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谈格式近期诗歌作品


    一个人的写作,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设置通达愉悦的障碍,这会使写作者持续保持新的激情和能力。因此,写作的技术或技巧便成为检验语言呼吸能力的关键。也就是说,这个人在作品里透露的智慧和才华,有多大程度上是自己能够把握能够传达的。而现在,谈论一个人的诗歌技巧,有时会误入语言的荆棘,尤其今天,对崇尚以技术为主的写作普遍被视为对人性和情感的淡漠的时代,诗歌技巧已成为附属于观念或意义的牺牲品了。但那些在词语天赋中显露巨大才华的人仍能因技术的精湛而博得喝彩。格式便是其中一位。他机智、诙谐、沉着、幽默的语言直觉正逐渐得到众人的注目。事实上,恰恰是他的这种机智能力要求他决不轻易地将事物的本质简单的交给读者,他总是让读者与他一道跟随词语自己的方向游离于语义和诗意之间。他懂得技术中的涵养不仅仅是沉稳、和谐的,他更喜欢那些自由、紧张、破碎、独立的并充满危险的技术因素,它使语言在“符号排列的无意识”的深层更活跃,正是那些词语意义的变数让他诗歌更有活力。希尼有一段描述技巧的话也许说得更清楚:
    我认为技巧就是让大脑围绕一个字、一个意象或一个记忆的最初激动逐渐清晰显现的手段,这清晰显现不一定在于辩论或解释,而在于它本身和谐的自我繁殖的潜能。萌芽的兴奋需要条件,在特定的条件下,用霍普金斯的话来讲,它“自我繁殖,我行我素,高喊我的所作所为便是我,我为此而来。”技巧保证第一道光来便获得其真正的光彩。
    希尼谈到了词语的“自我繁殖的潜能”,对于格式,这是一首诗的序曲,它预示着一种扩散的敏捷的声音将在各个方向上给我们以击打,并将我们的疼痛引入那些节奏的间隙里。格式的疼痛是复杂生存环境与空间的压力,机关刻板平面的生活使他诗歌中宽广人生体验的渴望更强烈。而语言就是他最近最亲的实现渴望的方式,虽然任何语言的可能在他那里都是可行的,只有充满张力和冲击力的言说才能构成他热爱的世界的全部事实。


                             

    格式有这样一种能力——能让词语不仅投入其意义的现实中,而且能投入既属于词语自身又与其意义同质的内在现实中去。我将它称之为词语具细的能力。也就是说,怎样将细化成纯音的词义以及词语内涵的浓度、密度与人的情感指向紧紧地扣在一起,让词语凝聚在被拆解开的各自的声音和语义中,最大限度地发掘与人性暗合的不被耗损的新事物。这充分说明了格式在语言经验和现实经验中的深度和特性。
能见度低,
    低处是胸脯。
    之外是锅碗瓢盆,
    动静清脆有力。
    明亮的力。
    可视性差。
    差点看见远方,
    看见羞涩的毁灭。
    天啊,为什么不空?
    沉下去必须阴吗?
    阴即损。
    影子正在失踪。
    “我从影子里动身。”
    密探说。
    “低就是沉。”
    《灰暗》是一首几乎在技巧上无可挑剔的诗,这种奇思妙想的词语的确让人惊叹。字词自身迸发出的活力拆除了其固有的语义关系,并连续地制造了一系列新的结构和情绪的可能性。而每一次从本义中反射出的意义最终又回到它的原处,但其面貌因字词的张力历险而发生了变化。细致地打开每一个字词的身体,要细到它们的脉搏,听到那些令人激动的节奏,那一定与我们的人性有关。是的,将词语具细到与我们的血肉产生联系的地步才能获得自足的内心态度。就像一件新买的衣服,经过第一水以后,其颜色、布料、尺寸发生极细微的改变,就可能成为另一种风格的款式。如果恰到好处,它将有可能成为最时髦、最新鲜的衣服。在诗中,“天空”肯定不如“天啊,为什么不空?”更有意味;“低沉”也决没有“低就是沉”更有力。并且,这些词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颤动着,把人的某种无以名状的暗影干净利落地表达了出来。尤其在间歇时总插入一些无法预料的外力的因素来激活那些旧的言语模式。这种创造力证明了如果一种写作不能给我们带来新的语言关系,那一定是一种没有前途的写作。事实上,在格式的诗里,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纸婚》触及的不是一种社会问题的新的思考方式,而是一种新的语言规约。“婚姻交给白纸,爱情交给寂静//身体可以折叠,/但寂静不能镇压。”纸和婚姻在寓意上的纠缠扩展了它们词义的张力,形成了一种语言的新的光晕。“你知道白是一种结束,/那短命的纸无中生有。”格式的机智恰到好处。《白色山岗》、《酒瓶》等等也都有着新的语义方式,具细到词语的内部。在机关为领导写发言稿的他,有深刻的体会,虽然常常酩酊大醉。“酒是一种虚无  易燃的恐惧/一旦抠响/就是一种机关”。


                            


