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诚短诗之二:33首

祖国

在今夜,有一首诗歌注定要以你的称谓命名
在今夜,让我,一个清贫的诗人将内心的幸福再次说出
我是你怀中众多的河流,不需要原因就可以流淌
在我身后的大地上,一万个母亲怀抱麦穗伫立在清晨
我不想仅仅说出母亲,因为你大于母亲,也大于神
神以臣仆的名义登录于你众多山脉的谱系,集结于高远的星座
鹰高飞于天空,凤凰从大火中冲天而起飞入云霄
诗人怀抱美女,沿岁月的走廊舞入水和火焰的深处
在秋天,我们走上钟情的大地,收割五谷和爱情
一万种写作只是一种写作:全都是爱全都是爱是爱
坐在棉花、水车、方块字和钟鼎之间的祖国呵
在今夜,我清扫忧伤,以心跳敲响了生命走廊上所有的编钟

 

家园

使浪子回头,顽石开窍,钢铁软化
使恶棍低头,刽子手放下屠刀:田园啊
我看见平坦的田地伸向了黎明时分山峦以下的地带
我不能就此简单地把你比作母亲,你大于母亲
你所包含的事物超过了天堂所能抵达的高度
迫使诗人沉默无语一万次离开
再一万次身背行李,踏上归程
如果是种子,请加入这里的土地,在这里落地生根
如果是水,请加入这里的流动
如果是女婴,请归于这里的母亲
生活可以在这个早晨重新开始
生养我们,再挽留我们:黎明前归来的诗人
含泪经过一条平原上的河流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必须更高。现在,沿着瑞士多雪的道路向上
抵达智慧的极限。他语气亲切
手杖黑亮、光滑,它的一端向左侧弯曲
从浑沌返回。和蔼的老人,我知道
他并不要求更多。激情是藏起的
他说,世界的真相就是透明,与一个位于高原的湖泊相似
我听见这个声音,更多地理解了美

和世界。现在,在瑞士多雪的山地
停留下来,茫然四顾。和蔼的老者
如此亲切。我深信他在为瑞士写作的同时
也在为中国写作。现在我看见了
那些透明的、简约的、纯净的诗歌
提前清除了杂质,就像蓝宝石一样纯净

他走在瑞士的路上。现在,智慧的老者
让应召而来的字和词像飞行的子弹
每一粒都击中本质,而本质发出回声
在空无一人的山谷,压缩成金属形式的能量块保存在诗里
像存在诗歌银行里的一批秘密银两
历尽坎坷,智慧和宁静成为品质

穿过圣菲尔德广场,现在,我仅仅看到他的背影
更亲切更平易;面对世界,从不惊慌

注: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1931—),瑞典著名诗人,1954年发表诗集《17首诗》轰动诗坛。至今共发表163首诗,被誉为当代欧洲诗坛最杰出的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大师。多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米勒四章

I 、拾穗

我允准你们。上帝的麦田
总有一些麦穗为你们遗落在那里。这就够了
我允准你们为了一朵或两朵带芒的麦穗
再次弯腰。在你们前面的地上还有更多
我允准这个傍晚的风要轻一些,再轻一些
即使它们一定要吹动你们的头发
如果累了,就把手背到身后去吧
或是用手撑住膝盖,歇一小会儿
这没有什么。我并且允准你们平静和快乐

我允准你们;并且答应你们别的请求

我允准你们以俭朴的装束与大地融为一体
我让你们提醒诗再参加诗,从这里进入一幅永恒名画的前台
没有更多的要求;农民的傍晚,只有和谐与宁静
像夏天我在中国大地上所看到的情景
我的母亲和妹妹,头戴草帽留在地里
以致路过的人都将她们看作黄昏的神
或者幸福本身。真的很像

我允准你们;(我是谁,谁允准了我?)

