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金戒指(短篇)

 从前,有一个小国的王向某大国的皇帝进贡三个一模一样的金人。皇帝高兴坏了。可这小国同时出一道题目:三个金人哪个最有价值?皇帝想了许多的办法,请来珠宝匠检查,称重量,看做工,都是一模一样。怎么办?泱泱大国,不会连这种小事都不懂吧?于是,皇帝下令,凡能得出正确答案,大赏。一时间朝野上下为之震荡。最后,一位退位老臣拿出三根稻草,插入第一个金人的耳朵里,稻草从另一边耳朵出来。第二个金人的稻草从嘴巴里直接掉出来,而第三个金人的稻草进去后掉进肚子,什么响动也没有。于是,老臣说道:第三个金人最有价值!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我比较喜欢。我并非喜欢故事在此刻所得出的结论,比如“老天给我们两只耳朵一个嘴巴,本来就是让我们多听少说。善于倾听,才有可能成为最有价值的人。”我喜欢那个隐藏起来不为人所知的结局。皇帝与老臣虽然得出答案,挣足了面子。但在他们发动全国力量进行辛苦求解时,小国的王,突驱数万虎狼之师,拽金戈,乘铁马,一路烟尘直扑大国皇城,眨眼之间,大国没了。
    三个金人哪个最有价值?还有比这更愚蠢的问题吗?
    当然,我可以把故事发展至此刻或许能给出的几个结论告诉你。
    比如,这三个金人只有加在一起,才具有最大的价值,因为它给出了一个让大国全体上下为之麻烦并因此放松警惕结果倾覆的问题。又比如,问题比任何一个金人都更有价值,因为它的存在,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听到这个故事。再比如,提出问题远远比回答问题重要,而且提出问题所需要的经验知识智慧勇气一定要比回答问题所需要的多,毕竟是它把第一只脚迈入那未知的空间。还比如,要取得主动权,就要善于提出问题。问题不断提出,对方要回答,必然会手忙脚乱按起葫芦浮起瓢,如此以逸待劳,等他消耗得差不多,混水摸鱼或是趁火打劫,三十六计随便你用。

    我们继续往下讲故事。
    大国虽然没了,其子民没全死干净,虽然小国的王几乎把与大国皇帝有血缘关系的宗亲屠杀干净,毕竟还只是“几乎”。他漏掉了皇帝的一个孩子。王知道他的存在,四处找他,但一位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大臣把自家孩子加予掉换。帝子存活下来,并被巧妙地保护,其间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程度,堪比《赵氏孤儿》。帝子一天天长大成人,如龙潜于九渊,隐忍待发。但麻烦的是小国的王着实是一位明主,他还特意把那三个金人摆在案几前,提醒自己不可贪恋一切奇淫技巧华服美屋,整天为国事、百姓,披肝沥胆夙夜难寐,亲君子,远小人,一时间国势蒸蒸日上。帝子终因机缘习得绝世武功,十步内无人可挡,入宫欲刺杀王。三千铁甲不及其一剑锋芒,铮然寒光,眼看帝子已欺近王十步之内,横地里飞来一道白练,却是其同门师妹残雪,说不可杀。帝子大怒,为何不可杀?残雪说,天下。这两字如黄钟大吕声震屋瓦,一下子灰尘簌簌,帝子久不通畅的肠胃顺溜了。焉能以一己私怨置天下百姓于险地?帝子长叹。王眉头转动,拔剑落发,大义凛然,说,暂以发代首,待天下富足路不拾遗门不闭户,我便任君处置。
    帝子无言,但杀父灭门血海深仇若就此般轻轻放过,心结实是难解,一时间天人交战。于是,残雪猛地挥刃自刎。帝子大惊,泪若倾盆,他对她早已是情根深种,忙追问缘故。残雪的生命力比蟑螂还要顽强,一口血一句话。原来她还是王的女儿,这叫以命还命。几番折腾,最后,残雪对帝子耳边说了声,我爱你,就溘然逝去。帝子黯然辞去。

    你不喜欢这故事?说英雄,道英雄,谁是大英雄?这要是投资三千万美元,再请一群国际当红影星,说不准也是一场巨大的“视觉盛宴”。好莱坞或许都会因此发出情欲勃发的尖叫。
    你说我胡扯?你说这样一部武侠片如何与情欲扯上关系?
    你没研究过弗洛伊德吗?情欲无处不在。比如剑,其身双刃,端尖为锋,虽无刀之悍气,然尖锐坚硬处形如男人阳物;而帝子所要刺杀的王所处的宫殿曲折通幽实状若妇人牡户。携剑入宫,不就是……这是隐喻,摆在明处的却是残雪姑娘那一双深情妙目了。然否?

