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施玮：想念中国，2004春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施玮
2012-09-29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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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日的这天，我想念中国——
想念她丰硕的胸腹，想念她用不经意的慈爱
承受我的初啼。低垂的眼帘，宽厚的手掌
拍打我，让恐惧冲破肉体成为勇气
成为——响彻一生的嘹亮歌唱

哦，中国，我想念你——
当我的手不能插入你寒冷的水流
不能象鱼一样鼓动鳃呼吸你
当我不能摸你，好象摸自己的骨骼
不能把歌与泣都揩在你的胸襟
才知道，你——是我的中国

我想念尘土飞扬的街道
一间间小铺是你皮肤上发亮的毫毛
细小却渗出粗大的汗，用吵杂的叫卖激动我
渴望苍白的“生存”能经过这些街道，一遍又一遍
让行乞的童女抓住脚裸，让小贩扯住衣襟

多么熟悉的语言！每一个字都能进入我的身体
仿佛宿鸟飞入旧林，与我的灵魂共鸣
多么赤裸的目光，以坦率的热情令“生存”绽放
他们是中国。可以让梦游的心羞愧的中国
我一遍遍地想念着那狡诈的眼神、单纯的骗技
想念着这些能与我肌肤相亲的表情

哦，中国，我想念你——
此刻，我的心站在北京的立交桥上
渴望沙尘暴再灌我满嘴沙子
然后，一边抱怨一边与你混成一体
我想念那扯掉头巾的动作，想念京大爷的侃
想念小酒馆中简朴的酒菜，“大丰收”般坐着的哥们
我们沾着酱彼此吃掉，剩下衣冠顶了酒债

想念小区的电梯，里面总有个大嫂或小妞
进了电梯就进了家门，仿佛每晚都与她们一锅勺饭
想念大嫂说：不要天天出去吃，还是自己做实在
想念小姑娘手中的爱情小说，低头道：姐，出门呀
渴望再瞧一眼邻居手中的菜，想想他们吃饭的模样
我想念人口众多的祖国，在哪都不缺人与你挨着
可以坐在大街旁，阅读每张脸上的故事

哦，中国，我想念你——
不再是为着你喷香的食物，而是为了你汗湿的体味
渴望与黑发黑眸的人同坐在公交车上
彼此碰撞。或者道歉或者怒目相视
一串串音阶渐低的国骂仿佛钢琴细碎的和音
还有幽默的长笛，清脆的敲击，沉重的锣钹
想念每一处拥挤中的吵闹，仿佛交响乐让我倾心

我想念气味混杂的农贸市场
每一种肉每一棵菜都裸着自己的灵魂与肉体
没有塑料薄膜的包装，与卖它们的农人一样
单纯而生机勃勃，自信地告诉我它们有营养
渴望穿着与他们相配的衣服翻拣每一棵菜
计算每一分钱，重新拾回对生命的认真与执着

哦，中国，我想念你——
当我进入中年，你仿佛是我过日子的伴
不再记得名山大川，也忘了四大发明五千年历史
只是一堆难以处理的情感，一些平常的
因不断重复而让我铭记的琐碎细节。从南到北，
春雨冬雪，你的每次呼吸都进入我
成为我的昼夜、我的歌

你仿佛一道温暖忧郁的眼神，照在我的生命里
让飘泊的梦能象鸽子安息。让酸胀的双脚
如识途的老马走回你。走回一间狭小的屋子
在简易的窗帘后面睡眠，被隔壁妇人的断喝震醒
猜一猜她在骂老公，还是儿，或是那条过于兴奋的狗
让我赖在铺满阳光的床上感受你——

我的中国。你是一辆永久牌28自行车
载着我所有的温柔，顺行或逆行，从夜晚滑入晨曦
哦，我想念你！这思念能否将我变成一粒尘土
混在广袤的大地中，无论富饶，无论贫瘠
渴望消失在一块祖国的泥土里
被水泥覆盖或是被荒野的草根紧紧缠裹
再也不能被风吹起，不能被带走，不能与你分离

2004/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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