暮色像涨潮一样迅速升起!……你们三个留在地里
远处,树木和村庄连成一片。三辆大车
套上了马匹,正在将成捆的麦子运走

II 、死神与农夫

一个也不饶恕:这是米勒的死神。老年的魔鬼
收账归来的老者勾住农夫。瘦骨嶙峋的手臂,如同一把长柄的弯刀
神秘角色的突然出场,使气氛骤然紧张。枯槁的形容
其身材比一个无所事事的城市青年还要修长。这没有什么
妆扮成死神的魔鬼看样子只是路过,像一位收账归来的老者
而负薪的老者经过了一天的劳动筋疲力尽;你骨瘦如柴
死神很瘦,你比死神更瘦,除了生命,再没有别的东西
能够被一位收账归来的神情阴郁的死神看中。天黑下来
法兰西大地上此刻阒无人迹,两个一无所有的角色就这样猝然相遇
(谈一谈吧;难道完全没有什么可谈?)这不能被阻止
也不能被贿买的老年的魔鬼拉紧了农夫;他表情严肃
而我们常常天真地想到:一个纯粹的负薪的农夫是善良的和无罪的
无论如何,也会被一个单独路过的收账归来的死神放过

III、播种者

我并不准备在田园那边再添加一条河流
脚下的大地,就是永恒的河流
波涛一样汹涌的大地,向你敞开了黑暗的内心

乌云其实很低;天空将雨而未雨
大地紧张,就像是在革命前夕
种子的命运就握在粗糙的手中
有许多张大了嘴巴的头颅伸出泥土:说,嘿,老伙计!

这就是你的位置:在粮食和土地之间
青年的播种者像沉默的父亲
嘴巴紧闭与土地共舞,除了播种的手势和行走
再没有更多的语言


IV、月光下的牧羊女

月光朦胧。拿什么温暖你
除了一条棉织的披肩,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必须在天黑以前回到家里
我没有看见你美丽的面容
你只是把双肩裹得更紧了一些
而你的心思更隐秘,步履更快
你弯下腰,将羊群拦向另一个方向
法国大地今夜寒冷而且沉默
拿什么温暖你,牧羊女
你的生活是那么高、那么灿烂
在你的前面,羊群无语
像一大片盲目滚动的石头

注:米勒(1814—1875),十九世纪写实主义杰出的代表画家。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都在农村度过,对农村生活和在那里劳动的人们有深刻的了解和同情,使得米勒成为伟大的田园画家。《拾穗》、《播种者》、《月光下的牧羊女》均为其不朽名作。


盐支持骨头也支持诗歌

我要把盐移植到骨头里去,和一首诗的内部去
我感到盐就在我的血液里,盐在骨头里和英雄并排坐在一起
盐就居住在骨头的内部,它一直在幕后运筹帷幄
盐是最老的老者,有白哗哗的胡子、白哗哗的眉毛和永不垮掉的阴茎
盐谁也不想欺骗,谁也别想欺骗,比任何人都要高出一筹
盐和糖是敌人,永远不会坐在一起,坐在一起也不说话
就像水和火,一旦走到一起就要相互消灭
我喜欢盐,是因为我觉得有盐的生活有味
我喜欢盐,是因为我和我的诗歌已经在苦难里长大
我喜欢盐,是因为盐让我想见苦难的道路
和每一条苦难的道路都被洁白的盐粒铺满
盐支持劳动的人和三峡岸边拉着运盐船哼船工号子的人


过新疆盐湖

美女坐在盐中。白头发白胡子的老者坐在盐中
寿星和手捧道德经的老君坐在盐的宫殿之中
盐的内部安放平静的逝者和埋藏很深的骨头。洁白的人骨
和兽骨布满献身的痕迹,证明有无数生灵从这里经过
亲近盐,将洁白的盐粒安顿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这就是盐:血流尽汗流尽,再向水中退却。然后安坐于水
安坐于一座结满薄冰的白蒙蒙的湖泊之中
在水中储满了成千上万吨永不变质的晶体
汽车在缓慢行驶,乌鲁木齐巨大的阴影就在盐湖的前方
一只狗在石板上舔着,找到了幸福作为深渊的感觉
成群的咸水鱼在含盐很重的水里交配产籽
一只鸟在这个有盐堆积的地上叼起一粒,又吐出来


