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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记忆

故乡赵化古镇的几个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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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难得的好阳光如同金子一样洒在起伏的楼阁上,那些古老或新生的窗棂也便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意。街道狭窄得有些捉襟见肘,却仍可从矮的墙、深的巷和青的瓦这些细节里看出一丝丝古意。瘦瘦的沱江河从镇子外高高的石梯下缓缓流过,河水有些苍白,无声地打着旋儿,间或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和几叶小小的渔舟掠过。夕阳西下的时候,起起伏伏的房屋的影子次第投到了静静的河面,满河都是些高大的剪影在轻轻地荡来荡去。
??这是一个似乎被时光凝固了的小镇,一座始建于北宋的古镇,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废镇。它的名字叫赵化――镇名的得来是为了颂扬赵宋王朝的文治武功:据说是它昭化了这里的人民。
??作为长江的一级支流,沱江是四川最重要的水上运输航线之一。它从金堂一路南来,在千里外的泸州注入长江。赵化地处沱江下游,再南下不到四十里,便进入了泸州地面。在并不太久远的从前,自流井丰富的盐巴自釜溪河而下,在邓关进入沱江,赵化就是自贡到泸州之间最大的码头。盐业使这个古镇曾经一片繁荣,我在一篇题为《想念赵化》的旧作里曾对此描述说:
??“遥想当年,自流井雪白的盐巴从自贡沙湾码头搬运上船,一路下釜溪,进沱江,过邓关,然后从赵化出境,直达泸州、重庆。盐业曾经给这座古镇带来了辉煌:那时,帆樯如云,商家如蚁,满身肌肉的水手和头戴呢礼帽的商人就沿着这石级很有气魄地走上岸来,走进一家接一家的酒店、货栈,还有挂着红灯笼的妓院。然而,船队已经远去了,兴旺了数百年的赵化镇早已步入冷寂和孤独。秋雨来时,这里的夜仿佛比别处更长,千百所起伏的旧式木楼簇拥一团,偶尔有几点冷清的灯火,将秋夜的雨照得疲倦而感伤。”
??是的,盐业是一门夕阳产业,它的衰落是不可抑制的。当自流井也不得不走上了另外的寻找新生的道路,釜溪河及沱江沿岸那些和赵化一般因盐而兴的古镇,也就一个个进入了深深的暮色中。
??曾经的古老建筑已经不多了,但高大的两湖会馆那高耸的飞檐,桂香池畔的赵化书院,以及丁字口街虽然破败,却仍然可以看出气势和富有的吊脚阁楼,仿佛犹在诉说着当年的繁华旧事。
??古镇早年的兴旺也带来了人才的激增,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是其中最富盛名的。光第先生早年的旧居还在,距古镇仅数箭之遥,四壁虽然破败,保存还算完好,里面甚至还居住着一户人家。小小的院落,红红的桔子在秋日的风中无言地悬挂着。黄犬隔花,吠声如豹。入院,则见墙壁上依稀还有文革时代留下的最高指示。镇中心的桂香池畔,有当年刘光第先生讲学的旧址,如今作为粮站的办公室继续发挥余热。物是人非,只有池中的荷花年年都要开出一些淡红的花朵,想必和刘光第当年所见的依然一样吧。
??在刘光第故居普安寨下面的沱江河畔,也就是距古镇约一里许的地方,陡峭的悬岩上刻划着四个一米见方的大字:保障东南。其下有碗口大的小字记述了一百三十余年前发生在沱江河谷赵化段的一场血战:云南农民李永和、蓝朝鼎兴兵反清,一路势如破竹杀入四川,在川南的另一个古镇牛佛定都。富顺地方震恐,于是由大地主肖云笙出面组织了一支地方武装。两支武装在沱江河谷一场血战,用石壁上的话说,“而石灰溪一战,俘馘几尽,几获贼魁,贼遂不敢犯。”撰文及书写者为清末大书法家包弼臣,苍劲的大字,虽历经了一百多载风雨,仍清晰可辩。
??古镇的若干地名中,有一个地名叫作花园口。据老人们口耳相传以及我和时香兄的考证,这里是明末大太监杜之亨的故居。当年,这位权倾一时的公公在崇祯皇帝手里供职,兴建了这座足以光宗耀祖的大豪宅。如今,豪宅早已飞灰烟灭,历史无情的忘川之上,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地名供后人凭吊。
??新华街曾经是一色的有近百年历史的民国早期建筑,惜乎前几年已经拆得七零八落。这条街和这些民国建筑的由来与一场令赵化人耻辱的战争有关。护法战争时期,滇军进入四川,后来又败走云南,其中一支部队从镇外的沱江上行船经过。赵化当地的地方武装发现滇军的一只运兵船落了单,想吃掉它缴获其武器。不想,这只落单的兵船中有一侥幸逃生者,大为恼怒的滇军立即杀了回马枪。一个营的正规兵力使地方武装完全没有招架之功,新华街因临近码头,被滇军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这场冒失的战争最后以赵化方面赔偿巨额军费告终。
