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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尘,1968年农历4月11日生于广东茂名。 1986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组诗《油画农民·三部曲》、《白天鹅》、《致失败者书》、《击壤歌》、《爱情碑》、《木偶生涯》、《天地十四行》、《无色花》、《对月亮的总结》;诗集《公开的情诗》、《未来的情人》、《新娘寓言》、《酒神醉了》、《自转》、《理想诗篇》。
“岁月从我们内心淘尽最后一缕光 又从我们身上拿走最古老的那面铜镜”
第三圈(前半圈)
献给楼兰夫人,我的心哟
深秋的阳光在海上哗啦哗啦作响 有一种古典的含蓄在恋人与恋人的对视中弥漫 恋人啊我就要入梦的恋人具有海水的澄明 她的心曾经沉入大海,她的梦曾经是荷马的眼睛 她的眼睛还没有看见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 因此她的眼睛暂时还不能盲掉 在这个无梦的世上做一个梦中人是她最大的愿 岁月成就的气质在她身上酿出比酒更醉的古典 是黑夜要求我把古典的含蓄写入曙光 是曙光把指尖的爱译成文字传送到没有梦中人的梦 是梦让我跋涉在无形与有形的群山之间 是爱让群山感到分离的孤寂 是恨让孤寂成为水中花 爱是最初的玫瑰,恨是最后的玫瑰 玫瑰在内心开放,催促我爱你 你是造物主离开人间时留下的孤寂 大自然的孤寂隐藏着最深的和谐 通过四季循环在万物情感深处共振
恋人啊我就要入梦的恋人 在长久的对视中你们忽略了世界的存在 你们专注的眼神由于过分专注而流露出星光 当你们在爱中牢牢抓住对方的影子 增加的不是了解而是对了解的误解 在爱中那种患得与在爱外那种患失 从你们内心的模糊之处扩建更大的容积 导致你变成我,我变成我们,在无限小的世界历尽沧桑 岁月在沧桑中成熟如你们的最爱 你们无法恨这个人,也无法爱这个人 这个人离开那个人的时候就是你们自己 无论何时何地,你们无法邂逅你们自己,你们无从了解你们自己 你们所了解的自己并不比别人多 你们的爱绝非你们所有,将来会反过来要求你们 付出比你们所能承受的更多 你们对爱的解释不需要任何解释 仅需要一个内心的证人 你们是不存在的存在 在内心向外开放的时候把整个宇宙纵拥入梦
岁月赋予我们一次性的青春 又将我们一次性的青春卷入回忆 于是回忆说:梦是不存在的,只有梦中人存在着 并预感爱带来的寒意从你们过度热烈的心升起 我的心哟但愿在爱人的爱中不再感到冷 我的心哟总是等于或大于我的梦 为爱流下的泪水渴望在恨的风化中永不干竭 望夫石的传说至今仍然在心之河流传 源自古代的忠贞与我们内心的童贞不谋而合 将来会从惯性中悟到回忆的童年 内心处于两股神秘的拉力中间 梦中之手闪电般伸向回忆 抓住偶然在必然中的形状 抓住情感在生命中的美丽闪失 在命运之轮无声辗过的时间隧道 每个人最少有两次闪失,随恨而生的爱是最高潮那次 随爱而生的恨是最低潮那次 别让爱的泪水再从恨的眼里流出
别让想象出来的恋人再次扑空 她是造物主以最流畅的曲线束腰绕胸 然后穷尽万物精华造出的尤物 吸尽天地灵气升华于海水之中 请记住这个来自梦但比梦更抽象的沧桑美人 所有星月之光汇合而成的沧桑美人 甚至超过想象极限归于诗化哲学 想象出来的恋人与还未出生的恋人是同一个人 她们从距离产生的美中承载着人类的幻想 千年如一地叩问内心:爱情是什么 什么样的爱情才能归于诗化哲学 唉,别再谈论爱情这个问题了 今日的爱情不再是个问题 要谈就谈冲淡爱情的时间吧 我认为时间也是一条自我遗忘的河流 河面上流传着多少诗人的气质 就有多少诗歌与诗人的气质不谋而合 它载走人类的幻想仅留下一个叫幻想的词 爱,越冲越淡的爱深入永恒轮回的漩涡 恨,鹅卵石般的恨下沉水底
