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阿宝(短篇)

1

    阿宝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远方的山是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
    阿宝穿着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阿宝在笑。阿宝对着青石巷口喊,“吉庆,你上哪呀?”
    吉庆站住了,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阿宝,你咋上屋顶了?风要把你吹下来的。”
    吉庆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劈劈啪啪响。吉庆两条腿麻杆似的。阿宝嗤嗤地笑。
    吉庆说,“你妈要骂你的。”
    “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加层膜呢。”阿宝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像豆子,撒进风里。风一下子就小了。
   “加薄膜没用,日子一久,风随便一撕就撕开了,得上瓦。”吉庆走到屋檐下,比划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帮你上瓦吧。”
    “我喜欢薄膜,屋里亮堂。”阿宝向吉庆扔过去一个白眼,伸伸腰,露出光滑的一小段白得耀眼的腰肢。吉庆朝巷子前后看,声音小了,“阿宝,你会着凉的。”吉庆打一个喷嚏,一脸鼻涕。阿宝咯咯地乐说,“吉庆,你腋下夹的啥啊?”
    “我借世民的书。”吉庆又打了一个喷嚏,样子狼狈极了。
    “你这么用功,也想拿三好学生啊?”
    吉庆赶紧摆手说,“不是课本,是《射雕英雄传》,金庸写的,你知道金庸吗?”吉庆说着话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嘴里还呼的一声,手掌向外拍去,拍在墙上。墙壁没动,几块灰尘落下。吉庆看自己红起来的手掌。
    阿宝在空中踢脚,“你要死啊?”
    吉庆嘿嘿地笑,“阿宝,这招叫亢龙有悔。以后我练到家了,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掌,你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
    阿宝啐道,“掉个屁。”
    阿宝不再理吉庆,嘬拢嘴唇,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声音清脆悦耳,一些气流的涡漩像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微颤、稍顿,再向高空爬去。
    吉庆说,“阿宝,你吹得真好听。”
    阿宝还是没理吉庆,又吹起“小小少年没有烦恼”。
    吉庆抬高声调说,“阿宝,你教我吹口哨吧。”阿宝换过坐姿,双手抱膝,嘴里的口哨声换成“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吉庆挠头,拍拍脑袋,在原地兜过几个圈子,把一块鹅卵石踢出路面,终于垂头丧气地说道,“阿宝,我是屁。你不要生气啊。”
    阿宝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世民都等急了。”
    吉庆说,“阿宝,你要不要看?我去对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阿宝噘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吉庆又说,“那你什么教我吹口哨啊?
    阿宝说,“现在。”
    吉庆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吉庆,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型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吉庆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吉庆苦恼地看着阿宝。
    阿宝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

    吉庆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阿宝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2

    阿宝今年十六岁。阿宝今年读初三。阿宝家做豆腐。
    阿宝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阿宝爸死了好些年。阿宝爸是伐木工,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阿宝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每次阿宝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阿宝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阿宝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阿宝嘴上捏一把,“要叫爸。”阿宝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妈妈前扎入爸爸怀里。阿宝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阿宝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浇得星星出来后,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阿宝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阿宝数天上的星星。阿宝爸问,“阿宝,你数了几颗了?”
    阿宝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阿宝爸就嘿嘿地笑。
    阿宝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粘上去的?”阿宝爸笑得更开心了。阿宝脸红了,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阿宝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阿宝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阿宝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阿宝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阿宝娇嫩的脸。阿宝喜欢爸爸。有时,阿宝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鸟。阿宝就听着这些婉转的鸟鸣声学会了吹口哨。但那年,阿宝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阿宝很伤心。阿宝不明白。
    阿宝问妈妈,“人会动的,树不会动,为什么爸爸会被树压掉?还有,爸爸的腰比树还要粗啊。”
    阿宝妈嘤嘤地哭。阿宝妈抱着阿宝越哭越伤心。阿宝也哭。阿宝哽咽着说,“妈妈你不要哭,你若实在忍不住,就等我长到能把你搂到怀里时再哭吧。”

