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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希望的“工作室”
我的小说是一种特殊的小说,它属于文学作品里头最不具备大众娱乐性的那一类。有时候,阅读的难度甚至类似于读那些深奥的哲学书。从我创作的初始,我就不曾期望我会获得大批的读者。 1985年,我的作品初次在国内刊物上发表的时候,虽然引起读者们的议论纷纷,但公开的评价少见,要出版自己的书更是难上加难。国内的出版社都是国营的,每出一本书都要经过最高领导审查批准。这种出版社的领导一般认为我的作品不会有多少读者,也不属于主流提倡的那种作品。所以从1985年到1995年的十年间,我仅仅在国内出版了两本小说集。而与此同时,我在海外出版了十本书,同国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从1999年到今天,国内的出版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些出版社开始引进市场机制。最值得注意的是出现了被称为“工作室”(workshop)的各种私人出版单位。这些私人老板们顽强地在政策的夹缝中生存,大大地推动了中国的出版事业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在这个期间,我在“工作室”出了8本书,而且这些书奇迹般的卖得很好。私人公司致力于图书的发行与各种宣传,员工干工作既有热情又专心,有的老板本身就是小说、诗歌的写作者或爱好者,并且专心钻研业务。他们的优势是很明显的。由于这些私人出版公司对我的作品的大力宣传,国营出版社也来找我出书了。近三四年,国营出版也在改革,要生存下去就要有市场效益。而我的作品,现在已具有了一定的市场效益。所以从1999年以来,我差不多出版了20本小说、评论和散文集,销售量大部分为1万册。 国内还有一大变化就是读者的变化。以前我的书卖不出去,我分析出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思想守旧的领导不提倡,批评家不理睬并且反感,再加上读者还没有成长起来。近几年,国内的青年读者迅速地成长,大的阅读环境也改善了。据我所知,很多大学里的学生和老师对残雪作品情有独钟。我的作品属于纯文学,纯文学图书虽不能短期内赢得巨大数量的读者,但细水长流,其吸引潜在读者的能量是非常大的。热爱文学,追求精神完善的读者必定会注意到我的作品。我认为批评家的任务,就是将纯文学的能量揭示出来,有时甚至相当于“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至目前为止,我国文学界的批评家在引导读者的方面是做得很差的,他们甚至指责我这样的作家是“躲在象牙塔里”,“不能赢得读者”。 什么叫“赢得读者”?读者不光是空间范围的、短期效应的,也是时间范围的,长期效应的。用历史的眼光来看,纯文学读者不比通俗文学的读者少。一个民族,如果她能养育这样一批代表自己灵魂的艺术家,让高层次的文学艺术也不断得到发展,并得到尽可能多的人的理解,那么这个民族是有希望的。反之,如果高层次的艺术在一个民族内无法生存,那么这个民族的前途则是渺茫的。同读者的迅速成熟形成对照,国内文学批评界实际上已成了纯文学发展的绊脚石,我盼望这种形势得到改观,并且一直在呼吁建设一个健康的批评环境。 另外,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壮大,我也希望国内像国外一样出现一两个有威望的纯文学出版社,产生一两个子夜出版社老板似的出版大家。这样的出版社,人数不必太多,七八个就可以;场地也不必太大,五六间房子加一个仓库就够了。它也许不会很赚钱,但它会是商海之上不落的明星,一个民族的骄傲。它的成员,在改造文化,树立新风的运动中所起的作用决不会小于作家们。我盼望着这样的新事物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出现,为我自己;为那些拥有才华而又还未成名,一心要献身于纯文学的青年探险者;也为我们民族的未来。 追求自我就是自私自利?
