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庞培:四分之三雨水

  雨,2005
  
  雨落下来
  我听见她的秀发的声音
  就好像她在一间屋子里
  挨我挨得很近……
  
  突然——时隔数年
  我明白了我的无辜:
  我们之间没有结局
  只有雨
  
  2005
  
  电话铃
  
  诗人大部分时间不在人世
  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
  楼道有人说话
  翻动报纸,窗外的雨
  像金属的钥匙圈在口袋
  终于传来笑声,终于
  笑了
  雨雾迷朦,提示着节令
  春天在三月的大地上,庄严地莅临
  我听见电话铃响
  诗人有时是一长串急促的电话铃响
  
  2003
  
  书
  
  我可以用一本书自尽,你相信吗?
  像一本书,封底朝上,封皮在下
  落上春天的窗台
  刚刚几小时前,几个时辰,我读过它
  我不记得了。
  此刻它被抛下,而即将到来的春夜
  那美妙的春夜全蕴藏在未读的
  未曾翻阅的书页上……世界离我远去,无声无息
  但我要死得和它一样(雍容、质朴)
  我的死将如此质朴,像一本凭空抛落的书
  一双怅然若失的手
  在渐渐来临的黑夜里,
  瞪大美丽无言的眼睛。
  
  2003
  
  五  月
  
  在房子的僻静处,写着:会面。
  在紫云英开花的田野,风吹过羞涩的黑发。
  用远方,
  用一本无名的诗集,她等着我——
  用宿舍区上空微微黑下来的天空。
  (当我徒劳地触摸)
  
  2001
  
  在婺源
  
  在婺源,雨是古老的农具,
  镌刻在岩壁上湿漉漉的农家乐
  沿山体下滑。
  烧炭人的烟
  自乳白色的山腰冉冉上升,
  一枚枚种籽笔直射向
  村头上千年的古樟。
  
  村落从牛鼻里穿过。
  偶尔有一头未满周岁的小牛,撒着欢
  滑倒在田间青石上。
  
  泥泞纵横,
  溪流潺潺,
  空无一人的旅行车窗,凝视
  长满了铁锈的孤独的田野。
  
  2002
  
  宏  村
  
  大清早,我们走近静悄悄的遗忘
  看一间乡村小学堂
  黑板写满了字
  樟树和杨树相互致敬,树荫
  摇曳。老宅静止
  游人们走在水的祠堂边
  门前的老人以肃穆的表情
  凝视不可知的记忆
  烟熏火燎的高墙弄壁
  有远古的战火倏忽不见。一名
  骑着青牛的牧童曾从这里走过
  石板弄堂因此湿漉漉,各种柴火
  煤炉
  贮存山里人气息
  当他们和蔼地笑着,样子谦让
  整个上午都显得忠厚、古朴
  虽然空气残留月夜的清香
  月亮就像一把叉草的杈子,被扔在草垛上
  
  2005
  
  灯
  
  为田野点一盏灯
  为收割后镰刀的寂静和声音
  为静静叹着气的小镇
  弥漫在夜色中燃烧的豆秸
  灰色的烟。宁静锋利的河岸
  摩托车在田埂追赶着夕阳
  夜行人仿佛会被露水挡住,被霜刺伤眼睛
  为树木点一盏灯
  为亡灵点一盏灯
  
  2005
  
  细说万物由来
  
  请秋风再说一遍
  说说我们的湿润,我们的由来
  用厚厚陈年的往事
  纷纷垂落的谷物
  霜降之后的田野多么像露水解开空空的襁褓
  秋天美得如同张张婴儿的脸皱缩
  晨霜过后已不复存在的村庄
  秋天还抬着象形的轿子
  啊,天子迎冬于北郊!
  “赐宰执以下锦”……
  祝苍蝇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的一定还是那场庭院初雪
  那万物深处的我们的心
  我们的初恋
  
