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颜峻诗20首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颜峻
2012-09-28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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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影

····2001

 

     遗忘症
      ——论暗黑破坏神二代中野蛮人刀法的运用，兼与莫扎特先生商榷


给一个人更多的宝石
更多的药  眼皮和神经
是不是就可以让他忘记一切？

我只是一个内在的人
局部疼  手脚经过训练
在通往恐惧的路上隐蔽  并狂跳

是的我的心脏也狂跳
有时候它穿墙而过  带回口诀
发出暗黑的信号  我跳啊

我用刀写字  在通往遗忘的电梯上
“给瓦罐一个大脑  是不是
就能唤醒变节的女友  让她哭？”

更多的声音从火中传来
楼下是地狱  “狼人已死
快回信！”  吃过盒饭  我被迫上路

我擦干了又一颗星  唱外语歌
见到新的骨骼  新的老大  我砍
我操  一片血迹横在眼前……

“给我更多的死  更多的牙
咬住更多的经验  更多的教授”
不错  此事古难全

我只是一个野蛮人  会跳
在高音区  我微弱地休止  并安魂
绝望被我盗版  一切都暂停了

如果给一个天才吃LSD
如果可以永生  如果漏电  如果能躲过记忆
“我一刀砍死你……”

   2001.3.19

 

     黑社会

给你一个芝麻  在着火的楼梯上爆炸
伤着流氓的心  有黑色的眼睛

到银行去  给你拳头  敲多余的门
看更多的电影  我们的技术也是黑的

上网去  坐在牢里  看白的世界
铁的牙  我们来跳黄色的舞

有过度的早晨  不需要的钱
给春水  给护照  给双重爱  给你

我不做老大很久  给你我们的花纹
旋转并分裂  有时候下陷

当灰鼠奔跑  在暗红的神经上
当我们被错误地熄灭  社会  呀

我给你手术和啤酒  你收到钻石
我绝望地开花  生下一个蓝鬼

天空是黑的  是谁  闯入了我们
说着不同的语言  流不同的眼泪？

   2001.4.17

 

     天空
      ——给失信者，并向柏桦致敬

你在涣散  向天空发出信号
整个黄昏  五百个飞机场变得金黄
而你仍然是黑暗的
带着昨晚花露水破裂的美

向鹅群投出冰  在白酒中
你凝聚  突然地转身  爱上死掉的树叶

表达  表达  你裸露出鸟叫
星星太多了  天空正在掉下来
变成你  你在溶解  还剩下一米丝绒

飘回来  在两次闪电之间
说起不灭的碎石  电梯  一场雨
半个腐烂的梨   你是沸腾的天空

而不是我哭出的骨刺  或情欲

现在  百分之七十的灰  和剩下的
你的画像  刚刚展开的高速公路
来  我们再爱一次  像两颗孤独的痣

   2001.8.19

 

····2002

 

     匮乏
      ——给有燕窝的广州

匮乏是一种美  我们深信
雷雨将至  一切黄花都将变红
一切梦都将降临
但未来是零  呼吸挡不住爱
我们太温柔  扛不住冰

我们作为儿童  抱着电台
飞起又落下  没有泥泞的路
也没有酒  早晨让人发慌
但我们是美  两肋发出女高音
还发抖  家庭在爆炸

通过展开  白纸变成了广场
崔健离开冬天
老曹摘下盛开的红烧肉
我们扛不住未来之冰
因此一切都是假象

（开春以来  眼泪被烘干
朋克上了街  蚂蚁在天上晒太阳
我们无所事事
互相抱住  发誓要结婚
火一样地笑着  喷射着  融化）

   2002.2.19

 

     三月记事

我在此折断  并吞吐海港和鱼虾
我消瘦  突变  回忆着
三月  我重新把自己捐献给爱情

啊罪恶的爱情  你的菜刀
你终将遭到变卖  满头白发
你加入神仙  留下半封情书

说世界在前进  啤酒终将被用完
说我们为此而出生  在三月
昏死过去  像一些搁浅的星星

偶尔翻身  追鱼  充电一样地嚎叫
肉体太短暂  但足够
我们在自己身上旋转  直到互相憎恨

一切又回到了腐朽  深绿或深蓝
过分辽阔着  刺痛了我有限的心
啊甜蜜的空气  包裹着未来  破的心

   2002.3.11

 