很长时间以来,在国内的文坛上关于“自我”这个概念的解释,充满了那种从狭隘民族观念出发的,对西方文化的误解。时间越长,这种误解就越深,以致于闹出缺乏常识的笑话来。你一提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价值,他就说是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精神贵族的个人享受,不关心大众的疾苦,一味躲在象牙塔里自我欣赏等等。 问题的症结在于“自我”这个概念本身。某些人,尤其是某些处在文化领域高层的人士实在是有必要放下那始终放不下的架子,检讨一下自己脑子里那些意识形态的残余,认认真真地将这个来自于西方的观念好好地弄懂一下。 我想从自己20年的创作与对西方文学的阅读出发来谈谈这个问题。 “自我”到底是什么?作家一开始创作,就或多或少地必然要面对这个问题。人每天吃饭睡觉穿衣赚钱找配偶找刺激找享受和人打交道等等等等。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在那么些特定的瞬间,忽然对自己这个躯壳所进行的活动感到迷惑,感到痛苦,感到屈辱,感到悲哀等等。有的人的这种感觉一瞬即逝,被他压在用谎言构成的沉渣之下。相反的却有另外的一些人,他们是一些生命力非常强,充满了好奇心的个体,这些人不但不放过自己那些瞬间的感觉,还要死死抓住,加以认识,加以开拓,并在过程中死缠不休地反复叩问。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具有艺术气质的人,而他们所认识、叩问的对象,我们称之为“自我”。自我是一条可以无限深入、不断扩张的精神通道,它通向那个无边的人类精神的宇宙。人,只要他一天不满足于自己的动物本能,只要他一天不放弃精神的追求,自我就与他同在。换言之,自我就是一个人的灵魂世界,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每个追求自我的人以其特殊的方式对这个世界不断加以认识和开拓,认识越深入,境界就越宽广,直到最后与人类精神的宇宙连为一体。 这样看起来,如果一个人不甘于做一个冷漠的、粗糙的、庸庸碌碌的人,而要追求一种高尚的精神生活,要实现对于人类的爱,那么他就只能从认识自己、分析自己、批判自己做起。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总是有种纯净的、难以达到的理念在前方召唤着他,激励着他,使他不敢懈怠,因为懈怠即放弃精神,回到肉体的黑暗之中去。那个达不到的理念,我们称之为自我的理念。它是对我们肉体(世俗生活)的否定,也是激发肉体奋起、并且不断新生的惟一原动力。 一个人的自我或精神是有很多层次的,人在一生中对于自我的认识总是会经历由浅到深的许多发展阶段,而所谓追求自我的探索,就是这种螺旋形的认识运动。每深入一个层次,人就会感到自己的精神境界又比从前开阔了许多,深与广是成正比的。由于我们文坛主流这一方面的知识极其匮乏,一些评论家和作家竟然将这种精神的追求称之为“狭隘的个人主义的追求”,“缺乏博大的胸怀”,等等,这样的笑话天天在闹。试问,一个连自我都没有的平面人,成日里重复着一些公式化的概念, 目光永远不朝自己那黑洞洞的内心看一眼,这样的人又如何谈得上什么“博大”? 我们的古老文化因为主张“天人合一”,不承认个体精神的价值,所以不重精神也是我们民族的特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民族会在“文革”中发狂的根本原因。你一提精神,他就说精神不就是做好事、关怀大众的疾苦吗?我所说的精神追求并非要否定善举,恰巧相反,追求自我的完善就是追求人类的美德、防止人退化为兽的努力。但这样的追求不是从表面出发做做好事,抒发一下“同情心”就可以做到的。你必须日日拷问自己,不断同自己的肉身过不去,勇敢地凝视灵魂撕裂的现状,一边犯“罪”一边痛悔。只有如此,自我才不会消失,精神才会长存。 “好看”(容易看?)是文学的标准吗?
