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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暗语
我仅仅是暗了下来
我还未能成为
黑暗——
保罗·策兰：
死者们才懂的语言。
（秘密，就是这样形成的——）
二 我还未完成我的雪
谁用你的脸，微笑
向我？
在夜里
我们的手轻轻触到了一起，月白色的
树枝
呵在夜里——
花园里的
门，是敞开的——
呵，我看到了，我一直看着
但我还未能获准——
也许，我在此地的耽留还要
很多年
还要等，那几笔
最后的重彩
我才能完成我的雪。
三 从我飞离的白蝴蝶
我不忙于追赶
那只，从我飞离的白蝴蝶
呵，让我慢慢
把份内的事做完——
它会
在那儿，那我们汇合处
安安静静
等我。
四 回去
你从水里回去
回到，万物自己发亮的深海
在光不能进入的深海
你，是一个快活的小男孩
这是
我们唯一不被剥夺的：
消失的甜蜜。
（我有我的方式）
至于
那死后仍继续的
痛苦——
哦，我们暂且不去，考虑
五 谁在我们之中，活？
波光粼粼地
那是什么从我们脸上
映现出来
象一个微笑？
我们不说。我们不说。
谁在我们之中
活？
凭借——什么？
——清澈溪流下白色的石子。
绿玻璃瓶中的
红葡萄酒。宣纸背后
的墨痕……
六 它的名字
象石头
揣着怀里的玉。我不想说出
你的名字
当别的人们惊叫躲闪
我却唤你作——保罗·策兰
那也是你的
——“最后的红晕”
七 那是我们自己的光
我们俯看
它那
油菜花般灿然的美丽
——不再遥望了。啊，不再遥望
它已移居
到我们肉体里——象纸窗外的晨曦，几乎
要从那儿发出光来
几乎，我们要成为
夏夜里闪闪的流萤（低飞的
星——）
呵柔和的光。无邪的光。
我们自己的
小小的光。
（让我们——藏住它）
八 我们拄着它
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和它渐渐长在了一起，骨肉难离
我们拄着它。
当
浑身的骨头被强行
折断
我们拄着它。
当
我们必须
把命定的路走完
我们拄着它。
我们拄着它……而在某一天它终将
变成蝴蝶那样的翅翼
载着我们翩然飞离
九 在你死以前
用什么缀连
骨头的根根碎裂？
那些平坦的眼睛看不出
保罗·策兰
在你死以前
你已死去多年
十 宛如奇迹
可以
象一颗露珠那样碎裂
在任何一片草叶，任何一处土地
任何一只
脚下——
可以碎裂得那样完全
无声无息再不能
复原
呵，保罗·策兰
看我们碎得多端庄、美丽
十一 微笑的蔷薇
让我们不辜负
它对我们的照拂
眯起
毁损的视力
仿佛在太大的太阳下
对我们目睹的一切，那无力说出的
绽放
微笑的蔷薇。
——它不无羞怯的红色。
十二 它喜爱我们
是的。它喜爱我们。
经常在耳边它如此低语：
是
更亲密地贴近并
吻我的时候了——”
微红着脸，更低声地
而我们踌躇着：“他们
还没有散去呢……夜星
还没有升起——”
十三 口令
不同的路途来到这里
同一个口令，使我们相认
别再用它探问
别人，让他们如风
过境
十四 恶是最大的学问家
总有一天
我们必得
在狭路上与它直直
碰面
它就喜欢
这样，让我们傻子般
张嘴
惊讶
并一再突破惊讶的界限
别慌，别乱
让我们快去向它请教
——这个世上最大的学问家
那闻所未闻的
奥妙
该是我们
被启蒙的时候了——
十五 恶，你那绚丽的奇观呀
经由
那吸干了我们体温的
哪一种事物哪一张脸，你骤然向我亮出你的
焰火漫天？
这不是
我的眼睛所能目睹的光呀
它烧着了我的睫毛我的头发——
多神秘！多绚丽！
我含着泪水仰望的
奇观呀——我在人世的顿悟，我在人世的死亡
十六 恶，我多想做你的弟子
我多想做你的弟子——
那滔滔不绝的辩才呀
那若无其事的神态……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培育
你的苗裔吧
让我也尝尝，那快意——
十七 无法转述
无法转述
它向我们出示的秘籍
用你们的
语言
或许（以我们灵魂的风度）
我们可以这样作答？
“对于它，我们略知
一二 …… ”
十八 “给语言以阴影？”
1.
给语言
撑把
伞
——黑暗如此耀眼。
2.
黑暗如此耀眼
语言如蜡
支离破碎融化
只好
哑巴那样
说话
十九 遍地霜迹
遍地霜迹是你的语言
把它献给深不可测的黑暗
（遍地霜迹，带我来到你面前
听到，你和黑暗在交谈——）
那里，语言不再是语言
黑暗，也不只是黑暗
二十 你是一个出口
保罗·策兰
你是一个出口，一条
并非隐秘的通道
那是什么从我这里
在那上面走着？
哦，去吧，去吧
别再回来
找我——
我的枝桠纤瘦
我的叶片全无
二十一 带我们回来的那双鞋
那里，在家门口我们将脱下
带我们回来的那双
不合脚的鞋
（我们的脚，流血起泡了——）
端端正正，把它摆放在台阶下
二十二 在告别时
必须
经历多少次死亡
才被允许，站上那朝阳映红的
告别的山脊
呵，让我们有礼
脚步轻轻
在告别时
优美地转过那永不复归的背影
二十三 又一个蜜蜂新娘
我坐在蔚蓝
泉边
你从深处向我
微笑
保罗·策兰
我们相对微笑。
（你别开口
说话，我已预先听到它）
瞧呀：
我，又一个蜜蜂新娘
已经上路——
2003.12.16夜
注：蜜蜂新娘见于保罗·策兰诗句——
“时间的空洞，钟的蜂巢
成千的蜜蜂新娘
准备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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