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家坪:观察与体会

浪子

  哥哥离家出走了很多年也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证明哥哥还活着。我出生还不会说话时,爸爸妈妈就告诫我说:“你长大了,可不要像你哥哥那样哦,我们还要指望着你来养老送终哩!”
  可是,连自已生养的孩子都留不住,有人说长道短,也有人认为,父母只能给予孩子生命,孩子的心里怎么想?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但作为父母的用处,不就是要教导好孩子吗?——老实巴交的爸爸和妈妈,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谁也不再提起哥哥了,从我懂事开始,就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哥哥。爸爸终日在田间里劳作,直到过早地死去,只有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妈妈很少对我说什么话,怕把我得罪了似的。我也不知道要对妈妈说什么,她有心事的样子,让我感到,我在守着一口幽深的水井。我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没有力气,去改变一点儿什么。白天和黑夜是门的两面,那扇门,从父亲死后,也只是在自动地旋转着。
  妈妈告诉我,哥哥要回来了,我们家有希望了。我以为妈妈是疯了。我是那么的小,妈妈对我毫无指望。我梦见爸爸来到我的床前,他对我说:你是一个男人,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我紧紧地抓住爸爸的手不放,我醒了,妈妈笑着说:“他醒了!你的弟弟,他醒过来了!”妈妈是在对我说话吗?我抬起头来,见我的床头站着一个高大魁悟的男人,他脸长得像妈妈,仔细一看,也像爸爸——啊!我真的有一个哥哥,他回家来了!
  我睡的床就是哥哥睡过的床,在床头上,还刻着他的名字。我睡在床上,不影响哥哥从铺床的稻草里,翻出了他小时候用过的弹弓,可以想象,他当年是一个多么活泼聪明的孩子,给这个家带来了多少的欢乐呀!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孩子啊!也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就走了。”
  “不为什么咳,想走就走了。”
  “你知道爸爸妈妈有多么想你吗?
  “我没去想过。”
  “你的爸爸死不冥目啊!”
  “孩儿不孝!”
  “现在你回来就好了。要是你不离家出走,我和你爸爸可能就不会生下你的弟弟。”
  “弟弟挺可爱啊!”
  “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孩子,你在想什么,尽管你离开了家这么多年,妈妈都知道,心里都明白,你一定会回来的,现在,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妈妈和哥哥抱在一起痛哭起来……我穿好衣服,下了床,慢慢地走出我睡觉的房间,妈妈和哥哥没有察觉。我坐在我家的大门口上,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就是在那天早晨离家出走的。
  在外面,经历了数不清的磨难,我做了一个成功的商人。我没有将我赚来的钱寄回给妈妈和哥哥,全用来自己挥霍。我在不同的地方,结了七次婚,生了十二个孩子,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妻子和孩子,我估计,我顶多还能活过这一个月,我八十八岁了。从十二岁离开家,七十六年过去,妈妈肯定早已死去,哥哥也一定不会比我还要活得长久。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和他们得到团聚。我只想向他们讲述,向他们讲述,我是如何走完了我这一生的。

 