??繁华事散逐香尘。旧时的光荣或耻辱都已经成为过去。生活还得继续,正如我在写刘光第的随笔《太阳依旧上升》中所感叹的那样:“也就在赵化街上,刘光第的嫡系孙辈仍健在,开着一片不大不小的醪糟店,生意很兴隆。对于他们而言,有无这样一位值得骄傲的祖先已并不太重要,重要的倒在于明天如何更有质量地活下去。”
??因此两湖会馆高大的长满枯草的飞檐下,新修的菜市场人声鼎沸,成为最具生活意味的所在。河街及花园口一带的餐馆里,飘香的豆花饭和羊肉汤这些特色小吃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关怀。昔日千帆竞发的沱江码头,刚刚竣工的轮渡以长长的汽笛划破了由水鸟和苇草主宰的宁静。
??我的老家其实不在镇上,而是在距镇子足有十公里的遥远乡下,但赵化古镇却成为我少年时代生活的见证者。我在这里求学,写诗,同时也学着成人的模样大口地喝下劣质的高梁酒,当然还有初恋的青涩与无奈。
??我想我该说及我的母校赵化中学,这是镇子上最有名气和学问的地方。学校原名培村,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为纪念刘光第先生而办的。校园挺大,中心有几口池塘,各阔数丈,池中遍植芳荷,四周则都是高大的木棉,间或一两株杂木,远望去一派葱笼。校舍是青砖瓦房,普通却牢固。学生宿舍侧面,是镇上的敬老院,有十多名老人在此养老。有一年冬天,我住在学生宿舍里,铁条分割的窗口正对着敬老院。一个盲老头花白着胡须拉二胡,一个跛子老妪坐在油灯前聆听。半夜半夜的拉,半夜半夜的听;一冬一冬的拉,一冬一冬的听。同室的同学睡着了,我点着一截蜡烛写作,窗外的月亮像一盏喘息的油灯,糊里糊涂的照着冷寂的校园内外。
??语文课堂上,干瘦的语文老师在台上打着手势,抑扬顿挫地将我发表在小报上的一篇短文读个没完。老头姓熊,善良而和气,常认真地在我的作文本上批些“好好写,你能当个作家!”“多练,多读,多思”之类的评语。老头年轻时曾搞过几天文学,“你看看”,有一回,他把我引到他的里屋,插了门,抖索着翻出几张发黄的旧报,指着上面他那个铅印的名字和短文:“你看看,我年轻时写的,你看看......”老头只教了我们一年,语文老师换成个厉害的是中年妇女,她是支书的老婆,以尖刻而闻名。她拖着尖声尖气的泸州口音给我们讲,驴头不对马嘴地讲。有一回,我忍不住去纠正,她立刻气红了脸,把书甩到讲桌上:你来讲--你以为你会写点臭文章,就可以不遵守纪律了吗?--你来!你来......
??在另一些悠长的雨夜里,我则坐在赵化另一隅的一间小屋里夜读。这是父亲单位的一间库房,以前曾作过武装部的弹药库,潮湿的地板和斑驳的墙上老闻到一丝丝火药和润滑油的怪味。院中有两棵泡桐,春夏之际,泡桐开出奇怪而硕大的或蓝或白的花朵,恍如一张张被人弄脏了的手绢,发出令人不爽的气味。夜里,桐叶抖落出长长的夜雨,使人要忘掉今夕何夕,一丝丝莫名的惆怅便潜滋暗长起来。
??雨夜的十字口,电影散场了,稀落的人群在桔红的路灯下一轰而散,街边有一家卖面条的小店。老板是个肥胖的是中年妇女,慈祥得如同大家的妈咪,永远坐在柜台边打瞌睡。偶尔,我会在一些雨夜里走进窄窄的店堂。一个双碗面条,多放海椒!胖老板高兴地吼。然后,我拣张桌子吃面,看着屋檐水嘀嘀嗒嗒地打在街口的蓬布上。那时我已读了不少诗词,很自然地想起阶前雨点滴到天明,或是更漏长人不眠之类很伤感的东西。
??雨打赵化,一夜,两夜,一年,两年,一百年......
??多年后的今天,我仍偶尔回到赵化的怀抱。旧日的记忆依旧如此强烈而清晰,我知道我是无法走出这些记忆的,它们已然成为我血液里的一部分。
??当时光已经跨入了又一个世纪,古老的赵化更加的衰老。我走在它的大街小巷间,两旁林立的店铺里传来阵阵麻将的哗哗声,而一群孩子和苍蝇在街巷间飞来飞去,快活的笑声一直传到了远远的院落。一种行走在异乡的错觉慢慢而又固执地涌上了心头。
??是的,我是熟悉这里的生活方式的,古镇的现代的生活方式,安祥而自足的生活方式。在三天一次的逢场以外的日子里,这种安详表现得有些落寞和孤寂。入夜时分,十字口一带众多的老茶馆里,总是坐着一些和茶馆一样苍老的老人,他们花白的胡须和充满了痰音的语调,都使人有一种历尽沧桑的辛酸涌上心头。
??古老的川剧座唱依然在薪火相传,高亢的唱腔本身就具有一种宠辱不惊的幽默感。因此这种老人们的自娱自乐便成为划破古镇宁静夜空的一道稀有音符,它使古镇的夜在电视和麻将声外,有了一种让人禁不住要低头回望的吸引力。而现代生活方式已经入侵,当川剧座唱响起之时,谁家的音响里却传来了刚流行的阿杜情歌;十字口迷茫的路灯下,一些表情麻木的年轻人围着炉子在高声地喝酒喧哗,沱江河上夜泊的渔船偶有三两点微弱的灯光散作河星。遍地秋风吹来,古镇融进了那厚重而温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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