一旦脱下水的衣服,灵魂就哗啦哗啦作响 但灵魂不是肉体的影子,灵魂永远是灵魂 影子永远是影子,踩着自己的影子后退 被自己的爱恨交织出来的无奈深深感动 感动在自己的感动之中,成为超现实的第一滴泪 每个人只为自己哭泣,但为别人微笑 没有带泪的笑不是真正的笑 当梦中的泪与笑斟满孤寂的酒杯 我的心哟从星星的窟窿下坠 无可避免地掉到时间这条自我遗忘的河流 爱情就是河流上流传最久的传说 传说中两个真诚的人相互欺骗 用真诚隐瞒现实中最现实的部份 用欺骗隐瞒真诚中最真诚的部份 还有一部份永远是最重要的部份 它历久弥新,永不重复,绝无仅有 长流在浪与浪花的长短之间 它的名叫“幻象”也可能叫“欲望” 唉,不想再说了 要说就说比爱情更深的事物吧 那个不想再说的人走向水中花 那个不想再说的人在水中的朵花上眯起眼睛 他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幻象 幻象中一个比美更美的人历尽沧桑 月光下那个历尽沧桑的人与波浪同笑 哗啦哗啦的笑声震荡不眠的星群 空气中弥漫着只有诗人才能回味的幸福
我们正在创造比爱情更深的一面 另一面只有造物主才能精确完成 造物主那边改变的人类这边会跟从 只有恋爱者才让造物主略感满意 贵为造物主最后的恋人 恋爱者不知恋爱为何物 她从别人的身上找到自己的美 恋爱者不知美之为美 她不需要美但美需要她 她在恋爱面前和她在恋爱后面 呈现两种不同的美:婉约的美和沧桑的美 无论我的爱多么狭窄我的恨多么宽广 它都有足够的空间让你的空间再扩大十倍
比梦中人的情怀再扩大十倍 以意愿为臂,拉长空间的弓 集中爱推动太阳升高的力射出时间之箭 恋人啊让我长留在你的梦中吧 我的梦总是迫使梦中人朝日出的方向 舒展双手,把大海捧在手上 甚至影响日出在爱情中的亮度 因为日出之后的爱情不再是爱情 我们从内心无边无际的孤寂中逃出 面临另一种无边无际的孤寂 我们的心在相互转换中领悟爱与恨是情感的两岸 但在我们的心里情感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种爱可以超越情感进入理性 也没有任何一种恨可以超越情感进入非理性 因为理性再进一步就会成为非理性 我们正在谈论的情感不得不转向造物主 我们不再为情感的多样性作单一的辩解 我们根据内心的需要谈情说爱 然后再根据爱恨的需要写作 在梦醒之前准备多一个夜晚
“双手紧握流星的光线荡过天空的空”
第三圈(后半圈)
给然然
深秋的月光在林中哗啦哗啦作响 来自梦的万有引力把万物参差之爱一点一滴 汇聚于无形,源远流长的憧憬化为星辰 环绕金色的线团反弹出天籁的和声 时间椭圆的凹面由空间深度挤压而成 总有一刻会进入万物的意愿与潜意愿保持对称 甚至转动线团伸长双眼将过去改造成未来 将理想从现实中拔起,凭空改造成梦 然而现实中的理想并不是做梦 如果及时醒来,孩子,你将目睹一张伟大的脸 隐现于时光的折叠之中,囚禁在琥珀的那滴泪 与化为星辰的憧憬铸成罗盘,无声的自转中 领导着你我的前世今生,又在你我的眸子里 共享另一滴蕴藏无限可能的泪
当树木列队从我的眼里经过 我试图离开我们成为我自己 我知道我自己已骑上时光这匹快马 最真切的感悟只有在马背才能表达完整 它直面归宿之钟的静比心跳的加速更有节奏 大自然以所有的证据为万物制订唯一的法则 爱是万物生长的所有,恨是万物凋谢的唯一 自我是万物显形的镜子,把爱与恨交织在相对之中 从来没有一个我以自我为中心又两面隐身 你在光速中看到什么就失去什么 不但真是假的,连假也是假的 孩子,你还未出生就历尽沧桑 你一出生就注定被这个世界污染了
孩子,你要喜欢你不喜欢的,你要确定你不确定的 这是我发自内心对你说出的第一句重要的话 更重要的话要由你自己在漫长的成长中总结 通过波浪的协助,你将跟随日出第二次诞生 你将在同一天里第二次遇见同一次日出 在你的心不肯下沉的海平面,永远不会有日落 在你的心缓缓下沉的海平面,你将第二次遇见同一位沉船船长 你将在闪电的一击后成为一棵上升的树 是啊,我终于睁开你的眼睛 携带闪电进入你的内心 那若隐若现于表象的凌乱旨在放弃 连自我也无法放弃的稍纵即逝 当内心在闪电的一击向外扩张的瞬间 孤寂形成漩涡,从我的十指挣脱,抛物线般延续那种 命运赋予个体本能的力,在两个波峰相峙之间 抛出十朵谁也无法命名的浪花 至此,海底的火焰将大海烧得通红 至此,日出带着红色进入万物的总和 至此,万物自我生长,不需要任何暗示
