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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 电动鼓风机吹着。火苗穿过黄昏 夹住那块烧红的毛铁。砰,一锤,砰,一锤 锤子随黄昏起伏。而铁在弯曲、变薄、变尖 黄昏在湾里泊着它巨大的羽翼 砰砰的锤声。随雾霭起飞。与天上的彗星汇合 一轮弯月,从天上伸下来,像古代的一种兵器 冷冷地,砸在黄昏的湾里。惊起一只夜鹭 打铁人依然没有歇息。砰砰的声音依然飞溅 打铁,打掉毛铁内外的灰 打铁,打掉荆棘丛中铁甲虫壳上的黄锈 打铁,打掉雾霭穿透鸦翅时的疼痛 流光的大街上没有人看见打铁人低垂的眉骨 没有人能听见打铁人嘴里哼唱的含糊的歌 打铁的时代早已远去。打铁人把自己打进了回忆的牢门 灯,发出孤独的光斑,打铁人的脸埋着 四肢像锤子一样有力,身体似乎在砰砰炸响 打铁人的脸埋着。夜色慢慢偷袭着他 我渐走渐远,最后只看到巨大黑暗中央那一丁点的亮 2009/3/15 长势 窗外,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鸣响之后 我从书本上的词语中抬起头来 突然扬起手。仿佛从动词的弹壳中 激射而出的弹头。被激素催生的迅猛长势 这种长势,捅破头顶的天花板 突破八层楼顶,孤零零刺向空中 周围鸟雀呱噪、暮霭袅袅 仿佛心突然逃离心境,飞得惶恐、急迫 又不知要去到哪里?仿佛抓住了 很早就潜伏在空气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整个人像生铁一样,充满了百分之百的硬度 看那些行走着的满大街的人群:疲惫、委顿 也有几个蹦蹦跳跳的,没蹦多会儿 就像被抽了骨油的蚂蚱,无所指涉地东张西顾 这是汶川大地震后月余,阆中古城普通的一天 地震的后遗症,从我的指尖像蟑螂一样滑下 爬满了建筑物的所有无机骨骼—— 我收回了手。场景返回室内 目光重新插入书本翻开的一页,灵魂敛入页面上 多年前我记下的一句诗: 我的躯体有限,我的灯啊你不要熄! 2009/3/15 对话 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人说:眉骨就这么一阖,头就没了 血只把其中一根较细的眉毛染红了一丁点 一只蚊子的生命就这么轻 一人笑着说:嘴巴就这么一阖,头就没了 这个青菜头,却给了人一天的养分 一人说:头在恰当的时间缺席,是人上人的生活 一人答:这就是你比我快乐的原因 2009/3/15 灌输 整天我向我的同伴灌输同一个词:活见鬼 我抽烟吐一串烟圈念叨着:活见鬼 我扔下烟蒂弯腰抠掉皮鞋上一块淤泥看着他:活见鬼 我朝果皮箱射口烟锅巴痰恶狠狠地说:活见鬼 我见歪嘴鸡的广告牌骂道:活见鬼 我剃完头剪鼻毛油生惬意感时哼哼:活见鬼 我走在路上睬着一只死老鼠笑曰:活见鬼 我将鼻屎放在烤火炉烧得亮亮的指点:活见鬼 我吃卤猪手被未拔干净的毛呛着时也提醒一句:活见鬼 我打开瑞星一边杀毒一边唱:活见鬼 我玩蜘蛛扑克玩死后一拍桌子吼:活见鬼 我上厕所撒尿看着墙壁的白色轻语:活见鬼 我的同伴实在是烦腻了瞪着我尖叫:活见鬼 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活见鬼 我懵了,心猛地一阵加速跳之后解释说—— 活见鬼就是个普通的口语 活见鬼就是无所谓就是随便你就是由他去 活见鬼就是张小三李老四王小七范老十 活见鬼就是叙述就是唱歌就是开怀就是愤怒就是无聊无知无耻 活见鬼就是活见石活见铁活见水活见笔活见纸活见白活见黑活见尸 我的同伴实在是烦腻了瞪着我尖叫:我要活见人 我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完完全全彻头彻脑 活见鬼地愣住了最后痛苦地喊道:活见鬼我日你鬼家三代 2009/3/15 悲伤 我望着江水中的暮色悲伤 这悲伤像火斑一样突然从手背长到腿上 因为江水中的暮色像液态铅一样灌满我的眼眶 我感到整个躯体就像淼茫的河床 涡流汹涌,像车站拥挤不透的返乡的打工人流 暮色中沉重的巨大卵石,叮叮当当地唱着哀乐 述说它们被积压在时代之下的委屈、怨恨和荒凉 我的悲伤开始燃烧 火蛇窜上天空,舔蚀寒冷的月亮 我在世界极夜的低洼处,像童年的第一次: 梦想我长着翅膀,在珠峰之巅,徐徐飞翔 2009/3/15 字兵 一个汉字 就是一个抗枪的兵 一个凝固的血球,一个 字兵俑。字兵无数,每个字兵 心中都藏着自我繁殖的总司令仓颉 假如 无数个字兵俑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凝固的血液 突然火一样燃烧,抗着枪突然冲向战场 唱着凯歌回到唐代,歇一会儿又一路杀回秦朝 他们冲破咸阳 捅一下秦始皇的阳具 从周、商、夏回到巍巍昆仑 回到王母娘娘的子宫回到最初的那滴血 那么,我们现在打开的史册,会不会还满布着看不见的黑? 