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庞培:漂泊之歌

    “道路的屈辱……”
    
    道路的屈辱,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露出石头,和发过誓(但无人记得)的坡道的斜度,
    露出青湿的草叶、受苦的群山
    以及平静的、仿佛大权在握的海洋——
    
    1991
    
    阆    山
    
    山巅上,一个村庄闪耀。
    在蓝天里折过翅膀,
    把它晶亮的眼瞳,朝向
    青山翠谷间的河流。
    早晨像白色羊群漫过草甸,
    一名谦卑地弯了腰、耕地的农夫
    像月夜的门窗;
    一朵浮云飘来,
    最后的、最近的古代
    隐没于竹林。
    同伴中有人问:“牛怎么会
    爬到这么高的山上?”
    
    太阳散发着稻柴灰
    而且使山里的溪流声音清澈,声音
    更加清澈
    闪烁金色枯黄的光泽——蜘蛛网
    网毂在时间中拖下破碎纪元,
    空洞无物的朝代更迭;
    枯草,向周围空气
    传达它细微到难以察觉的裂缝……
    群山间只有一条狭长的蓝带。
    弯曲蜿蜒的小径,
    盲目喘息着,
    绕经我们狂热、无知的生命……
    
    在古代,凿路人使用现成的石块,有些是花岗岩,有些是青石
    另一些已深嵌入附近伟岸的山体、溪流;
    大地的阵阵雾岚
    从些许的黄泥、野花丛中
    渗透出来,像一个人
    在悲剧之后抹眼泪,
    喜愁交加的眼泪……
    天地间一个浪迹天涯的人,
    在微风阵阵的山坡憩息
    把脚下的每一棵草当作他的故里——
    
    牛哞声在云海之上
    农具在空中寻觅它的主人。
    雄鹰的深渊,
    峭岩的双翅,
    把一个晴朗五月的天气送到我们眼前,
    夏日在山谷隆隆作响
    ——丰收、永恒!
    山体欢呼,将我们淹没……
    
    1999
    
    在沱川
    
    某种寂静,堆在柴房跟前。
    像稻草一样枯萎。
    怀抱婴儿的妇女,在骄阳下
    背着采茶叶的篓子
    从山上下来——
    我们无法交换各自的姓名、看法。
    正如来世和前生,而在
    村子另一头,一名
    像她丈夫的男人
    赶着牛犁田。
    他在烈日下吆喝——
    那牛像一面浑浊,水银脱落的镜子,映出附近村落的泥泞
    痛苦、茫然的脸——
    
    1998
    
    青    岛
    
    海风吹着盐和石头,
    天快黑时吹着小孩的叫声;
    古老教堂的十字架,
    花园乌黑的眼眸——
    
    当我经过僻静的街巷,
    照亮我的不知是灯光,还是
    露水……海风吹着
    我眼睛里:青岛的眼睛。
    
    1984
    
    青河县
    
    夜已完全黑下来,
    我看不到我旅途的终点,
    在我身体上,有一些白雪皑皑的景像,
    无边的荒凉,慢慢
    咬啮我的心。
    
    村子里,无人看顾的马匹
    仍在落雪的沟沿徜徉;
    马匹下垂的腰身,勾勒出
    贫穷和自由
    灵巧的轮廊。
    
    那一望无际的峰峦
    月亮的面积已大过太阳。黑夜
    秀美、孤寒;
    雪的针在剌大地的盲眼,
    在为我缝制新生的襁褓。
    
    1999
    
    漂泊之歌
    
    ——我愿做那夕阳下的玉蜀黍,
    我愿我的一生是在无名村落间的漂泊;
    我的墓碑是农家的土墙,
    我的旅程是平原上迟暮的夜。
    夜的钝击一次次掠过树丛,
    月亮的光晕使得山岗燃烧起来。
    翻耕过的田地现出悲哀的儿童的薯块,
    在飘荡的牛铃声里生命一天天老去,
    村外的少女像羊一样静默,
    沐浴着阳光——我愿我的灵魂,
    如她一样和善,
    在午后寂静的树荫底,
    驻足于人的贫困富足,
    命运的归宿是如此偏远、清冷,
    如此莫测;
    它就像夕阳下的土块,被锄头击碎,
    像那用土坯砌就的哭泣的墙,
    或平原上的玉蜀黍,
    在晚风里“簌簌”颤动——
    是我在大地上永无尽头的漂泊……
    没有食物,没有亲人,没有同伴,
    天黑之前也听不到故乡传来的歌声
    