  2005
  
  往  事
  
  我曾在一间阴暗的旧宅
  等女友下班回来
  我烧了几样拿手的小菜
  有她欢喜吃的小鱼、豆芽
  我用新鲜的青椒
  做呛口的佐料
  放好了俩人的碗筷
  
  可是——岁月流逝
  周围的夜色抢在了亲爱的人的
  脚步前面
  
  如今
  在那餐桌另一头
  只剩下漫漫长夜
  而我的手上还能闻到
  砧板上的鱼腥气……
  我赶紧别转过脸
  到厨房的水池,摸黑把手洗净
  
  2003
  
  旧  宅
  
  房子在写诗,而不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我感到震惊:我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二十年!
  也许,一幢被废墟环绕的老宅
  一处荒凉的天井后院
  一口被填没的井
  才真正目睹了我们的时代
  
  当你走进空荡荡的房间
  你可以看见:椅子在苦思冥想
  房子受难,以成就
  白日之伟业
  
  一幢普通公寓楼,是门窗在经历春夏秋冬
  而不是大楼进出的那些男女
  他们理解的修辞学,不及
  几经修膳的电表箱、楼梯扶手
  
  大白天光线如此微弱
  我起身去上卫生间
  听见埋在墙内的水管在嘀咕:往昔!往昔!
  
  2001
  
  一阵江风
  
  这时候一阵轻风
  吹向远处的青山、芦苇岸滩
  江流汩汩,有时波平如镜——
  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
  
  2004
  
  死亡片刻
  
  我走到陌生人中间
  吃饱饭
  在一家街头快餐店
  在店门口
  晒太阳,听店堂后面的蒸汽
  油锅吱吱响
  十二月的寒流经过
  我把头放到吃光了的餐盘上
  在油腻的地砖地,看了一会
  两名穷人家的小孩,亮晃晃
  惬意的打闹
  此地没有人认识我
  我很好地享受了我的死亡
  
  2004
  
  冬  雨
  
  玻璃光泽,玻璃的纤维
  一些手指清新的抚摸
  十一月寒风的幼芽,瞬间长成大树
  拖拉机在泥泞的乡村
  耕牛在漏雨的牛棚预备过冬
  湿乎乎的田野,但即将要僵冻
  照片和相册在手中传递
  书信。艾米莉·狄金森在雨中写作
  摄影师用绒布擦拭感光镜
  囚犯们在他们的头脑中越狱
  雨落下来,修道院围墙的雨
  人类曾在相似的天气发明了钟表
  童年课桌味
  雨太大了,老师不得不宣布自修
  我们的孩提时代在温暖的电灯泡上栖息
  伸展翅膀
  啊,夏天!那些夏夜里的壁虎,已不知去向
  
  2004
  
  出  现
  
  她的洁净的出现……
  当多年以后,她又在我灵魂中
  停留片刻——我正坐在车上
  正在乘车
  摇晃的大巴车厢,从城区
  一个圆形广场的水泥立交桥下
  拐弯,驶经。
  
  2004
  
  肖  邦
  (赠韩雪)
  
