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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匠
来我们村为我们剃头的师傅
叫羊从政，我们，不管谁家
都非常愿意借给他一根板凳
他摆放在地坝边的柑子树下
每次，他一来爷爷叫唤孙子
婆娘呼喊老公，娃二别再闹
大人，干活的从屋子里出来
有人在坡上放下锄头往回赶
他总是挑天气晴朗的日子
来了大家围着他也不慌张
一边剃头嘴里吞吐着纸烟
熏得剃头的眼珠一转一转
人小时不愿被剃头
尤其在冬天剃后冷
就是戴上帽子也是
光光的头顶上旋转
女人没被剃过头吗？
男人们安于推成平头
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
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
2008.2.1
秘密
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
战争是在银幕上发生的
谁都想有一把手枪，别在
屁股墩上，伙伴们跟在后头
坟堆当成碉堡
我们举枪投弹
想象敌人击得粉粹
我们欢呼胜利
阳光昭示着和平
水田里我抓回一坨泥巴
避开众人的视线
泥巴捏成一把手枪
（爷爷，朝鲜战场退回来
邻居蒲伯伯在国民党军队投降
战争没改变他们的身份和命运
徒增荣誉和耻辱）
泥手枪在乱石墙的洞穴里
我担心有人要把它偷走
查看的时候，我首先要
看是否有人在跟踪
可爱的泥手枪还在那儿
我梦见所有人都要来抢
防不胜防，我知道这正是
我所要面临的战争
2008.2.1
爱情
——给JJ
同学们拍着手，唱着歌，围成圈
手绢被藏在背后跑。有时在校园
有时在塆子地坝上；有时像田野
随处飞起的蝴蝶，落到女孩头上
大家跟她一样笑。她长大当老师
望着蝴蝶当初落在自己头上一样
落到学生的头上。她偷偷笑
抱着孩子偷偷笑
那身边跑过去的脚步声呀！
曾令她加速心跳
她一再问：我的爱人，为什么
偏偏把手绢丢给我？
因为想听你一人歌唱！
2008.2.3
建筑学
一个村庄的建筑就是
某户人家修房造屋这属于
大事；除石匠、木匠、砖匠和瓦匠
村里男女劳动力也请来打杂
多是忙里偷闲，二三月九十月
临近春耕秋收结束，厨房
升起炊烟，踩石场人声濎沸
直到打地基，起高墙，盖房顶
一向多么亮堂的房屋
父母欢喜儿媳成气候
志气能干，众人称颂
议论品评中新房静立
童年时的草房过后
泥巴、碎石、石板或
砖墙，这变迁的学问
至今无人获得深造
2008.2.11
读莎士比亚的人
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
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
他和锄耙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
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
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
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
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
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
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
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
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揖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
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
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
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
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
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串
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
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
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2008.2.14
在病中
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
天边近处一片秋色
空落落早晨起来晚上睡
那时有一种温暖降临
婆婆在地里干该妈妈干的活
爷爷用话语来宽慰爸爸
保持一颗平常心当命运
这样来安排一家人
毫不顾惜四个孩子还小
邻居看不下去，心慈的人
路上谈起抹一把眼泪
为什么？好人总是命苦！
大舅不知道妈妈得病
因为之前他摔瘫住进医院
谁还告诉他这个要命的消息
公社广播向全乡人通知
妈妈在外地医院已经死亡
明早死者家属去抬回来安葬
眼睁睁全家人一夜巴望死神
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
婆婆哼起小调把我们注意力转移
妈妈发病好几天躺在床上时
我们仍去外边疯玩，妈妈也许想要
喝一口水，但没有一个人守在她床边
我们回来家里死一般沉寂
叫唤妈妈谁都不肯先迈步进去
不知道妈妈有多么伤心
这样僵持着一个巨大怪物
在我们头脑变幻无常
如果冒出来我们就拔腿开跑
“你们进来吧！我还没有死”
妈妈虚弱的声音令人羞愧
但她已无力再数落我们
实在是拖不下去，妈妈才去医院看病
指使我们取下衣柜顶上的木箱子
打开来，家里仅有一百元的积蓄
终归是人财两空，我们天一亮