    1998
    
    长    江
    
    这里
    一滴水是我的出生地,
    这里的水流
    扩展到我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有无数的港湾、沉船;
    锚链从我血管中“轧轧”升起,
    带上江底的污泥——
    
    岩石变成漩涡,
    波涛深入梦境。岸上的吊臂
    存放着我久远年代里的呼喊——
    渡轮离岸时的霜迹
    染白了窗户
    
    而夕阳像一只凝视着我出生地的眼球,
    在朦胧、水天一色的远方
    慢慢剪断它身下的脐带……
    (——痛苦的夜,涌向我的喉咙!)
    周围蓝色的江面
    像血一样喷涌出我不快的往昔,
    我在陆地上的身世,
    我古怪的童年。
    
    1998
    
    纪念沈从文
    
    一个人推开他故居的门。
    群山在蟋蟀声里入秋。
    街两旁的石板地,晾满
    红辣椒。月儿正圆
    遗忘——旧时代的灯盏
    照亮他的眼神;
    执拗、明亮……
    
    一本书的封面被掩上:《边城》——
    在一段流星般的文字里,孩子们
    如翩飞的蝴蝶
    栖息在石墙缝隙。
    窗外,沱河的水,静静流淌
    如磨损的笔尖
    搁在长夜案头
    
    1997
    
    扬州的晚上
    
    我十四岁就应该在这里,在此读书
    为什么?这一阵风是这么好
    这个夏天,轻柔,无可比拟
    像一页书
    一页古诗上残缺的诗句
    类似的傍晚仿佛从未有过
    我的心蹑手蹑脚,想要
    保守这一秘密
    蝉鸣,鸟声
    古碑上的汉字
    我现年四十四,坐在扬州城外
    渴望叫自己的心
    再衰老上几百年
    
    2005
    
    汉中到勉县
    
    大山深处
    吹来生活的温馨
    蜂箱围绕着田坝
    在跳圆环舞
    
    当抽了穗的江水
    流过中午的河滩
    蚕豆、油菜熟了
    空气飘着蒜苔香
    
    2008
    
    乡村路
    
    我被许多的露珠簇拥
    被许多的清晨照耀
    一条静谧的乡村路
    我在油菜花田边蹲下来
    久久不愿起身
    
    一直到天黑
    沉沉暮蔼,仍像一个完好的清晨
    村庄深处,有人拎着水桶
    有人身披上衣,在家门口
    跟三岁的牛说话
    
    我的单车倚靠在落日的树干
    河堤一排高高的青杨
    溢满日出的光芒——群山之间
    一根栽下去的秧苗
    目睹了人类永恒的劳作
    
    2009
    
    在莎车
    (给沈苇)
    
    我闻到星星的气息。佛的脚印
    干躁火热
    夏日荫凉的葡萄园
    木质的热瓦甫琴颈
    伸出清晨的露珠
    茫茫戈壁滩,黑色月光
    茫茫戈壁
    银河的沙碛路面
    幼小的骆驼在远方呦呦引吭
    被大块的风成岩
    被越野车谱成歌曲
    在莎车,旅行者正在到达一枚锈蚀的箭簇
    
    2006
    
    郎 溪
    
    飞掠过长途汽车脏污的车窗外的
    是一整部中国乡村的传奇
    油菜花星星点点,村庄
    河流星星点点……
    
    传奇的老农
    依然佝偻在传奇的耕牛后头
    正午,在一道土墙跟前
    墙上刷写着上世纪的标语——
    
    此刻,旅客身子底下
    座椅像土地的心,扑扑跳动
    车厢闷热的空气
    正是我祖国的气味——
    
    江苏省,山东省,浙江省……
    但在午后清醒的一刻
    我所看见的,却分明是
    一个名叫“郎溪”的县城
    
    2008
    
    在龙泉
    
    这里的人靠制剑过日子
    靠淬火为生——锻打、添煤
    喜欢电视里古装的武侠片
    就是一些人,男男女女,舞剑飞在空中
    许诺一个盛装华服的民族
    