巨大的和渺小的都住在雾里

在今晨的雾中有一座巨大的钢厂显出淡淡的轮廓
在今晨的雾中世界神秘暗藏杀机而道路盲目
巨大和渺小的事物第一次握手言和坐在一起
我所谓巨大,是指一座座落在嘉陵江源头地带的城市
和一座又一座石头山峦的庞大躯体影影憧憧,连绵不断
像是一大群巨人正在这个多雾的早晨开会
我所谓渺小是指简陋的饭馆,早点铺,仇恨,爱和无数细小事物
以及昨夜一个没有姓名的人永不说出的梦境
都包含在这苍茫的背景之中,蛮荒,遥远而浑然一体
不能肯定事物的真相在什么时候开始显露
让生活亮一点吧,无数的人在心里这样说
在这个多雾的愁惨的早晨一切都悬而未决
乘车人坐在一辆即将开出的汽车上,将雾吸进去,再吐出来
像是一个老年的思考者在吸很香的香烟,很慢


在一个深冬的早晨有光从雾中穿过

有光从雾中穿过。有人在雾中悬挂
雾就像海水一样密不透风。有光与雾撕打的声音
有树成排站立,以最后的叶子与风讨价还价
世界完全盲目。汽车开着黄灯缓慢行驶
除了它的内心,人们看不见更多的真相
山峦和村庄,被阻隔在一条江的另一边
报纸上说雾的湿度很大的内部是有毒的
雾的群山雾的河流,这一切汇成的海洋是如此浩瀚
而世界依然在轰然作响,内部暗藏机关
一个孤独的旅行者对此无能为力,一切都有待阳光加入
有待汽车穿越大地,使深藏的慢慢呈现

 

水的蛇体在移动

水的蛇体在移动
水放弃了伟人许诺的幸福,从这个危险的世界及早抽身
它选择离开,使干燥更干燥使沙漠更沙漠
水是漂一代,不准备对世界承担任何责任
和人相反,水的幸福在低处,在海的方向
水爬过了所有的石头,可是永远爬不上岸
其腹部一定是宽厚和扁平的,且创痕累累
水是绝色美人以致常常为过多的爱情所累
水在告别。水留下码头和一座忙碌的城市,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它相信,用生命可以填平空洞的远方


火山

石头不够。温度不够。泥土不够。这些尚不足以塑造更多的山脉
地球已经生病,而愚蠢的人类过于傲慢
我要复活。我要发怒。我要使劲地跺脚
我要在这个早晨发怒发怒一个劲地发怒
我幽闭的内心现在仅仅对天空完全敞开
现在可以不再考虑一个伟人对于安静的要求
由巨大火焰构成的花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要将神圣打翻在地,让鬼魂逃之夭夭
我要将这虚假的秩序和安宁打碎,像成年的撒旦
在地狱的黑暗里统领起所有破坏的力量


旅行经过的山谷

月出秦岭,像是画成的一样
月照耀着积雪的空地。有一轮明月就住在寂静无人的山谷
谷中没有树木和流水,只有月亮的光在流动
除了一列快车,再没有别的声响
内心的事物涌现出来;这肯定是被叫作诗歌的事物
而我却不能使它们一一得到呈现
我和我的快车终将一闪而过,不会在静静的雪地上留下痕迹
没有英雄和美人,寂寞而遥远的旅程
诗歌像月光一样廉价,寂静如同原初
在秦岭的铁道沿线,这样明月妆成的山谷,有很多


原谅豹:它必须独自面对一个完整的黑夜
原谅它的吼声忽然将一片无辜的树林摇动
原谅它,像坐佛在大地的高处原谅了仇人
原谅它的懒惰和矫情;对血的需要和肉食的需要
原谅它的焦躁和力量,它刚才需要性交
原谅它刚刚吃掉了一个胆敢靠近的人类
它刚刚从一千次同类的恶斗里幸存下来
它走过的河流只有湍急的流水没有桥梁
它不可能找到亲人;父母和兄弟姐妹早已不知去向了
它没有朋友,只能在荒原的范围内活动
一只有黑色斑点的浅毛的豹,其实不乏温情的一面
可以被一个绝色的美女倒骑