     白狗

阿童木  吹着革命的灰  吹着坏血的颤音
如果他是另一只白色的小狗
如果我是年轻的刀疤  让我欢送你

当我安眠  在山坡上另一朵向日葵带刺的叶子下
你取消了雪  来做这孤独的游戏

当我吹起破小号  红色风筝  当我吹起风
这小小的精神  骄傲地竖起来
咬你的头发  阿童木和绝望的银河
飞向了未来  就让我容纳三分之一个宇宙

纠缠起你的微粒  向另一些角落  眺望
我们的日记啊  一些放纵的脚印  汗啊
向银项链蒸发  未来  应该是柔软的

   2002.5.25

 

     红灯记

新的  窝藏芯片的战士
在独唱马太受难曲：
我  十三岁  刀疤脸  流泪的穷孩子
今天  伪造了全世界的车票

另一个我  跟随烧红的身体
进化成四肢发达的女孩

照耀着地下出版社  即使停电
绣花鞋也将前进  直捣鬼魂的心田
只用左脚  只有红色的晚霞

一天一个理想  我完成了我
这是最后的斗争  电脑沿着歌声旅行
我错过了我  纪念了我  发行了桃花

今天  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我们跳舞
用左脚  跟随女士上天堂
看  红灯在燃烧  我即将长大

   2002.5.27

 

     黄色潜水艇
      ——献给乔治·奥威尔和朱立安·列侬

我用光了所有的精液  逆水而上
两次被党杀死  被放大成迷宫

第三次  在赞美中死去  下降的过程中我成为焰火
你的每一次呼吸  都通过我  轻轻爆炸
把硫磺烧成LSD   喷向虚拟的眼泪

这是钻石密布的天空  而我在坠落

在你幸福的蒸汽中我意识到了金树叶
飞吧热乎乎的子弹  飞吧船长
春风不过是一阵烟  而你  你是我的燃烧瓶

在经过地狱的那个晚上  你迷失在我身体里
而我噼啪地  流银色的汗  喝墨绿色香水
像一群鲸鱼  失望地  坠毁在车站

我将不能在潜水艇里爱你  或同归于尽
我选择了哭泣  并哭得像一座火山

   2002.5.28

 

     她走了
      ——献给保罗·瓦雷里

像掉进了信纸的另一面
飞机场的早晨  反转过来的露珠
装着50美元和一个梦
害怕死去的人用光了运气
他走了

擦着眼睛  拉小提琴
他溶化成盐水
他飞向他的背影  轻轻地
取消着自己  像掉进电子邮件的哭泣

但是他走了  或者她
像一座失眠的青年旅社越过海洋
她起身  披着大麻床单
在肚皮上画下星座
在口袋里  请朋友们喝茶

一个中国人  怎么能够
用草药煮礁石  她的新弟弟笑了
在邮局褪色的窗户上留下了电话
他们来到飞机场的另一面
划下弧线  永不死去

但这一切尚未发生

2002.9.18

 

····2003

 

     10月9日

    1

这一天  往事把生活压垮
一座银行的秋天  让松鼠
穿越了雾  向那堕落的灯  堕落的山谷

我们数不清树叶  弄丢了存折
随外星人的鞋子  踩着水面
而往事被洗劫一空  秋天才刚刚开始
就流血  就羞辱  就饥饿


    2

雨打破了头
噪音  烧干了眼泪
来  哭吧  天空还不如一张纸
这些厌倦的天使正在死去
我们也在死去  每一天
一万个秘书  消失在我们的身体里


    3

他说  一棵草
他说  一个如来
从黑暗中走出来
用最微弱的声音发出赞叹

他开花  他敲钟  他回到了沙捞越


    4

在有水的地方  病毒改写着黄昏
让云层生锈  产生了
崭新的蓝  钢铁一般的蓝
鹅群向空气中游去
碰撞着  瞬间成为暴风雪

看  黑色的黄昏  白金的夜晚
它们仅仅是抖落了羽毛上的血

   2003.10.9

 