  我弹奏波兰的雪
  村舍房顶上的炊烟
  童年,浓雾弥漫
  远方的牛哞。我从那浓雾中走来
  弹奏少年的相思
  纯洁、无遐——这一切
  在我难言的指间缠绕
  
  我弹奏故乡田野上的秋风
  树林枯瑟
  看见一名离乡远去的人
  我用这身影,捧读
  爱的泪滴
  
  我弹奏祖先的英武
  骑在马背上奔赴远方的勇士
  刺刀铿锵,黄昏时无奈地赴死
  我用他们炮火中的骨骸
  做成鲜花的声音
  
  我的眼前腾起一缕
  他们在炮火中血肉迸溅的青春
  于是一支舞曲
  古老的舞曲
  经由声音的鲜花献上
  
  点点烛光
  斑斑泪痕
  我的手指触摸到了故土的眼睑
  那低垂下的伤痛
  我继续我这颗钢琴的幽魂……
  以生的风度
  在死亡中
  从容弹奏
  
  我弹奏人世的无常
  弹奏容颜的憔悴
  我弹奏青春的无望
  那皑皑雪地
  少女的成长
  
  2005
  
  活  字
  
  文字活过了太多的世代。
  有时我把被子蒙过脸时仍能感到
  那一种深渊的黑,
  漆黑的人体掉落,生命本身
  组成一口深井;
  整个夜晚难言地醒着,我听
  窗外的风。
  也许,屠杀,现在变成了拖拉机,
  知识变得更加舒适也更愚昧;
  我知道桌上有电脑、数据库、显示屏,
  我屈身侧卧时胸肋下面仿佛有台打字键盘。
  真想跟死者探讨什么叫“手写”,
  如同有人在春天谈论“婚姻”。
  在我从未到过的房子里,有一只手
  正把我背后枕着的靠垫
  端放整齐,
  听,你仔细听: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何时,你总能在安静的街区
  听到窗外有人砌码着砖头,
  在用没有文字的砖头
  砌那座你根本毫无知觉的坟墓。
  
  2006
  
  1月7日
  
  我离那样的会面越来越近了
  离一片冬日的树林
  离枯草,撒满阳光的树荫
  一辆搁倒在草地的自行车
  我的爱成长,长成她脸上的微笑
  她在山间小径的亭亭玉立
  长大到了离和她相见
  只剩下两天
  啊,纯洁的两天!
  我走到窗前,仿佛把脸
  紧贴在她胸前
  
  2006
  
  下雪天
  
  下雪天
  像爱的到来
  风呼呼地吹
  墙檐上一层薄雪。像她年轻时
  可爱的伫立
  傍晚天黑前,这场雪
  飘进我的家门:
  灯光、晕红、清纯……
  料峭的空气
  如同一场幸福的会面
  ——她在我的家人面前
  涨红着脸
  
  2006


  
  黑暗的雨
  
  雨,滴落,从一页书中滴落
  从看不见的页码滴落
  诗句一般滴落
  谁的心能够解读。今夜
  雨中孤独的人、渴望灯光,渴望一个华美的辞令、一个段落
  谁人的眼睛,目睹了
  这场雨,冷冷地将其埋葬
  用湿湿的头发埋葬诗人的无言
  风把书页吹开,吹向我
  年少时淅淅沥沥的街角
  一棵树一般伫立的雨,所有的果实绽裂
  所有人的命运,都目睹了一个命运
  一种黑暗:
  惟一的我
  和惟一的你
  
  2006
  
  雨
  
  雨慌乱地下着,
  仿佛一个女孩子不知所措,
  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
  
  在窗玻璃上,
  在乌云、相聚、局促的爱抚、
  磨损的手指间,雨
  
  充满离别的惊恐——
  树。男人的裸体
  露出暗褐色的疤痕。
  
  1993
  
  爱有时是离开
  
  爱有时是离开
  我一个人在床上扇扇子
  我们已有半年不见
  今夜,我聆听窗外
  唧唧虫鸣,仿佛一份祝愿
  我相信她也会安静祝愿
  会把爱一个人时的
  恍惚,在房间放稳妥
  床头灯调暗
  手指不自觉理理干净的枕席
  就像我起身,把手机、杂志
  拿去另一个房间:爱
  有时是孤单
  
  2000
  
  春  夜
  
  一名附近厂里的女工,经过落市的
  菜场,手里提着塞满菜的塑料袋,身上
  明显的外地人特征:
  肮脏,但气色很好;
  头发湿漉漉(大概,刚洗过澡)。
  我隔她三四步路,在她身后
  从烦乱的马路上经过——
  天突然热了,刹那间,我想起这是在
  三月份,吹过来的风仿佛一股暖流——
  行人拥上前,我的脚步变得
  有些踉跄——
  隔开人群
  我能感到她健壮湿润。
  我感到夜空深远而湛蓝。在那底下
  是工厂的烟囱,米黄色河流、街区、零乱的摊位。
    遍地狼藉的白昼的剩余物。
  从船闸的气味缓缓升降的暮色中,
  从她的背影,
  大地弥漫出
  一个叫人暗暗吃惊的春夜。
  