    我去龙泉的那一年很晚了
    《赤壁》上集已经公映了
    天黑,在街上散步,碰到的每一个居民都颇奇怪
    仿佛一批票房不佳的连续剧
    被遣散的群众演员
    
    刀枪入库的太平年景
    我无法保持从容或淡定
    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闯入一个古代的酒肆
    趁月黑风高,去瓯江边落草
    劫富济贫
    
    一天深夜
    在一个叫“巧平”的街头饭馆
    我发觉自己堕落到了和几个外地来的文人
    就着鱼头火锅吮螺蛳,吃啤酒
    小心翼翼谈论当代诗
    
    2008
    
    广州1995
    
    在下雷阵雨的广州
    电车“叮呤当啷”驶向陈旧的街区
    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嘴里叨着烟
    隐没在骑楼巷口
    珠江水变得浑浊
    阴雨朦朦散发出生石灰气味
    
    天亮之前我像只大蜥蜴
    把古怪的鳞爪搭上沙发床背
    黑暗中慢慢衍出人类的动作
    应和着黎明,弄醒
    我身旁的书
    拧亮房间角落的台灯:记忆
    
    1998
    
    在 婺 源
    
    在婺源,雨是古老的农具,
    镌刻在岩壁上湿漉漉的农家乐
    沿山体下滑
    烧炭人的烟
    自乳白色的山腰冉冉上升,
    一枚枚种籽笔直射向
    村头上千年的古樟
    
    村落从牛鼻里穿过。
    偶尔有一头未满周岁的小牛,撒着欢
    滑倒在田间青石上。
    
    泥泞纵横
    溪流潺潺,
    空无一人的旅行车窗,凝视
    长满了铁锈的孤独的田野。
    
    2002
    
    在 大 理
    
    古代的时间在马帮的蹄子之间
    清晨,石板砌的街巷
    被踏出许多凹痕
    店家在古榕树下
    取来一瓢水
    在云南,榕树,也叫“大青村”
    一名老妇搀着孙儿的手
    正走出深山
    那孩子多少年后还记得
    他第一次来到镇上的情景
    在洱海边,灵魂像一张皱缩的地图
    在双廊,我遗留了一壶茶
    只来得及喝了几口
    
    2008


    
    芦墟镇上
    
    在芦墟镇上空,风静静燃烧
    河流随同庙宇的外墙腐烂
    街上的樟树,年青姑娘的发辫
    哔剥作响
    幽静的老年人眼睛,从小镇皱褶间浮现
    倒塌的旧祠堂
    垂落下慈祥的衣袖……
    
    是老式绸缎
    寿字图案的河水——
    一个灵魂,越过全镇
    在一家僻静裁缝店门前停下,了望
    暗旧年代里的砖块、风习——
    他获得小镇建筑最初的蓝图,
    碑石的字样,工匠的标尺……
    
    热气温中的石阶、青苔
    混合紫色发亮的槐花,以及
    灶台上的酒盅、香灰
    在落叶的深巷铺设通往夏天的幽径
    那儿有大门深闭的一座旧庙
    供奉着水的偶像
    
    微风里,船只载来外乡的黄酒
    在铁锚形状的茶馆屋檐下,停泊。
    一个月夜
    到达苇草青青的河埠码头
    和四方的
    八仙桌上
    留下他眼神的浑浊,
    壶中岁月的清溪——
    他最初的,醉归乡里的酒渍。
    
    2000
    
    拉    萨
    
    拉萨城里的鸡叫声
    隔了多少年我仍能够听见,
    如同光秃秃的高山峭岩,一望无边。
    山下矗立着一排排俊俏的白杨。
    
    那种荒凉的旅馆窗前
    迟来的早晨,像一幅儿时的旧窗帘;
    夏日的晴天在高原上空,
    垒起一层层色彩斑谰的玛尼墙。
    
    石头的露台,蜿蜒的阶梯
    以及大院内的解放牌卡车——
    经幡和汽油味,蓝天白云,
    酥油灯和香水,搅杂在一起……
    
    但高原上的清冷何等灵验!
    像藏民们目光清澈的十字真言;
    微风轻轻地吹送——一上午的安恬
    和一下午的祥和……
    
    黎明时分第一遍鸡鸣,
    预兆了漂泊者心头的故乡;
    也把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
    折返到布达拉宫金顶。
    
