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国立图书馆 ——献给凡高及阿尔疗养院
牧场的周身全是一片金子、月光的金黄 国立图书馆出现,苍穹变得粗犷 她的裸体在睡梦中苏醒 又重新回到了彩色屏幕的理想状态。 回到臆想的疗养院, 阿尔的太阳照得旁观者哑口无言, 这些正人君子,时代的伪证据。
爱情和肉体做着初级小学的算术题, 并且合二为一。从心灵到肉体 就像从一楼爬往七楼, 然后在北风中疏散那些亲戚。 乡下的鞭炮延续着旧历和春节, 新娘的桥成为断桥, 在老年的讪笑里沉实地上升。
月亮和文化被羊群驱散。 晾着贝壳和海浪的沙滩, 一群疯狂的麦地,多么可口的胴体, 正是那些有钱的老处女。
巨大的钢琴掩饰羞答答的恋爱, 满街奔走相告的小孩传诵着民谣, 这媚俗的玩意儿成为一代人的手段, 他们拥护炸药,跑到日落前夕的故乡, 从此变得高大,如同西班牙健壮的公牛。 在苍穹之下遥望半只低垂的乳房。
牧场的周身泛着金光。 赤膊的老人打铁为生,黄昏的市场。 被瞎子先生盘算了命运 的乌托邦。更多的女人则小心翼翼, 从木质旋梯轻手轻脚走下来, 然后一阵小跑, 灰尘则像陈年的老酒遮蔽了面影。
疾病确实打开了国立图书馆的闸门, 向北面的山岗无休止地发起进攻。 (城中的人民老是在谈论这件事情) 词语变成唾沫,溅在地上。 空中虚脱的身体摇晃, 只剩下肋骨,还在不远处的坛子里摆动, 像白色娘娘,把头伸进了出租车的后视镜, 逍遥走进红灯区。
牧场的周身闪着金光。 我却在暗淡的星球下睡觉。 黑暗中的火车头飘向何方,我不知道, 我在睡梦中看见的小蝌蚪, 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团黑, 令人畏惧的青蛙。 亲爱的凡高目睹荷兰郁金香 经历的第二次死亡。 2.对 面
一座青春期的城市必然有痼疾 正如你标榜医院的雀斑: 美丽的花环、上帝的蛋。 当另一群乌鸦覆盖大海, 天庭变得传统一样矮小, 肉眼的植物看不清昆虫, 更密集的尘俗布满重庆。
一座庞大的青春期的城市, 住在矮胖的楼房在酸雨中成长。 圣母的儿子在怀中安眠, 如同死亡,带着更轻的份量承担 命运和诸神。假正经被赶出郊区, 河水带着冰和冷, 河水挟带目光,一个词汇的中心地带 催促:儿子们快快长吧。
我看见疯狂的茅草在郊区长大, 更多的孩子在郊区长大。 众多的屋梁则开始变矮、变胖, 在老年人的黄昏和傍晚。
一个令人惊叹的句号和休止符, 在市中心散步,一直步行到更远。 而整个夏天我都焙着火炉思考 冬天的情结,是否是某部小说。 美学的人们看见嘴巴忽略了牙齿, 上帝和原罪溺死在国立图书馆, 城市的天鹅低低地飞着。 多少朝思暮想,多少随遇而安。
(对面楼房那个漂亮女人 为什么一个夏天都拉紧了窗帘?)
这秘密的暴露癖,惊世骇俗 城市的私生活。更多的时候 我遇见更多的布衣, 他们平和得像石头,一幅黑白装饰画。 我有时不得不问: 火焰和石头,谁更坚固?
我遇见城中的少女不止十个。 就像遇见一生中的十年,一年中的十个春天。 我遇见的是国统区的特务, 梦中的瘾君子,撒旦的谎言, 高跟鞋后面的屁股翘得蛮高, 卓别林式的玩笑。
(对面楼房的漂亮小妞, 你的房门为谁打开? 你会不会遇见 那个戴礼帽的伪君子?)