  1996
  
  印象:春天
  
  从早晨到正午,人是静静的水草,
  阳光飞掠过迅逝的春天,
  把她的五脏六肺,
  热乎乎的身子,拥在怀里。
  
  街上阵风吹到沟里,
  汽车深陷于公路上的白线。
  油菜花紧贴车窗,
  像一张薄纸——旅客用油腻的手指头搓揉。
  
  随田野一起飞走的还有那只云雀
  在高远的深山,大型游览车
  在翠绿的空中震响。
  马达轰鸣。群山巍峨——
  
  人的叫喊停在水里,停在世上
  一切水的、女人的、花朵的湿润处。
  静静的臂弯,拥抱
  欢乐,或哭泣。
  
  1996
  
  霜降之诗
  
  冬天来得远,但它不在人们的脚步内
  楼房因落日的崩溃而震颤
  夜色中有谁踉跄了一下
  他的身子
  被雨水顿住
  大地上的稻茬参差不齐
  空气充满霜降时的钝响
  
  节令越过衣橱里迅速枯萎的裙裾
  和黄昏隐蔽着的哭泣
  树叶宛如苍白的流星
  划过市镇的长河
  没有什么哀伤,能够追得上天气——
  在早晨的霜寒中运行着的
  一列列隆隆作响的火车
  
  1996
  
  人体的罂粟
  
  我感到黑暗就在这些阳光里……
  我和寂静面对面坐着……在椅子上,
  不包括言辞,但用手和脚——
  而即将来临的黄昏,向我
  耳语:下午永逝……
  
  心灵——是最脆弱的器官!
  大地啊,请用婴孩的悄悄成形的脚掌
  告诉我时间——用恋人的手指,
  指点我晨雾般美丽的吻
  而一缕阳光,打开阴森森的夜。
  房子的砖缝,或人体的罂粟。
  
  1997
  
  咖啡座
  
  钢琴可以把黑黝黝的房屋送进夜晚,
  送往桌上最黑的一杯水。
  重新砌筑,以水晶。
  临街的水晶,一盏尖锥形吊灯。
  当人已经没有温馨的去处,
  夕阳的天花板上
  琴声,适时响起,
  我明白我漂泊经年的个性久已不被弹奏,
  尚未完全遭湮没;
  我还可以坐下来,在音符火热之时,
  用轻轻的走路,去弯曲,
  用美丽的假想,
  喝,来抿动。
  
  2006
  
  两站路
  
  我静静地走过这些街道,
  到了银行门口,经过一家小店。
  我知道这里夏天会卖冷饮,但现在是冬天。
  可口的寒冷。风呼呼响,
  天一时不会黑下来,街灯已亮,
  路上行人已经看不清。
  
  我将珍惜天亮天黑的每一点动静,
  仿佛在用走动的身子品尝生命。
  快啊,过路人,
  快来生命里添一把火!
  我不急不慢,离家有两站路
  插在口袋的双手捂着了幸福。
  
  妻子将在家里烧一只咸菜豆腐。
  我也会拐进弄堂买些水果、糕团;
  她往桌上端来一杯
  温热的黄酒。当我坐下,看她
  明亮的眼睛,想起古人,
  想起今年未下的雪。
  
  2005
  
  笔直的春天
  
  呵,大风在召唤一个人!
  房子里,那名穿墙而过者
  奔向了春天
  他的欢欣感染着我,令我在客厅激动不安
  绕着空空的餐桌,一种不可阻挡的生命
  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2005
  
  运河之夜
  
  这样的夜晚
  和运河平行。黑屋顶,白墙
  暮晚加深的黑里
  阳台有晾晒的衣裳,暴风雨
  远远吹来,但夜还很远
  河水的气息被夹杂在驶经的车辆
  闷热和凉爽之间
  一条白色裤管被吹到天上
  (那场雨可能要到午夜)
  我有时甚至觉得房子在河上漂浮
  前方是何方?河
  又在哪里?
  