老太太

    人们得到的消息是,老太太不久将离开人世,结束她漫长的一生。
    这天早上,老太太突然要求起床来。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因为她这样睡着差不多有两三年了。即然有了这个愿望,她的精神就出奇的好,也不要任何人来侍候,自己穿上衣服,穿上裤子,就要往地里面跑,肩上还扛了把锄头。家里人以为她这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种了一辈子庄稼,不是对土地有了感情吗,就扛上锄头去向土地老爷打声招呼,还个愿。也有人认为她是去挖年轻时深埋在地里的宝物,好对自己的后事有一个交待。
    老太太在地里劳累了一大上午,回家来吃了三碗大米饭后,整个下午都再没有要回到床上去睡的意思。就是天黑了,她也不睡觉,后人要为她点一盏灯,她不答应,说还有什么东西是我非看不可的呢?整个村里的人都进入了睡眠,老太太唱起了小曲,她的一生,还从来没有这么悠闲过,她越唱越起劲,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安静下来听她唱了。也许这是老太太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晚上,就让她一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第二天鸡叫,不久,天就亮了,老太太想睡觉,这对后人来说,并不感到奇怪,对她要去睡觉早有心理准备。她去了床头边,东找西找着什么,把草席卷起来,把铺床的稻草翻乱,最后扔到了地上。如果她还要求睡觉,就得为她重新铺好床,那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她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一天的时间里,后人是没有一个人能闲得下来的,就跟她年轻时一样,拼着命干活,要挣一份家业。尽管是这样,后人还是留下了一个来,什么也不用干,只看守着老太太。倘是一口气上不来,老太太就会死去的。后人们不能让老太太死了,连一个人都不知道。就是死在外面也不行,这么多的后人,大家轮流着照看,不能让她死了,还是一个回不了屋的野鬼。
    老太太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精神了,她的什么要求都能得到后人的满足。因为任何一个要求,对她来说,都有可能只是最后的一个要求。她穿上了自己想都从来不敢想的衣服,她吃过了自己连气味也没有嗅到过的食品,她完全感到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但毕竟她还活得这么好,慢慢也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她的一头白发逐渐转青,脸上的皱纹和斑点消失,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时间受到了世人的瞩目:她完全是人类的一个反常现象。
    人类学专家也来观察她,到底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们摆脱不了她是一个老太太这样的一个认识,摆脱不了她是就要死去的人——但谁不是就要死去的人呢?老太太的行为不会超出一个人在壮年时候的行为,在青年时候的行为,在少年时候的行为,甚至是在幼年时候的行为,但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人们的惊叫,所有的报纸和电台都在作出重大的报道。有人预言,人其实可以有两次生命,一次是活到老,一次是由老活到小。但是,由老活到小,时间会有多长,人们正在拭目以待。于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关注,议论着老太太什么时候会死去。
    也有人发出人道主义的呼声:为什么我们不去关心老太太是怎样活着的?她还能怎样活下去呢?她所需要的一切,不会得不到满足的,然而她需要的总是很少。另外,一些专家为了要保存好一个活标本,而强加给她的,却是越来越多。
  老太太有这么多非凡的变化,耳朵却一直是聋的,任何更好或更坏的消息,事实上,老太太理会过吗?她的生命,绝无可能是朝向着我们。

 

在梦里

  在梦里,他每穿上一件衣服都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的,最后他发现自己穿上了所有的衣服,他感到特别憋闷,活动也不自在。他可不能这个样子就去赴女友的约会呀!他必须选择一套最得体的,穿在身上自己确实要特别舒适的衣服。于是,他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脱到最贴身的那一件时,他告诫自己,可不能再脱了,除非是已经拿定好了主意,应该穿哪一套衣服,否则还是再不要乱动了。
  但事实上,他的女友就住在他的隔壁房间里,他不是要去赴一个有着距离的约会。他只是去隔壁的房间见女友。如果他迟迟不去敲女友的房门,说不定女友也会来敲他的房门的。但他不允许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的房门只能由他自己来打开,至于是不是要去敲女友的房门,那得看到了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感觉的。也许他会觉得不必这么早就去把女友叫醒,女友必竟不是一个小孩子,非得要有大人叫喊才知道该起床了。女友是独立的,这一点他有过体会。女友从房间开门出来,把放在暖气片上热好的面包递给他当早餐吃,那时,他正在为难:我们的早餐该吃点什么女友才会满意呢?女友从房间出来,他的问题就得到了完满的解决。所以,他有过喜笑顔开的时候。但是,对于这样的情况,他不存幻想:以为每天都会发生。万一女友早上起来心情变得很糟糕,除了自己(事实上在那样的时候她总是拿自己没有办法),谁也想不到,那好了,他既然恰好就在她的身边,理所当然,得发挥点儿作用了。
  他的弟妹们进来看见他脱了一地的衣服,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很爱慕。可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跟弟妹们有什么正常的对话,他甚至也不担心弟妹们会捣什么乱。弟妹们告诉他,他的女友已睡到另外的一个房间去了。他觉得有些释然,不必犯难要不要去敲女友的房门,因为女友离开自己睡觉的房间这件事并没有提前告诉过他。他现在可以去敲所有的房门了,不必担心在女友面前会感到冒失。这个意外对他来说,还真算得上是一个收获,他兴奋得马上就要这样去做了。于是,他开始在房间里面跑起来,远远地,他看见女友也披散着长发跑过来了,只见女友用手指着他喊道:“你穿这件上衣不好看呢,你去穿花格子的那件上衣吧,裤子就不用动了。”他一直头疼的问题,再一次得到了女友及时的解决。他立即掉过头去,因为那件花格子上衣被他脱到了哪儿,他心里清楚极了,他的目标因此变得单一,他想跑成一条直线。为了能节省些时间,他边跑边脱去贴身的上衣,两手向上空举着,在衣袖里面挣脱。这时,他的眼睛才发觉,在房间与房间之间的空地上,有好多上学的小学生都在望着他看,他不禁想起自己在他们那样的年龄时,是多么羡慕那些成熟了的成年人啊!他不但不感到失态,反而索性把自己成熟了的肌体展示给那些小学生们好好看看,让他们不要有自己没有得到过半点儿满足的幻想。
  穿上花格子上衣,他的内心变得安宁,坦然地走到了女友的床前。女友已回到床上重新睡着了,他就在她的床头边上坐了一会,没有乱动过。然后,他起身向厨房走去,见婆婆抿着嘴在笑,夸他真精神。他一点也不羞怯,觉得自己的头是抵到房顶上了,他因此弯下了腰。

