,直接刺入我的骨头。 我无悔地从碧水潭里爬了起来,头顶上的朵朵白云似正在嘲笑着我。我丑陋的裸体坐一块巨石上,让阳光洗清自己一切的阴暗。因为我始终相信太阳,相信上帝。太阳和上帝对谁都是公平的。它们会赋予我最绚丽的色彩。到那时,我会骄傲地对世界说:我就是光明,我的裸体是太阳为我洗净的! 奇彩石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作家朋友csq书房看见两块巨大的奇彩石发愣。她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唐家河河滩捡来的。"我被这奇彩石的光芒诱惑住了,看着伫立的石头,我沉默之后想:石头的历史比人类更长。而我,在这两块石头面前就像一个白痴! 昨夜在唐家河,我在梦里还看见满河的奇彩石裸露着忧伤。这忧伤不是抽象,而是一种诱惑。我逆水而上,刺骨的河水并没有带走我内心的伤痛,我强迫自己忍耐,千万不要暴露出本性。飞翔的鸟追随着我,我疲倦的影子在河水里越陷越深。 我在宽阔的河床寻找着五彩石,那激流的声音十分惊恐,贯穿白天与黑夜。我知道,五彩石和所有的石头一样依旧呼雨呼风,依旧坚硬如铁。站在一块巨大的、饥饿的石头旁,我听见丛林里有野兽厮打时的嚎叫,这声音并不恐惧。 突然之间,太阳躲进云里,一场夹着闪电和旋风的暴雨压迫着我,而此时所有的鸟在树林里守望着。这可怕的暴风雨就像地狱,轰鸣的雷电雕塑着我与石头的阴影。这时候,五彩石和饥饿的诗歌都在渴盼生命的回响。 暴风雨停了,我远远地看见落日像火把在天边燃烧。五彩石以不同的方式疯狂地凸现,冰冷而又坚硬的质的品格里深藏着苍凉的忧伤。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冷酷而又热烈的五彩石总是沉默无语,这些无语的石头是否像我一样也在等候仅存的一点余温与抚摸? 穿越山林的马帮 这场暴风雨怎么不知不觉的就停了,太阳穿过乌云,残存的雨滴从树的枝叶边缘一滴一滴地落下;而那微风,轻轻擦去我内心深处的伤痕。一群马帮从摩天岭下来,穿越山林,那散落的蹄声,闪现着金属的光芒。 马帮穿越山林。是枣红马,让我想到了火焰;是白马,让我想到了古典的月亮;是黑马,让我想到渐远的黑夜里沉重的歌声……汹涌的阳光如潮如流,这狂奔着的马帮,以雄昂的啼声叩响蛮荒。而我充血的目光,在阅读他(它)们,也点燃了他(它)们行路的火把和血液的声音。而此时只有马蹄的声音在敲击大地,那些清新的声音,正在等待心灵的诱惑! 赤裸的河水奔流着,我站在山崖眺望,远处七里香的芳香留住我和马帮的脚步。流水穿透事物,我们忠实的等待又将是什么呢?那驮着盐巴、大米和山货的跋涉者,目光凝视在险峻的山岗,脚步踏在泥泞小道,用意志缩短了城市与山村的距离。 就在这里!这个群体是风雨锻造出的一把把宝刀宝剑,穿越在厚密的荆棘丛中,就是躺在山林里,那闪闪的眼睛也会把一切照亮的。又在岩石之侧,马帮们以山为家,在悬崖般的夜里数着星星。我已经记不清楚他们给我留下过多少忧伤?而我只感到那些忧伤终年积着雪,泪水淹着我的四季……这些马没有骠肥体壮的骨躯,没有金色的雕鞍、火红的头缨和蟒皮羁带;这道可怕的风景像是被暴风雨摇醒的花朵。 无论是停下或是行走,你们面对的都是山林。那藤蔓的牵扯与乱石的阻隔就是你们的生存形式吗?有时候,迷雾似乎这么深,而你们就在眺望和倾听中被眺望和倾听。醒悟时的泪滴和心灵都很透明,阳光有多自由你们就有多自由,你们的所失就是你们的所得!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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