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弥赛亚:果皮箱(节选)

果皮箱(1)

料风吹云散
但是与你毫不相干

催促苞谷成熟
云在青天水在瓶,金子在路途

果皮箱(4)

在佳肴里
变成了咸
是味觉改变了它的定义

念颂经文,文字成就信仰
用手指月
手指却不是月亮

果皮箱(6)

中南海是一个地方
我想它有假山也有喷泉
如果在夜晚点燃它
中南海是我嘴边的香烟

雨水淋着庭院
舌头打湿海绵

果皮箱(7)

外套挂在衣柜里
被我拿出来
穿一天又放回去

故事反复讲给你听
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用打火机代替火柴
用你代替她

在节日里
把收到的短信,挨个挨个转发


果皮箱(8)

时间的密语在丛林中
悄悄流传

老兔子成精,熊在冬眠
唐三奘上西天


果皮箱(9)

铁树没有开花
官方有说法。新闻联播过了
就是天气预报

集体主义的春风,走在秋天
的公路上,我已摘掉了富农的帽子

果皮箱(12)

开口忘了
怎么发出声音
牙齿上下
大河内外
小船行走像柔软的舌头
两边的柳树应该长出新芽

果皮箱(14)

未命名的溪水
总是流向
著名的长江

各地的村妇都一样
洗衣、淘米、露出乳房
男人们都去了南方

江心有月,是日上弦
鹅卵石一年
比一年圆


果皮箱(15)

这些日子遵循相对论
堆积起铅灰色的云

观音滴着水,盥洗间的镜子
发出轻微的鼾声,什么伴我入睡

那高高在上的夜空,曾经
多么灿烂,如今又容纳了几艘飞船

在落叶飘起来的
真空世界,我们约好互不见面


果皮箱(16)

青牛出了函谷关
妓女来到天安门
我在墙上画指南针

就有一群好色的水手
坐着船过来
趁晨雾还没散,收起帆
悄悄靠了岸


果皮箱(17)

这是城郭之外的流水
流水尽头有一户人家

主人曾坐在我对面
与我交谈
从儿时的玩伴聊到彼此的爱

天渐渐暗下来
脸近在咫尺,月亮升在竹林上空
偶尔的光华,照着一大段沉默


果皮箱(20)

我们已经经过了夏季
经过了批发市场上
买卖的那些人民

我们已经经过了清朝的书信
经过了还没规划的铁路
和山中寂静的公墓

我们已经经过了从生铁
到熟铁的冶炼过程
经过了犯人的光头和庙里的青灯

我们每天走着不同的路
我们经过了航海时代,经过了
拆掉的老式旅馆,又回到寓居者的身边


果皮箱(21)

黄昏时没有风。秋千荡来荡去
总归会停止
小孩长大了,再也不去那儿玩
我希望我的年龄正合适

实际上的欢乐总是
没有想象中的大
但我们还是在不停地找乐子

果皮箱(22)

最老的树根依旧在增长
最年轻的树叶凋零
最自我的否定

你不是唯一的。我的心只在
我的胸腔里跳动
青龙雕在柱子上,飞不上天


果皮箱(23)

骤雨初歇。在松下弹琴的人
恍若不觉
气温没有多大改变
沸水还是沸水,冰还是冰

山风吹过来,半坡向阳半坡阴
我在你耳边
唱起《关河令》的时候
冷饮店重新开张了


果皮箱(25)

有一次,你踩空了一级台阶
心悬起来,像游丝系着柳絮
让你觉得不如
走一段斜坡可靠

一段斜坡连着一段斜坡
使歧路变成坦途
你站在连接处,看着平坦的海面
隆起来,弯曲的被绷紧
春天的回形针
终于别在秋天的衣领


果皮箱(26)

公共汽车上印着人脸
嚼着口香糖
麻鸽子飞过去,停在
广场的雕塑上

他的肖像是他的
我的肖像是我的
我们的肖像是大家的

人民都有自己的模子
爱在硬纸板上画面具

眉毛先出来,然后是胡须

道士摇着新铃铛
灵车开往火葬场
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今天又要被火烧

果皮箱(27)