 

天可以永远不亮

    天亮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不关心天是不是亮了,我只想睡好我的觉。你还在做梦吧?我在说梦话。你跟谁说梦话?还能有谁呢?对了——你是怎么听见我的声音的?我只是在想着一些问题,但闭上了我的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其实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眼睛,我是关闭了门窗,在你准备要睡觉的时候。
    哦,是吗?你不认为现在是天亮了?你为什么要和这个自然现象纠緾不清?因为如果是天亮了,那么我就得起床来,可能跟前些日子一样,我是顾不上吃早饭,洗完脸,漱了口,就得匆匆忙忙地出门,沿着一条公路往车站走,不管路上是否有行人——事实上,他们只会在视觉上给我造成麻烦。为什么?你走你的路......说是这样说,可有的人走得快,我就想比他走还要快,我因此上气不接下气;有的人走得实在是太慢,我跟在后头,十分着急,很想推着他往前走。当然,人家是不乐意我这样去做的。我想,为什么只有一条路可走?要是有另外的路,只要不让我看见这个走得太慢的人,我愿意尝试着走走。万一它们不是近路而是弯路,甚至根本就是一条岐路,你怎么办?你不但不能按时赶到上班的地点,恐怕一天的时间都花在赶路上了。你认为会有这样的结果?你知道,不管怎样,我不会失去方向,不至于连上班的地点都不顾——那是我赶路唯一要计较的现实意义。要说是想走一条更近的路,完全不是我的目的,这一点,你应当明白。我选择绕一些的路走,不如此,我避开走得太慢的人就不行。你不能超过去?直接往前走——一条共同行走的路,也肯定是最近的路,大家都在这条路上你追我赶。你追,我无法阻止,我是一个赶路的人,不是一个阻止别人赶路的人;我赶,我不能这样要求自己,因为饱尝那些走得快的人给我造成的痛苦,不想让走得太慢的人觉得我就是走得快的人。走得快的人带来的压力,不能原封不动地加诸于走得太慢的人。退一万步讲,我这样去做,也丝毫不能减轻——压力曾经带给我的自卑与无助。
    我不明白了,你为何还要如此关心天是不是亮了呢?如果天永远不亮,管他是走得快的人还是走得太慢的人,你都不必遭遇到。你这样说,好象是因为我的关心,天才会亮的,如果我不关心的话,天可以永远不亮了?可以的,想一想吧!也许,还不是天亮不亮的问题,天亮了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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