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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在下
雪一直在下。在沈家坝 不知情的 夜色,和微暗的晨光中 雪一直在下。像一个有着巨大隐情的 生活的事件
沈家坝北街的凌晨 生活的起点站,也是贫民的集散地 雪一直在下。我全然不知 米饭店前的树枝上,已压着一夜的积雪 突然被迎面的巴士车灯照亮 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暴露 疲倦而慵懒的睡眼
雪一直在下。沈家坝北街的归途 生活的终点站,也是我七年的蜗居地 它们密集地奔赴,傍晚的街道 低矮的灌木,和房屋 有一些,灌进了单薄衣衫下 年轻人迷惘的惊喜
当啼哭的婴儿熟睡,异乡人 掩上临街的窗帘,和岁末冷清的风景 雪一直在下 它们,多么像一群玩命的使徒 一直在坚持。只为了把这座城市 和所有的人,带进冬天
2008.1
⊙未来
现在,你开始去试探未来 用你还有点晃悠悠的 小步伐,一点一点地试探
用你,甚至还有点内八字的双脚 一点一点地试探 那兴高采烈的,你的未来
像你脚下的那双小鞋子 兴奋的,闪光的,你的未来 快乐得叽叽叫的未来
你一点一点的挪动,甚至正是 像大人们笑话的螃蟹那样 永远向一侧横着挪动,小心翼翼地
对于你来说,孩子 实际上尚没有过去,没有走过的 过去。只有尚待摔跌的未来
但爸爸这样认真的注视着你 眼前却没有未来。只有断断续续 被翻捡来翻捡去的过去
2008.1
⊙盆中鱼 (或洗脚歌)
盆子里其实没有鱼,只有我的 两只瘦若病鱼的脚板丫子
冬日的夜晚,这想象中的两只“鱼” 静静停栖在塑料脚盆,浅浅的水域里
享受着水的抚摩和微温。如我疲惫的身心 需要这狭窄卫生间,短暂的清静
渐渐的,两只“鱼尾”开始上下摆动 那浅浅的水域,竟有了微微的涟漪
后来是两只“鱼身”,也全身心的摆动起来 一左一右,轻轻地拍打着盆里的水
我竟然听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声音 “咕咚咕咚……吧嗒吧嗒……”
哈!这不就是儿时在故乡的小溪里 时常听到的,那鱼儿欢快的戏水?
2008.2
⊙暗与明
早晨八点半,在警钟街匆匆人流中 四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 背着四杆枪,走在我的前面 走在安份守纪赶着去上班的市民中间 我的心忽地沉下来 尽管 我看出他们的枪是假的
拐弯来到河堤上 七八个人一律运动装、骑着赛车 迎面一队驶过来,朝着大桥的方向开过去 我的心一下子又亮起来 尽管 他们都戴着头盔 这时,太阳还没有出来
2008.3
⊙地段
每天早上,经过这里 经过这座城市风景最美的地段 去上班。我都很想写首诗
比如,写写河堤弯弯 比如,写写杨柳依依 最起码,也要写写江水淼淼 因为这里,是这座城市风景最美的地段 因为这里,被称为“绵阳的外滩” 因为杨柳依依的河堤下 就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涪江啊
可是,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我总是写不出一首诗,一首优美的诗
因为,我总是想不通 为什么每天晚上经过这里回家时 这个名叫“海上海”的餐饮休闲地段 一律停着州官的好车 却不见一个百姓的身影
2008.4
⊙虚伪的问题
牙龈出血,我一直以为 是饮食不对 直到有一天才知道,是牙刷的问题
夫妻吵架,我一直以为 是性格不和 结婚了才发现,是传统的问题
写诗太造作,我一直以为 是技艺不高 结果才明白,是虚伪的问题
2008.4
⊙嫌疑
婴儿神秘失踪, 妈妈痛不欲生, 爸爸推卸责任。
民警开始办案, 出租房里各户, 家家都有嫌疑。
漆匠老赵单身, 至今没有成家, 漆匠有点嫌疑。
机修厂钱某夫妇, 结婚却没有生育, 机修工更有嫌疑。
野的司机小孙, 昨夜不见踪影, 司机最有嫌疑。
调查期间民警发现, 老李无业且有案底, 拐卖婴儿极有嫌疑。
更奇怪的是父母, 妈妈属大龄离异, 爸爸却年轻未婚,
两人同居意外生子。 民警于是大胆推测, 婴儿爸爸也有嫌疑。
案情愈加扑朔迷离, 调查始终没有头绪, 究竟是谁偷了孩子?