    阿宝爸死后老有媒婆来登门,一个个紧贴墙壁溜进屋,头发上粘一小块红纸,后脑勺上挂着一个瘿子般的发髻,发髻上多半还插上一根明晃晃的银簪子。嘴尖尖的,因为话说得太多太假,就像一只被老鼠夹子夹坏了嘴的老鼠。脸上还落满苍蝇屎。皮肤从皱纹里挂下来,松松垮垮,一层一层,又像一大块发了霉受了潮的千层糕。她们一进屋,眼睛往四下里乱瞟,颈子的肥肉上下左右颤巍巍地抖动,嘴里说,“阿宝妈在吗?”
    阿宝妈在厨房做事,阿宝在堂屋里写作业。阿宝用笔戳作业本说,“妈妈不在。”媒婆大门牙里透出难闻的气息,嘴巴向上斜,说,“厨房里有水在响哩。”
    阿宝妈从厨房出来,一边吩咐阿宝去里间,一边慌手慌脚端椅子倒茶水。媒婆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坐,大大咧咧地接过阿宝妈端来的水杯,呷了一口又一口。
    阿宝气不过。那是爸爸坐的椅子,那是爸爸喝水的杯子。阿宝拿了段绳子悄悄地缠在椅腿上,等媒婆说得唾沫飞溅时猛地用力一拉。椅子倒了。媒婆滚成一团,脸上的粉滚得满地都是,缠裹得短短的小脚上的那对绣了鲜艳花饰的鞋子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阿宝咭咭地笑。阿宝妈骂着死丫头扶起媒婆,等阿宝妈去门后摸出竹篾条时,阿宝早已跑出门,跑到阳光下。
    阿宝妈没再嫁,可能是不满意那些男人,可能是心里舍不得阿宝爸,也可能是怕阿宝受委屈。
    阿宝与妈妈相依为命。阿宝妈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豆子头一天晚上就泡在水桶里,泡得又肥又大。阿宝妈用勺子舀起豆子,放在石磨的面上,在挂在石磨上方一个底部有小孔的水桶里加满水,水从桶底潺潺流下。阿宝妈推动石磨。有时阿宝妈会小声唱起歌。
    “愁来茶水弗沾喉,单为情郎心里忧,天涯海角,想到尽头,寸心千里,何时聚首?小阿奴奴望得眼穿郎弗到,只见白云明月两悠悠。”
    阿宝妈唱得清澈,声音轻柔慵倦。
    阿宝也帮妈妈推磨。阿宝站在矮椅子上,弓起身,双手推动粗大的檫木磨杆。磨杆滑不留手。阿宝推得一下快一下慢,没多久,阿宝提不动自己又酸又胀的手。阿宝妈接过磨杆继续一圈圈地推,动作不疾不徐。石磨咕噜咕噜咀嚼着阿宝妈的汗水,咀嚼着从磨缝间流逝的时间。
    阿宝妈做的豆腐是县城里最好吃的,挑到街上不消一上午能卖得一块不剩。用来炒麻婆豆腐或做豆腐圆子汤,真是不要太好吃了。

    吉庆说,“阿宝,你妈的手是不是会变仙法?大家都一样做豆腐,为什么味道就不一样?”
    阿宝嘻嘻地笑,拿眼角的余光去瞟世民。世民是班长,坐前面一排,在俯案写作业。世民早上吃了阿宝做的豆腐么?阿宝垂下眼帘,脸泛起红色,像抹了胭脂。
    阿宝噘起嘴拍开吉庆越界伸过来的胳膊。吉庆是阿宝的同桌。吉庆在玩“关羽战秦琼”。这是傀儡戏的变种,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舞台是简易的,没有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就是课桌。一根细竹子,削成七截一厘米左右长的小节,一截为头,一截为腹,一截为腰,其他四截为手脚,小麻绳依此穿过,串起“人”形,再另外弄一根小木片,削成青龙偃月刀或两把熟铜锏,绑紧在小竹人手上,然后再将绳子从课桌中间的缝隙穿过,手在课桌下或轻或重地拽,两个小竹人挥胳膊蹬腿劈哩啪啦打成一块。吉庆嘴里轻声唿哨,满脸笑容。
    吉庆说,“阿宝,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热气腾腾撒着青绿葱花的豆腐脑?”阿宝点头。吉庆收起竹节人,压低声音,用课本去捅阿宝的胳膊肘说,“怪不得你的手比豆腐脑还嫩啊。”阿宝恼了,挥手去打吉庆。吉庆躲开,嘴里嘘道,“老师来了。”
    老师推门进来。铃声响起。桌椅声响成一片。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老师勾着的头往左右扭了扭,喉结突突地跳,声音嘶哑,坐。
    老师的课讲得好,讲得如泼墨山水。阿宝却听烦了。阿宝最腻这些方方正正呆头呆脑的汉字,它们再怎么平仄弯曲也赶不上窗外的花鸟树木有趣。阿宝竖起课本,挡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剥葵花籽。眼珠子随着窗外在树上此起彼伏的鸟一上一下地跳。吉庆把头深深地埋入抽屉里继续玩游戏,嘴里呜呜的。世民在认真听讲,不停地做笔记。
    阿宝瞧瞧教室里的这张脸,再瞧瞧那张脸,只瞧得胸闷异常。
    阿宝从文具盒掏出削铅笔刀与上次买的橡皮擦,是一大块橡皮擦,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阿宝在橡皮擦上刻起世民的模样。世民的眼睛是亮闪闪的,鼻子是挺挺的,嘴巴是红红的。世民的耳朵紧贴着后脑勺,不是那种讨压的招风耳。吉庆就是招风耳。
    阿宝喜欢世民。当然,没有人知道阿宝的秘密。这若被其他同学知道,羞也要羞死了。阿宝刻得全神贯注。阿宝没注意到老师走过来。等到她感觉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时,老师已站在她面前,手指在桌上敲,声音倒不大,“这位同学,上课不要吃零食啊。”阿宝顿时胀红脸。脚边有一包散落的葵花籽壳。它们本来放在抽屉里,阿宝不小心碰出来了。阿宝嘴上打起结,讪讪分辩,“不是我。”
    老师说,“不是你,那怎么会在你脚边?”阿宝说不出话。
    吉庆接上嘴,“老师,你家门口有一堆骨头,你家就是杀猪的啊?”同学们笑起来。老师也笑,没再为难阿宝,顺手把阿宝雕的橡皮小人儿揣入裤兜。
    老师坏死了。阿宝气坏了。阿宝走在回家的路上。吉庆跟在她身后。吉庆说,“阿宝,你别生气。”阿宝看着世民拐上另一条路说,“我就要生气。你管得着吗?”世民住在东边那堆漂亮的房子里。阿宝用脚尖踢石头,踢小石头也踢大石头,踢得脚尖隐隐生疼。


