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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罢苹果
长梯穿过树顶,竖起两个尖端 刺向沉静的天穹。 梯子脚下,有一只木桶, 我还没给装满,也许 还有两三个苹果留在枝头 我还没摘下。不过这会儿, 我算是把摘苹果这活干完了。 夜晚在散发着冬眠的气息 ——那扑鼻的苹果香; 我是在打磕睡啦。 我揉揉眼睛, 却揉不掉眼前的奇怪—— 这怪景像来自今天早晨, 我从饮水槽里揭起一层冰—— 像一块窗玻璃,隔窗望向 一个草枯霜重的世界。 冰溶了,我由它掉下.碎掉。 可是它还没落地,我早就 膘膘肪脆,快掉进了睡乡。 我还说得出,我的梦 会是怎么样一个形状。 膨胀得好大的苹果,忽隐忽现, 一头是梗枝,一头是花儿, 红褐色的斑点,全看得清。 好酸疼哪.我的脚底板. 可还得使劲吃住梯子档的分量, 我感到那梯子 随着弯倒的树枝,在摇晃。 耳边只听得不断的隆隆声—— 一桶又一捅苹果往地窖里送。 摘这么些苹果, 尽够我受了;我本是盼望 来个大丰收,可这会儿已累坏了, 有千千万万的苹果你得去碰, 得轻轻地去拿,轻轻地去放. 不能往地上掉。只要一掉地, 即使没碰伤,也没叫草梗扎破, 只好全都堆在一边,去做苹果酒, 算是不值一钱。 你看吧,打扰我睡一觉的是什么, 且不提这算不算睡一觉。 如果土拨鼠没有走开, 听我讲睡梦怎样来到我身边, 那它就可以说, 这跟它的冬眠倒有些像, 或者说,这不过是人类的冬眠。
(方平译)
雪夜林边小立
我想我认识树林的主人 他家住在林边的农村; 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 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
我的小马准抱着个疑团: 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 在一年中最黑的晚上, 停在树林和冰湖之间。
它摇了摇颈上的铃铎, 想问问主人有没有弄错。 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 是风飘绒雪轻轻拂过。
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 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飞白译)
熟悉黑夜
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我冒雨出去——又冒雨归来, 我已经越出街灯照亮的边界。
我看到这城里最惨的小巷。 我经过敲钟的守夜人身边, 我低垂下眼睛,不愿多讲。
我站定,我的脚步再听不见, 打另一条街翻过屋顶传来 远处一声被人打断的叫喊,
但那不是叫我回去,也不是再见, 在更远处,在远离人间的高处. 有一樽发光的钟悬在天边。
它宣称时间既不错误又不正确, 但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赵毅衡译)
补墙
有一点什么,它大概是不喜欢墙, 它使得墙脚下的冻地涨得隆起, 大白天的把墙头石块弄得纷纷落: 使得墙裂了缝,二人并肩都走得过。 士绅们行猎时又是另一番糟蹋: 他们要掀开每块石头上的石头, 我总是跟在他们后面去修补, 但是他们要把兔子从隐处赶出来, 讨好那群汪汪叫的狗。我说的墙缝 是怎么生的,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听见 但是到了春季补墙时,就看见在那里。 我通知了住在山那边的邻居; 有一天我们约会好,巡视地界一番, 在我们两家之间再把墙重新砌起。 我们走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垛墙。 我们走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垛培。 落在各边的石头,由各自去料理。 有些是长块的,有些几乎圆得像球. 需要一点魔术才能把它们放稳当: “老实呆在那里,等我们转过身再落下!” 我们搬弄石头.把手指都磨粗了。 啊!这不过又是一种户外游戏, 一个人站在一边。此外没有多少用处: 在墙那地方,我们根本不需要墙: 他那边全是松树,我这边是苹果园。 我的苹果树永远也不会踱过去 吃掉他松树下的松球,我对他说。 他只是说:“好篱笆造出好邻家。” 春天在我心里作祟,我在悬想 能不能把一个念头注入他的脑里: “为什么好篱笆造出好邻家?是否指着 有牛的人家?可是我们此地又没有牛。 我在造墙之前.先要弄个清楚, 圈进来的是什么,圈出去的是什么, 并且我可能开罪的是些什么人家, 有一点什么,它不喜欢墙, 它要推倒它。”我可以对他说这是“鬼”。 但严格说也不是鬼.我想这事还是 由他自己决定吧。我看见他在那里 搬一块石头,两手紧抓着石头的上端, 像一个旧石器时代的武装的野蛮人。 我觉得他是在黑暗中摸索, 这黑暗不仅是来自深林与树荫。 他不肯探究他父亲传给他的格言 他想到这句格言,便如此的喜欢, 于是再说一遍,“好篱笆造出好邻家”。
(梁实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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