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白鹤林:博尔赫斯和我(外一首)

◎书•记忆

没有页码的书籍
记载着,消失的沙子
——题记


1

我回到我的一生
像一个垂暮的老者,着迷于翻阅
忧伤的故事、陌生的笔迹,以及信札里
令人费解的错字

我还不到不惑之年
却开始丢失幸福,如一本书
开始残缺页码
有时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一切都始于童年。厚重的封面下
是黑白的、轻薄的扉页
但克尔凯郭尔说:“从童年起,
我就已经成为精神。”

2

薄的。厚的。软的。硬的
束之高阁的。漂泊的日记簿
如一颗从来不用的扣子,书写
“少年时代的某种象征”

血色乡村。暮色低垂
衰老的丘陵深处,祖辈的预言
教书匠的间歇性疯癫
一张黑白毕业照。陌生而羞怯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红漆木门上的年画,狰狞的兽
瘦弱的英雄阿凡提。小人书上剪下的将
刀剑相向。灵魂的碎片

3

牛皮信封里,远方的朋友
邮寄来只言片语。或一本诗集
他在广东。他刚从北京旅行归来
他编辑着精美的书籍

回忆或遗忘。没有选择
静谧而危险的文字,竹简或羊皮书
广袤野川中古老的河流
《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的,叹息

书中的他。靠卖旧书度日
在二十世纪的巴黎意大利广场
初次遇见雅克丽娜并相爱
在密谋盗取一个密码钱箱前

4

广场。咖啡馆。通宵电影院和旅馆
从郊区的三堆路
到富乐山下的沈家坝
我经历了一生中的激情和不安

无所适从的生活消磨着我啊
我经历了眼泪和飞翔
我读到了未写出的,消失的文字
还有无数个明媚或阴霾的早晨

《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
是保罗•科埃略,曾为我擦去泪水
而在日见干涸的涪江边,《时代的喧嚣》
呼应着曼德尔施塔姆的漂泊

5

散文,酒壶。小说,藏族腰包
戏剧,爵士乐。诗歌,匕首。哲学,玉狮
墨黑色书架上,博尔赫斯的失明
上帝的恩赐与反讽,并排摆放

所有的诗都是一首诗
所有的书都是《失败之书》
所有的剧都是一种《戏谑》
所有的小说,千篇一律

梦中的图书馆。尘世的《金蔷薇》
如阅读之《慢》,似《呼唤雪人》
谁能读出,一本书的页码
谁能握住,流失的沙子

 

◎博尔赫斯和我

“我不知道我们俩当中
是谁写下了这篇文字”
——豪•路•博尔赫斯


1

有一天,我亲眼目睹了:
七十岁的那个人
和二十岁的另一个人,
在一条街上相遇。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老人和青年侃侃而谈。
而我捧着沙之书,
他说着祖辈的故事。

2

为了印证这不是梦,
我不停地翻那本书。
但它实在是太厚了,
而且没有首页和尾页。
就像在梦之外:
我们活着,却删掉了
部分童年的欢愉。
或不可预见的死亡。

3

我不知道,该如何分辨
虚构与现实的文字,
它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雷同。
就像我不知道
是该活在1921年的
布宜诺斯艾利斯,
还是偏居于两千两百年后的
绵州富乐山麓。

4

每一个早晨或黄昏,
你和我,从酣睡的书页中
醒来。脸上尚留着,
玫瑰或匕首的印记。
而如果夜晚来临,
希伯来人的鸽子独自歌唱,
镜子中的迷宫,
会突然呈现花园的路径。

5

我曾经生活在,
远郊的工厂和荒凉的墓地。
在那里,每日是
国家的旧机器
和废弃的开发区在争吵。
而现在,我把自己
从光阴里移开,
就像移开一个坏了的沙漏。

6

我知道,这里是白鹤林的
绵州,不是另一个我
梦里一次次远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知道,这里是
我的青年时代,不是您暮年时
无所事事的街区和地图册。
而日日将我消磨的啊,
不是诗歌,正是我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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