  2005
  
  青  春
  
  我还记得我抱着吉他
  记得你轻轻依偎的嗓音
  吉他浑圆的音箱
  丈量黑暗中的青春
  
  我为树上飘落的槐花唱了一首歌
  我为夜色唱了一首歌
  吉他的面板,响起你
  “突突”的心跳
  
  2005
  
  抱着吉他过冬
  
  桌子被静静地推向深夜。
  某种孤寂一动不动压着灯罩,
  思想——早在木工刨制这张桌子以前
  就已完成。如果他当时未能把一根榫头
  嵌到适当的深度——
  我不会抱怨他的手艺,
  相反,我欣赏这一切:
  如果这时有人敲门,如果他
  四处寻觅,我准备怀抱着吉他过冬,
  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1991
  
  夏  天
  
  这一年夏天,街道在千百种声音里来回跳跃。
  我退回到我脸部的蓝色光辉里。
  电线杆竖起来。郊外
  中午的炎热浸入水稻田
  空气低吼着,
  拖拉机穿过清晨长长的公路。
  
  1991
  
  夏  日
  
  一切都在一个夏日里保存完好……
  叶片上的童年。梧桐树
  微风的河滩
  妈妈淘米时,撒落一地
  白花花的大米。
  有人迎娶,有人外出奔丧,
  异乡的船只载来
  阵雨扑打的黑夜之窗。
  太阳下街坊们一片惋惜之声。
  风从小巷里吹来
  一名婴孩的哭喊——
  我那时断时续的一生,也在其中——
  在那声音的哽咽处
  清晰地显现。
  
  2000
  
  夏日之歌
  
  从此我不再进入夏天的门
  不再在夏天的房子里看海,依偎
  做梦的书架,房子里
  有很多书,很多寂静
  仿佛加入辽阔海洋的大合唱
  直至贪婪的目光深入哗哗响的书页
  我用一只耳朵爱上了其中一名少年的和声
  
  大海的和声,深邃洁白
  当我赤脚绕经儿时古老的天井
  那些弄堂深邃美丽的洋流
  吸引成千上万的人生踊跃向前
  深夜,海水撞击发出星星的声音
  一名孩子惊讶地张着嘴
  尝到了宇宙之美黑暗孤单的滋味
  
  啊,大海!
  夜里没人看顾的石牌坊、抱鼓石
  圆圆的岁月磨损舐秃的门槛前,一男一女
  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腿脚佝偻的祖母
  夏天在她脸上保存一个神圣庄严的容颜
  一个家庭的族谱,一个村庄的梦魇
  在那里每道潮汐,每朵浪花都朝她雀跃……
  
  当汹涌的浪头,向幼年的我讲述陈年鬼故事
  当学堂校园的钟声敲响,课本画着一群鱼
  远方,远方,我听见了一名迷失荒野的游子的生平!
  海水仿佛是从肩头卸落的墓碑,但更加沉重的
  是年轻送葬者脸上淌落的雨滴,一阵大雨
  他要在碑石上仔细辩认妈妈的姓名
  心,是一阵闪电啃噬净尽的惊悸——
  
  上古的夏天啊
  我们是你的孩子,你摇篮里穿墙而过的夜
  我们在你的槐荫下牙牙学语,看着树上垂落的毛虫
  当河水涨过门前码头,一个黎明,一个清晨
  守护白昼的神秘到来
  射日的后羿在你身体上隐藏一个张弓后仰的姿式
  精卫填海时也用翅膀拂过他的脸
  
  我独自在一本书中醒来
  我的诗是一阵骤雨
  夏天,它出现在历史书上是一把锈蚀班驳的匕首
  翻动着厚厚的词典,暴风雨
  舔尽血迹,停栖在后院青石
  悔恨袭上心头
  海的印象、美丽、凉爽
  
  2006
  
  夏日摇篮曲
  
  睡吧,在干净的窗台,
  在阳台上被褥的拍打声中,
  用一张凉席
  枕着头脑中发烫的梦。让无声的夜
  来临。
  睡吧!大街上尘土飞扬,风
  用一根倾斜的晾衣绳连接我的心!
  