就出发去医院，妈妈还活着呀
只是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2008.2.16
北京的尾巴
我在摇摆，是北京的尾巴
工作，女友和钱包
朝北京相反的方向摇摆
身体吸收一剂麻醉
为了砍断时不疼，紧紧地
抓住自己，我抓住政治和经济
领导、官员、商人……作为名词
他们没有尾巴，我东奔西跑
有作为动词的尾巴
下水道一样阴暗
高楼一样倒下又爬起来
子弹一样飞进大学生的信念
刀一样滴着血
夹着尾巴做人
我不是人，因为流不出一滴泪
说不出是谁？是谁？
把我变成了一条尾巴！
2008.2.18
文字
吃完了喝完了我就要死去
否则我不死
我就是死那些食物和汤
也会把我救活
树叶不是它自己要下落
水不是它自己那么清亮
我懂得文字的爱要把人保留
哪怕是饥饿、孤单，或受苦
我涂改错误的地方并不明智
因为会直接擦伤别人的皮肤
2008.2.19
火
一定要插入大地
所有的光，死死跟随
黑色的碳的力量
一本书的开采
一个教授，一个学院的教育
头脑迂腐，崩溃
菜市场，超市
……电影院，歌剧院，国务院
男男女女，初恋，结婚，生子
闪烁而熄
2008.2.19
三峡船只
我不知道这些水的深浅——这没有什么
我只是一名乘客随水流穿过峡谷
这没有什么——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走
并不是我一个人会这样出现这样消失
我不想做河流上的船只不想做两岸的居民
这没有什么——他们有另外的河流和岸
我曾经梦到过水淋湿我睡觉的床
我的衣服和裤子被脱光了打——这没有什么
这没有什么——我爸爸是木工却不会做船
河里运来化肥，水泥，砖和另外的世界
他们会不会是另外的一只船——这没有什么
很多人落进水里一样下落不明
他们去了哪里？我也将会出现在哪里？
透过水看见的鱼是不是他们的影子？
怎么能分清他们是在我们当中还是之外？
不知道他们还需不需要，再看见我？
这没有什么——我获得了一个态度
爸爸总是担忧——为什么——这没有什么
2008.2.23
鬼
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
我不是鬼。
为什么？这样肯定！一个下午的倾听，围在农家小屋，
——我们都相信，有一个鬼故事正发生在周围。
他是被枪打死的，是被饿死的，是被家里人嫌弃死的。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要舔回过去留下的脏物，
他要让阎王爷满意。
他端根凳子坐上山坡，不分男女，
一身洁白没有影子；他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他流传至今，
被我们丰富起来，成为恐惧的灵魂。
我的眼里没有血，我的下巴完好，我不是鬼。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2008.2.23
日白
1
回家就是一次走访。
故人不在原籍，声音漂到他乡。
虽然那是一座年轻的城市，
在一间平房里，仍有一个老人
在谈创业。
“人家为什么来找我？
我没有一分钱可以被骗，
完全是朋友重情义，
看得起！”
这恳切的交谈，
慢慢酝酿发财的机会：
“不要你出任何钱，
出钱的，是老外，
我们合伙挣老外的——”
这项目做下来，
全家人搬去北京。
“我给大儿子说过，
他说我，又在吹。
2
“他们是挣分分钱的人，
跟我的想法不一样。
我要做，就做大的。
“因为交际宽，人缘广，
随便哪个富了的朋友，
拔一毛，
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北京来的朋友，
下飞机就来看望……”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们一起吃火锅。
3
“你要是入伙，
这么大一个项目，
利润的一半，肯定归你。”
“答应得——
侄儿，你现在这个年龄，
正是创业的时候。”
嗯——从火锅店望出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
十字路口旁的电线杆上，
冒出电火花。
那朋友惊呼：“着火了！”
他抬头什么也没有见——
“真是一个骗子！”
“嗯。硬是跟骗子一样。”
天黑下来，
与见面喝茶时大不相同。
说过的话——空了吹。
4
“你要去厕所吗？”
“我要去。”
“——走。”
喝完茶，他这样问。
吃完饭，他也这样问。
又买了猪耳朵，
二两花生米，回到一间小屋。
跟他一起生活的老女人，
倒上开水和白酒。
——三人相对无言。
过去的事情不好说，
往后的路各各不同。
“但要创一番事业，
来买房子，
人老了——
总得有个去死的地方！”
5
恍惚着，
起身穿过破败的公园；
灯光在鱼池里，盛满了，
一个人的心思——
取下挂在门边的钥匙，
打开仅能容身的，
看门的小屋。
他将在这儿，工作到天亮。
2008.4.15-16，张砦村
恐惧
这是公园里的老年活动中心
我俩先进去
碰见人再打声招呼
——呆会就走
是因为中午
人们已下班回家
值班室也不见人影
楼空荡荡令人警惕
我俩没有进去
在院子屋檐下
开始——
久别后的对话
安静的气息
把我俩带回到过去
陌生的环境
提醒身在异乡
——“滚!”
如整座楼发出了吆喝
赶忙离开
这始终没有露面的声音
2008.4月.日，张砦村
发言权
一说话就是在反对
不，他是在接受被反对的事物
不，他不能亲眼看见自己
被它所抛弃（这无法改变）
时间到了进去吧
门不用关还有人要来
时间不早了散吧
改天还可以再聚
你看有人一直在沉默
我们听他说点儿什么
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看法
他不可能只忍受我们胡说
他实在没有意思
(像这个样子)
听我们说了那么多
光听我们说了那么多
他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吗
（开口就是）
若还一言不发
我们不能包括他
（不说话也是在反对）
2008.5.2，踩河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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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