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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1962.3— ),1986年与人创建端午文学社。1999年出版新口语短诗集《镜》、新民谣实验诗集《苞谷酒嗝打起来》并参加第15届青春诗会。2006年开始“凸凹体”写作并形成新的影响。2008年,诗歌成果《手艺坊》被蓝棣之、杨远宏、陈仲义、张清华、燎原等60多位实力诗评家撰专文评论。代表作为《大河》《玻璃瓶中的鸟》。除诗歌外,出版有《纹道》等多部人文地理随笔集,著有评论札记集《字篓里的词屑》,写有小说、电视剧等。
1桃木问,或手间事
一枝桃木就在我手上,拿它去做拐杖, 掷杖的尽头,会不会长出夸父的 桃林?拿它去做鼓槌,会不会易手逢蒙, 成为阴招杀羿的凶器? 拿它去做门神,神荼和郁垒 会不会为羿的老虎,捉来更多的恶鬼?——又 会不会化为后来的桃符、再后来的春联? 拿它去做剑身,悬于庭梁,会不会 祛除老孟德的顽疾、镇住 一个三龄童的老宅?拿它去做 一万张响弓,会不会射出一支棘制的哑箭? 索性拿它去当柴薪罢,会不会 打死不燃,后又突然反燃,直取千里长安? 今夜星光熹微。这枝折于东南方的桃木 就在我手上,拿它去吧—— 它就在我空空如也的手上。
2枭桃,或杀鬼之奴
桃花都要吆来春天了,这枚桃果 还在树上——像磔杀的枭,悬首于木。 它干枯的具象,饕餮了几吨 寒风、几山冷雪,令错时的赏花客 一会儿奇冷,一会儿奇热——这次上山闹下的 冷热病,使他对一粒蚂蚁、一绺青丝 终生都不能做到平静,客观,不冷不热—— 终生都不能安奉龙威,成为政要; 而布下迷杀阵的真魂,却跳身五丈外,于 无物之隙,护其“在树不落,杀百鬼。” 不落,树在:一名悍奴死而圆睁的眼 敌过三百亲兵,压过一国鬼话。 肉身飞散,骨魂显现——这颗藏核带仁的棋子 一条阴河不能发胀,一坡磷火不能近身; 非三千年仙树不能走动,和绝处逢生
3等待,或时间之想
等待是实词与虚词的关系,是足下针尖 与雾中广场的对弈。 一个场景转移至另一个场景。地点很守约 ——不守约的是人、事件和时间。人在别处 被人绊倒,被一个晦涩的语法绊倒。 事件尚未成为事件。时间来了又走 它的准时始终被变化的汽车、宠犬 和一个突至的电话打扰和调校。好在 我有时间。我在时间的广场撒籽,直到 长满青草、小鸟,长成一片茂盛的草原。 这个地点已不存,我已不存——我们在深草的 脚下,听时间的风声和香气,变成血肉和骨头 把我们包围成时间之心:我们的任何 一次心跳,都让时间涌起大海的潮汐 对此,我有足够倚重的理由。一切等待 都是时间对时间的等待,一切时间 都是等待对等待的荡开。这真是世界上 最忙碌的事——每一秒钟什么也不做: 只做等待。“人一生下来,就开始等待死亡。 每一次等待,难道不是 一次小小的死亡?”哦,站在这儿 一棵木木的树,也充满奇想:它甚至 想到了春天的睫毛,花儿,和毒果的舌尖
4上长松山,或陪父母订坟