  1993
  
  秋天的运河
  
  秋天的运河
  把大地上暑热的庄稼、头脑中模糊的情欲
  把农舍房顶上奔跑的狗、乌云、干草
  堆在岸上
  傍晚的风暴中,传来一个农妇低低的吆喝
  在稻田里飞快地追逐她的孩子
  
  风中传来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闪电,像邻居响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脸上
  秋天的运河,在为
  死去的女婴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满受到恐吓的屈辱的泪水
  
  树根用它密集的肝脏、雨点
  敲打两岸的树林
  
  1992
  
  秋天的月亮
  
  秋天的月亮:
  旅行者打开他的帆布背色
  一阵风吹动
  远处山峦细小的砂砾
  
  蟋蟀在草丛叫着:
  今年以来的乡村姻缘
  大地像层薄薄的琴箱
  缀满露珠短促的手指
  
  夜空的漆黑
  宛如新娘眼神里的羞涩
  星星烁动——这是爱情的心跳
  是消逝在长夜中含泪的童贞!
  
  哦!
  群山巍峨——
  我感到一名歌手的星宿
  正越过头顶
  
  秋天的月亮——
  人们已能在夜路上识别
  他们怀中别离的乐器
  那神秘的象牙色……
  
  1995
  
  一个人的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
  是他的言行,是他身上的气味,房间里的
  布置
  是他的报纸,是他读的书,喜欢看的电视
  是他睡眠时衣服的“悉卒”声……
  
  一个人的命运
  是他淋过的雨,走过的街道——是他的自
  行车
  是他的女人、郊游、牙齿,兴趣广泛的业
  余时间
  是他在楼梯上突然停下的一个念头
  
  一个人的命运
  是他的床单,是他的信笺
  是他走路的姿势、购物时的口吻、隔夜
  陪客人跳的一个舞
  
  是他探亲访友时的愤懑、哀伤、喜悦
  一只旅行包的颜色
  一个人的命运
  是他经常听的音乐
  
  1993
  
  房屋之诗
  
  房屋是夜间奇异的事物,
  当它和睡眠的女孩子
  在一起,它仿佛也有着那柔密的黑发,
  窗户紧靠衣橱。天空澄澈,没有一丝浮云。
  
  一个夜行者的脚步,
  在低语:这是初秋。
  哦——他头上的树梢
  弄着蟋蟀的触须、轻盈、明亮。
  
  露水、山墙、运河上凝然不动的光——
  那夜的寂静,甚至影响到
  一种乐器的制造,例如
  吉他,和它木质的琴孔……
  
  今夜入眠的人沿着这
  隐蔽的和弦深入梦境:
  也许,黎明正由此时开始,
  但也可能是下一分钟……
  
  请听:月亮走进了大院
  旧方砖地上留下它的影子
  而对面楼房里,钟敲午夜——虽然
  找不到确切的门牌号
  
  房屋是夜间奇异的事物
  当它和镜子在一起
  当它和孤独的漫游者
  那沉思的目光相遇——
  
  1994
  
  读诗偶记
  
  河流、吉他、春天的田野,
  所有这些事物,促成我在夜晚
  独处的芬芳,一直到入睡前
  仍在读的一本诗,
  薄薄的几页,促成我和万物
  接近,置身其间的方式——
  
  远方,一列开出站台的火车
  恍若我对往昔无端的回忆——
  我想,我旅行的速度一定很快,面孔掠过青年时代
  不知名的城镇、朦胧的夜色……
  我又回到和一名女孩初次相识的情景:
  河流、吉他、春天的田野——
  
