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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系列】西藏,我一眼到底的浮生(组诗)
●夜饮 晚九点天光尚亮,时间被忽略 名叫雪的茶馆是个山洞 我旁边的男子抽的是来自缅甸的雪茄 安静地望了我,及我白衣下的虔诚 眼神像极下午偶遇的格鲁派喇嘛 我的淡定,洞口的那阵晚风 回旋酥油茶的咸 这个山洞的顶部有树,鸟群都已飞过 那些倦怠的羽毛,仿佛多年前 曾祖母的小脚踏在田埂,拍一下,暗一下 而此地宜种青稞 牦牛干净有不可言说之美 有异乡灵魂可以瞑目的鲜活 音乐低郁,我坐在木椅子上,看到五月最后一天 两个白色影子黑暗中的颤栗 看阳光吞下月亮,看一棵草被一棵更低的草灼伤 在第三杯里,沉了下去
●虚空 白云飘过,那么低,尤如我的哀伤 桑烟清淡晃若前世,格桑花悄悄地发了 但除去悄悄一定还有什么,探出头来 石头温凉,我应该选择跪着的姿态 看菩提叶落。第二年,你会躺在我埋下佛珠的地方 暗自摇头继而温柔哭泣 而空气稀薄,不宜带心事和罪孽往返 关上手机,放下一切的重 关于河流的上游,太多的人忍而未提 自然的美多么易碎,法号如雷声隐隐而来 一滴露珠,亮到极度 一千座佛寺里的长号,悠悠响起 是夜,流浪的人有归去的村庄和有关信仰的故事 素食慎行,再无邪念
●关于一把藏刀
刀柄上银饰漂亮,握在手也有一点重量 上刻着字:英吉沙祖力皮卡 我凝视着它,忽然感到血管里一个部位的移动 迅速起来,火焰上升到三千六百英尺 和那些卑微而羞涩的人,保持在一个高度 对命运所知甚少,剔除腐肉 沾着血,征兆不祥。昨日我应烧香 他在北方,着黑衣、合手掌 那些细碎的牙齿忐忑不安 想到在水底安宁的日子 人间很远 安检口,中矢的鹰 我们彼此放生吧:嗡嘛呢叭咪吽
●撒噶达瓦节
林廓路上,贫瘠的心事刚好与乞讨的人融合 发现并拯救苦难,六字真经迎面扑来 我听觉柔软,嗅觉柔软 桑烟袅袅,跟随着信徒走一路念一路 顺时针的看,周围的山夜里长高了一尺 昨夜,我熟睡之时,他们盛上青稞酒 点上酥油灯,赎回拉姆的肉身 冷杉很美,染上高原红的女人有点刺眼 一群白的豹子,红的豹子 比那些淡粉、淡紫的花更野性一点 占据雪山,向阳的山坡或者体内的翅膀 他们敲一声鼓,就有一段好闻的香 一个小女孩,穿得很烂 我在她的手心,放下慈悲的秘密 此前三十年,离开天堂坠入尘世 那时没有夜晚,月亮刚生在榕树枝上 我发如乱草,而心如止水
●清诵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达瓦拉姆,来时没有折花 焦灼的废墟之上,荆棘、骨骸永不泯灭 一群红衣喇嘛在黄昏与我擦肩而过 眉头有露水,透视我腰间之索 远处,索朗旺姆的歌声汩汩流动 让我看见草原低浅,骨架透明,风无处藏身 拾牛粪的老阿妈弯下腰去,缓缓被泪击中 牦牛、羚羊、野驴;火、镰刀、渔网 重新排序,人类未免惴惴不安 倒下,匍匐如僧侣 舔大地绽开的伤口,一群灰鸽子 咕咕“施主,今日晨诵、午读、暮省 三万六千遍可见莲花……” 佛音清澈,马匹归来,一时人间大好 那么多红果子 一眼星空,一眼活佛
●夜微凉
夜微凉,必有人失明 七月,人世一直好看 玉质 很脆 庙的周围都是乌鸦 左耳发烫,之后不再和写字的人玩 上了船,“两个人也好” 蓝色的嘴说
●站台
