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诚短诗之一:16首

携带句群舞蹈

我习惯于鞭笞词语。词语的洪流啊
你们必须从此进入诗歌的轨道:这就是留给你们的道路
我因为深爱世界才深爱你们,此外绝不

奴仆们,我作为暴君统治你们,在比你们更高的位置
一个人和词语的搏斗已经持续多年
我是有烟瘾的人坐在夜里一个劲地抽烟
我是同一个夜里必得有两次敲击瓦罐的人
但同时敲打词语,倾听它古老的回响
我拿起铁锤,就把你们一个劲地敲打
让多余的部分层层剥落,就像敲打一块优选的金属
拿起刀,就在你们脸上刻划,直到流出鲜血
意思是:犯上作乱,是不能被允许的

在冬天的高地上,我是惟一的一个舞者
娴熟地舞动句子的镣铐发出金属的声响
但有时携带句群归来,又像是牧归的人赶着羊群


谁重新发现了现实的美丽

谁发现了现实的美丽,将它们重新召回到诗中
我听见它们从远方吵吵嚷嚷,一路拥挤到门前
有点浑浊,有点泥沙俱下,泛着浮沫,不准备按诗歌的形式排队
就像洪水,顷刻之间将石头的头颅完全淹没
再看规模,从这里一直铺展到了大地的远方
它们说:开会时间已到;现在必须在你的门前重新集结
它们说:你的手里拿着一支点石成金的魔棒
在这里不会空手而归,因为你一向比较公平
而且,你的门永远开着,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是想搭上最后的一班车
现在好了,现在到了对否定进行否定的时候
现在是关键;现在中国诗歌的道路就要分岔
现在必须行动,以便让诗歌的真理再次复辟
被颠倒的都必须再颠倒过来,一一放回原处
我感到高兴,我重新发现了现实的美丽;因为它们具备了真理的品质
不再只是简单的现实,而是,就等于诗


与先锋调情

我准备反对先锋,将先锋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中国的诗歌灾难多多,其罪只在先锋。
先锋将所有的诗人逼入狭窄的死胡同,在死路上一路狂奔。
我们来不及思考,因为怕呀,见到先锋就怕呀。
我们怕路上的汽车,怕恶的上司,也害怕
动不动就给人戴上反先锋或不先锋帽子的人。
我准备加入八零后,将七零后尽快埋葬;
虽然我出生在五十年代,妻子说你别的还行,就是有点老,
已经错过了当诗人的最佳年龄。

我准备反对粮食,因为粮食还没有人反过。
据说许多东西都已经被诗人们反对过了,现在剩下的已经不多。
人也是一拨一拨的,七零后风头还没有过,
八零后已经在那里吵吵嚷嚷排队急着登场。
据说先锋那里刚刚发生过一次宫廷政变,据说祖宗穿上身的衣服
一件件扒个净光才是时下先锋们的本意。
这个都做到了,还有什么不能的,老兄。
而文化作为一种高贵的事物,已经被人们抢先反对。

先锋不过是走在前面的部分,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我更欣赏一条河生长和发育的部分,那里才有河的气象。
才能行大船,才有美丽的船家女来到河边。
比起一条河的源流,我更欣赏它的入海口:
所有的河流都必须在那里得到承认和接受,
为此,每一条有希望的河流都准备了美丽和贞操,并在一路上小心保持。

我同情走在队伍前面的皇帝:他走在最前面,感觉挺好,
可就是没穿什么衣裳,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这样的游行已经很久,浪掷了许多的光阴。
我看见你们的暗影很长,拖着长长的尾巴。
像是没完没了的降雪正在将天空的真相完全遮蔽。
使人们在二月到来以前的很长时间里,看不见真实的树和森林,
也看不见刘歌本人和《愤怒》里的诗歌。

我准备登上高处大喊一声:新的未必就是最好的,老伙计!
我们可是些诗人,没有理由对一个先锋的偶像俯首称臣!
新又不是高干子弟,比别人多长着一个蛋!

我已经看清了先锋里包藏着的阴谋,不准备再为它鼓掌叫好。
再叫好我就将自己的手在大石头上猛拍,
以便让它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下贱。
我准备长大,成熟,用自己修长的手指,
小心地接触诗歌的那些无比柔软的部分。
我要大声揭露先锋深藏不露的媚俗性质。
我给你说,先锋在我这里可是一直夹着尾巴的。
因为我看见它的硬壳里装满稻草和鸡毛。
我准备将那些高高抬举过的偶像扔到城南的污水沟里去。
或是交给街头一个随便什么性别的乞丐,
说:这是你们的东西,现在再还给你们。


向大诗低头

在所有的事物之中只对大诗低头
大诗即是世界,乃是这个世界的性质。乃是拯救者和嘲弄者
它不能被创造,只能被发现。大诗自在而且自足
在诗人远远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呆在那里
在自己的位置,包括事物的每一个侧面
在很多年的时间里,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相反,所有诗人都不过是它膝下的儿女
大诗仅仅与神或者一个时代的哲学并肩
我相信诗歌作为一种古老的事业,使人变得可爱而不是相反
你用生命换取的,不过是它的一部分


