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庞培:日出之歌

    日出之歌
    
    白色醒来了
    一个房间醒来了
    大气中裹满霜寒的春
    江面轮船的汽笛声
    远方醒来了
    
    树桠上有鸟儿啄醒的童年
    死亡多年后,人尽可以在漫漫长夜尽头
    享受一轮朝阳
    这是清晨柔软的云层
    这是门窗秘密的啁啾
    
    在郊野,恋人们重逢
    拨开脸庞的荆棘
    沁凉,那一颗心饱受凌辱,醒来了
    他们的手,他们彼此对对方不幸的温存
    目不转睛醒来了
    
    田埂上的马苋草醒来了
    乡下灶膛里,去年腊月底的灶灰醒来了
    我的一次访友,一次小树林之游醒来了
    青春宛如深埋的半截墓碑
    在途中——遭遇了荒草……
    
    悲伤醒来了
    一封信掉落在地,无人拣拾
    光线透射如同友人多年以前的叮嘱
    黑色十字架,柔软的木质
    在其中(一本抽象的书中)醒来了……
    
    我小时候
    曾在一条故乡的小河边迎候,滚滚潮水
    层层波浪翻开的一页页书……
    我在其中读到黑色和料峭,读到黑色无人的钢琴
    读到了“晨曦”这个字眼!
    
    2004
    
    雨,2007
    
    雨在房前屋后
    交谈着童年
    和一颗不再年轻
    空荡荡的心
    
    他俩谈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谈了农家土庙里的佛龛
    谈了夏日里远足
    谈了小时候的贫穷
    
    密密的雨丝,轻柔
    彼此手指轻碰
    用不出声的眼神
    表白儿时的欣悦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达旦
    带来万物生长的气息
    从不过度悲伤
    也不过分欢喜
    
    妈妈临终前
    一定曾怀念这样的雨
    透过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做人
    几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和像我这样天真的人
    像我这样的匿名者
    雨在房前屋后
    交谈着童年
    
    2007
    
    除    夕
    
    夜晚,仿佛一颗露珠,垂在村落上空
    猪栏里
    十三只小猪,围着一头母猪,哄抢奶汁
    是一幅静谧星象图
    户外,北斗星勺高悬
    新年照彻每个农户的心,直至靠墙排放
    各样农具上的粘土
    金黄的稻柴
    天黑得已经看不见炊烟
    所有颜色里,只有黑色和红色还活着
    红色是农家房前的春联
    黑色里有点蓝——丰富的深紫浅灰……
    属于原野上如梦如幻的河流
    属于冻土带骨节粗壮的田埂
    属于天地间飒飒生长的灵魂!
    
    2007
    
    风
    ——写于褒河
    
    风对我有养育之恩
    风知晓大地尽头我的出生地
    那儿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一片杂树林,潺潺水流
    久已被遗忘
    除了尊重长者,畏惧黑夜
    风也对我深怀养育之恩
    风——把我这颗贫瘠的种籽
    卷入丰饶的群山
    
    2007
    
    夏  日
    
    一切都在一个夏日里保存完好……
    叶片上的童年。梧桐树
    微风的河滩
    妈妈淘米时,撒落一地
    白花花的大米。
    有人迎娶,有人外出奔丧,
    异乡的船只载来
    阵雨扑打的黑夜之窗。
    太阳下街坊们一片惋惜之声。
    风从小巷里吹来
    一名婴孩的哭喊——
    我那时断时续的一生,也在其中——
    在那声音的哽咽处
    清晰地显现。
    
    2000
    
    十    月
    
    空气弥漫着田坝上烧柴的烟……
    傍晚潮湿而阴冷
    因此途经的火车也是潮湿的
    在看不见的旅客席次
    在暮蔼沉沉的远山,长长的汽笛声
    宛如深切开耕地的犁沟
    牛哞声,仿佛古代张贴在旧城门墙跟前
    一张张剿匪用的杀人启事
    灾年的兵荒马乱
    被不识字的百姓的人头落地
    误读为太平盛世
    田野墓穴般阴冷
    芬芳,一如碑石上死者的生平
    这些死者有男有女
    恍如一座座完整的农庄
    里面古老的景像蔼然如许
    大自然从未真正丧失过它的劳动力
    它的随同夜幕降临的智慧……
    我的眼前,秋天安静到只剩下一堵刷白的墙
    此刻灵魂正赤祼着
    穿墙而过
    房间空荡荡
    只堆放着一件贮藏物:死亡
    
