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词戏与西厢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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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题为《神奇的维西》的文章中,肤浅地谈了一点地处横断山脉三江并流区中部的云南省维西县山川景物方面的神奇。后来有人给我指出,文章没有能够把维西的神奇全面地向读者介绍出来。有的朋友还给我提供了一些信息,要我继续做这方面的工作。我想,要想在一篇三五千字的短文中,尽情畅谈维西的神奇,那是十分困难的,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个苛求。至于继续这方面的工作,自然是我应尽的责任。所以,按照朋友的建议,选取我年轻时感受较深的几件事,陆陆续续谈谈在我心目中维西的神奇,也算是对读者的一个交待。本文谈两件事,一是维西独有的大词戏,二是流传在维西的西厢词。 风格独特的大词戏 但凡大一些的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剧种,譬如四川有川戏,云南有滇戏,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但是,如果我给你说,在横断山脉中部丛山峻岭中的边陲小县维西也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剧种,也许你就会说我是在乱讲了。 但这却是真的。 流传在维西县的这种风格独特的地方剧种,叫做大词戏。它的流传地域非常窄,就是在维西,也只是在县城保和镇才有。 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家乡逢年过节都要唱大词戏。大词戏的唱法很特别,大致是演员在台上清唱,唱到适当的地方,众人在台后帮腔。演出的服装道具很像京剧滇剧,但完全不用京胡滇剧的二胡笛子等管弦乐器伴奏。打击乐器倒是齐全,大锣小锣,大鼓小鼓,大镲小镲,敲得山响,观众还没有到剧场,多十八远就能听到。大词戏无论演唱或是道白,都带有浓厚的维西本地乡音,有些唱腔还夹杂着维西的山歌小调,所以很受维西人的欢迎。 我最记得的,是演出《精忠说岳全传》。那是一个大型的连本戏,从水漫汤阴岳飞出世到风波亭上岳飞遇难,接连几天才演得完。我的同学阿采南的爷爷在剧中扮演岳飞,非常威风,我们都很佩服,因此平时也经常缠着老爷爷,请他给我们讲岳飞的故事。 据有关方面考证,大词戏是在明清时期汉族大量进入维西后,在维西产生的一种与众不同的独特剧种,距今已经将近有两百年的历史了,在祖国的戏曲史上,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可惜,由于后继乏人,加上一些另外的原因,虽然上级几次拨款抢救,但也难得东山再起。听说,现在大词戏已经濒临消亡的边缘了。 维西人中,有许多有识之士,时时在为大词戏的艰难处境痛心疾首,奔走呼号,为抢救大词戏日夜奔忙。 赵延祖就是其中的一个。 赵延祖解放初期还在学校念书时,就迷上了大词戏和滇戏,后来成了活跃于维西戏剧舞台的骨干分子。他擅长锣鼓家什、唱腔设计。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给我写过好几封信,都是谈大词戏的,其中有许多很好的想法。但是,他有时也难免露出一些急躁或悲观的情绪。譬如他说维西那个地方是“四山不出头,河水向西流”,在那里想干一点大事很难。我曾经给他回信说,维西城四面环山,永春河自东向西,这是横断山脉挤压形成的自然环境,不应当成为我们工作的障碍。我也曾跟他讲过我的想法。我说,一出《天仙配》使得黄梅戏在普天下找到了生存的土壤,一出《十五贯》给昆曲打下了坚实的生存基础,这些经验都值得我们研究借鉴。我想,假如我们维西在恢复演出群众喜欢的《精忠说岳全传》的基础上,尽快抓出一两个让群众满意的大词戏新本子,或许挽救大词戏还有希望。演旧戏的目的是为了扎根,唤起老观众的记忆,争取新观众的支持。抓新本子则是寻求大词戏的发展。我还建议,新本子最好是写维西傈僳起义的英雄恒乍绷。因为,维西是一个傈僳族众多的民族县,恒乍绷是发生于清嘉庆七年(公元1802年)以维西傈僳族为主体的抗清武装斗争的首领,是傈僳人民的骄傲,也是维西人民的骄傲,歌颂恒乍绷,容易被维西人民接受。观众在接受恒乍绷的过程中,实际也就接受了大词戏,这个做法可以说是一箭数雕。 后来,赵延祖来信说,已经将我的信呈报给了地方有关领导看过,但也仅只是看过而已。 现在,时间又过去了十来年,不知家乡的大词戏情况如何? 但愿维西的大词戏尽快摆脱苟延残喘的困境,健康地传承下来,加上正在发掘整理的“弹经调”、哇忍波的“马打图峨文”以及其他一些文化资源,构建坚实深厚的文化底蕴,把维西打造成为“三江并流旅游区”的黄金旅游点。 奇怪的西厢词 维西有一种民间曲艺,叫做“维西杨琴”。