    故事当然还没有完结。时间不会让任何故事拥有一个完美的句号。这是常识。所以现在我若说“从此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你一定会哈哈大笑。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善意的谎言,但它足以润滑人与人之间的摩擦。
    帝子继续隐于江湖。王高居庙堂。十年潇潇夜雨。王老了,渐渐昏庸。朝中出现一绝代枭雄,她是王新纳的妃子,虽深居后宫,却一点点蚕食掉王权,把持住朝政,成功地从内部攻破了这座看似巍峨森严的权力堡垒,待王一死,登临泰山布告天下改变国号,并将王的子孙一一屠杀。王临终时突然醒悟,奈何已回力无力,嘱人把那三个金人交给帝子。帝子当然明白王的意思,这是王把他曾从帝子手中夺走的东西归还他。于是奋然而起,打着王的旗号招兵买马开始造反。几番厮杀,白骨啾然,血浮盾戟,帝子攻入皇宫。
    命运与他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那女枭雄竟是当年老皇帝在民间的私生子,其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复仇。兄妹如此相见,自嘘唏不已。女枭雄拜祭完老皇帝灵牌,饮下早已准备好的毒酒。帝子救援不已,眼看亲妹妹香消玉殒,一时间雄心壮志尽付尘土。思忖良久,改国号为共和,设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将三个金人分置各院。行政院里搁第三个稻草进去掉进肚子啥响动也没有的金人,这指的是少说空话多干实事;立法院里搁第二个稻草会从嘴里出来的金人,这指的是不仅要善于倾听,更要有勇气敢冒天下之大韪而言;司法院里搁第一个稻草从另一侧耳朵里出来的金人,这指的是司法独立,不受他人声音所左右。帝子留下遗言,这三个金人不可被一人独握,所谓绝对的权力一定会导致绝对的腐败,然后飘然远去,从此餐风饮露,不复现踪迹于人世。

    这个故事酷不酷?有性,有政治,有暴力。
    你若嫌哪份佐料不够,我还可以随便往里加,一直加到你满意为止。比如性,那位女枭雄之母,曾在帝子落难时救过他,见其体格雄俊又酷似旧情人,一时把持不住,神女行云襄王播雨,诞下孽子一个。同一个娘肚子钻出来的,所以孽子是女枭雄的弟弟;但孽子的爹又是女枭雄同父异母的帝子,那女枭雄称呼孽子却应是侄子。如果你觉得这些关系仍不够复杂,那残雪当年还曾为帝子珠胎暗结,诞下一女,取名凤舞,并交由其手帕交照料。可惜那日事发突然,她未及对帝子讲清,便含恨而逝。凤舞长呀长呀就长成大姑娘。某日,闲愁难当,女扮男装去逛江湖,不小心结识孽子,结果像黄蓉遇上郭靖,心脏一下子被一道泼喇喇的白光击中,没得救了。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误会后,有情人成了眷属,俩人恩恩爱爱地准备过甜蜜的小日子。不料新婚之夜,当被酒灌得晕头转向的孽子软着脚从凤舞身上爬下,搂紧浑似小白羊的她,还没说上几句体已话,赫然发现她脖间系有一月牙玉佩,而他也有同样一块,不由大惊。晴天响起霹雳,兄妹乱伦,生还是死?
    假如你是凤舞,你咋办?父辈所干下的荒唐事谁也不可能一清两楚。这种可能性始终存在于每个人身上。