!!突至的肺癌,五公分大的阴影 ,要命的墓穴,偏偏选中我生命的上游—— 把父亲作为它容身的坟山。走在 去长松寺公墓的路上,牵着父亲如一把骨签的手 ,我甚至不孝地提前结束了他的命数 :我想到了三月、七月、十二月,中间的 火葬场、上边的白烟,下边的墓坑 ——我对想的拼命不想,哪里抵得住 死的无穷之想。父母感情尚好,陪二老上山 选订的是夫妻合葬墓;母亲身体尚好 ,却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娘胎:她正被石头 吸进去,成为地风和无:成为再一个少女、老妪 出胎、出胎、出胎……出胎又入胎。但是 ,她没有说出心脏在阴历的晕旋,正像话多的父亲 背着阳历的风,这会儿只说好、好、好 。夕阳西下,残忍的出行在继续吐词。有 那么一会儿,择墓的感觉竟像京郊 ,一个出宫视察国墓工程的皇帝。可事实是 ,当五公分大的肿块慢慢变大,成为一堆高坟 ,一匹坟山,一个国家,父亲就小到一捧茔土并 蜷伏其中了。如此,长松寺一座新墓的 半国之城,开始盖棺论定 ;一滴回望来路的温热的精血 望见了黑暗:蛋的内部,坟的内部 ——生命不能选择,死亡还需预订。而这 一切,令无数亡灵睁大眼睛,看破天地界面 :如果你胆怯,就像作假:就像影子 忙前跑后,被太阳左右,或突然消失于鞋底
5刻骨记,或为活着的父亲写墓志铭
?该用怎样的文字概括你一生 。作为儿子,我不能涌出感情;作为诗人 ,我不能夸张修饰。你的墓志铭 单位不写,你不写——写,是我一生 对你一生所做出的唯一冲动 “一九三○,腊月十一,父亲魏玉阶出生在湖北孝感市祝家湾魏家畈上湾。他少年曾徒步自鄂至渝。先后毕业于重庆中正中学、重庆园艺学校。“文革”后首批高级农艺师。中共党员。干瘦如柴,声如洪钟,光明磊落,外号‘魏大炮’。 毕生精力献给了老区万源的果树事业。革命一生,清贫一生。” ——这是我,三年前写在《记忆•编年史》 中的文字。它算什么呢——臃肿的人生 ,体制内的功成名就者?不 !没有比你更加骨瘦如柴的了—— 一米八的个儿,七八十斤的重;而富有的价值 你也不再乐意以清贫来炫说——这堆要命 的医药票据、借款纸条,让你如此尴尬 :脸比苹果红。现在 你生命的最后河段,我必须以最精短 、最宏阔、最准确、最有力的闪电 和鹰嘴,为你一生具名。当我写下 “万源果树栽培第一人”九字,你拒绝: 说它没有红头文件,没有相关证书 。我说,公元一九五八年 你为万源首引的一百棵苹果树、八棵梨树 就是最权威的红头文件 ;大巴山中那一坡又一坡最灿烂的红苹果 就是最圆满的获奖证书——你这把海棠万源 变脸为苹果万源的魔鬼!我说,我无法 代表政府给你,一个小小的县茶果站站长 总结、评价、画像,但我同样不能拒绝 你栽培一生的果树的眼睛,你惠泽一方的 果农的乡语。我必须用一块黑色花岗石的刻写 ,用九个字的大海,来拒绝你的拒绝 !父亲,恕儿不孝——肆虐摆弄一个将死的人 不知会给儿带来好运还是恶报
6蚂蚁,或俯仰之角
这黑铁中的动词,动词中的黑铁 ,没人见过它夜晚的行动 ——手电筒时态下,它依然有着白天的笨拙 、惊惶和反光。那在天空基脚处创造的 最矮的高度,最优美的曲线 那么疾速、无声!散步、思考途中 ,一个固体的猛扎 就把天空诱进逼仄的地巷 ,进而曲径通幽,进而到达富丽堂皇 的宫殿。奇怪的是,尾随而至的 全部的天空、星星,都不能把这个宫殿 打开、照亮,或者说,蚂蚁,蚂蚁的宫殿 比天空更大、也更亮 ?而它自己太小了,小得看不见它的 隐喻、刀枪;又太大了 ,大得密密麻麻挡住了外界的想象、眼睛,使 我们除了爬动的尘土,什么也不能睹见。这 打进根基的楔子,除了赞美、熟视无睹 ,什么也别做,尤其是一只一只数落、掐算 ,尤其是试图连根拔出 ——看!它倾巢出动,比愤怒更快
7事物,或后退的羊群