3

    时间从阿宝身体里流过,像一些盐,在阿宝体内留下咸味。
    不知从哪天开始,阿宝发现身上的薄衣裳已掩不住胸口与臀部翘出来的曲线。阿宝心慌慌,不再敢看同学们的眼睛,整天低头夹紧腿沿墙壁根走,晚上躲在屋里用布条缠胸,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胸前那两个小山峦一马平川。月光从窗外泼进来,泼在身上。墙头的草在月光中摇曳。阿宝都要委屈死了。胸可以缠,屁股怎么办啊?又不能拿刀割了去。阿宝没办法,从橱里翻出爸爸留下的裤子,裁剪缝小。阿宝会做针线,是跟妈妈学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阿宝妈这些日子的眉头蹙得厉害。阿宝的成绩在班上属中下游,要想考中专或技校恐怕不大可能,只能继续念高中,但今年听说县里要搞就近上学划片教育,阿宝就得去读三中。三中建在山边,山上是一片片还没长成林的马尾松林,一条小溪绕学校围墙蜿蜒而过,黑黝黝的石头爬满溪流。风景不错,但声名狼藉,是出了名的坏,这些年就没有考取大学的,而且动不动有一帮学生在山坡上打生打死,甚至还动刀子。街坊邻居都在叹气说,就算是好人家的孩子到那里不要十天半个月也准变坏。还有更恶劣的传言,说溪边的草丛里偶尔还能看见女生扔下的婴儿。
    阿宝妈长吁短叹。街坊们又说,县里是在变着法子搞钱呢。有钱人只要交五千元择校费又或县里有人打招呼就仍可以不按区域划分而把孩子送到一中或二中去。
    阿宝妈手底下的磨盘越来越重。阿宝妈没有这么多的钱,也不认识县里的人。阿宝妈低头去看木桶里的豆浆。豆浆白得耀眼,月光照在上面,真冷。还有豆腥味。阿宝妈抽抽鼻子。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陌生了,一只只小虫子从里面爬出来,爬进鼻子里,也爬到喉咙深处。四周寂静。老鼠在啮咬木板,叽叽咔咔。阿宝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些光线把屋子剖成明暗几大块。明亮的地方像雪。暗的地方像黑泥潭。阿宝妈喉咙一甜,咳嗽起来,赶紧用手捂嘴,已经来不及,一口鲜红的血喷出,喷得磨盘、木架,豆浆桶上到处都是。