这种杨琴调曲调虽然不长,但是悠扬动听,易于上口,特别善于叙事。小时候,我从罗昌明老人那里听到不少用维西杨琴演唱的故事,其中,记得最深的,就是《上妆台》了。 维西杨琴调《上妆台》是这样的: 上妆台把奴的心思想坏 大不该与红娘勾引秀才 人人说张君瑞风流可爱 孔门中读诗书颇有奇才 乙卯年进京都金科发盖 己巳年中状元未见归来 化鲤鱼跳龙门谁人不爱 三朝毕你就该传书闺台 千思量万思想秋波哭坏 七弦琴弹不尽奴的悲哀 十里亭饯别时言语何在 士君子做的事该也不该 尔不记在西厢花芯初采 小冤家那时节骨瘦如柴 生同衾死同穴誓盟山海 八行书写不尽别意徘徊 九连环解不开夫妻恩爱 子午时冷清清孤枕难捱 佳肴宴摆绣楼无人动筷 作情诗写情词难书情怀 仁义君你抛奴九霄云外 可知道闺中女泪挂香腮 知道了你就该及早归来 礼仪堂玩花烛喜笑颜开 开始听罗老唱《上妆台》,觉得好听,就跟着学,但是学了几遍都没有记住词。罗老就教我,把24句唱词每句开头的一字连起来,像读《三字经》一样三字一读,读成“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然后,再一句一句唱出来,这样就容易记住了。按照罗老的办法,我果然几下就把这段唱词记住了,而且一记就是一辈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后来接触了《西厢记》,才慢慢加深了对维西杨琴《上妆台》的理解,原来这段唱词唱的是《西厢》。再后来,认识到这段唱词非常精炼奇妙,只用了短短24句词,论字数也就只是240个字,就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莺莺的愁闷心怀,还把一部《西厢记》故事作了一个高度概括,真是不容易,算得上是经典之作。 再后来,我当了中学语文教师,在给学生讲授鲁迅先生的文章《孔乙己》时,发觉维西杨琴调《上妆台》除了具有高度概括《西厢记》故事的特点外,似乎还有一些神奇的东西值得研究。 鲁迅在他的小说《孔乙己》中描写孔乙己这个人物时,这样写道:“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该文在初级中学语文课本第五册中,编者给“上大人孔乙己”作了注释说,这是“旧时通行的一种描红纸,印有‘上大人孔乙己’这样一些笔画简单的字,三字一句。‘上大人孔乙己’,是似通非通的进行尊孔教育的话。” 这样的解释初看还可以,仔细一琢磨,问题就出来了。如果说描红纸要选用一些笔画简单的字,以便于小孩学习记忆的话,为何不用“上下左右,大小多少”这样一些笔画既简单,逻辑性又强的呢?再说,光凭当中一个“孔”字便断言“上大人孔乙己”是“似通非通的进行尊孔教育的话”,总使人感觉实在是有些唐突牵强。 有一位上海的教师,在他公开出版的《孔乙己》教案中,对“上大人孔乙己”补充解释说,“那时普遍流行的是印有‘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等字的一种,一般是三字读成一句,类似口诀。这是统治阶级宣扬封建思想但读来又似通非通的话。只是笔画简单,便于儿童描画。” 这位教师的补充注释,基本观点与课本的注释是一致的。之所以要抄录在此,是因为他在补充注释中讲出来的那种描红纸上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在这24字的描红纸上,虽然还是没有看到“尊孔”以及“宣扬封建思想”的东西,但我们却看到了这24字恰好与维西扬琴调《上妆台》24句唱词每句开头的一字相同。 这就奇怪了! 我们认为,这绝对不会是巧合。我们猜测,上述内容的描红纸与维西扬琴调《上妆台》之间,一定会有着斩不断的因果关系!也就是说,要么先有“上大人孔乙己……”这样内容的描红本,然后才有人根据它编写了《上妆台》;要么先有了《上妆台》的唱词,然后才有“上大人孔乙己……”这样内容的描红本。 我倒觉得,应该是先有唱词《上妆台》,然后才有的“上大人孔乙己……”。“上大人孔乙己……”只是唱词《上妆台》的略记而已。 可以这样设想,师傅在教徒弟演唱《上妆台》时,为了便于记忆,便像当初罗老教我的那样,要徒弟在熟悉唱词的基本内容后,记住每一句唱词开头的一字,以此来记住整段唱词。到演唱的时候,只要想到开头一字,就会记起整句唱词。就像在舞台上演戏,演员一时忘了词,后台的人只要提示一个开头,就会唤起台上演员的记忆一样。 再进一步设想,有人因为这24个字笔画简单,便将其写成描红本,一方面可以练习写字或者教小孩写字,另一方面自己也在强化记忆唱词《上妆台》。于是,便产生了“上大人孔乙己……”的描红本。 但是也怪,我在外这么多年,也读了几本书,但除了维西,真的还没有听说那个地方流传有《上妆台》这段唱词。 那么,这段唱词是外地流入维西的呢?还是维西本地的创作?是文人创作呢?还是民间创作? 当然,这些都仅只是个人的看法,因为,也许答案恰恰是相反! 神奇的维西哟,你简直让人读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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