;那么大的草原,那么多的羊群 在后退——大鸟倒飞,河流反奔,骤雨 逆降,还是像房子在地下比高?当一队摩托 ,一群响马,追上并两分羊群,中穿而过 ,我看见了后退的 脸、棉田和黑夜的昼。当飞鸿、当疾风 、当流岚出现……当野狼纵出山谷,闪回绿光 ,羊群开始以正走的姿势后退 。当大河、当断崖、当毒瘴……当前方 更大的草原,被同类吃进更大的胃腔 ——所有的羊群都在后退:都在以慢的方式 快速后退。这样的生涯 可攀上斜刺里杀出的时间 ,等来三千年前的宫殿和情人 ?那么多的羊群——大海波涛的羊群 ,天空云彩的羊群,笔划顺写的羊群 在后退——这后向的前行 ,这倒行逆施的思想 多么恐慌、广大、无休无止……多么古老
8暴虐的今夏,或淳化年间的味江
像源自五马槽、熊耳山一带的涓滴 ,先是一个王小波、一个李顺,接着是 又一个王小波、又一个李顺,陡峭的苏醒、 愤怒、奔跑,大落差的北宋,味江 追逐味江,味江成为味江:它,揭竿而起于 青城外山,一举成名于青城山外。那一年 ,味江的味已完全没有了茶叶的味 、茶女的味——它是 英雄的味、硝烟的味和大蜀政权的味 ……盛夏,周六下午,仅仅站在两河乡岸边 看江、听江是不够的,对于一条以味命名的江 ,在透明若无中捞出有,尝与嗅 才是敲响它骨头的二维甬道。可令我万万没想到 的是,在离它两三步远时,一阵河风竟裹挟了 鱼腥味——这鼻子的吸入,拒绝舌尖的伸出 ——我哪里还有勇气在一江清波中 去寻找那两位想当皇帝的农民的面影,去掬尝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味道 ?较之淳化四年、早春二月,今天的味江 是一条活着的死鱼,还是一条死了的活鱼 ?慢慢返回的坡上,我还在等待嫩绿的竹丛 从背后传来刺破城池的啸声: 我在等待突然回头—— 哪怕面对一生的梦魇、面对滚滚而来的矛与盾
9女红刺绣,或文章事
……沿着诡谲的绣花鞋,一路寻找 一只香袋的吐词,一个荷包的秘密——是啊 ,我少年时代的广大春天,就是这般逼仄 :像一根骨刺。而原始的文身练习,只能 在一粒朱丹、一蓬植物的夕彩里,针针见血 ,完成对爱情、宗教和图腾的勾描,完成 对你的速写。当针线上升到国家的高度 ,绣补的线索就把举国的仕道纹成女红。那时 针尖的广场拥挤不堪:但它锤炼了技艺 ,磨砺了思想的对立与尖锐——透过 绣阁窗格、帷幔,谁人识得破棉里藏针的脸 ?这是九、十月,在送仙桥 我看见一位年轻的绣娘正绣《文君听琴》 :以针代笔,以线代墨;手感代替诗感,灵思 代替灵思——哦诗艺,竟与绣艺如出一辙 !我环顾左右,跳出三丈外:哪来汉赋的辞藻 哪来拨弦的瘦指?锦江斜走,秋鸟疏飞 ,它们疾疾赶来,只为听这遗世的文章?—— 在古代,文是一种绣法,章是另一种绣法 :用青、红两线绣谓文,用红、白两线绣称章—— 是啊孩子,最初的文章这样写,就这样写 ;你看,汉语之美如此缜密、柔和、多韵 ,如此抒情!——锦为纸,朗月照,飞针走线
10割漆的人,或倒长的树
漆树一定是倒长的:它扎根天空 ,从小到大都被云雾、雪花和月光中的白 奶着——不然,它哪来那么多乳汁 ,把一群终生都不能断奶的人灌养?母乳 一样的漆液浓稠、委婉,在我们看不见的 背面轻掀微澜:哦一条隐秘的 、环树而流的天河!我生活过二十五年的 秦川山野,割漆人出没,相当于纵于树间的 猿出没;涂满漆斑的粗衣,蓬头垢面的模样 :相当于野人出没。清晨,从两片漆叶间醒来 。一对眼睛和一把割刀陡地站起,闪着 当日的漆光。这是夏秋,他们三五成群 窜入漆林,用永不生锈的割刀书写倒写的人字 ,一树七字——比仓颉当年的漆书更原始、孔武 ,也更盛大。