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寂荡，1970年生，贵州福泉人。曾先后就读于长春师范学院历史系及西南师大（现西南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1999年获文学硕士学位。发表有小说、诗歌、评论等文字。诗作入选多种选本。现为某文学杂志副主编。居贵阳。

我的祖母

我怎么也记不起祖母的音容了
她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或者画像
她的音容仿佛永逝于深渊中的时光
我只知道祖母对我是无比的疼爱
我像影子似的跟随她的左右

一天，当我在玩耍时
邻居大娘告诉我，我的祖母已经“落气”
我不知道“落气”意味着什么
赶回家，只见祖母平躺在堂屋中央的木板上
叔伯婶娘们一边抽泣，一边开始燃烧钱纸
并要我也跪下。我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后，我家办起了酒席，还吹响了唢呐
像过节似的热闹，并且还有好吃的菜肴
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快乐，甚至骄傲
我只是不明白妈妈她们为什么
没完没了，无缘无故地哭嚎

出殡时，我和兄长们跑到队伍的前头
坐在树叉上，看见望山旗引领着队伍
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爬行
我说，要是那黑色的棺材从山上滚落下来就好了
滚落时棺材盖就会打开
我祖母就会从棺材里钻出来，像以往一样
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可是，祖母再也没在回来
在弥漫着用来杀菌的六六粉气味的房间
再也听不见祖母撕心裂肺的咳嗽
睡在曾和祖母同睡的床上——
床已显得空荡。我逐渐体会到了什么叫“去世”
——祖母是去了一个叫阴间的地方，鬼的世界

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我看见祖母隔着木格子窗
向我召唤。忽然，她到了床上
将我紧紧抱起，一个劲地亲吻我的脸颊
此刻我意识到祖母与我已是阴阳相隔
我惊骇得大声喊叫
当妈妈闻声从里屋冲出来时，我已浑身是汗
我不知道刚才的一幕是真实或是一个梦境
我只知道之后我高烧不止，大病了一场
妈妈说，是祖母太疼爱我了。她想把我带走

北方红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唐）杜牧

我对你的歉疚与日俱增，亦如感激之情
音讯杳无的你，耳畔或许正回响着地中海的波涛

那时，你坐在我的后一桌
笔记记得慢的我，时常借你的笔记
你爱读泰戈尔的《吉檀迦利》。恬静而羞涩
像池塘边缘一朵素白的，不引人注目的睡莲

毕业了，我茫然地搭上开往南方的列车
你托别人送给我，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放着你的照片，住址，心形图
还有你反着写的英文字， 爱你
——惊讶的我眼前蓦然浮现
站前广场上，你孑然伫立，低头不语的身影
而此刻，汽笛长鸣，沉重的车轮开始辗压铁轨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夏天
火车在大雨中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省份
当一个又一个漆黑的隧洞扑面而来
我知道到了——久别的，故乡的高原
转乘汽车的小站，烟雨濛濛的远山
我听见，鹧鸪时断时续的叫唤

在黑黢黢的山坳，我开始给你写信
写给八千里路云和月，写给灯火辉煌的都市
倾诉或许就像故乡的雨，漫无边际
啊，那青春的幻境，无涯的山地，你或许梦见。
我仿佛又看到北国天穹飘零的柳絮
看到你在漫天大雪中款款而行
你寄来的北方红叶啊
仿佛思恋的心，一片羞赧
点燃我最为寥寂的岁月

曾在外省飘泊的车站
我时而选择北方，时而选择家乡
最后，优柔寡断的我还是选择了离你越来越远的方向------

冰花
  
那时冬天  北方每个醒来的早晨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
窗户玻璃上的冰花
晶莹剔透的冰花
如云如水  如苇如穗……
诡谲神秘  犹如神工写意
似是而非而又变化万千——
就像每个日子一样  从不重叠

窗户仿佛蒙上了洁白的窗纱
透过它  我能感觉到
窗外  阳光已是一片喧哗

在省委党校，一只松鼠——

来跟我玩啊
为什么跑啊
弄得枝叶摇摇
仿佛我有管枪
要致你于死
其实我只会
搔搔你的小头
让你走
——（英）叶芝《给凯尔纳诺的一只松鼠》

花溪桐木岭，省委党校的行政楼前
我看见了一只松鼠
一只以死亡的姿态出现的松鼠
它安静地飘浮在水池的水面
它仿佛从我久远的童年记忆的迷雾
抑或影视的屏幕上倏忽浮现
跌落在我面前这池现实的水面
啊，这就是那栖居高枝，矫健而优雅的精灵
这就是那特立独行，风餐露宿的尤物

这是行政楼前台阶中间的一道人工溪流
时而停歇，时而流动
这只松鼠似乎是从台阶一侧的松林
跃向另一侧的松林的过程中不幸坠落
抑或是将水面当作了地面，不幸掉入“陷阱”
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松鼠不会告诉我——它的死因
它隐忍着巨大的冤屈，
或者苦闷，或者“无”？

当清风徐来，水池两侧的松林
发出阵阵涛声，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
一只松鼠，飘浮在水池的水面
不分黑夜和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