整个夏天疾病以迅速的速度漫过市中心, 我对此不屑一顾。 我怀念洁白的毛细血孔,夏天过去, 我能否在诗章中写到死亡?
在一个普遍拥抱美的时代, 肉体在智慧的边缘坠落身亡。 更年少的儿童俯拾文明的碎片。 而郊区的老太婆却捡拾可换钱 的垃圾。我们究竟看清了什么? 一支笔,光秃的笔尖锈迹斑驳, 台灯下的人只能嗅到铁质的腐烂。
更多的时候,在夜晚, 我漫游在城市迷离的灯光处。 人们在睡梦中呼吸、微笑、尖叫, 总是短暂。而恶梦闪现而过 这时,你看,城市的灯光变成了送葬的火把, 把一个人的躯体运回波兰。 正如肖邦。死去的心脏 找回流亡的故乡。
对面是国立图书馆贫穷的灯盏, 爱人扶在上面,喃喃地说,成长吧成长, 就像我唱的那样: 疾病正在我爱人的头上睡眠。
3.国 家
在花开的岁月人们正经历着许多事件 比如生殖、产妇以及两个课桌 肉体的意义穿梭,在白色芬芳上留下痕迹 一堆马粪。
面对白色芬芳的黑洞无可奈何。 国家只好丢弃肉体,率领崇高的精神 越过海洋,闯荡天下。 而纲领和手册在护士的门边递烟, 她需要拉拢阶级关系。 然后才被允许入内,探视产妇。
更多的白骨溜达到了五楼。他们看见 对面的坡地摇动 空气翻滚女人的呻吟。 另一个孩童走在子夜, 走进今天的夜生活。 国家从来不拒人以千里。
如今的人们已放弃了非洲, 斑斓的豹子奔跑在铁栏的小花园, 大多数美丽公园建筑在山上。 人们爬上山来,又从山上爬下去, 从没怨言。他们为了看森林的英雄, 总是心甘情愿。
另一只被奴役的手人们浑然不知。 猫在太阳下睡眠,老鼠成群奔跑,比赛, 猫老在太阳下睡眠。 自然和风吹过身体, 也给童年和乡村带去一场暴雨。
那些陶瓷的弟弟,丝绸的姐姐, 一夜之间业已苍老的敦煌。 在红色报刊的社论上, 变得如同苍蝇的泪,十分矮小。
我该如何描述风吹过医院? 在西都,我听见一位老人的声音, 神秘得像钟, 当我回头,我只能看见一座山岳、 和一个国家的面目。
而城中的人正在广场购买鲜花和书籍。 这是一些热爱国家的人。 一排排石凳使广场变得健康而稳重, 这是多么的不言自明。 就像小教堂的那种神情。
不言自明:政治充当手段 在城市的桥梁上,加足了马力 其他的部落总是伤口对着伤口,风对着风 填补着天上的大井。
4.散 步
落日大道,你压迫我吧。 用汽车和公路,通往半圆形的小水池 一种铁制容器的将来时态, 在国立图书馆,步行的人们, 穿过拐角小径,逐渐消失在底楼的 钢筋水泥板。落日大道 你压迫我吧,用余晖,用空中飞扬的轻音乐
敲打,一个女人的悲哀。 当你呈现,花园已经消失, 一代人的墓园,那些英雄和事迹的陈述, 摆在那里。一张纸,如同一张失血的脸庞, 在唐人街的海滨墓园, 点缀零碎的事物。
白色的花朵。和落日的灰烬, 在三寸金莲的肉体上弥补必要的罪过, 如果我认清这样的高楼, 和音乐厅宽敞的明灯,在指挥棒里 跳跃的金属之剑。我还有什么原由 留下来,听音乐和浪费表情的喝彩。
加速运动,雪中的飞禽, 完好无损的小小喜剧, 在子夜里踯躅。这是好事情, 房屋和茶具冷默无语, 女人的光明,在品味牛奶的那刻 消逝。
在音乐的击打中仰起你的头, 迎接曙光和明天的事情。 阿门,如今你梦到了一些什么玻璃 以及空中飞行的不明之物, 这是不是春天和大地的秘密, 就像美丽女人守口如瓶,你一生洁白的所好, 爱上了多少深渊中的鱼群?