漆液在刀声中开花 :七个小雪人吊在树上,荡秋千。那 刀底卷起的大海,刀背擦挂的漆山,让人想起 割漆人先祖血中的粗盐、骨里的黑钙,和 精液中的漆光异像。漆刀也是有锋芒的 ,只不过它只能通过刀鞘——那些漆痂 ,借机表达。此刻的漆水是白的,但 慢慢的,就染上了天空的夜色:夜 ,越来越深,越来越黑,直到 黑到一把漆刀为止。漆谣云:“百里千刀一斤漆。” 一斤一斤的漆,把割漆人变成吃毒人 ,把割漆人一斤一斤变重,又一斤一斤变轻 :变成云。一个人倒下,一棵漆树倒下,一具 漆木棺材当眠床,被高高的漆山,驮上云端
11草堂遇雪,或信于杜工部
跨进草堂,丁亥首雪就落了下来。 雪里:不见江船渡[1],不遇独钓翁—— 万里船泊了东吴[2],水也下了扬州。雪 大概没能更白,但大邑瓷碗[3] 的确大不如前。这是宝应元年以前的事, 建子月[4]逸出的雪。西蜀冬不雪[5] 年份,你只能手搭晾篷,望西、望西: 望窗外山岭的千秋雪[6], 感受到面的岷山风[7]。今天 我亦见早梅[8]——哦双重的雪! 静于庭树,舞于蜀天,香于纸墨。今天 依着你的铜像并肩看雪,看见了唐代 的雪:你的雪。又,顺着你巩县[9]的目芒 数去,无数的一粒雪也在思想、忧患, 疯狂地下,令你反思想,不激动,偶着 一词。听,一条东来的侧径昂起头来说: 遇雪我是浪漫的,遇你我是现实的。
[1]见杜诗《草堂即事》之“荒村建子月……雪里江船渡”诗句。 [2]引借、延伸杜诗《绝句》“门泊东吴万里船”诗句之意。 [3]见杜诗《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之“君家白碗胜霜雪”诗句。 [4]与[1]同。 [5] “西蜀冬不雪”引于杜诗《大雨》。 [6]见杜诗《绝句》中“窗含西岭千秋雪”诗句。 [7]见杜诗《春日江村》之“到面雪山风”诗句。 [8]见杜诗《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之“此时对雪遥相忆”诗句。 [9]杜甫生于河南巩县。
12十九行致弗兰兹•卡夫卡,或7月3日
动物就是动物,人、甲虫、猿猴 它们的区别,远没有奥匈帝国的下午 与一位德语写作者的下午那么明显 “更大的世界,都是孤独生成的” 一切都很犹太:广大的国度,在最逼仄的 地洞寻找出口,并走来一位职员刁钻而尖锐 的智能。好吧,就算饥饿艺术家的笼子 锁住的不是异化变形的美学,谁又能 逃脱地球的囚禁——就像土地测量员 永远不能进入城堡的核心。喧嚣的政治 人类的闹剧,在这里充耳不闻:要么 醉心于自己的高声朗诵,要么 静悄悄制造一切又静悄悄焚烧一切 生过、死过,来过、去过,一个人建筑大厦 多一人失衡,多两人惹祸——而 一万个人伸手,却不能拆除。在你 诞辰一百二十五年的今天,弗兰兹•卡夫卡 我用十九行溅起你深海的孤独 时间湿了,只愿一场雨不去命名另一场雨
13迁就,或迁就的过错
有些过错,只能迁就。有些过错 迁就了,就是过错:就是大伤口,就是 装得下自己和死亡的一条麻袋。我这样 说,不是说迁就就是过错、就是不过错 我是说,迁就,意味向前、进步、赞成。 迁就一个苹果坠地,一只鸟倒飞,一粒词 发怒,一匹山走移;迁就 年迈多病的父母,红杏出墙的 恋人——迁就如蚁的人民,癌与仇敌。顺其 自然是一扇门掩上,姑息养奸一定是 另一扇门打开?不让迁就哗变、倒行逆施 出现反义词——不让迁就禁闭,滑不下坡 形成海子的外衣,堰塞湖的真相。 从尧舜时代就开始迁就,学老聃、庄周。 如果顺着山河、蝶翼、时间、思想的脉络 迁就下来——没有不迁就,何来是非: 过错与不过错。何来今夜,阻止一切 只为把一首忧忿的诗迁就,就像迁就一个 既定的独子,一个必然的梦? 迁就,令吾辈学老庄,老庄学大海与天空 今夜,我说出迁就,说出由此及彼,由 风雪至房子,至一颗炭黑的心