    2002
    
    锡澄大运河
    
    开春的气流在河上漂浮
    柴油机马达的轰鸣劈开晨曦
    从旧货栈码头掀开的苫布上天色破晓
    长长的内陆货轮
    拖来一夜春雨
    隆隆春雷宛如运河两岸
    浸泡了一整个冬季的北方木排,各种油
    污、霜雪、船用垃圾、枯草的碎屑,
    在一年之初的春天,向着下游漂去。
    
    1998
    
    锡澄公路上的日落之歌
    
    我在汽车上睡着了
    我和颠簸相爱了……
    不是我!而是驾驶座旁
    颤动的发动机盖吐出
    暮蔼沉沉的呼吸
    
    这是一座从大白天驶往
    黑夜的长途客车
    旅途略显苍白
    昏暗得足以使人的身体
    产生持续的颠荡
    
    从梦境到所谓现实
    从二十岁到四十岁
    此岸到彼岸
    我已不清楚
    我走过的路途
    
    ——我与空缺的座位有何两致?
    乘客的疲惫在车厢顶端来回
    晃荡。有人问路、付钱
    购买他的死亡
    
    我从灰尘中醒来了
    我和日落的寒冷相爱了……
    不是我!而是窗外
    大地尽头偏僻的村落表明
    人世虚无、空洞
    
    2002
    
    秦观墓
    
    沿着上升的山道,诗人的一生
    在蓝天里
    熠熠生辉
    仿佛处女的明眸
    夏天里,那些闪闪发亮的树叶,
    一片片相携着手
    走向万籁俱寂的山麓;
    自然是伟大的墓穴,是万千生命
    湿润芬芳的眠床。
    我听见一汪溪涧,流过陡峭山岩;
    那岩石就是诗人的心脏。
    他的坟在荒僻的山坡,
    心跳在别处,
    在山风呢喃,
    在鸟声平仄,野花、树梢的雾岚中;
    诗人的一生
    山体般隆起,饱满!
    他的魂灵,因整个惠山而延绵起伏……
    是那一扇朝向秘密的江河湖海
    突然打开了的远方之门。
    
    2004
    
    槐柳巷,苏州
    
    与其说我在进入,不如说我在退去、退远
    我连墙上的一块砖也看不到
    我每往前走一步,就衰老一回
    因为这街巷衰老了,
    有些院墙渐渐死去
    伸向天空的紫色泡桐树冠
    不再触摸湛蓝天色
    这里的巷子不再养育人类的童年,但这一切
    对我是无意识的
    弄堂屋顶的星空
    劳动和屈辱,是此地
    古老的习俗。在我到达之前
    我早已将之背叛
    
    2004
    
    仿歌德《浪游者之夜歌》
    
    因为一个神
    给每个人注定了
    他的道路
    ——歌德
    
    在寂静的树影下——
    追忆者,请止步!
    你的脚跨不进幽秘的枝柯
    你的思索也不会留下印迹——
    
    清风、晓露、枯草、宿禽……
    这大自然的秘密
    在人和神之间
    划了一道贞洁的白线
    
    月夜的桶壁,砖砌的死
    和那上面阴湿的苔藓……
    夜空像一根细细的绳索
    吊住秋夜的深井里的水
    
    哦,
    世间惟见抚慰、惋惜、
    惟见树影晃动,
    和人在暗处——模糊的惊恐……
    
    1996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跟那位撑着雨伞的女士
    跟伏在冰柜上一脸严肃的店主
    跟回家的职员,背着书包
    闷闷不乐的孩子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谈——
    跟路旁的广告牌、树叶、幽灵
    跟哭泣的电车、住院病人、奔驰的闪电
    跟默默凝视着远方的少女
    和她背后的英文字母
    
    1993
    
    在母校的校园
    
    运河上孤独的童年已经死去
    夜航船把它的灯盏留在水里
    水已混浊。两岸人家的房屋坍塌
    街道在傍晚的烟蔼中呼唤一个名字
    但那已不是我的名字
    