压迫我吧,在文学色彩的冬瓜里 你们表面的爱情契合为零, 像浅层次的肉体在天堂滚动, 落到夕阳的怀里,然后酣眠, 别让巴黎击碎牙齿。
5.位 置
位置的设制最好是平躺, 在接生婆的手术台上,在地府之北 沐浴着最重的生命而窒息。 零星的碎片随着人行道流浪, 赶在下班族高涨的旋涡里。 地府陷落,看相的瞎子无话可说。
从高压电网再到轮胎, 假想的音乐盘旋而上,涌往粗壮电杆 的高音喇叭,表示出过分的伤感。 医院设在城市中心, 交通方便,需要急救的人, 可以依次买票进入这一地带。
小贩的吆喝使医院门庭若市, 油条和米线,这肠胃的道路, 更是宽广。另一些小姑娘, 抱着鲜花等待出院的奶奶。 阿姨们像春天的消息, 对同志亲若阳光。 我从拄着拐杖的青年的背影, 读出了病历和时间。
时间治疗了病症和晕眩。 当一位十九岁的姑娘, 纯洁的身体停放在太平间, 那刻时间是不是静止不前, 说不出的表态。严肃的肉身, 由于血的停泊减少了具体的物质形态。 医院门口,小贩们的吆喝, 照常穿梭在病历们中间, 形成女人热爱的小斑点。
深居地府之北,越来越多的人 惧怕从高处降临的呼唤:来吧。 更多的时候,这些穿着特大病号服 的人们,宽大的衣袖摇晃在身体外面, 就如医院草坪中央蝴蝶做着圆周运动。 正是这飞翔显示着暮色中的远方, 高而弯曲的音乐之声从电杆的喇叭, 灰溜溜地爬进锅炉房, 一个犯了错误、有偷情之嫌的小青年。
耶酥啊,靠在肆无忌惮的高背藤椅, 胡想些什么东西? 荆棘编织的花环和十字架, 倒把天堂显得十分健康。 地府之北,是七重天的高大天堂 在七颗星星们中间。 最早闪烁光芒的那三颗, 已不知不觉掉到东方之侧。 自上而下,大陆和冰川, 仿佛已经不存在。
其中的一扇门被上帝扶正, 北风总是吹向医院。在地府之北 经由天上的距离已是浩瀚。 那个伏在挂号处狭窄窗口 睡了的小护士,已变成了一只丑小鸭。 安徒生式的童话:一只大灰狼 鬼鬼祟祟地溜进赤脚板医生的房间。
6.医 院
“打开这侏儒的肺,我什么也没看清” 银质灯光扑向高鼻子医生, 他的一个喷嚏即刻宣布少女的流产, 全世界的少女躺在高高的手术台。 手术钳秘密地拓展, 全世界的少女紧闭她们美丽眼睑, 向第三世界国家发出呐喊。
溃肠炎患者,在医院的挂号处, 遇见口吃者,这语言的飞蛾, 使人类的声音弥足珍贵。 这样的挽联,从那些戴着孝章的人群穿过, 珍惜青春的人们不再留恋医院。
护士小姐扭进地下商场, 兜售伪劣产品。坐在高脚酒杯里出卖 色相。这洁白的暴露癖, 不是道德的遗产(显而易见)。 自接受教育我就认识美, 而在医院,我则看清这个时代的人, 正用个人的隐私权换回大叠处签。
走进医院,意味深长, 如同早年我们走进幼稚园。 蓝天总是高远,蓝天给医院增加了颜料, 同时也增加了遥远的份量。 那时歪脖子的企鹅走进医院, 摇晃的身影使地面弯曲。 这是必然的路径。
高喊救命的神经质,心灵的臆想家, 老是让城市提心吊胆。 疑惑的审判官替代了小心眼的警察, 从邮局到医院,从阳台到窗口, 再穿过空中长廊, 终于到达没有护士监视的盲音区。
肺叶带着意志跳动, 一个叛徒,溅起混凝土的水珠, 医院偏移急救的指针, 准确地指向睡意浓重的晌午十二点。 装在套子里的人,近视医生, 毫无保留地站在银质灯光里, 他上衣口袋的小面镜如别针一闪。