14并非虚构,或拔牙记
人体中最白的骨头、最硬的组织 住在恒温的唇棚,根脉拧紧在肉泥里。 骨头,以及暴烈的组织,常常走出身体的鞘 让白刃的光,一闪,一闪,直到 露出一排白骨,再一排白骨。翕合无常,周而 复始……人们之所以认为虎口拔牙 最难、最险,那是因为老虎的赞同—— 所有的虎威,无不啸立在一颗牙上。我属虎 但不是虎牙。这会儿,我要把它拔出。 我说:医生,我要——我要拔出 自己的骨头!就像地震拔出大山的牙——那些 晒黑的凸岩;就像飓风拔出云层的鹰隼,钩 拔出鱼,我拔出你。验血、麻醉针、老虎钳 探照灯、药棉球……一切准备停当。我、牙床 作为甲方,开始与乙方——牙科医生、铁老虎 ——拔河。那颗折磨我的裸牙是绷紧的绳。 随着一口血水涌出,牙掉于托盘: 区医院三楼发出悦耳响声。少一粒 骨头,我感到轻松。但年轻医生的沉重,又 令我不轻松。X光照片、翻找肉泥——老牙医出马 展开第N遍排查。崇高的医德、严谨的医风 令我发出野兽的惨叫——原来,一块牙屑 被怀疑折断在肉里,搜遍牙床,却又下落不明。 无神论者的医师敲着牙齿,一锤定音: 不是不知去向,而是被消化。是的 没有什么不能被科学和时间消化——是的?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 这说明,一句好诗的传世,不是技术 而是经验——因为痛的经验,因为把诗写进 痛里,无病生痛的读者有了沉默的理由。 而我——上帝!谁为打肿脸充胖子的患者 拔出时间中的噩梦、黄尘和老虎……
15去火车站,或凌晨接母
东莞至成都的火车,经过大巴山时 一阵风,裹挟了你。整个晚上,你 都在用火车的速度,想啥呢?七十五岁 怎么着,也退不回去了。即使火车倒退 还能倒回内江,你的女中时代? 理想的浪漫,就算抵不了现实的残酷 我也要被你掀起的速度,与火车的速度 两两相冲,让你能安静地睡会儿——最多 在梦中,想想离世的丈夫,和三个健在的 儿子,正如我在龙泉驿的梦中,想到你—— 想到你在旺盛之龄,完成的生命 分解:我是一个你,二弟是一个你 三弟是一个你。你把自己三等分 让每一等分自由奔走,顾此失彼。这是 凌晨五时,母亲,我来了,站在你面前 你看见的,不是北站夜灯的眩影,不是 三分之一:这会儿,母亲,我是你全部—— 全部的小,全部的大…… 脱口而出的沉默,你无一不懂
16华南虎之虞,或静夜的赞美
。一小段山脊、一小截雪线移动:一只 过山虎夜走苍茫。舒缓,斑斓,豪华 ,高高的尾尖举着月亮的灯笼。当 一些人骂另一些人为畜牲,老虎两腿站立 ,以古老的象形字与我们成为同类。敢于 在装满强权的中央首脑 戳上王的玉玺,敢于在人群密集的山川大地 安睡卧榻之侧:它时刻锤炼着人类 和百兽的警惕、勇武、智屑 ……当它作为此山头坐山虎存在,即使 死去,那美纹投影的彼山头 依然在庄周梦中反复飞返、蝶变 。它是善良的——它的咆哮在反攻的长坡 露出长江黄河的虎牙;又是孤绝的——远离同类 ,这形只影单的思想者,只做山林的王 ,自己的王。爱情开春季节,王者千里寻佳偶 的辗转、抒情,寅夜时分地动山摇的独唱 ,令所有异性惊恐、妒忌 又兴奋难抑!