    这午后的小学校园
    敲钟的声音里只剩下锈迹斑斑
    当年的老师如今已入土
    在黑暗的泥土中默诵那段课文
    操场依然很美。跑道上依然铺着煤渣
    
    我在雨中坐过哪张课桌?
    我想看清楚黑板上写的什么
    那些字,多么象从我身上掉落的羽毛
    我用脚踢到地上的粉笔头、字纸篓
    真想再回到足球场那么大的少年时光
    
    就在这一样的天气里,一样的空间
    我听到其他同学吆喝。低下头去,不理睬
    脚下滚过的球。因为我看见
    操场边的树上,有一只很大的毛虫
    蠕动着。我准备
    用一张树叶将它俘获
    
    站在这颗树下,我想我能用手抓住一切
    就象抓住,当年那只毛虫。我能用手
    摸到我以后的经历,生活中
    种种失意、种种焦虑
    痛苦、欢乐。春天象一般潮水
    
    淹没了路上的行人。我看见我看见
    在大街上庄严行走,不认识周围事物和命运
    我听到别一个人,把我的书包
    扔过围墙。在放学路上
    风把一些女同学的脸吹到墙上
    
    在那黯然的青天下
    每一只知了都有一片很大的树荫
    它们叫着,抖落身上的炎热
    现在我依然听见它们在叫。现在
    我走出校门,像当年那样,越走越远
    
    1993
    
    乌鲁木齐
    (赠沈苇)
    
    我想着我就要离开
    还剩一晚,一个午后
    我尚可以打的,出门
    去潮湿的巷口
    
    火车嘶鸣着远去
    在城市遥远的另一面
    每天都带走一点,带去
    我们
    
    我独自出门
    每走一步,都像是退后
    艰难地忍住
    那里不像是有我的生活
    
    在一个我根本不在的地方
    我正和每样东西说再见
    我似乎找着了,我得以最终
    离开的那座城市,那个黄昏
    
    2006
    
    敦煌壁画观摩
    
    把佛像画毕,饱蘸着清晨这枝画笔
    春天这样的颜料盒。在峭壁
    一阵风吹着我沙漠中的脸
    晨风正在把树叶和露水吹干
    太阳
    富丽奇巧
    宛似破碎的心
    又见斑驳的太阳
    一卷旧画上的太阳
    我躺在洞窟的阴影里
    运用这年代不详的美
    
    2006
    
    去波兰的火车
    
    我想坐上去波兰的列车
    趁这大风雪,去一趟十九世纪
    赶在弗雷德里克·肖邦出世那个早晨
    赶在他父亲移民和娶亲
    那样美好的日子
    大家跳舞喝酒
    却不晓得一名天才即将孕育
    降生到普通人家
    妈妈是农伕的女儿
    父亲尼古拉斯,家庭教师
    我想去华沙郊外的乡村田野
    看一看冬天是否肃穆
    寥阔。看一看树林
    奏出美丽的和声
    明净的玛祖卡会有多么激动人心
    我想去一趟出售龙舌兰的波兰
    古代的、黑白琴键的波兰
    一则传奇正待发生
    就在火车永远无法经过的地方
    军队的铁蹄肆虐,正被一架孤零零的普莱埃尔牌
    钢琴摧毁
    我要目睹一次和声降临
    一只著名的左手,一个大胆旋律的问世
    那么轻盈、讶异
    我所说的这一切稍纵即逝
    包括琴声
    包括这样的火车(地球上还没有)
    包括暴风雪
    包括这首诗,一个名叫泽拉佐娃·乌拉的小村落
    弗雷德里克·肖邦本人
    梦幻般的、降A大调第三号叙事曲
    (作品四十七号)
    
    2008
    
    隐秘的旅行
    
    风吹开了旅馆房门
    夏天被打开,在早晨
    一个像古代长安
    那样的清晨
    
    热热的夏天。汽车上坡。知了滑翔
    小孩在满手热汗的妈妈怀里哭
    一颗醒来的松树下
    停了一辆急救车
    
    人们像古时的妇女一样忍耐
    热干面。火烧
    蝉鸣声响起再一次
    汲取了童年的勇气
    
    我在人群中隐匿
    我是谁?天宝年间一个说书人
    一名刺客?去京城寻访
    战火掳掠失散的妹妹?
    
    我使用的淋浴房在厕所间
    我途经的城市叫驻马店
    我闻见的空气有煤烟味
    我醒来的一刻庄严而凉爽——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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