     12月7日（关于我的三首短诗）

    1

冬天  仍然是沙砾
像嘴唇擦过夜
被火车缠绕的心
发出尖叫  它雪亮的额头
贴近着不存在的黎明
但我的爱  仍然是沙砾

我的昨天  我的鞋
我的厨房里  满是锈


    2

旧的浪漫  一万片树叶
一起向另一颗星球升起

路被看见  被掩埋
我跑得这么快  是为了死去
像倒退的天使

我模仿着下一次秋风


    3

我在我不在的地方
坐下来  但整座海洋
被高潮压缩成了针

黑暗  像地铁里的恋爱
从这里我开始出汗
我学会了在变老前
紧抱着空气  永远地  昏过去

   2003.12.7

 


····2004

 

     1月20日，给Benjamin和他的大个子爸爸妈妈

所有的砂都有形状
所有的爱  风吹过的小桥

上海在下雪
飞机把天空变暗  变出了钟声

我们看见什么  就变成什么
他出生的时候  这世界正在毁灭

不断地  被光和大蒜摧毁
发出童话的味道  水的味道

他看见罗汉的背影消失在钢铁里
然后世界又重新形成

望着一万棵榕树
他也不断出生  变成了砂

简单地说吧
这就是世界  小子  快跳起来！

   2004.1.20  上海

 

     1月22日

一切都是振动
尘土和星球  和羊的梦

冰覆盖了西安
两个女人  在这一世
彼此模仿  成为夫妻
解决着火和米饭  和政府

祝福吧  趁一切都还在中途
燃烧的燃烧
错过的错过  一棵树
死在高原上

   2004.1.22  75次列车

 

     5月25日

一个长得像红色砖头的人
一个像芦苇一样
拒绝想我的人

车过广元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两次
桥洞里的人们拉起手
像昨天的车轮
旋转着离去

这是一个想要存在却被分成两半的人

   2004.5.25 火车

 

     6月26日（悼马骅）

昨天我和你看见了雨

这些随便的水花 投向地面
落在草和蜘蛛身上

这些随便离开的人
在水里挣扎着死去

我和你笑着 被火车分开
上海 青岛 夏天将一闪而过

   2004.6.26 西安

 

     6月28日

一些人老了 变成铁
一些人吃掉苹果
变成神仙 拉小提琴

另一些怒吼着登上火星
他们乘坐的纸鹞正在飘散
向红色的黄昏
像一些沉默的 爱过的人

   2004.6.28 西安

 

     7月7日（悼马骅）

这些天  抱着书本
在空气中漫步  并且凝视它
看乌鸦如何隐身

这些天的一个下午
看澜沧江形成又涣散
雾气漫过了寺庙  庭院

朋友们  无论看见什么
这些天都不再属于我

   2004.7.7 兰州

 

····2005

 

     4月15日，给王凡

“天使们回忆着，今夜
我的心使它们歌唱……”
           ——里尔克

那些赤脚的人，从青海来到甘肃的天上
抽着烟，笑着，往炉子里添了成吨的煤

他们吃煤，连心脏都是煤
他们环顾四周，世界上寂静无声

一些鹰，经过我的梦
带来了海风，然后，又回到观音的梦中

一滴水飞起来，在半空中变成光
今夜，我也回忆起了以前的生活

那些人听见了歌，站起来
像我做过的那样，开始亲吻

   2005.4.15

 

     8月10日


暴风雨还在向北推进吗
在一片光里
我越过海洋  向更北的地方移动

没有恨  白云像苦涩的蜜
阳光抚摸着地球
就像抚摸着阳台上裸露的脊背

奥斯陆  水鸟从极昼归来
向清晨的自行车呼喊
没有雨  没有汉字  我突然醒来

   2005.8.10

 

     9月6日

蝙蝠在超声波的海洋中飞行
正如人在夜幕下望着它们

他只是想到了这些
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2005.9.6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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