从大爷山俯瞰平原

这么大这么大这么空洞。什么样的事物
才能将这么巨大的空间充满。破碎的山河在大尺度里铺开
只有油菜和麦苗使大地完整。早春的大地
一条小河穿过了喇叭形的山口消失在远方
道路纵横切割如同突围。人类生活区色彩斑驳
让人想见某个画家未能及时清理的调色板
喇叭和工厂区机器的声音漂起,恍如隔世
(此刻我站在一座石头的山上,神的位置)
这就是尘世吧。半是透明半是浑浊,这么空这么空
从这里扔出去的石头一直向下,向下
落入它的最深处,触到底部,可是一直没有听到它的声响
一大片白墙红瓦中,溢水薛家难以分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大爷山在陕西省洋县以西三十里地,下临溢水,南向汉中平原,与小爷山隔水而望,相传原来森林茂密,庙宇连云,香火极盛。道教人物张三丰曾在此处修道成仙,现存修道石穴二处,为汉中道教名山之一。


丰:为一个繁体字而作

盘子很大,应当是竹制或藤编的吧
盘子里装着的应当是丰收的意思
盘子底下是很多的豆子,它们来自距离最近的秋天
丰盛的盘子,比所有权威的头颅都要更高
盛装在盘子里的东西都是人所需要的
盘子里的东西只给劳者智者仁者
和年高有德之人以及天上的月亮
我想见一个伴随庄严仪式的过程
大片的土地和扶犁播种的场面交替出现
头顶盘子疾走的女子有那么多
一个个都穿着剪裁合身的衣裳,诚心事神的样子
她们说:要住,就住在一个中国字里
永不嫁人,也不准备提前退场


春天

村庄还是如此荒芜
一条渐渐干枯的河流穿过平原
登上远方的天空
山桃花一枝独秀
密林的那面,待嫁的大女
忧伤如同黄昏

风反复搬运垃圾
嘲笑了人类迫使一座城市美丽的愿望
在异国的雪山
在沙尘暴黄袍加身前
战争迫使人类
流下今年的第一滴血

永久干旱的北方呵
龟裂的大地铺向了天边
对雨的等待
超过了所有的爱情

月亮二章

月亮,水的音乐和骨肉,母亲的守护神
月亮,诗歌的皇后,宇宙的向日葵
春天的最后一块浮冰缓慢移动。临水思想爱情的
女子,你的车辇来到了头顶

月亮中的诗歌,为什么依然是清冷的调子
待嫁的女儿,为什么在月下独自饮泣?我们乘坐
月亮,越过了河流那面沉睡的山岗

属于我的,也属于你,属于所有的人
月亮只有一个,人人有了自己的月亮

月亮是园的,和平的,里面住满了白鸽子
是人类自己破碎,而今夜月亮完整。是马尾松的
林带自己漆黑,而今夜的月光明亮;秋天的水怀
抱月亮流动,没有声响

那一夜,月光清亮如水,照着田野
那一夜,大河清冷大河遥远;铁轨像一张硬弓,平
放在空无一人的原野上

月亮照见了浩茫的苇荡,苇荡里有一条船
船,乌蓬的船在汉江的水中漂荡,月亮照着美人
也照着江山的苍茫

在月亮下,我们说起过去的时光
在月亮下,我们重新发现了对方。月亮纯净美丽
你比月亮更纯、更美

那一夜,偌大的原野上就我们两个
再就是月亮,它很低,也很大,后来慢慢变黄,越
过了远处两座忧伤的村庄


冬季的一夜

今夜,没有风,没有汽车,没有下雨
今夜,平原上没有人击鼓
今夜,我不劳动也不唱歌,准备背靠汉山休息
明天,犁铧将再次把田野的表面划伤

今夜天空高远,飞鸟归林,猛虎归山,流水止步
我们围着一堆野火坐定,吃豆
粗鲁的语言,谈论起早年同班的姑娘

多少人正在死去,多少人正在作案
多少人正在发财,多少人正在杀人
多少人正在交媾,多少人正在出生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今夜,你坐汽车,我倒骑毛驴周游世界