透过风动的草尖,我从摇曳 的字里行间,看见铁栅里的阴历、倒影 ——历史的皮毛何曾如此威勇、洁好、富丽 ?千回百转的国土一会儿消失,一会儿重现 :二三百斤重的速度,瘦得像一个 精神分裂患者的幻觉。只有诗歌喂养的老虎 ,布莱克的火,博尔赫斯的金黄,在远离华南虎 的河边,在我们体内,诘问,沉思 ,朗诵出他山的虎啸。我如此赞美又如此 怜惜一只老虎——可以不隐讳地讲 鄙人属虎:恰属华南虎。并且 ,没有这个理由,我会更加放肆,不顾忌 ——极端的时候,我甚至有过羞于与人类为伍的念头
17造物之诗,或布莱克的老虎
提出问题仅是技术,答案早被你撞见 那只丛莽中的老虎,走那么多的路,只为 专程告诉你,它多像黑夜中燃烧的辉煌 ——让你记住的,还有它身体的匀称以及 艺术的细节:眼中的火焰、跳动的心脏和 无敌的大脑。不,你撞见的不是幻像 ——正如站在你四岁窗外的上帝是上帝 十岁树上的天使是天使。在“老虎”吃人的时代 你撞见的老虎,浑身上下透出尽善的美: 令博尔赫斯迷恋不已的美。从那时起,虎价 日涨,陷阱更阴,猎枪响得格外邪气 但诗歌、绘画、雕塑造出的完美之母 修辞之父,只能是你的上天所赐——别人 有上天,但不生金箭与羔羊。威廉•布莱克 你为地球、阅读和凭吊插了那么多的图 唯有老虎之美,让我缱绻直至窒息 现在,即使老虎匿迹、绝种,我还可以 凭一幅图,欠下赞美、记想:藉此苟活人世
18登滕王阁,或文化履
冒着南昌起义的历史枪声,我去了更为 历史的滕王阁。秋,几近过了,水依旧长流。 才下午,落霞就从王勃的序杯中 溢出。而孤鹜,正以一粒坚词的速度 从唐上元二年再次启飞。登阁, 我满脑子都是一位出狱者临阁赴宴的背影 ——大唐的普遍礼遇,让一座建筑获具永久的 护照:先是子安,后是若干诗人 为它签发。重阳过,人稀落。赣江西岸 对吹过来的风,修饰着帝子当年的浮华和爱情 ——那只蛱蝶,正在谁家的画中浅飞? 从蜀中到江南,只有三步遥:一步黄鹤楼, 二步滕王阁——现在,出阁,我正走在 第三步上:范希文招手,岳阳楼在望
19捕风者,或捉影的人
风乍起。你还没看清面目 它已无影无踪——剩下的空气,被风 反锁在原处。那时,空气闲散、完整 略显孤单。只有很少的时候,你极速的 反应,平行风的奔跑:风静止下来。 收拢密不透风的网,你从风中抠出砂金 和隐情。更难的,是把过去的风 拽回来,或把未至的风快速吆赶,像暴风雨前 把一群天上的羊,吆回地面。那 风中的遗帝、逝女和惊人的另像,令你只身 前往——你消散在雾中的背影,多像 那位受有重金的杀手。捕风职涯中, 被风的长笛击伤、耳目逼疯,是常事 ——甚至还被一阵东风卷得无影无踪 又被一阵西风劫去老巢。最难的,是 捕取身体内部的风,像捉影的人,回过头来 捉拿阴天的影、骨中的影和心理的影——现在 二者联手,从风影的宏辞中捕捉潜字、碎词 和散句:听,行宫再次策马,不分朝野
20致翟永明,或新白夜酒吧开张志庆
多少个白,才能消解一个夜;多少个 夜,才能表达一个白。通过白夜—— 通过消夜与表白,众多名字 在杯影里摇曳成人身——我借机认识 一位状元的倦怠与悲凉。而一座城池的 诗歌之核,正在一杯法国葡萄酒中 以金沙的速度发胀成玫瑰。白夜的主人, 一个空词,一轴宣纸,面对络绎不绝的造访者, 像一条花溪带走一个时代,带走 天南海北时间之色对 大唐的向往。八月五日,玉林往北, 日与月整体降临窄巷子。对于 逃荒的外省,避难的 动词,巷子深,酒更香,诗比蜀道难
21屋檐水,或天空的重量