  1995


  
  九  月
  
  少女们松开肩上的发束,
  用乌黑、羞怯的眼睛询问,
  声音像杯盏,
  斟满月光的青焰。
  
  沿河的马路,弄堂口的藤蔓,
  使每个过路人
  脸上都有一层
  神秘的柔情。
  
  啊,群山环绕着长江——
  一代又一代
  诗人的心智,
  使夜空清朗。
  
  我又回到往昔的年代,
  我又看到如花似玉的女人——
  一阵阵晚风
  吹动她们轻柔的举止。
  
  1995
  
  梭罗在瓦尔登湖畔
  
  他在水流中耕地,
  拔掉蒺藜种豆荚,
  用空地上的阳光砍树、造屋。
  夜里握着斧头
  静静等候霜降。
  默默计算着烟囱造价
  旧门窗在北风里的位置。
  
  ——他坚持在水深齐膝
  人类的孤寂中散步,
  在日出时分垂钓。
  他为自己的听觉造了一艘小船——
  月亮像一只垂落到我们命运深处
  测量用的铅锤。
  
  1997
  
  纪念沈从文
  
  一个人推开他故居的门。
  群山在蟋蟀声里入秋。
  街两旁的石板地,晾满
  红辣椒。月儿正圆
  遗忘——旧时代的灯盏
  照亮他的眼神:
  执拗、明亮……
  
  一本书的封面被掩上:《边城》——
  在一段流星般的文字里,孩子们
  如翩飞的蝴蝶
  栖息在石墙缝隙。
  窗外,沱河的水,静静流淌
  如磨损的笔尖
  搁在长夜案头
  
  1997
  
  长  江
  
  这里
  一滴水是我的出生地,
  这里的水流
  扩展到我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有无数的港湾、沉船;
  锚链从我血管中“轧轧”升起,
  带上江底的污泥——
  
  岩石变成漩涡,
  波涛深入梦境。岸上的吊臂
  存放着我久远年代里的呼喊——
  渡轮离岸时的霜迹
  染白了窗户
  
  而夕阳像一只凝视着我出生地的眼球,
  在朦胧、水天一色的远方
  慢慢剪断它身下的脐带……
  (——痛苦的夜,涌向我的喉咙!)
  周围蓝色的江面
  像血一样喷涌出我不快的往昔,
  我在陆地上的身世,
  我古怪的童年。
  
  1998
  
  漂泊之歌
  
  ——我愿做那夕阳下的玉蜀黍,
  我愿我的一生是在无名村落间的漂泊;
  我的墓碑是农家的土墙,
  我的旅程是平原上迟暮的夜。
  夜的钝击一次次掠过树丛,
  月亮的光晕使得山岗燃烧起来。
  翻耕过的田地现出悲哀的儿童的薯块,
  在飘荡的牛铃声里生命一天天老去,
  村外的少女像羊一样静默,
  沐浴着阳光——我愿我的灵魂,
  如她一样和善,
  在午后寂静的树荫底,
  驻足于人的贫困富足,
  命运的归宿是如此偏远、清冷,
  如此莫测;
  它就像夕阳下的土块,被锄头击碎,
  像那用土坯砌就的哭泣的墙,
  或平原上的玉蜀黍,
  在晚风里“簌簌”颤动——
  是我在大地上永无尽头的漂泊……
  没有食物,没有亲人,没有同伴,
  天黑之前也听不到故乡传来的歌声。
  
  1998
  
  “我有时……”
  
  我有时看书,也想偷偷地笑。
  我想起你的顽皮,
  你年轻时灿烂的短发。
  有时候一个吻,一种爱抚
  在完全没有人的角落
  掠过我身子,微微颤栗……
  而你乌黑的眸子已是昼夜的一部分;
  我醒来,它们也醒来,
  我睡去,它们酣然入梦——
  
  2001
  
  “我坐在灯下……”
  
  我坐在灯下,一如往昔
  此刻如果你推开房门,你将看见
  一个熟悉的我,如同镜中的你。
  这十年的风风雨雨,将被悉数
  挡在门外,
  你正从一家医院的小买部,上完夜班,
  你的脚步连缀起流逝的光阴
  到达我身边,而在我
  转脸凝望之际,
  你的眼瞳重又盈满青春的梦幻,
  你的面孔反射黑夜的温柔之光……
  
  2001
  
  “我记得你睡觉的姿式……”
  
