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小妮：害怕（17首）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小妮
2012-09-29 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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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么东西可怕呢，说不清楚

1，12月的天空太低了

已经低过了城市的胸口
埋伏在一阵阵忙乱的走动以下。
天空就要脱落在这地上
人被切成了两截
我什么也没做，就直接升天了。

昏暗不肯罢手
巨大的汽锤敲打头顶
人的钉子将一颗一颗入土，这就是12月吗。
在众多侏儒的拥挤下，我使劲向上仰望
使劲想象什么在12月天空的背后。


2，深圳落日

今天的太阳又稀又软
灰溜溜的丹药，在两栋写字楼间慢慢坠下。

下班的人流击鼓一样过天桥
身体里全是钢铁的回声。
密麻麻不断擦掉它最后那点血色
那鹰眼，血已经干了。

鬼知道这委靡的东西明天还能不能再出现
又有哪个明天还会来踩踏这空声的钢桥。
只有鬼知道。


3，2007年6月17号，过虎门大桥

上了桥的车顿时放慢了速度
人人都想到几天前刚塌过一座江桥。

珠江水仰面朝天
拖长了它乌亮的舌头。
桥一不高兴就要送人进虎口。

从来没这么热爱过这土地
又急切又深沉。
那救星，正摊开被打满水泥的手掌来接我们。


4，在飞机上

天空凭什么一下子蓝成了这个样儿
哀伤全都浮起来了。

太阳照样呆在比我高的地方
发靑的山峰个个戴了一顶金帽子。
我在想，也许能乘势升到光芒的上面去
独自一人去飞。

冷空气敲着飞机的脑壳说
那个人，她想干什么
退下，回到你那层蓝色包装纸下面去。
我当然纹丝没动
退缩在哀伤的合金壳里
偶尔看一下四周包围着传说中美丽的蓝色。


5，2点28分的鸣响

忽然，四面八方的喇叭尖叫
有人肃立，更多的人悠闲如常。
托着红色安全帽的！我已经再不想看见红了。

大地的出口朝天
这四角又在震颤的喇叭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发出声响了。

死去了的，都还横列在阴沉的天空
活着的全在背后推我这个哑子
天幕，快一点应声而卸吧。


6，天下大动

天下忽然大动
脚踩不到土地，心自己脱离了身体
我们终于被残忍覆盖。

天叫人低头，人不能不低头。
别以为恐惧已经足够多了
做一回人，只能害怕，只能一怕再怕。

天和地，这两个偶尔的行动者
一场游戏过后，细雨又让玉米钻破泥土。
有人哭有人笑
我的天啊
地平线没事一样，竟然又能端得稳稳的。


7，发呆

小学校的孩子们正跟着口令跑步
渐渐围成涣散的椭圆。
从29层高的窗口看下去
不过是一件件在春天里抖动的花衣裳。

人们都在说快看电视直播
电视就免了吧。
两小时里，我一直向下看着中国北方的一个操场
学生在练习折返跑。
有人走近，点燃香烟说：你都看呆了
发呆就是幸福。


8，2007年12月19号早上，又梦到老虎

它正走上一块毛玻璃
四只脚踩过闪闪发亮的黄油漆
一丁点儿响声都没有。

又是这只虎，又是夜袭，带着不明的阴谋。
我使劲把自己惊醒
这回又是我主动切断了深夜的恐惧。
我对自己说，也许只是一张刚学会移动的虎皮
也许睡梦还不能直接切进现实。
不停地对自己说话
挡住老虎的接近。


9，如果我没了

如果我没了
我的世界紧跟着也没了
甚至谁都没发现少了什么，连一个人的缺口都没留下。

一个人没了，被她理解过的东西又都去了哪儿
假如物质能不灭，非物质又该呆在哪些地方
这致密的世界上哪儿还有合适的空隙？

10，早上

张开眼是早上，9点一刻，有霾也有光。
万物都快速归位
我对我说，这还是那个人间吗。

没费任何力气，什么都没做
我就又回来了
邮差的摩托车正在路上卷起很高的落叶。
又一个离奇古怪的早上
没有交费，没有买票，没有上税，没遇见守门人
我是怎么无障碍地重回人间？
四下看看，不知道哪个环节反常。


11，失眠

又是我独自一人，把新的这天一点点看亮。
光芒最先照到东窗的芒果树
室内暂时还是黑的。
邻居在院子里说，看了一夜的“越狱”
真是过瘾啊。

等着阳光慢慢移动到堆满杂物的台面
芜杂的日子也跟着亮了。
该轮到我起身，从自由向着不自由去“越狱”。


12，买糖回来

遇上狂暴的雷电
发怒的闪光把夜晚的天一下撕开。
手里的太古牌白砂糖忽然被单独照亮
我下意识地松了手
不能怪我，漫天都在落糖霜。

没有人负伤，没有流一滴血
只是我的手一下子空了。
某人家的电视机里大花脸在叫板
大喊一声，苦啊
京剧哦，实在太夸张，太不讲究隐讳了。


13，黄昏的余光

这时候的光还剩最后一丝力气。
软塌塌的日子，远处，几个人合唱桑塔露琪亚
扬着脸献唱，附带献上一把软刀子。

我的本子上都是黄昏的光
像一只年迈的孔雀缓缓凑近，跪下来了
新的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一有字，纸就不干净了。
唱歌的人各自散去
去享用周末的锦衣美食
如果那些玩意儿能打发我就简单了。

手指紧跟着变红，圆珠笔像通了一下电
黄昏麻酥酥的静电
我耐心等着
看这最后的光照从我手上自然散去。


14，时差

我坐在今天，而你们都跑到了未来。
你们全都站在下一刻
正转过头来看我。
你们都有眼睛和眼镜
不停的钟摆和人流，谁是恐惧制造者？

一直都是这样，地球是一个，可世界不是一个。
很多的红柱子错落
有人在前方说，欢迎回到中国。


15，太阳照在海上

一束光忽然打在海面
光芒在用劲
准备在水上钻出一个白亮的洞穴。

我停在桥上盯住那片特别的水
生怕错过了什么
一定有不明的恐惧突然升上来
我要等在桥上见它。

整个海面平静如常
一小块一小块的浮财扑扑闪动
对于光的钻探，谁也没我这样的兴趣。


16，看楼盘

人们满脚泥浆走向工地
售楼小姐说，户户都能开窗看海。

灰暗的海风顶着人。
那小姐嘻嘻地问
什么人说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啊
有人抢着回答，是广告说的
又有人回答，是鬼说的。

满地的木麻黄，像多年前落地的松针
南方就这样伪装着北方。
沉闷的海面使劲托着它那块磨砂玻璃
灰沉沉的一大块
随时会碎的一大块。
什么人有胆量睡在这国家的海岸线上？


17，像死了一样

我厌恶这低沉在阴暗中的一切
我想匍匐在地，做万物中最麻木的一种。
空碟子随着袖子跌落，浑身的裂缝
芦草茂密迎风扬花
白的，白的，统统都是白的。

我知道了谜底
以后干脆就像死了一样。

2008年1月－5月 海南岛―深圳―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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