作家史铁生在一篇文章中说:“有位评论家,隔三差五地就要宣布一回,小说还是得好看!我一直都听不出他到底要说什么。”是啊,他到底要说什么呢?我想,这类误导读者的评论家,无非是脑子里那种僵死的意识形态作怪,想要找到一种不变的标准来将文学这件分复杂的事简单化,粗俗化吧。 一篇文章或小说究竟是否“好看”,实在是没有一个不变的标准。如果用读者投票来确定,琼瑶小说肯定比《务虚笔记》“好看”万倍。然而正是一点也不“好看”(还有点难看)的《务虚笔记》,引起了高层次读者的共鸣,并且会因其价值而进入文学史。我还记得当年有一篇叫《高山下的花环》的小说,凡是有点文化的人都喜欢谈论这篇小说,社会效应可谓巨大。可是到了今天,还有几个人会承认这是好小说呢?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是完全不相同的,但作为人,他们又有共同性。所以只要是以独特方式探索了人性的作品,总会得到读者的共鸣。而作品涉及人性的层次又有深有浅。浅层次者可以举出某些具有批判性的畅销小说;深层次者可以举出晦涩的《神曲》。一个在短期内获得大量读者,一个因流传时间之长而不朽。都是好作品。值得注意的倾向是,读者群是复杂的,这个群体既可以求新求异,又往往沉溺于惰性中一味求麻醉。在我们这样的千年古国中,后一种情形往往居多。 怎样将读者引导到正确的文学道路上来,让他们通过阅读参与对于人性的探讨,这个任务落到了批评家的肩上。我们文坛做得如何?不用我来评价,大家都深有体会。我们的创作,实际上早就成了作家们的孤军奋战。某些评论家不但不能引导读者,提高读者的鉴赏力,反而时不时来添乱,来助长读者中的保守情结,使得阅读的水平下降。所幸的是我国读者并不都是受制于这类评论家,他们也有自己的脑袋。一部分人数不少的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已在这二十多年不受限制的阅读中成长起来了。他们不但能够欣赏那些浅层次的好作品,也在学习欣赏那些深层次的纯文学。大浪淘沙似的文学运动不但锻炼了作家,也锻炼了他们。他们已经掌握或正在掌握辨别的方法。我在网络上就多次看到过令上面提到的那位评论家汗颜的言论,这些言论就出自觉醒的青年读者。这些读者向作家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家只有日日奋进,拼死突破,才能得到他们的首肯。这样的新型读者正是我们文学的希望。我想,是他们,而不是那些知识结构陈旧的评论家,在支撑着中国文学的格局。
我对国内当代女性文学的看法
我认为中国当代文坛至今还未诞生真正的女性文学和女性文学批评,大多数作品都显得似是而非,如同变了味的酸菜。 现代人的性别意识不是靠大运动、大联络、群起而上可以达到的,要经过艰难的自我改造,自我否定的过程。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生活在真空,即使是所谓“边缘”也未见得背景有所淡化。没有独立的个性意识,没有同旧文化的对抗,任何性别意识都只是贴着时髦标签的空谈,就如没有实体的华丽衣裳,里面空空荡荡。很多作品标榜为“女性主义”,其实里面渗透了传统的垃圾污染,男权思想的臭味,从审美到风格,无不迎合着传统,迎合着几千年来的那种士大夫眼光,自己还毫不自觉,沾沾自喜,这样的作品自然受到主流文化的好评,说穿了不过是旧货换了新包装。 我认为在目前文坛这种不容乐观的形势下,我们中国女作家应开阔自己的眼界,多向世界现代文化学习,努力破除自身固有的限制,破除良好的自我感觉,向世界优秀作品靠拢,以便重新认识自我,创造独立的精神境界。当今女性作家的创作与批评其实已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能否突破传统文化的重封密锁真正崛起,同男性创作与批评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一味地抱残守缺,沉溺于天人合一的挽歌般的境界里做白日梦,其实是糟蹋传统,在这一点上女性作家的责任和义务同男作家也应是一致的。 只有突破传统的钳制,创造出高度个性化的作品,女性意识才会包含于其中。因为真正的女性意识是同现代意识联在一起的,这种意识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所没有的。很多人认为只要是女作家写的作品,大胆而袒露地描写了女人的生理感觉,性感觉,就一定是“女性主义”(女权主义的修正?),这其实是很大程度上对外国文学理论的误解。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的生理感觉或性感觉,无不受到社会、传统的规范和控制,没有对这种感觉的剥离和分析,新的意识不可能产生。所以我们大多数作品即使是描写女人自己的题材,也并没有什么新的意境,仍然浸透了几千年来的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味道——偏狭、陈旧、小气、封闭,如同隔世的幽灵。没有活泼泼的性交(当然是指创作),没有韧性和力的展示,有的只是幽魂怨女,浅薄矫饰的浪漫怀旧,以及把性本身当作目的而寻找归宿的软弱冲动,向婴儿或少女原始自然状态复归的向往。那种有心理冲突的、有女性主张的形象根本就看不到,大多数作品都在粉饰矛盾,美化传统(即使是以充满了幽怨的口气的美化也仍然是美化)。 我认为我们女性只有看重自己,执著于自己的灵魂的解剖,不同自己的传统意识妥协,才有可能达到高层次的创造。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是要打消男权文化带来的优越感,老老实实向进步文化学习。否则连女性意识是什么都搞不清,又何来的女性文学? 究竟什么是纯文学?