上流社会的灯光

上流社会的灯光亮了
豪华的游轮离开了码头

今夜的水里,没有鱼,也没有鳖
只有暗流汹涌

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明亮的孔洞
原来更多、更密

薄弱的光平铺在水面上
流动的水将船暗暗移动

歌唱是不能被停止的
还有舞蹈,也是不能被停止的

有时也吟出一些诗句
犹如腐烂,或者呕吐

上流社会的灯光亮了
照着上流社会的人们

像一座无人主持的旧时城堡
漂流在海上


西藏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着西藏
遥远的道路,一直通向了神和鹰群的故乡

四川和陕西的大地朝向你
吻你的脚背:淫女的红唇啊
诗人,奔走于朝圣的长途
惟有千年不息的长江黄河自你而出,越走越远

西藏坐着,看着,思想着,不发一语


船过深海

只有一艘船,是我们的船
只有一次日落
是海上的日落
只有一种孤独
是海上的孤独
而另一艘船,它本身是命运
被我的船追赶

从这里进入黑夜
在黑夜的入口处
只有一盏渔灯
在海以上照耀
在海以下照耀
其余全是黑暗
只有一艘船,是我们的船
它滑过深海


白皮松

雪松,你们的针叶这么黑,皮肤却是这么白
雪松,你们站满了午子山每一处石头的山岗
龙的子孙,你们在绝壁上生根,眺望着南方失落的种群
越老越白,越老越光亮,越老越色情
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白银世界,你必须凑近了
才能看见一些老年的锈迹,有如泪痕
游客来了又走,河流渐渐干涸、弯曲
新建成的民居一直延伸到大地的远方
有一座长长的吊桥悬在正午的空中
雪松,在这样的石头上你们将如何立足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这么白,乌云一样的针叶却这么黑


桔园·河流两岸的桔子红了

河流两岸的桔子红了:平原到了收割的时候
从秦岭出来的河流绕开庆山一路弯了过去,弯得很细
一直弯过唐公房携鸡犬得道升天的斗山,再汇入汉江
在桔子的海上,人群完全融入桔林之中
人们在结满桔子的树下行走,桔子就在头上碰来碰去
人们被桔子包围,浑然不觉已是午炊时分
人们摘下鲜红的桔子,城固的女儿拉着车
不远处的集镇上人们低头忙着桔子的交易
外地来的卡车庆幸来到了一片桔子的海洋
人们搞不清这里为什么只生长桔子,却将稻田从田园的地图中
毫不怜惜地砍掉了
有红屋顶的村庄,像两艘航空母舰泊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们满怀喜悦指指点点,登上了桔乡的高处


槐树关

我写下一些与槐树关相关的字和词
我写下棉花、集镇、槐树、钟声和遥远的道路
与根相关的事物汇聚在一起
使我的诗歌具有血肉和魂魄

一片黄土的海充满张力,黄土的波浪推向远方
天空下的巨大母亲,在今夜
天下黄土有越过汉水的倾向

以红苕名世的土地,居住外公外婆和生活的众神
你生下母亲、诗歌、道路
和我终生热爱的情人,仍在产出


从槐树关以南眺望汉江

暮色里,落日在汉江里玩火,产籽
暮色里,黑暗开始笼罩一千座村庄,世界黯淡下来
越过起伏的山岗,我看见汉江最宽的一段
暮色里,一只满载的大船泊着
在灯火点亮以前,汉江是最亮的部分

农人相继离开。邻近的坡地上走过谁家迟归的牛群
我们站在一座山岗上;这里很静
暮色里的汉江,感到幸福和满足,开始怀孕
暮色里的汉江,像一条藏人的哈达
暮色里的汉江,开路的人穿过群山下安康