雨在下,屋檐水,在滴。墙根边 排水沟,溅起一圈一圈涟漪—— 那么圆、细密、生动,一个接一个: 多像雪天的糖葫芦——垂直的雨丝, 横下来,成为把它们串联的小竹棍。雨 停那会儿,小竹棍随水漂走, 葫芦串见了夏天,先是散开,而后 化去。这屋檐水,是屋子的总和—— 屋子身体有多大,它就有几多叙说。 我捧着雨水,感受天空的重量, 观察白云、小鸟,与镜;把 这捧水放回地面, 大地的屋顶又跳起音乐的光线。 整整一夜,屋面,这一片一片瓦色的 次级小天空,它们下的雨 把一座一座屋子围合,成为更大的 涟漪。一个一个涟漪,卷着我们下山 从无到蓝,一直跑到大海边
22闪电,或所有的……
所有的天空,变成一张逼仄的脸。 所有的色彩,退回苍白的原乡——苍白 也是有力的,带骨的。所有 的速度散开,只为躲避一个急句的轮辕。 所有的漫长死去,只为凸显 一秒钟的革命、三秒钟的银鞭。所有的 声音,跟在指挥棒后面,形成一个事件: 大词爆炸的变现……所有的亡灵 从坟墓中坐起,聆听裂口的熹光。所有的原罪 看见快刀、钢绳、十字架和 一份判决书出场。所有的明眼人,与瞎子 形成互文。所有的锈词 镀了爱情的电。所有的远去,突然归来。 所有的淤雾纷纷打开。所有的喧嚣 归于死寂,死寂被结构成一棵 木棉。所有的热能,转化为单翅雪燕 和冰度火焰。所有的隐喻,只为把 一张大弓藏在后边,让人寻不到那些 响箭的策源。所有的所有,只为把“无数” 换算为N,把N换算为一 把一换算成广大的重量,集结头顶: “瞧,一线天!瞧,信号弹!”
23事物,或河风吹来
河风吹来:河水打散,一条空中的河 带走身上的汗和盐?河风不走出 河的范围,它反复在河中来去, 冷冷的飞翔,让人 感到一种有力的舒适和暧昧。每一次 风来,河水就揭去薄薄的一层——雪山融化 的速度,是上游对下游的补救,波澜 与风的对称:是词跟词的搭配与修葺。 但河水揭不开鱼的隐讳和 城府。鱼在河水内部掀起的风 沿堤岸根部游走,像十万头猛兽,把无边的 森林喊响。河风从东边吹来,祥云不动, 紫气不动。而一条倒淌的河流 说明不了风的气量。 一条扑上岸来的鱼说明不了故国的态度
24麻雀飞起,或行动之诗
麻雀飞起,地球多少分之一 挣脱泥土,跳至空无:小小土星 引体向上,张开翅膀!白云、蜻蜓、树 集体坠落,换身形而下。麻雀趾爪 印章,像三角刀最后的运力,收刀的 一刻,写下祖国深深的羽梦和记忆…… 不经意遗落的微尘,在竹林气节处 自慰孤独,望见失节的余穴。 少年眼中,一把碎词撒开,天空美丽的 雀斑,多么秩序,至今不散。明亮的阳光 一条河一条河地送来黄金,只为修缮 一粒灰蒙的美学和鱼。但是,穿透 乌云能量的大,与挣脱大地能量的小 几乎等同。敲盆震鸟的惊雷,拔苗助长 的毒药——这风筝线的主张 贯通时间,也贯通逻辑。雀儿回到地面 泥尘风至,送来土麻大麾
25黑窗帘,或去来事
拉上黑窗帘,世界就属于自己。 你在房间练习思想,幼稚,犯傻; 因爱情爆炸一座远城,因仇恨而痛恨 仇恨。你一下异常聪明:整个房间 大放异彩。当天空的黑窗帘拉上,聪明 就厚到深邃。你在深海 薄如鱼翅:薄薄的速度,快如刀—— 失却了抖动。眨了眨睡眠,眼睛的黑窗帘 就落满南山。你梦见的蝴蝶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不是一个盹,而是 整整一个长夜——反过来,仅仅一个梦 却被那么多梦发现、梦到。——还是大! 索性关上心扉的黑窗帘,让世界 一帘一帘小下去……小进去——然后 拉开墓穴的黑窗帘,随自己噤声、羞忿: 一帘一帘爬出,直到成为窗的白、帘的黑