车过西宁 夜色整整齐齐的吐出来 满眼都是透明的花花肠子 有些东西离开它之后,才想起来 绿虫子爬远了 很多孩子,很多巫师 开始东游西荡 不约而同,嗅到 母亲的蓝色乳房
●重
布达拉宫内 三吨沉的黄金压下来 红宝石,绿松石如最大的星斗 砸进眼睛 佛祖看破你偷觑它们的笑 堆在万千经卷上 齐整整 压 下 来
●一世
他拄着拐,她也拄着 旁边的人流一次,又一次的越过他们 身体里的敌人,已老态龙钟 吵架时气结的地方开始脱落 她袖在腕边的那枚扣子越来越松 他还记得年轻时,她笑起来的样子 压倒格桑花 对着脚印和桑烟,现在他们还在阳面 布达拉宫的后墙外 他和她,就那么挨着 像一段最古老的时光 望着彼此缠绕的皱纹 发觉自己开始透明的旧,被一根针 缝过的地方,微微泛甜
而此刻,他们还在阳面
●可可西里
积雪很多,更多的光线飞成了羽毛 死亡和更深的跃动一起 苟鲁措、西金乌兰湖处的尸骸还在 我们揭开谎言,将枪口后的黑 一朵朵漂白 我向北的迁徙,顺时针 搭在生命禁区的红线上 摸过一些更坚硬的骨头 两根铁轨正劈开孱弱的内脏 雪盲的眼睛,掏出火焰,掏出更深的黑 仇人遍野 前面是悬崖,转身 还是悬崖,“一旦全部倒下,风声才会停息” 西藏归来 没人知道,我活得欲言又止
人:两足动物,剧毒,食肉 眼中有箭,舌下有簧 可怜的!请帮着发放标签
●出尘
窗口正对着布达拉官的后山 一只蚂蚁,坐在别人羡慕的眼神里 反剪了舌头,再反剪了与同类相碰的触须 很长时间,没有抬头 看任何一颗星星 蓝天蓝得超过一切用旧的比喻 白天遇到的那些人,似乎全部眼神冷峻 又不得不弯腰匍匐 足、双膝、手、额。心口的明亮 以慢抵达 贫穷与宗教之间缝隙很窄 另一种形式的海浪,波涛暗涌 赭色布袍 她有长辫,花白齐腰 他们注定要以尘土洗净自己, 之后掏空身体里的丝,一根根轻若檀香 那时,倦鸟晚归 还剩一只,我死了,酥油灯与红颜 不过二十四克,“活生生的好……” 爱我的人,请选择沉默 关闭你的柴扉,握紧生活的骨头 并试着,口吐莲花
●关于一把藏刀后续
鳄鱼的眼泪说:你知道英吉沙在什么地方 祖力皮卡是品牌,恍惚中看见得意的笑 我在新疆买过五把以上的刀 就是说你在西藏买了一把新疆刀 证明你的旅游知识不丰富,准备极不充分 应该去前一个月每天跑步1500米 增强肺活量,带上红景天…… 深夜烧到近昏迷的时候,我只摸到藏族人用的毛毯 比无边的寂寞还软,离一滴水的距离 绝对值大于三千公里 一个敢于独行西藏的女诗人 在鳄鱼的眼睛里比绝望还美 而那些眼泪,怎么听都似花开的声音 一个诗人死了,尤如一把钟情的刀遗落在 世界的高处 点缀过她的短句,多少有点憔悴
●澈彻
那些湖水,那些粼粼与深幽 佛祖流转的眸子 从天堂穿越雪山和草地 牦牛无声,牵它的人埋头熄灭影子 浮在水里的云,小心翼翼地轮回 洒下青稞酒,昆虫的声音和我都显得来历不明 第一万个女人开口,还是那句古老的情歌 这与生俱来的场景 总让一些心软的人,泪流满面 这自然的母亲,解开衣襟 坦开左乳,半藏右乳 所有透明的神灵都相遇了 举起杯子,拈花微笑 “三十年,只似轻醉如坠雾,不只一生……” 俗世已远,慢慢枯萎。我在血肉刺得最深之处 绽放,绽放,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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