  我记得你睡觉的姿式,
  我记得早晨大雪纷飞,镜子
  蒙上了水汽;我记得
  你站在窗前
  满脑子的幻想,
  一个柔和的冬天,
  我记得你脸上的红晕。
  当我们钻进被窝,感到
  屋子又大又冷,静悄悄地充满喜悦
  ——我记得你怯生生的爱、嘴唇、
  啜泣的双肩,动情的眼睛……
  
  ——我记得!记得
  我俩的离别,街上的太阳光、梦、泪水,
  一个越来越模糊的房间里
  时钟幸福的“滴嗒”声……
  
  1993
  
  为新居作四行诗
  
  每一幢房子接纳我们
  像眼球把泪腺
  目光把凝视
  紧紧包裹住
  
  2003
  
  四十岁作
  
  我用一张报纸把饭菜盖起来
  我四十岁,吸的烟蒂
  扔在一旁
  听着风扇在头顶转动,我意识到
  此刻是暮晚
  我在纸上改动一个字……
  我能期望什么?
  眼前的报纸落下一天的疲惫
  夜色
  令我感到羞耻——
  不为这眼前的生活,而仅仅为
  桌上那些变凉了的饭菜
  
  2002
  
  秋  歌
  
  到一个空的房子里,去收集秋风
  收集白昼遗落下的珍珠
  田地的黑白,天空的几何形
  像烟囱收集地平线的野火
  农民在焚烧的火堆旁过夜
  
  收集暗夜的咳嗽
  收集唱片静止的风暴
  收集一只舞蹈的白鞋,悄然
  踮足
  也收集那里有裂痕的月光
  
  我是那月光深处的婴儿
  孕育我的母体是一只被弃的舞蹈鞋
  窗前,话语冷却
  心曾稚嫩
  心是一只尘封的女鞋
  
  收集小路尽头,恋人们到达时的荒凉
  收集春的会面
  月光孤零零的旋转
  最后的夕阳像是被沙埋住了
  匆忙中他用一页诗稿,盖住了夜
  
  2006
  
  五  月
  
  我们也许不会再相逢
  但五月还在
  公路边的麦浪还在
  你记得卡车经过时呛人的灰土吗?
  夕阳的余晖静静闪耀
  就像你乌黑的发辫逗人惊喜
  原野吹来晚风馥郁的香气
  当年轻的心在爱恋中饱涨
  大地变成了大片大片奇异的美景——
  你还记得吗?
  那晚的美景:树林、山峦,对亲吻的
  渴慕,以及轻偎在肩头
  夹杂着幸福和憧憬的脸庞份量?
  还记得林中小路的寂静吗?
  那寂静惟有少女的目光将之点燃
  当你散发出体香的发丝轻掠
  犹如微风拂动春夜的树梢
  我感到了黑黢黢大地深处的惊羡
  一丝妒嫉掠过路旁树丛
  但那也许是初降的露水
  我俩头碰头,靠着,说了些什么?
  有没有想到今后会分开,会再不见面?
  
  2002
  
  冬  日
  
  楼房仿佛沿着碧蓝的天砌就
  一辆电瓶车急驶
  骑车者是名黑色女性
  冬天,行人摆动的手
  是白的
  街边长着一棵仿佛移自非洲的树
  婴儿车瑟瑟发抖
  哺育人生的是那沿街呼啸
  无名的寒流
  
  2007
  
  致  歉
  
  原谅我
  虽然我想不起来因为什么
  虽然距今有十数年
  (缓慢的别离在体内消蚀
  你眩目的存在……)
  可我仍会对你的爱犯下过失——
  
  2001
  
  白  粥
  
  我和她的恋爱就像
  冬天的一道菜肴:酸咸菜炒豆芽
  一大清早
  用这道菜下
  刚熬稠的粥
  
  2001
  
  乡  土
  
  我的所得
  只是安安静静的乡土,
  几本遭磨损的古籍;三两个
  春夜,以及傍河的市井陋巷中
  暮晚的下雪天气。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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