2008.5
⊙绵阳 (或虚构的自传)
我不出生在这里。也不会 在这里的任何地方死去 我外出已经整整十年。或许 只是一次虚构的旅行
我住在蜀国的三堆。不过是 一个黄昏,或一次忧伤 我后来搬到了城东的新区。迷途于 开元年间的古渡东津
我经历了按部就班的理想。就在 无限缓慢的郊区,和工厂 我一次次的放逐灵魂。却走不出 被废弃、荒芜的青春
我在早晨就已经衰老。因为 热爱雨水与火焰的玫瑰 我在命运的午夜醒来。曾经 独自一人在江畔哭泣
我总是搭上终点的汽车。和自己 作短暂而虚妄的告别 我总是在风中奔跑。让轻盈的肉身 在南方的小镇上歌咏
我拼命地书写着金钱。却远不是 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终于又回到自己的内心。享受 已快被遗忘的寂寞与欢乐
我行走在城市年青的广场。终日 不停地论争、较量,和抉择 我隐居于山下的花园。正度过 尘土般昂贵的余生
2008.6
⊙厌倦
一支烟,从被点燃到燃尽 需要一支烟的工夫
但中途,烟熄灭 我打开了唱歌的微波炉
2008.7
⊙吹笛子的人
吹笛子的人,在另一栋楼里 时时吹奏他的虚空 或长或短 或急或缓
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位置 但有一位女邻居,显然更关心这个问题
2008.7
⊙关于悬疑片的非技术性问题
夜晚,一个人在树林里奔跑 月光透过树身和枝叶,打在他的脸上 忽明忽暗,一闪一失。看起来就像是月光在跑 因此我们忽略了,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在黑夜的树林里跑 而把话题转向了月光。可此时,电视插入广告 奔跑的人消失。月光变荧光
2008.7
⊙阵雨越下越大
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看书的时候,阵雨突然就下起来了
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的阵雨 像一队紧跟一队,集结着冲锋下来的天兵 在空中发出巨大的响声
而我依旧低头看书 只侧耳听着,这仅属于夏天的声音 就像倾听一个聋哑人 喉咙里突然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呼叫
偶尔,有冷的风扑进来 惊醒我赤裸的思想
2008.7
⊙看书的女人
她坐在那里,一直不开腔 一直挺着小腰杆,很认真地看书 (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 也许和我手中的,就是同一本?) 但那时,她和那本小小的刊物 一直是沉默的,像个小小的未知数 让同屋的男人们,一直好奇 在发言的间隙,有人就时不时的 忍不住地,向那个方向瞄一眼 看看那挺着小腰杆,独自看杂志的她 和那本不知什么名字的杂志 一个不开腔的小女人,她只是 静静的坐在那里,一直不露声色 一直认真的翻一本与诗歌有关的书 而那本书里,当然有一首很别样的小诗 那写诗的女人,当然有一个很别样的小芳名 而当看书的她,终于偶尔抬起头来 看着对面或另外的某处,她依然不开腔 只是,脸上微微泛露一小片桃色 好像暴露了,某个小秘密
2008.9
⊙北行记
远游,即还乡。 ——题记
1