    2008
    
    尘    雨
    
    外面,雨是冰凉的叙事者
    没有年代,没有性别
    从牙牙学语的幼年,一直到老年
    从黑到白
    雨的声音,光耀夺目
    讲述人世的美,在无常的檐下
    一遍遍,说着被砍头
    说春天绕经田野的嫁妆,被河水照映
    老祖母回忆的目光抚摩光溜洁白的轿杠
    轿顶的一头伸出油菜地
    大量兵匪涌过附近山岗,像一场史前洪水
    雨说着史籍中未曾说出的寂静
    被虫蛀的年号。兵荒马乱
    勇士的刀剑。一名智者亡命
    文字在其中,翩翩起舞
    所有的忧伤,自上而下,血泪一般
    静止
    滴淌
    包括那些懵懂不知名的暗黑的美
    暗黑的关切
    仿佛睡梦中,伸过来的刀剑
    这古代的雨,在车顶上
    在一处夜生活尚未开始的停车场
    红灯和绿灯交替
    一瞬间,纵横繁密
    记录下一切
    光明与黑暗
    罪孽与柔情
    爱与恨
    陆地,海洋
    雨的铅字,像一匹撞到海边峭岩上的巨浪
    只有大海能够倾听
    吞咽。在冷冷地打量
    只有海洋这一名听众……
    这线装的雨,真草隶篆
    ——雨是皱着眉记录下这一切的!
    
    2006
    
    冬夜读立陶宛诗人集
    
    我读着这些诗
    直到半夜雨停
    一场冬天的雨
    雨夹雪
    
    我不辨音律
    不能判定诗作好坏
    冬天和春天,孰优孰劣?
    雨和诗,哪一样更加凄凉?
    
    是我正凝视的这幅诗人肖像,
    还是这场安静下来的雨?
    是夜晚愈加深沉,
    还是心头诗句淅淅沥沥?
    
    2003
    
    秋风吹遍
    
    秋风在一株草叶上撼动了我
    ——突然之间,我感到压抑
    我感到生命的黑暗
    灿烂的阳光也不过是漫漫长夜
    周围一切都暗下来
    都俯伏在秋风下面,紧张地预备
    在死亡中屈服
    或在死亡中重生——
    黯然无声的毁灭已吹遍每个人的脸颊
    
    2002
    
    天黑时分
    
    我是童年忧伤的携带者
    梦见自己在黑暗的陋巷
    头顶一弯璀璨新月
    新月之下,车辆穿梭往来
    乘客寥寥无几
    我是一座城市忧伤的携带者
    我将记起来许多巷名,人名
    许多人的面孔
    可我永远不会说出——
    当旅客在车厢内晃荡
    车厢一阵华丽的颠簸——遗忘
    天黑时分的遗忘、将是我和
    往昔和童年之间最好的友情……
    
    2005
    
    少年心事
    
    我在屋顶上出现
    我那时从不晓得忧伤
    我在一滴雨中蜷缩
    在我睡着时,年龄
    宛如象牙和纹身,雨的钻石
    全部被打开
    小小稚嫩的心,黑暗中
    闪现波纹状的光亮
    我没有眼睛可以看见
    (那是我的青春)
    凉凉的,黑暗,如同一生所有的春夜
    所有的春风全部吹向一个门洞
    大风中“哐噹!”响的
    是他脸上被毁的印迹……
    夜路,在暴雨中崩裂
    在父辈们受苦的年代
    他曾目睹宇宙的精致
    当我在南方的里弄,在一条小巷里,临河的
    码头,朝向星空推开窗户——
    那街道宛如少年心事
    彻夜醒着,辗转不眠
    
    2005
    
    散    步
    (给杨键)
    
    我没有留下话语
    不占席位
    仅留下一份清晨的朦胧
    一张童年小河的出生证
    
    我的诗
    是对林中小路的敬喜
    对春天、秋天
    鸟鸣声久久的谛听……
    
    我曾在一片草叶上成长
    甚至没见过海
    我散步经过乡间的坟地——
    那是我自己的坟地——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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