医院的大门洞开,迎着生命进入, 再送死亡出去。如此循环, 构成天人合一的暝暝。暮霭时分, 伪君子的文明棍敲响了大门, 远处西洋教堂的尖顶,正停留着 一群北迁的鹤鸟, 抓紧了金属冷却的青光, 在暮色之中日臻完美、健康。
“打开这个侏儒的肺,我什么也没看清” 医生在妻子光滑的怀里回到了现实主义。 医生使劲托着圆润的双乳 在一群患者们中间,从口罩中露出嘴巴, 大口呼吸医院贯有的来苏水气味。
7.向 右
悬挂在水银柱上的大水泡 使用对称的方式,向右 整齐地通向国立图书馆。 读者在三楼查找到了散发霉气的典籍, 如获至宝,玄青的脸庞泛起金光, 这是读者难以忘记的一天。
这也是读者惟一空闲的一天: 礼拜七。读者在医生的指导下, 获得了快感。这致命的诱惑 往往经过众多平凡女人的 躯体, 奠定了国立图书馆的地理位置。 书籍与葡萄液,在读者的血液中 走过一生。
装着假牙的医生严肃地说:向右。 礼拜七映着水银柱悬挂的大水泡, 变得相当生动。 读者在三楼找到了他需要的生殖图, 和一些民间偏方, 而现代医术早已飞掠这堆垃圾。 读者发现古典的秘密, 胜过一场电影中的裸体女人, 在应有的位置,读者弃之而去。 几颗绿葡萄在银幕上走动, 空气依然显得宽广。
城市中部,小汽车向右弛去。 空气飘荡着汽车的尾气。 口罩蒙严樱桃小嘴的清洁工 拄着扫帚,想象车上美妙情节。 一种行为,带着小汽车的尾气, 在胃的深处蠕动, 最终落在了后座小姐的肉体上。
两个拥抱的肉体,两条狐狸尾巴 在医院冰凉的长廊 打了蜡的大理石泛着冷色调。 纤巧的脚板填补了老人的遗憾, 自始至终,电视的上座率总是更高。
飞毛腿的足球掉进了非洲, 病人们汗流浃背,亦不知所云。 从国立图书馆借书回来, 读者看到的景象面目已改, 他于是哑口无言。 心脏的跳率超过球迷的喝彩, 颤颤栗栗飘向了指示灯。
上座率极高的裸体女人, 穿上狐皮大衣招摇过市。 一排排石台阶,正被孩子们追赶, 他们追赶的星辰照耀着桥头北面。 蟋蟀鸣叫的夜间, 城市的灯光如同女人的血,一条黑色的河 流过饥饿的非洲。 那些乡间的少年儿童,用脚丈量着 大地的长度。从出发到回归 炊烟袅娜的家园倒映在夕辉里 老去的是时间。
读者日夜潜心研读病历, 学会切脉和诊断,事物的风吹醒了身体, 他拿起解剖刀, 趁黑溜进病房。天黑了的医院, 有人睡不着觉,读者便是其中之一。 装着假牙的医生说:向右。 于是读者进入了茫然之景。
患者睁开他的小眼睛, 在牛仔裤显得紧张的丰满臀部上 用最原始的眼光磨擦。护士小姐总是忍让。 护士小姐心有余悸, 护士小姐笨手笨脚,使得患者想起 与两个孩子的少妇共度的夜晚 一出失败的喜剧。
微风吹醒了身体, 也吹去了假想的悲哀。吹去一对假情人 身体间微小的空隙。 在另一台阶,孩子们追赶着奔往公园, 青年们撕碎自己的病历, 让记忆彻底变成风中医院的旗帜。 越来越多的读者背离假牙医生的嘱咐, 他们穿过两排水银柱大水泡, 向右,直接进入疯狂的夜巴黎, 私人老板的酒吧和国立图书馆 遥遥相对。
1995,2月于西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