细雨从山那边移过来
打湿了树下的柴

在空谷中,洞口渐渐显露
里面黑,外边亮

蝙蝠似乎清楚洞中的一切
淋不着雨,却也不干燥

阴河在地下流动着
它流向何方

当我打亮手电筒
倒挂的钟乳石就不再生长

过分喧嚣的不可再生
过分寂静的亦不可再生

我已经不会大声呼喊了
可是洞里面还是传来了回音


果皮箱(28)

今夜长廊星近,玩偶之家
派出的军舰,驶往拜占庭

在月下捏破葡萄,听一听
迸裂的甜蜜的赞美

在船舷刻下记号,在手臂
雕出刺青,上面标着回家的路线

一些荒唐事,磨损了故乡的
马鞍,还有牧人的大腿

茧巴掉了,长出肉芽。青黄不接的野兽
含着不合时宜的野花


果皮箱(29)

空谷壳里
以前装着谷子现在
装着空气

姑姑和舅舅
以前不认识
现在成了亲戚

阳光下,继父正在收衣服
他摸了摸衣兜
没掏出什么东西

太阳照着村口
那块发红的石头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狗儿在叫

你的门前栽满南瓜
他的竹竿架在半空

果皮箱(34)

穹顶下,星星远
我只看得见
浮云遮不住的青山
出现在反光镜中的夜叉
正面是人头,反面是尾巴

我还能说什么?神仙和魔鬼
都有各自的信徒
十的平均数是五
士兵向右转,女孩成新宠
世界的一半埋在土中
正准备完工的一首诗,中间掉了链子


果皮箱(35)

远方的冬天,雪花片片落下
天空和大地取得联系
树木排成行,铁轨弯弯曲曲
只有你的眼珠子漆黑
其余都是白的

长江还没有结冰
码头上,谁还在辨认你的客船
在顺流和逆流的交汇处
水面突然静止了
秒针停止摆动,鱼儿暴露无遗
我愉快地醒来

果皮箱(36)

“为你找一床好棉被”
这是我在武汉
一家旅馆的电梯里
看到的句子
电梯下降到三楼时
旁边的小抄
也看见了
他笑着说了句什么话
现在我一直
想不起来

果皮箱(39)

听到一个消息
是关于你的
那是一个朋友从成都
带来的消息

他刚出发时
还是在秋天
讲给我听的时候
冬天已经到来

一个消息就是一张
圣诞卡片
每当你拆开它,就会有雪花
抖落下来

叮叮咚咚的音乐响起
像春风里,小河解冻
不知为什么
轻易地就让我想起了
以前的窗台

果皮箱(40)

邻居关上大门,等于我在夜晚
拉上窗帘
彼此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道,我在遮住
太阳西下的影子
我的时间不对头,不能套用
这样的借口
但夜晚自有夜晚的说法
它说,我的暗纹要用花布
来紧紧裹住


果皮箱(42)

沙子匆匆流过身旁
不限量的长河水,难得重现的落日

你们要以为
我在叙述最近的天气
对,也可以这样说
上个月的小雨把我们的帽子
都打湿了,吹风吹散了往日的霞光

果皮箱(43)

爸爸种土豆,挖个洞
听鼹鼠讲故事

地窖堆着土豆,城里的地下室
埋得更深,像一块块煤

它们在下水道中随波逐流
流到清澈的海角,把礁石也染黑了

每一天,我们坐在原地唱歌
不能卷起落叶,可以弹奏钢琴

果皮箱(44)

他还是习惯
用暖水瓶装开水
每天烧一壶,洗脸烫脚兼喝茶
软木塞子越来越紧

密封的容器
生机勃勃,里面的水滚烫
远处那座山,有个豁口
就像没有一件事
是肯定的

果皮箱(46)

陌上风尘重,白菜也要过冬
十二月的尺度放宽
夜雨提前到来。它们拗不过
北风的纠缠,摊开了秘密的地图
大江南北,水仙都凋零了
教我们如何保持中庸

这很不像话,十二月提前的前提是什么
难道不应该循序渐进吗
徐会计三十岁过后才放下算盘,用上了电脑
事情总是互为因果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你爱白菜,他爱水仙,尽管显得愚蠢
但我们大概都这样,这或许是另一种堕落之道

2008.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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