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超:博物馆或火焰
|
紧跟着到来的就是老式的事物。 我,书呆子,一个生活节制者 被时代裁成两半。多余的部分。 我把脑袋伸进昔日的火焰 不会被书卷烧成灰 我渴慕的就是独自生活 在博物馆完成一生的散步 归程从这城市惟一的建筑中裂开 进入朱门,一个古老的锥体 研磨着我变暗的眼神 盲者趋临的一场火灾 突如其来又几乎不存在 热;无形的野兽发出低吼 将血液炙干却退回骨头 我的身体是灰烬前哆嗦的纸张 但火焰是装订它们的惟一绳索 我不知道被谁暗示而来 引力和运动彼此不能看到。 是我激活了这些亡灵 还是它们攫住了我? 这是宿命悄悄选定的事业 没有结果,只有开始 有如一个孩子与纸张间的凝视: 凸透镜在阳光焦点上突变燃烧! 悬在两个时代脱钩的瞬间 谁能抽身而去?嘶叫的火车 抻出世纪最后的狂飙,被挟持者 在轮子间紧张验算距离 坠落和上升含混难辨 但我的旅行存在于另外的向度 从博物馆到股票市场 只有胸膈两侧的距离。 我需要在被保存的昔日中生活。 操着同一种母语,人们又快又薄地滑动 我深患失语症;青春期热病中 锐利的语境,正一块一块耗空 或许博物馆是我一小时的难友 在挽歌中被“镭射”瞄准 一支歌被它的结束句刺伤 突起的尖音消解掉已成的部分 最后是被一笔勾销的歌名 我关心过的词根像久积的欠账 博物馆的阴影,压迫我说出,命名。 人们,我没有把写作的载力回避 不:我原以为前方城堡越来越清楚 但到达的只是遮阳棚下啤酒阵的闪光 多清晰,多好看的黄昏云朵 像乌托邦狂风里猛摇的黄杨树叶! 我确信冻僵的博物馆已从睡眠中探出 拒绝一个脑积水症者的哀悼 夕光中的博物馆,紧缩,透明 一如被击碎的盐巴 预示出鲜血的程度。 我轻轻敲击它褐色的廊柱 回声干涩像我死去祖父的踝骨 我想起我灵魂的朋友:两个伪圣诉撰者 他们非凡的抱负被一夜狂风掀翻! 是否博物馆有三种隐喻: 死亡之刃刻在诗歌骨头上的图案。 城市无法摆脱的芒刺背囊。 一群重重下压的老鹰尸体。 三者相互涉入又一分再分 我,只是一个幸存的“在场者” 闪光的玻璃幕墙建筑上 伴舞女人华贵的亵衣像蜂群晾开 融资小经理的鞠躬弯得太低 看到大亨皮尔·卡丹牌的裤裆已经开线。 博物馆在夕光中倒影渐行渐远—— 一个时代的眼睫缓缓合上…… 诗章啊,虚构的血缘幻象 我和你一起已走得太长久 短暂的,窃来的小小光明 在倒置的博物馆快“保不住重心” 僭妄的词根,大动脉中凸凹的文本 突然狂奔到我疲竭的心脏 又向更广大的空无弹起: 吾生之梦必迎着醒来写作 那个说“是”的人,必靠修改自身过活 在博物馆激励的高度上 我还能漫步多一会儿? 就像火灾中跃起的豹子 它弯曲的脊梁在使劲避开命运 但命运最终会追上它 我渴望诗歌展开得比豹子还快 但结构将比豹子的脊梁平些 我应该把博物馆移入一只蝶蛹 用来培育母语诗歌的蛾子 风暴欲来,让我将它码好 它不是遗产,而是传统 因此,它拒绝用来向市场进贡。 让一个书呆子同命运交锋! 孤悬的、销砾的博物馆 像狂风吹空的仓库回到我的脑袋 在我眩晕的灵魂上面 能否挽留为生存压弯的羊皮书卷? 我的志向还是生活节制者的志向: 为词语缺席的记忆辗转难眠? 或许更深的失败会成为我一生的博物馆。 谁能让李杜飞逝的谱系返回下界? ……让我依然在火焰和纸张间历险 我想不出比这更恰当的姿势。 词语在火阵中闪出迟疑的光芒 但博物馆对于旧时代的幸存者 却是肯定,见证和噬心的命名 灰烬!请与火焰再挨得近些 像我母亲种植的金合欢 不要在风暴中飞走 让那些旧时代迂阔的承担者 在火灾前拼命默记住将焚尽的诗篇 紧跟着到来的或许是新生的事物。 忙碌的人群啊,谁知道清理血液 靠得是被时代裁成两半?对称的部分。 博物馆是火焰和玫瑰轮回中升起的可能: 我把脑袋伸进局部的光芒 将光芒和灰烬一道写进书卷 1993、5、11,12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