对于人类精神的深入探讨不断揭示了精神王国的面貌,在世人眼前展示出一个崭新的、陌生的、难以用世俗语言表达的、与我们用肉眼看到的小世界相对称的广大无边的世界。自古以来,对于这个“虚无飘渺”的世界的描绘,是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的共同的工作。 在文学家中有一小批人,他们不满足于停留在精神的表面层次,他们的目光总是看到人类视界的极限处,然后从那里开始无限止的深入。写作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不断地击败常套“现实”向着虚无的突进,对于那谜一般的永恒,他们永远抱着一种恋人似的痛苦与虔诚。表层的记忆是他们要排除的,社会功利(短期效应的)更不是他们的出发点,就连对于文学的基本要素——读者,他们也抱着一种矛盾态度。自始至终,他们寻找着那种不变的、基本的东西,(像天空,像粮食,也像海洋一样的东西)为着人性(首先是自我)的完善默默地努力。这样的文学家写出的作品,我们称之为纯 文学。我愿自己永远行进在这个人数不多的队列中。 “纯”的文学用义无反顾地向内转的笔触将精神的层次一层又一层地描绘,牵引着人的感觉进入那玲珑剔透的结构,永不停息地向那古老混沌的人性的内核突进。凡认识过了的,均呈现出精致与对称,但这只是为了再一次地向混沌发起冲击。精神不死,这个过程也没有终结。于写作,于阅读均如此,所需的,是解放了的生命力。可以想见,这样的文学必然短期效应的读者不会很多,如果又碰上文学氛围不好的话,作者很可能连生存都困难。 中国文化传统势力是太强大了,它那日益变得瘠薄的土壤中如今孕育的,是普遍的萎靡与苍白,它早已失去了独自担负起深入探索人性的工作的力量,但它仍能汇集起世纪的阴云,挡住有可能到来的理性之光。我认为我们的文学急需的,不是那种庸俗的关于“民族性”和“世界性”的讨论,(这种讨论令人显得猥琐)而是一种博大的胸怀和气魄,一种对于生命的执著,和对于文学自身的信心。只有建立起这样的自信,才不会局限在日益狭小的观念中,才有可能突破传统的束缚,逐步达到为艺术而艺术的境界,从而刷新传统。 一些别有所图的大人物由于自己所处的高位,也由于知识结构的陈旧过时,在文坛上不断发表言论,企图将纯文学的概念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让其自行消亡。他们口口声声强调作家要关怀他人,理解他人,对大众的疾苦不能熟视无睹等等。试想一个人,如果他连自己的内心都不关怀,也不去认识,任其浑浑噩噩,那么他那种对“他人”的关怀,对于被关怀的对象,又有多大的作用呢?即使当下“赢得”很多读者,他的作品又能否给读者带来精神上的福音?恐怕更多的是暂时的麻醉吧。还有的人将“自我”限定为表面层次的世俗观念,缺乏起码的文学常识,以自己的半桶子水来蒙混读者,以掩盖自己创造力的消失……这些观念之所以能流行一时,说明读者对于究竟什么是纯文学这个问题的认识还是非常模糊的。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纯文学在中国这个古老守旧的国度中还是属于新生事物,它的生长,有赖于作家们和批评家们的共同努力。 当纯文学的探索开始之际,写作者立刻会发现自己站在了已经存在的自我的对立面,这个自我是由文化、社会、教育等一系列因素的作用构成的表层的自我。这些因素坚不可摧,聚成铜墙铁壁。如果人要进行纯度很高的创造,他就必须调动深层的潜力,战胜旧的自我,到达空无所有的极境。因为只有在那种地方,精神的好戏才会开始。那一次又一次对于已有的传统、文化等等的突破。其实也就是精神对于肉体桎梏的挣脱。 每一位写作者,他的肉身都是由过去的传统滋养着的,而如今他所进行的发明创造,却使得他必须决绝地向肉体挑战,将这种自戕的战争在体内展开,仅凭着一腔热血和自发的律动进行那种野蛮而高超的运动,并且绝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止即死亡。