至此,命运找到我,让我转告你——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第二次诞生 只有第二次诞生的人才能进入第四圈 你跪在命运的庇护中,与另一个你对拜 属于你的声音无法找到你的耳朵,诸神的耳朵已关闭 内心的忠告摇动四肢僵硬的静谧 将生存的意志拖入漩涡,白银在窗后碎身 梦在门前碎心,无法越过诸神的痛苦 至此,你的影子不辞而别 滑入上升的朝霞并成为新的朝霞 情感堆积的朝霞从一种蓝移向另一种蓝 接近无限之物的空而与有限之物保持 永远敌视的状态,在我的这首诗中 浮现披星戴月的面孔,星星是爱情的睫毛 被一个绿色的人滥用着,月亮是爱情的眼睛 在黎明悄悄闭上在黄昏突然睁开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荷马而是荷马的梦中之梦 他这样评介荷马:只有瞎子才能写出光明的诗篇 他这样评介海伦:只有空心人才能爱上海伦 荷马与海伦之间的间隙就是现实与梦的间隙 现实与梦的间隙就是设防与不设防的间隙
为了自我,弃于水中的影子哗啦哗啦作响 由于意愿的设防内心日趋自闭 “心”往何处?“心”在何处?“心”想什么 带着空心走向造物主的原初之爱 用星空的浩瀚俯视人类内心的无常 就象父亲用苍老的眼光俯视年轻的儿女 我开始离开我们成为我自己 当我回到自己的“心”,修复“心”的形状 当我在心中完成这首诗,原初之爱影子般追随我 直至两个人的黑夜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 但不会形成造物之前的月亮 而她从月亮下来,以诗意的月亮光晕 混合无法言传的表情及表情下的幽然气质 从星群中一点一撇提纯出的处女之光 指明“心”的方向并将“心”掏空 在曙光到来之前又回到月亮上
恋人啊我就要入梦的恋人 你们迷惘地注视对方,深深陷入对方的漩涡 或化迷惘为坚韧顺着波浪的节奏迎上前 朝向星空的笑容微微张开深情的双唇 而忘记不属于对方的“心”正在下沉 在长久的对视中渐渐激起雪融于水的反应 “心”在波浪的簇拥中下沉,如一艘冰做的船 看不清对方,甚至忘记自己的存在 孩子,忘记自己但不要忘记时间地点 在拉阔距离默然独处中感受彼此的融洽 在不存在的地方留下两个古典情怀 那种为悦已者容的传承在我们的梦中复活 我用最轻的浮云裁一件最新的衣裳献给你 我用花间的清香宣告内心的清白 超越无常的清白带来初始的浑圆 宛如花枝争夺的月亮在云中弄影
当梦中人喧哗着从海底升起,藉波浪改变自身的形象 请原谅我用灵魂而不是用肉体去爱 请原谅我绕过你而与另一个你同行 请原谅我忽略小美而疯狂探寻大美的起源 不是所有的美都能吸引我们的目光 我又一次独自离开我们成为我自己 而你还留守梦中直至另一个你梦醒 遥远的海岸沉静注视这不为人知的一幕 有一种辽阔的声音涌上前来,围绕着大美 从孤寂的蓝调进入天交地合的第一滴星光 你是人类梦中那股最神秘的拉力 时刻在内心雕刻不朽之塔,一次偶然 沿梦中人嵌入石头的清白缓缓升向星空的迷离 同时唤醒第三滴倍感苦涩的必然 在未来向过去求饶的斜述里 我们哭泣着成长,踩破露珠的单纯 在彼此的破裂声中幻象完好如初
在彼此的对视中那种天赋的矜持之美具有梦的品质 你正在使用一种梦的语言与梦长谈 其结果不是梦中的快感而是醒后的迷惘 孩子,请在梦中睁开内心的眼睛 从天上借来两颗最亮的星星 仔细看清这个真假合一的世相 我终于完全离开我们成为我自己 也就到了轻视面色重视内心的年龄 孩子,你要在长风短浪的相互纠缠中学会爱 那些扰乱你的风正是内心最爱你的人 那些打湿你的浪正是内心最恨你的人 孩子,当你走出父亲的内心,父亲的内心就老了 父亲对时间的爱比对空间的爱更悠长 那是过来人对爱的体验留下的刻度 越过这个刻度爱恨就会反复,记忆就会失忆 遥远的酒杯将记忆的心灵从高处唤醒 放下隐形于万事万物的自我 人类的自我全是幻象:爱是恨的玫瑰 人类的幻象全是欲望:恨是爱的匕首 把爱放在太阳里,把恨放在月亮中 万物在时光之镜中真假莫名 世界深陷于一朵名叫潜意愿的无色花 我转身关上意愿的空门 打湿我之后又打湿梦的波浪就汹涌而来 将我和你深深爱着的世界淹没
(选自《出生地:广东本土青年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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