    你说我无耻下流?你冤枉我了。
    好吧,我们不讨论政治,也不去叙述暴力,我们继续来研究那三个金人的命运。很不巧,一个胆大妄为的小偷从那三个地方偷走了它们,因担心别人发现,把它们熔为一百块金币,飘洋渡海,打算去一个新世界。不巧,他被一伙刀头上舔血的海盗抓住,一刀砍了。
    这伙海盗有十个人,足够聪明,而且民主,喜欢采取投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一次他们的投票规则是:先由最凶猛的海盗来提出分配方案,大家一人一票表决,如果有50%或以上的海盗同意这个方案,那么就以此方案分配,如果少于50%的海盗同意,那么这个提出方案的海盗就将被丢到海里去喂鱼,再由剩下的海盗中最凶猛的那个海盗提出方案,依此类推。
    有必要说明几点,第一,这些海盗的凶猛性都不同,所有海盗也都知道别人的凶猛性,即每个海盗都知道自己和别人在这个提出方案的序列中的位置。另外,每个海盗的数学和逻辑都很好,很理智。海盗间私底下的交易是不存在的,因为海盗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第二,一枚金币是不能被分割的,不可以你半枚我半枚。第三,每个海盗当然不愿意自己被丢到海里去喂鱼,但都希望自己能得到尽可能多的金币。而且他们还都是现实主义者,如果在一个方案中他得到了1枚金币,而下一个方案中,他有两种可能,一种得到许多金币,一种得不到金币,他会同意目前这个方案,且不会有侥幸心理。总而言之,他们相信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第四,每个海盗都很喜欢其他海盗被丢到海里去喂鱼。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会尽可能投票让自己的同伴喂鱼。
    现在的问题是,这伙海盗如何来瓜分这一百枚金币?
    一人十块?最凶狠的海盗吃独食?不,最后的结果是最凶狠的海盗将得到96块金子,其他编号为偶数的海盗各得1块金子,而编号为奇数的海盗则什么也得不到。
    但如果规则发生变化,比如,投票中方案必须得到超过50%的票数,只得到50%票数的方案的提出者也会被丢到海里去喂鱼,结果如何?又或者规则不变,海盗人数是500个,结果又会如何?又或者说,如果每个海盗本身都有1枚金币的储蓄,他可以把这枚金币用在分配方案中,如果他被丢到海里去喂鱼,那么他的储蓄将被并在要分配的金币堆中,这时候又会怎样?

    每一个问题所能得出的具体结论远远要小于它可能所包含的。
    我们通过语言或文字所提出来的任何问题其实都是桎梏自身心灵的牢笼。必须说,语言与文字本身就是牢笼,是“虚假的真实”,是一套我们自以为是介于我们与这个永远不能被我们真正洞察的世界之间的符号系统而已。
    我知道你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就让我们的目光仍然回到这些黄金上面。
    或许你早就在心底诧异我中指上这枚硕大的金戒子吧?它很俗气,非常俗。我知道。我戴它的原因并非我祖上曾经是一名凶狠的海盗。它应该就是那三个金人中的某一部分,虽然其形状曾不断发生变化,或熔成金块,或铸成手镯,或打成项链与戒指,由我祖上一代代流传下来,交给我曾爷爷、我爷爷、我爹,然后现在出现在我手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想你也许会对它的故事感点兴趣。