大家别乱来

不要以为你已经穷尽了诗歌的真理
不要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别人都是些傻逼
不要以为成群结队冲上了互联网,就可以理所当然充天才
不要以为你可以脱光衣服和华山比裸体
(你亮出下半身试试,你一亮出就是淫荡)
不要以为上帝不说话,就是弱智
不要以为流水永不上岸就是怯懦
不要以为所有分行的都是诗歌
不要以为抬出写作就可以吓人,偶们见过写作
我是一个后退的诗人,在所有写作中我决定放弃一切
仅仅保留那些有益的部分


诗人们相互温暖

诗人们相互温暖。在这个冷酷成为时尚的年代
诗人们开会,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诗人们像一群猴子,没有选出猴王
诗人们很难管理,谁也不准备鸟谁
诗人们从命运的阴影下进入了阳光
诗人们自相残杀,血溅上墙壁,到处都是
像过早开放的梅花的形状
诗人们必须在第一轮角斗里幸存下来
因为诗歌的事业远远没有完毕

诗人们像缺少联络的萤火虫盲目飞行
被抛弃的孩子,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他们走到了黑暗的高处相互温暖
后来后退,退到阴影里去。后来一齐到了网上
没有肺病,也在那里大声地咳血
诗人们举着自己的心在风暴到来之前的寂静里奔跑

诗人们身体羸弱居住很远。有两个诗人
像午子山上的白皮松,都在岩石上立足
像银河隔开的两颗星,相互把微弱的光芒投向对方的内心
好像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把他们真正隔开
好像那个叫作空间的事物根本就很无能,根本就不存在


对垃圾喝彩

这个年代的人们对垃圾情有独钟。他们制造和消费垃圾
整天,呼吸着垃圾的空气
逗留在垃圾堆起的舞台下
为身穿垃圾服起劲地扭动臀部的美女大声叫好

像一些快乐的细菌,他们忙于解构
英雄存在的证据被统统剔除
像是在清除一些昨日的痰迹
在森林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现在剩下草
草们,建立起自己的王国

他们把疯狂叫作性感,或是美,反正一样
他们手里拈动着燃点的烟卷
争抢着从舞台上抛来的飞吻
断断续续,吐出一串烟圈和混乱的词
然后认真思考片刻,却把这个叫作


我追求血肉丰满的诗歌

一千五百年后,谁记得一个虚名
每一个时代的泡沫,总是堆积在最显眼的位置
但最终只有血肉丰满的诗歌才能将那个时候的读者打动
一千五百年后的读者,谁还记得抱成团
骂骂咧咧四处奔走的诗歌小恶霸们
一千五百年后的读者就站在那里,冷冷的目光看着你们

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而最后还是错误还是错误
看看这个年代的诗人多么忙碌多么焦躁
动不动就骂娘,说谁比谁更横,更牛逼
他们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用嘴吮着,自豪地说
看,是我们发现了性,并且将它一一说出

收起这一套吧,我对一个热衷包装的文学青年说
掷地有声的诗歌,本身就是包装
大体能管一千年到一千五百三十年的样子


一个诗人在网络

一个诗人站在广场上
网络时代的笨伯,想躲开网络,但网络在他的身后
这边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向了网络的远方

这些年,诗人们都在向网络转移
像是老毛领导的那次著名的长征
网络太大,有一点像天下大乱时候中国的版图
每一处地面上都纵横着英雄的铁蹄
人们习惯于将这块蛋糕耐心地分开
凡是跑得快的诗人,都分得一块
一块归诗选刊诸位爷们姐们,一块归星星
一块归贵州毕节的刘馨泉老弟
一块归诗歌报;一块归了橡皮爷
下半身则纷纷向诗江湖集中
还有的也都各归其主,有了名姓
长安某某也弄到一块,叫唐,尽管唐,此人一向反对

整个网络乌烟瘴气,阴盛阳衰,诗人到处爬行
有那一等的笑话都端出来,将黄段子分行排列
诗歌的快餐作坊现在隆重开张
诗歌无产者充满了反叛的激情
将个鸟诗歌,玩他个地覆天翻
硬是玩出了一个诗歌文本的狂欢之夜

有人在骂人;有人在攻讦
有人在和另外的诗人联络,互留电话号码
还有的相约转身进了聊天室
还有的各处走动却不大发帖
有人在喊叫:为什么不说话
有人在网上大声说自己是天才,一连说了十遍
主席和副主席纷纷显身,不时驾临网站
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有楚楚动人的女诗人也来到这里
只闻其声,看不见面孔

网络是公平的,网络心好,网络会在适当时候奖励诗人
惟有你是迟到的,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你只能像一个年老的打工者远离亲人
背着行李唱着难听的歌谣,在网上流浪