这便是纯文学作家的危险的困境,也是自古以来纯文学作家的命运。作为一名生长在中国的写作者,血液里头天生没有宗教的成分,那么,当他要与强大的传统世俗对抗之际,是什么在支撑他,使他立于不败之地呢?这是我长久以来在体验的问题。现在答案是一天天清楚了。艺术本身便是生命的艺术,一个人如能执著于纯粹的艺术冲动,那便是执著于生命,执著于那博大精深的人性。 在十几年不懈的追求中,我在体验到纯艺术的终极意境的同时,也深深地感到,这种纯美之境是同宗教意境并列的,也许还更为博大,并且二者之间是如此的相通。不知从哪一天起,作为写作者的我便不知不觉地皈依了这种生命的哲学,只要我还在写,我便信。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只能在行动中实现的信仰。谁又能说得清生命到底是什么?人只能做,让一个又一个的创造物闪耀着奇迹般的光辉,这一过程,大约就是将物质变精神的过程吧。即使有一天,我因年老体衰无法再写作了,恐怕也只能生活在那种奇境的回光之中,因为那是我作为“人”的一切。 艺术的境界是一种自找痛苦的境界,当然也是惟一不会枯竭的幸福的源泉。人的承受力一天天随着痛苦加深而增强,时常为了进一步的突破,人不得不分裂自己的肉身,于是鲜血四溅的场面反复出现,然而还必须凝视这种场面,因为那是生命迈向高级阶段的前奏。既然已与传统决裂,现在写作者惟一可以依仗的,便是体内自力更生似的运动了。不断为自己设障碍,让主体处于狗急跳墙的境地,是每个纯文学写作者日日要做的操练。衡量一名作者是否合格,就要看他是否具有“拼命”的素质,因为畏缩和颓废是这种创作的大敌。 那种把写作仅仅当作自娱,不思进取的文学并不是真正的纯文学,而是变相翻新的传统士大夫的旧货。纯文学作者必须是理想主义的,歌颂生命,高扬精神的旗帜是他的宗旨。而这种理想,又是通过对自我的解剖与分裂来实现的。即使作者主观上是要在痛苦中自娱,这种创作也必定会教育读者,提高读者的境界。阅读了这样的作品的读者,决不会是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反而会振奋起精神,以各自的方式向命运挑战,并在追求中摸索出自我分析与治疗的方法。 既然艺术就是生命的形式,那么纯文学作者便一刻也离不开世俗,离不开肉体的欲望,否则创造就失去了源泉。纯文学作者的世俗关怀是最深层次的、抵达人性之根的关怀,也许一般的读者看不到这种关怀,但作者本人必定是那种在内心深深地卷入世俗纠葛,迷恋世俗的个体。他同普通人之间惟一的区别只在于他在卷入、迷恋世俗的同时又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带来折磨,带来内耗,而作品,就在其间诞生。这样的作品,带给人类的是认识自我的可能性。我们平时所鼓吹的“世俗关怀”同纯文学里头隐藏的世俗关怀其实并不矛盾,只不过一个是浅层次的,一个是深层次的而已。(当然那种出于意识形态的歪曲论调除外) 我在我的文学生涯中碰见过不少使我眼前为之一亮的纯文学,那种遇见同道的喜悦真是无法形容。但我在这里不得不指出,我们所属的那种文化的确具有致命的弱点,使得一些纯文学的追求者不能将事业进行到底,半途而废的例子到处都是。但时至今日,整个文坛对于这个明显的事实并没有产生应有的认识,鱼目混珠,似是而非,蒙混过关的言论满天飞,就是看不到真诚。纯文学是小众文学,这个小众文学需要一批具有献身精神的、朝气蓬勃的批评家来对读者加以引导。因为纯文学所涉及的问题是有关灵魂的大问题,对纯文学的冷淡就是对心灵的漠视,如此下去必然导致精神的溃败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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