但字兵不会回头 只是歇一会儿,他们 必须去拯救一个荒废的村子 必须去拯救村子里贫瘠的夜,必须去 拯救在黎明前的夜坑里躺着的那块荒凉的碑 这些词语的大军 他们要分配部分先驱 肩并肩,排对排,站成碑上 队形整齐的兵俑。而更多的字兵 会像黑蚂蚁、黄工蜂、花斑豹那样占领荒原 占领更多的朝代、更多的大地、天空以及天地之间的空白 2009/3/15 白夜 挤出时间的空隙,拉熄灯,点燃一盏蜡烛 默哀。然后背着手,在房间中踱步 一边猜测着,那些机械内部隐秘的弹簧 或者从书柜上,找出一本发黄的经书 随便翻开一页,不看正文,只查查页底的某条注释 从隐隐的时间背后,捂着灰粒的某个玄机 然后合掌祈祷,让时空一次次原谅我的所有徒劳 如果在白天占不到前沿 我宁愿在燃着蜡烛的白夜当一个隐秘的人 把自己的影子草图,定格成墙壁上的一幅字画 并在落款处写上:某某在这个世界上来过 下次还要再来:带着证人、器械和情侣 2009/3/15 拳手 雨在屋瓦上突然停顿。天气并未晴朗 田野被菜花覆盖。一只麻雀中的愤青大声发问 雨真的会结束吗?在菜杆的摇曳中我卷入春天的昏迷 难道我注定要把自己一生交给沉默?非也 我内部的弹簧已经启动:我必须与现实更深远地搏击 当年我踩踏过的蚂蚁仍然守护着他们的王 所不同的是他们更机警、沉稳、更能 判别方位和风向,更能寻找存在的机会、更能 穿过风雨抗击比自身巨大千万倍的险境回到做梦的洞穴 我不过就是拥有两只拳头的蚂蚁。我的诗歌中 长满护齿、拳套和输液管。我在我的战场上等候命令 那一面名叫真理的镜子中:保留着我闪亮的双眼 2009/3/15
震颤 阴郁了数月,冬天占尽了先机 我点击着同样阴郁的博克 一束久违的光突然打在窗玻璃上 一阵猛烈的震颤:我的心发出钻石般 相互撞击的声响。我侧头一看 似乎明白了,春天打着呼哨渐行渐近 但我就是看不清她长着怎样的脸蛋 过去了多少年又多少年,只有小时候 在菜花地里梦游时,我和她有一次短暂的午休 出门来到江边。鱼翅基址上已经盖上了崭新的石板 从沿口的缝隙中,隐隐露出粘连的糯米和石灰 电线上,几只黑鸟伫立着,静静地全方位地观望 它们的羽毛,散发出隐秘的黑光 那些光凸凸的垂柳,正在努力刺出第一枚长矛 2009/3/15 影人 影人不能走在光中 影人遇见光,影还原成影,人还原成人 影人要活着,就得进入黑暗 现在影人抵达黑暗深处 成了黑暗中活着的黑暗 2009/3/23凌晨 鸣鸟 护栏上的鸣鸟在鸣些什么?二十年 我总是听不见鸟鸣。我的耳孔里 长满了神经皮炎的层层亮皮 天地的声音在其中凝结成一块块难耐的痒斑 那些蓝鸟、红鸟、黑鸟和黄鸟的鸣叫 变成时间的鸟屎塞满我的耳洞 鸟们开始烦躁,用坚硬的喙敲击铁栏 轻微的震颤沿窗栏传送 我身体内室的鸣鸟跟着不停地敲击着空落落的四壁 夕辉从西天斜刺下来 我全身簌簌颤动,猛地发出鸟鸣 内部的大鸟冲破戒备森严的看守所,腾空而起 我的身躯变成了一座荒凉的古城 在时间的半坡上慢慢风化,静候着一个鸣唱而来的鸟人 2009/3/28 词语 骨质疏松的词语像瘦骨嶙峋的鸟 才扑棱棱起飞,又颓然倒地 耷拉着翅膀向下生长,但人们总是津津乐道 总是制造更多更疼痛的词语 在词语的砾石时代:谁是那沉默的智者? 是谁把词语放在时间的陶罐里煎熬? 又有多少词语,在一代代人的嘴边哭泣着死去? 我一个人在江边,用磨出血斑的手书写着 ——“价值、良知、自由、真善、唯美” 江水顿时滔滔,拱起堆堆词语的白骨 看着我嘲笑。远处的广告牌上 词语随变质的色素剥落。我脑海中的狂野警察 拔枪将写好的词语击毙。时代的砾石堆中 躺着一具具曾与我血肉相连的词语先驱 我用傻笑取代了愤怒。就像打开日光灯而吹灭了蜡烛 人性随锈蚀的斧柄插入沙滩深处 刀锋掩埋住从前的光芒,我躯体里的花瓣片片脱落 空留下一杆杆花蒂。一个魔鬼跳出来 对我大喊:别急!别发怒!别让你的灵魂翻涌波涛 别饮正午燥热难奈的光线! 要想你的灵魂醒来,就必须让你的身躯腐烂! 2009/4/1 行走 黑花寂于夜 眼睛看不见溺在梦中的景色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摘下树上的尖果 咬一口:青青的汁液流过坚硬的核 年轻时代的光影正远我而去 我坐在赤道的中心 皮肤上的痒斑 撕裂着击缶人的哀思 大地繁花似锦,心藏无边荒芜 欲望之城出没猎食的蝙蝠 带着我的诗行返回最初的息壤 那些快乐又大笑的人啊 在低头掩面的瞬间 听到了冥冥中的召唤 蛮荒的启示 早被高速路上的车轮撵成翻飞的粉尘 那采息壤的人 总是守侯着一滴夜露中的叹息 当这个时代沉沉睡着的时候 谁要是发疯般地 吼出一声尖叫 就会唤醒在磨心中梦游的天神 20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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