在诗选刊论坛发帖

发帖好玩,轻轻点击“发表”字样
你的诗歌和观点就飞过了重重山水
像一张可长可短的大字报贴上了诗选刊的墙壁
副主席说:这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而主席嘴里说基本同意,但似乎有所保留

昨晚我在网上碰到好多诗友,他们大多戴着面具
躲在一些奇怪符号的后面
构成了诗歌在当夜的表情
诗人们人不分男女,地不分南北
在互联网上团团围坐
看样子女诗人旁边围得更多些

它说:诗人同志们团结起来
每一个团结起来的诗人都有糖吃

昨夜,我想喊一声互联网万岁
我想用两分钟向主席汇报一下思想(尽管有人说是伪主席)
国家的领导人们都在这儿了
离开网络,我写作的诗歌还能到哪儿去
离开网络,诗人永远不过傻逼一个
永远不可能知道一只狼走进羊群
最终会发生些什么


一条龙回到水中

一个诗人在四个论坛同时点燃了战火
他渴望了解世界,加入世界
在那里找到一片隐身的芦苇
他爱这个永远新鲜的世界。他把世界轻轻翻过来,再放回原处

二十年都在岸上,那里只有石头和火焰
一条龙只能被迫与石头为伍
在鹅卵石上摔打着粗大的肉身
灵魂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水的名字
水在河里流着,始终没有应声

一条龙在干岸上产仔,在离开家很远的地方流浪
龙母亲因思念白了美人头
这向远方平铺开来的水,多么温柔,多么宽厚
这里没有别的,就是有水
水,构成了一条龙的生活
水,构成了诗歌风暴的翅膀


一个诗人的周末

这个下午,我不作诗,我想休息
这个夏天,我第一次在网上被一伙不认识的诗人攻击
这个星期天天气很热,与我过招的诗人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好快,比逃跑都快,让我感到寂寞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对窗外谁家孩子学萨克斯管的声音充耳不闻

(狗日的网络,好乱
这成天没事上网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次西部商品交易会即将在本城举行
新拓展的中央大道上今夜灯光全部放亮
这个城市的头面人物们都前往那里剪彩去了
这是一座城市亮化工程的一部分
为此市长大人在电视上发表讲话
人们都到街上去了,我爱人也到街上去了

我没有上街,转而喝茶,接着开始写作一首诗
题为:从槐树关以南远眺汉江
已经是秋天了,天气还这么热
我不上网,今天我在家里休息


铁器砸向水晶头骨

黑白说:将铁器砸向水晶头骨
黑白说:你不需要任何铺排
应当让一首诗无端而至,再无端而去
就像闪电在海洋的上空,牵引着风暴的力量

我不要这雷鸣,也不要这雨
我只要黑色的铁器砸向远处
有一百零八个拿大刀的水鬼日夜守护的水晶头骨

黑白说得好,黑是黑白是白
这里只有头骨只有头骨
而没有才华横溢的诗歌
而头骨,只为最有力的铁器释放裂缺天空的光和声响


在网络的自画像

有时愚蠢,像堂吉诃德一样在原野上大战风车
有时聪明,像天才,谁也不想欺骗,谁也别想欺骗
有时谦虚谨慎,像一根水草在钟声里摇动
有时寸步不让,像乌云防守着天堂的城堡
有时才华横溢,将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贴到网上,牵动惊雷
引英雄折腰小丑恼怒,叫骂喝彩响成一片
有时又极为厌倦,坐在网络的外面怀念远方


诗歌在夜晚鸣响

说出历史、历史的一些场面和细节,就成为诗的血肉
说出青铜的宝剑和剑柄上抽象的纹饰
就是说出了往昔和书橱上安静的瓦罐
谷中成片的棕榈茂密的羽状叶和它们
一疙瘩一疙瘩相互背着的花。就是说出石头和苇荡
芦苇的头颅在很长的时间里被风压低
说出永恒和被认为归属于永恒的事物
也说出那些被认为构成永恒的瞬间
没有多余的字或词,凡说出皆为神迹
都被大神赋予直取人类灵魂的力量
最好的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听来的
诗人的心就是竖琴,而神是月下那惟一的一个弹奏者


选择弱者一边

低语。或者比低语更低、更低的飞
飞一样的走。像受惊的驼鸟,在沙漠上追赶真理
或者一条河流横卧,深陷于大地
构成河床或一千年里饥饿的形状
或者更低的站立,和野兽的嚎叫
或者重新站队,站过来,到弱者一边

这是我所理解的诗歌,或者美,或者
一个人与一条河的爱和搏斗

成群站立的神和这个夜晚的光辉
我仍然将一座山的最高的上空让与你们
主宰世界和天堂的,也将主宰一个诗人的内心
并将在那里创造和谐和宁静
我选择了这个世界的另一极
包括那些与弱者相关的事物,为它入迷
言说,或者吐血,画地为牢

如同水在大地最低位置的吟弄,或者
一只飞得很高的鹰在秋天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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