临晨之前,我还是金钱 和巧舌的同谋, 为一堆堆水泥钢筋, 夜以继日地贩卖语言。 但现在,我却在等候一次 出生般的远游, 等候一列开往北方之北的火车, 在第一次向警察交出, 我似乎有点 不明不白的身份之后。
2
每一个出发的地方, 正是我们的终点? 黑夜是一部没有页码的游记, 我正翻开它 风尘仆仆旧铁皮的封面, 从第1718页, 穿越五国的疆土, 如一个中世纪的末路骑士, 奔赴一次古道西风 火车慢如瘦牛的旅程。
3
带着日记本和笔旅行的男人, 注定在临晨醒来。 而带着两个孩子出远门的 女人,注定是 自己命运的守夜人, 注定整夜在 灌满风的走廊里自言自语, 注定在另一个临晨, 让他乡的风拧走, 自己日渐枯萎的身体。
4
缓慢的火车适合谈论经济、 土特产、隧道和方言。 养奶牛的绵阳小伙儿 生性淳朴乐观,收入不菲, 做生意的中年人衣着讲究, 电话里常常打着迷踪拳, 满口名牌的包头人 实为工薪族,却要摆谱充大款。 缓慢的火车推着 忽明忽暗的时代,一路神侃。
5
呼和浩特的夏天,已开始 提前向秋天投降。 下午一点过, 人到中年的内蒙女司机, 带着我三十七个小时的模糊, 和忽然被阳光刺醒的瞳孔, 左拐右转再直行。我终于 像当年的地下党, 在塞北首府的某条侧街上, 找到了七零年代的组织。
6
房间唯一的门被关闭, 只有一扇窗朝阳开放, 一群人在秘密聚会,十来个 人近中年,两三个鸟香花语。 有人胡子在跳舞。 有人用滴溜溜小眼阅读他人脸。 有人的腰杆上安着马达, 不停地暴动。疯狂的朗诵中, 哒哒哒发射着 京腔、川普、粤语和蒙文。
7
颠簸的大巴是一匹最大的 蒙古马,把我们甩到, 长着稀稀拉拉杂草的希拉穆仁。 草原啊!我们来了! 我们是一群等待还乡 和重生的人!我们驱赶着自己, 走向你的腹地。当阵雨突袭, 当黑夜和乌鸦降临 蒙古包的上空,我们赤裸着灵魂, 终于投身,生命的原土和净地。
2008.8初稿 2008.9定稿
⊙死亡倒叙式
一个人死了,他还没有衰老 刚开始珍惜,刚开始回忆,刚开始变得暴躁 为内心的龌龊和过错而悔恨
一个人死了,他还没有成为人物 还没有学会说谎、贪欲、背叛、侮辱、冷酷 还没有练就这人间的绝技
一个人死了,他还没有走进自然的课堂 不明白爱,不懂得恨,不知道离别 但一场灾难不会因此就不降临
一个人死了,他还没有成长 初尝生命乳液的滋味,和商品的病毒 他的一生仅仅是一个婴儿
一个人死了,他还没有出生 死在贫穷母亲的子宫里,每一次医疗事故 他是未出世的我们自己
2008.10
⊙旧句
我早年写下这样的诗句—— “比夜更长比梦更多的是自私者的影子。” 我现在却疑心重重—— “为何越是孤独,我越热爱死亡?”
2008.10
⊙哎……
哎!这无趣而新奇的日子 哎!这一声软若奶水的叹息
你又在窃笑,当妈妈愤愤然怪你 “小小家伙,已经学会了讨好大人!”
哎!这尚不满两岁的人生 哎!这刚开始澎湃肉身里的叹息
你已开始厌烦,这每日吃喝的世间 晓得那药勺里有糖,奶瓶里也可能有毒
哎!这鬼机灵的一个小大人 哎!这低低的一声叹息
你反骑于童车,看罗哩巴嗦电视 为何那广告翻来覆去,故事又千篇一律
哎!这是你刚刚学会的古老游戏吗? 哎!这一声水泡般冒出来的叹息
2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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