    格式是一个纯粹的山东汉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嗓门也特大,聪明“绝顶”。很难想象像他这样少修边幅的人是如何混迹于死板的机关里的。也许,他细腻、专注的一面恰恰在心里,这也造就了他在艰难环境中婉转生存的能力。并且,他把这种能力带到了他的诗歌中。我称之为叙述里的意义折射。它注重意象和句子意义的转向,通过对叙述经验的分解和折射,找到一个与内心意愿相符的新的意义支点,并试图恢复人们对生活意味的兴趣。因而,这种方式不仅仅是机智的,还有其幽默、反讽和词语狂欢的一面。同样,我仍用他叫《同床异梦》的一首完整的诗来解析一下:
    一张木质的床,铺着一对狗男女
    男的压弯了木头,女的比木头还低
    男的想使木头回到原来的地方
    女的怎么也不以为木头还是那根木头
    五年了,木头通过口角与械斗
    而光滑无比。一滑再滑,又落了五寸。
    五寸之内,死梦见死,生想到生,
    心跳对了心,生与死比肩。
    肩宽的时候女的撤退到床上夜色苍茫
    粗大的树木混成了床头男的咬牙
    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
    从木头开始摸是亲近黑的最好方式
    “伸手不见五指”
    木质的床轻易地结束了狂吠
    什么也看不见了,两只乳房汹涌而来
    高与低,浓与淡,稀并不是过渡。
    这首诗选择的题材和要素都与性有关,它也预示了其中某些后现代的技术成分的参与,戏剧性的完成了对叙述事件的或暧昧或直白的瓦解。它首先告诉我们:饶有趣味的诗歌具有强烈的表现性,这也正是它引人入胜的原因之一。那么,让我们看看它是通过什么手段达到这一目的的。“床”、“木头”、“男女”等意象仿佛将事件的可能拖入了叙述,但在这里却没有发现事件的过程,也就是说,这首诗在叙述发生时突然失去了方向,虽然线索和因素都存在。很显然,时间好象出了问题,它在“五寸之内”,“生与死比肩”。这是一种交织的时间,它让事件在运行过程中有了新的事物出现,一种意义的折射,把性杂糅进生存的某个境地,透露出事物前进的荒诞性与或然性,从而,更有意味的甚至更魔幻地展示出当代日常生活中的人的卑微、渺小和无知。“高与低,浓与淡,稀并不是过渡。”刻画出激情过后一种无望的形态。《下午》这首诗也有一段:“哐的一声/把一个人的午睡带死了”。它与《同》不同之处是一开始就是结束。那些“公文”中的“心跳和体温”,那些“褪色的公章”“在时间卡着的喉咙里/咳不出来。”在“血肉模糊的单位”“奔波和静坐”是一种对人性的剥夺,这种痛楚在语言的自律中也发生了意义的折射,而变得有些滑稽和可笑。它与诗歌本身表露的某种沉痛相比更值得注目。了解了格式,就懂得了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玩味而不是正视无奈的人生,我读懂了他诗歌中深深的绝望感和悲喜交加的呼吸。《临死之前》是这样描述的:
    临死之前
    我要把我挣的钱花完
    以免儿子和儿子的儿子
    因为遗产而发动内战
    临死之前
    我要把老婆的身体花完
    让她翻来覆去睁眼闭眼
    都是我的睡眠
    临死之前
    我要把母亲的黑发花完
    断她年轻回去的后路
    无法将我一生的奶水盘点
    临死之前
    我要把我的脸皮花完
    太搁花了
    恐怕来不及了,得剩下一点点
    要不让后人扒去做成皮鞭
    这首诗如此坚定的信念让人感动,但更令人激动的是它和语调、语速、语义完美的结合。意义折射出强大的反讽意味。而调侃背后的悲哀是显而易见的。

 

    读格式近期作品,我越来越感受到写作本身无尽的可能性。除了身心体验的情感的部分,还有成熟的技术带来的新的更具挑战色彩的感受。对诗歌,格式痴迷到了一定程度,我们曾相约出一本诗集,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做出,但当时,格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写出了大量优质的新作品。其写作的激情和毅力让人叹服。事实上,对一个充满写作愿望和真正珍视诗歌的人来说,不是写得太多,而是写得太少。那些停止写作或间歇性写作的人,除了惰性和自身的满足以及对写作丧失了应有的热情之外,是不可能有“写不动了”这一说的。因此,格式更显得聪明,他懂得如何调整生活和写作的关系,保持旺盛的写作热情。在他的诗歌图书里,我经常看到他细读文本的划痕,那些字句之间,渗透着他的语言功力和文化趋向。他总是在发现,不断的发现。文章的开头之所以谈诗歌的技术性因素,是因为今天的写作,已经不仅仅是天赋和才华的写作了,它更注重一个人的写作能力、语言功夫和内在经验。技术因素因其对生命痛楚的调和作用而带来某种越来越精细越来越节制的写作。这就需要新的形式承接它,形式的因素在格式的诗歌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使他的写作越来越开阔、自由。他不喜欢那种“学院的”“口语的”、“知识的”、“民间的”说法,那是某种观念的分类法,他知道真正的形式在语言内部已经完成。因此,很多人觉得格式的立场是游移的、容易转向的。事实上,如果诗歌有立场的话,那也只有一个立场——人的立场,而非观念的。
    最后,我想用罗兰·巴特一段话结束这片文章。
    “写作的扩增是现代的现象,它迫使作家去进行选择,它使形式成为一种引导,并引出了一种写作的伦理学。从此以后,在构成文学创作的各种因素上又添加上一个新的深刻因素——形式,形式在自身之上构成了一种附着于思想功能的机制。现代写作是一种独立的真实有机体,它在文学行为的四周成长,以一种与其意图不同的价值装饰着文学,并使后者不断地卷入一种双重的生存方式中去。此外还在本身也包含还着历史的、不可穿透的记号和字词的内容之上,添加上另外一种折衷或补救的因素,因此在思想情境中混入了一种形式的补充的命运,它往往是纷歧多变的,又永远是令人困惑的。”
                                              2001/9/15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