    你知道我们此刻所处的酒吧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建筑物。很乱,又脏又破。阳光对它们实在吝啬,就算是大热天,也仅有那么几缕从已显颓败呈灰旧色的飞檐中漏下,被骑在墙头那几株深绿色的龙柏一过滤,热量顿时收敛,所投下的一块块影子蹿来奔去,阴气森森,让许多东西在一个又一个的瞬间不停地缩短拉长,并渗出一些无法言说的色彩。墙很高,高得让人只能看见一线天,它们歪歪斜斜地互相推搡。几百年来的风雨人事让它们交织成一座幽深逼仄的迷宫。墙壁缝隙里的草像啮牙咧嘴的兽,冷不丁咬住过路行人的衣袖,又或是往人们脸上一扑,惊出人一身冷汗,这才肯罢休。门隐藏在这蛛网似的巷内,八字开,砖墙瓦顶,檐角翼然翘起,檐下斗拱彩绘。花脊高透,两端兽头狰狞,间有海马、鸽子守望。大门两扇,上悬牌匾,匾上金字剥落,难以辨认,已不复当年富贵气象。惟门上那对兽形铺首虽已斑驳却仍有咆哮之势。
    我就在这里长大。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就像熟悉心爱女人身上的皮肤。我对它们有无限的迷恋。我知道哪堵墙壁上沾有处女的血又或少年自慰时弄出来的精液,而越过哪堵墙垣能看见眉眼含春偷汉子的妇人。有的墙壁下埋有大量的死人骨头,有的墙壁下有一窝贼眼兮兮的狐狸。我知道一切,我当然清楚这枚戒指那时藏在哪里。它被一块精致的红绸布紧紧包裹,包了至少有三层,被我爹小心翼翼地搁在樟木箱的最底层。樟木箱大得吓人,有次我妈晾晒箱子,我一时兴起躲入里头,差点被活活憋死。
    那些年日子很不好过,我爹与我妈每日早出晚归,就是填不饱一家三口人的肚子。这可真奇怪。后来,我爹死了,浑身浮肿。我妈每天晚上捏着这枚戒指嘤嘤地哭,捏得它澄光发亮。终于有一天,妈妈不见了。我一觉醒来,只在枕头边发现这枚戒指。我到处去找我妈,总找不到。我找呀找,找遍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是每一条下水沟,都没有我妈的消息。
    我找到小半桶黑漆,涂掉这枚戒指黄灿灿的颜色,用绳子串起,挂在胸口,扒上一辆运煤的车。我要继续去找妈妈。那晚上的星星真多,一粒粒,砸得眼睛都疼。我不停地揩眼泪,总是揩不完。我不揩了,让它们与车上飘扬的煤灰结成硬壳,然后戴着这副面具,到一家煤矿,下到几百米深的井里,用竹篓往外背煤块。我干得很卖力,不久就赚到一小笔路费。我洗干净自己,买了张火车票,几块烧饼,开始继续找妈妈。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我这根草就被风吹到了一个非常大很多人的城市。
    我认识了一伙与我相仿的流浪儿,其中有个女孩。我喜欢她,她翘起嘴唇的样子很像我妈妈。一来二去,我就把这枚戒指给了她。我们一天天长大,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整天靠一些小骗术混日子,比如瞄准一个面目和善的女人,突然抱紧她的大腿,喊妈妈,说饿,给买点吃的;又比如手里拎只黑袋子,里面装一个早已破碎的瓶,瞄准那些年纪比较大的路人,跑着,故意撞上去,再迅速把黑袋子扔地上,眼泪汪汪地说是什么贵重的药,得等它救命……后来,也不知道咋搞的,稀里糊涂的,我们有了孩子。这吓得我们够呛。我们那时还是孩子,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把孩子抚养大?就狠下心把这枚戒指挂在孩子胸口,扔到一家医院门口。

    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枚戒指了。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再看见它。
    它的花纹是多么奇特,这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繁复多变,中间却镶有一个篆体汉字,“蓝”。蓝,一种颜色,一团静默的光线,从虚无中游出,在上下唇碰撞的那刹间化作一个忧郁的音符,让孤独发出声响,也让人籍此超脱黑白两色,与天地合一。天空从黑夜里醒来时是蓝色的,这是真正的天地元气,上面没有任何障碍。这是一种真正的色彩,足够丰富,淡蓝、深蓝、幽蓝、海蓝……它们是一条条自在邀游于时空层层叠叠处的鱼,幻化出世间万物。所以,我敢保证,它是独一无二的,它的每一个分子里都藏有故事。

    又过了一些年,我与她分开。我去了国外。她在国内,凭着一张宛若被钻石打磨过的脸庞,嫁给一位成功人士,做起富家太太。她与我在一起确实是暴殄天物,确实是委屈了。女人的脸蛋从来就是财富,不仅可当硬通货流通,更可以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流传后世,并唤作艺术。说来也巧,我那失散多年的孩子就在她丈夫的工厂做事,做浇铸工。一次偶然机会,她遇上我那孩子,一眼认出这枚戒指。几番谨慎的询问后,她确信他就是我和她曾经抛弃的孩子。可她那时已经与她丈夫生育下两个孩子。她害怕这孩子会打扰她宁静的生活,又不忍心孩子遭那么大的罪,整天茶饭不思,结果直娘贼养的老天爷也心疼美人了,很快,她丈夫的工厂出了事故,我那孩子为救她丈夫被钢梁压碎了。奇怪的是,这枚戒指却丝毫无损。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找到我,把事情经过告诉我,求我原谅她,求上帝会让我们的孩子早日登上天堂。
    你说,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来原谅她?我又为那个可怜的孩子做过什么?
    我喜欢这枚戒指。它上面有我孩子的血,有我妈妈的泪,或许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你喜欢这枚戒指吗?
    你笑起来真好看,样子就像在大海里一点点溶化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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