隔着杉树林眺望汉水南岸

画中的南岸。穿过杉树疏朗的林带
水和桃花的南岸
巴山山脉兀立的岗峦
仍然支持南方的天空

庞大的逝者之林呵,我将拒绝描述
这个年代的一次日落
如何将一条大河的真身染红


雨中

在雨中,我看见秦岭朦胧的身影
在雨中,我们得失随缘
在雨中,寂寞向上生长,成为一片被雨持续打击的池塘

雨,来自海洋的清水洗尽陈年的旧痕
雨,将整个平原置于梦境
涉过河流,有十个村庄在密林那边的平原做梦

雨中的人雨中的牛雨中的美人
雨中上涨的河流,有一只搁浅的船被水抬高


马年的祈祷

我想让叹词失效,让形容词休息
我想尽量选择动作;在今天
我在母语中引进感恩,把健康、美满和吉祥
与一些表示丰饶的词堆放在一起

我想用一匹飞行的马替代龙
祈祷一匹云团簇拥的马脱离大地的引力,
像一条欢乐的龙一样上升
我祈祷一个农耕的民族好运
它的母亲步履轻快,在越冬的田野上行走
怀抱丰收的喜悦和干草

从骨头里出来的马匹
拉着堆满鲜花和黄金的车辆,面朝原野和天空
呼喊着春天和我的名字


秦岭

一块石头,坐在分界线上
一个自我满足的巨人,坐在分界线上

迎接朝日送别晨昏
纵横千里的山峦,成为雪的背景

左手,南方
右手,北方
脚下,地狱
头上,天堂

秦岭,我的父亲
众水的父亲

秦岭,伸向天空的手臂何日收回
目送汉江下武汉


中秋节

八月,中秋节到了
八月,无名山谷里,月儿园了
三月,杏花,春雨
四月,采茶女采茶
五月,收麦
七月,鱼鹰船来
现在是八月,在一万个村庄里
儿女们磨快镰刀
准备割谷

鹰占据了最高的天空
而天空依然安慰
八月,不用牛血
儿女们把板栗核桃
和成筐的山茱萸
堆满了面前的桌子
从月亮得到的东西,再拿出来
还给月亮


八月的平原

八月的平原
像一只伸开的手掌,空空
尽头有三座村庄
八月的平原无雨
雾还是升起来
遮蔽了一部分天空
八月的平原呵
大雁归于南方
树叶开始飘落
桔子黄在枝头
谷子黄在地上

不要下雨,为什么下呢
再有五六个太阳
谷粒儿就更瓷实
需要将水分掐断
再有五六个太阳
月亮就更大,也更圆

再有几天就是十五
山里运来的板栗,核桃和弥猴桃
还有新产的高梁
都是上好的供品
等待开镰的谷子
也是

该出发的都出发了
剩下的人来自附近的村庄
衣衫俭朴的兄弟们
相互打着招呼
赶在天亮之前
向平原中部的城市汇集
他们怀揣镰刀和劳力
准备割谷

旱原上生活的人们
趁国庆长假来到同一座城市
他们来到这里
来看看帝王的遗迹
也看看平原的谷子
他们看见了谷子
也看见了火车站一带怀揣镰刀
等待割谷的人

一台台拌捅在平原上移动
拌桶里面不装烦恼
却装满黄金的谷粒
良心一样纯净的米
总是在最后脱得一丝不挂
与吃米的人相认

穿过八月的平原
登山者登上了最近的一座山头
满眼都是澄黄的谷子呵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离谷子也最近
此刻,谷子养育的城市和诗人
一语不发


蚕在睡眠
最小的食草生物,昆虫中的诗人
它们羞涩而矜持
吃进桑树的叶子
没有骨头的身子
丝绸一样柔软

没有美丽的舞蹈
除了沙沙的声响
再没有别的音乐
静静地,蚕坐在丝绸的源头
是刻苦的高僧
走进了修道的禅房

在竹的床上睡眠
在稻草堆上吐丝
白银的生灵,历三次蜕变
走上了十字架
最终化蛾
在发黄的纸上产卵

在发黄的纸上产卵,
因为梦中的锦缎,
还远远没有完成。

母亲是老练的养蚕人
母亲把它们叫蚕神
据说蚕是龙的祖宗
龙,被中国的母亲领养在家里
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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