26梦遗,或写电视剧的生活
一天一集的写字,恰能跟少不更事年代 草草的性交,联系起来。那么快,我 掏空了一切:艺术、良知、坚守……独剩下 无尽的空白和月。一开场,土围子 必须挨炮、突燃——荧屏不预热、直接火。 男主角死去,待女主角哭昏、去死,又活 过来。观众那颗泪老是卡在叙事里,就让 小姐的跪膝和血,催它出来。不出来? 就把长针往指甲里戳!埋人哪有烧人好看 ——索性现场加戏,来一把火,把夜晚变红昼, 把梦魇,变到大白天做。导演的词、 演员的词、投资商的词、发行人的词…… 一个一个的词,吐出对白、收视预朝和金牙, 编着剧前行。而,编剧这个长句子 必须在集与集之间拆解成断句,高潮,并射 出音乐的精。今天怀的野种,明天结出家瓜 ——家瓜面纱撩开,野种又翩翩归来。一场 接一场的笑,笑得失声。一幕接一幕的哭, 哭得无盐。空白转移空白:白忙,一场空。 那么快,我掏空了一切:身体、精力、水份和 月……除了梦遗,想不出更好的比喻—— 去岁春节,今年初夏,泡面,写电视剧的生活
27一个人的体制,或无柄之刀
刀无柄,不反对一匹脱缰的马——倾向 一个不听话的人。刀不仅在太阳浴中 冻结敌手,闪现寒光,还在象皮鞘的长夜 把能量一寸一寸收回思想的磨石。流泪 时,磨出的刀口,有苦涩的盐末:有 亡灵的汗味。见血封喉的手段,千里取首的 谲踪,令时间的长恨歌不停地 改弦易辙。它独来独往的步态,是里尔克 之豹,走出栅栏的谱系:更狠,也更善良—— 一头孤独而陡峭的母狼,平地起风雷 又收回风雷,消散于无迹。 看见它突然跳出鞘口的人 看见了月亮的残缺。看见它怒目圆睁的月亮 看见了一个盲人的现世。尖利、宽泛, 这粒热爱自由的词,反对专制的句式 最终成为自由本身——呵无尽的美! 一个人,在自己的体制里,戴盔穿甲,抗拒 国家机器,建立修正主义。一个人,在甲虫的 绳索下,窥见体制外的乌托邦。罢了、罢了, 还是制订自己吧:刀的主张,一个人的宪法—— 甚至,从刀到刀,废黜一切: 实词、虚词、逻辑、秩序…… 这会儿,让我们眯眼,顺 刀腰纤细的血槽望去,倒悬的天空无限分裂 ——分裂出云、风、尘埃,一只鸟又 一只鸟,一个“我”,又一个“我”…… 这个黄昏,黎明一样清醒、锋利,无人拿捏
28地理中的铁,或田野读史
表面好远,下掘和仰望几多丈,才构成 一生言说的底线?要讲多少道理 才能把方圆不过两里的村庄,移进 一行诗的记忆边缘?我如此倾心地理 是因为一千部史志,说明不了 埋在地下的一块铁:锄尖绣层、断剑 脖口,抑或一颗绣针的缓慢弯曲…… ——是因为一千部史志的主张,不如 一块铁的说明来得直接、有力、硬朗和 柔情。在同安镇战国墓坑,我见过的箭镞 它袖珍得几乎没有合适的词可以描述和 匹合。为找到一个铁一样的词,所有的 词,眨眼间轻了。为找到一块 词一样的铁,仅有的铁,退到了时间 背阴处。铁,这大地中的粗骨,最辽阔 的金属:金属中的人民。一场战争的 大小,一个朝代的盛衰,称一称它的铁 就可以计量和说出。是的,一切迹象都从 正反两方面说明:一匹马到京城的蹄速, 一片绿林到一个国家的距离,必须由铁定 ——所有的知识、发声、荣誉必须由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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