    这年五月,阿宝妈病了,是癌。
    阿宝妈身上插满管子。阿宝坐在病床边抽泣,眼泪打湿了她。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树吐出一片片青翠。大颗大颗的水珠从这片叶子掉到另一片叶子上,一直往下掉,掉到尘土里。还能看见锅炉房,粗大的黑色的烟筒歪歪地撅着,似乎想撑住那块灰蒙蒙要塌下来的天空。烟筒上有只鸟,突然飞下,在空中掠过几个圆圈消失在屋后。
    阿宝妈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几天时间就瘦得吓人。阿宝摸着妈妈的脸。阿宝妈恹恹地扭过头,“阿宝,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阿宝妈说话了。阿宝妈的眼窝是干涸的。
    阿宝说,“你死了我就不活了。”阿宝又说,“妈妈,你不要走。”阿宝妈叹气,“傻孩子。”阿宝说,“妈妈,你不要叹这么多气。”阿宝伸手去捂妈妈的嘴。
    阿宝看过一本书,说是人在世上叹的气都是有限的,叹到了一定的次数,阎王爷就要派来无常鬼。阿宝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阿宝的手在发抖。阿宝妈鼻子里的气息比冰块还要凉。阿宝忍住眼泪,撬开糖水罐头,用勺子舀到妈妈嘴边。阿宝妈歪过头。糖水撒在白色的床单上,濡湿了一大片。床头柜上还有一些苹果、梨、与罐头。是街坊邻居们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阿宝妈还晕迷不醒。他们陪着阿宝掉下几滴眼泪就默默地回去了。

    那天半夜,阿宝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瘫软在地,懵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去摇妈妈。阿宝妈不吭声。阿宝手上是妈妈的血,粘稠的黑乎乎的血。阿宝背起妈妈,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阿宝妈比一大团棉花还要轻。风贴着阿宝的脸颊往后面跑,用力拽阿宝的头发。阿宝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路两边的房子在深夜里丧失了厚度散发出一种悲凉呛人的气息。阿宝边跑边回头望。阿宝担心肩膀上的妈妈被风卷走。
    天上的星星是打碎了的玻璃碴子。阿宝踩着星光跑,跑出车马巷跑过跃龙桥跑过延寿庵跑过三元路跑过县广场跑进位于县城东区的人民医院。
    阿宝跑得真快。阿宝闯进急诊室扑通下给守夜班的医生跪下,想喊,嗓子哑了,嗓子里全是风声。医生吓一跳,喊来护士七手八脚把阿宝妈抬上担架。阿宝这才悲嘶出声。阿宝只穿了身内衣,脚是赤着的。阿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感觉到疼痛,左脚弓处被碎玻璃划了一大口子,不过,已不在流血。
    阿宝妈住院的第一天花掉二千多块钱。阿宝在妈妈的梳妆匣内找到存折,里面仅有三千多块。阿宝还找到一只用红纸包了好几层的银手镯。阿宝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这是她以后的嫁妆。阿宝呜呜地哭,把手镯藏进怀里,把三千块钱交给医院。医生说这只够一个星期。医生问阿宝家里还有什么大人吗?阿宝摇着头眼泪汪汪。阿宝爸没有兄弟姐妹。阿宝妈的妹妹早年嫁到很远的地方,已断了音讯。医生搓着手叹气问,怎么办呢?
    医生可以问阿宝,阿宝不晓得去问谁。阿宝问医生,我妈的病治得好吗?医生不说话。
    第七天,阿宝把妈妈背回家。


4

    阿宝没再上学,在县城粮食局对面的聚德楼餐厅做服务员。阿宝不再吹口哨,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做事。有时,阿宝会隔着店里明亮的落地玻璃看见世民。世民总是那样匆匆忙忙。阿宝也看见过老师。老师的头垂得更低了。阿宝觉得过去的日子就像是梦。对了,吉庆还来找过阿宝。
    吉庆站在店门外说,“阿宝,你别哭。老天爷会保佑你妈妈。你妈妈做的豆腐这么好吃。”吉庆有点语无伦次,声音小小的,“我有钱。你看。”
    吉庆从裤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吉庆又说,“阿宝,要治好你妈的病还差多少钱?”
    吉庆像瘦了一圈,头缩在脖子窝里,手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我到医院看过你。没敢进来,爬在窗外。我听见医生说钱的事。我现在就弄来这么一点。你不要嫌少。阿宝。好吗?”吉庆跑了。阿宝数了数手中的钱,有二百零五块。阿宝在餐厅做事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也只能拿三百块。

    过了一些日子,阿宝妈死掉了。
    坐在巷口摇着蒲扇的街坊们说,有天晚上,月亮大得吓人。阿宝妈独自在家。一个喝得醉熏熏的流氓闯进屋,骂骂咧咧地问阿宝在哪里。阿宝妈说,还在餐厅做事。流氓破口大骂,做个屁。这个臭婊子,说好二千块钱睡十次,结果只睡了二次就想耍赖。阿宝妈听糊涂了小声问,你是不是进错屋了?流氓狞笑声伸手去捏阿宝妈的脸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这鼻子这嘴这脸蛋,咋会弄错?不是叫阿宝吗?你这个老婊子是不是想亲自操刀上阵来替女儿还债?不行啊。流氓前脚刚走,阿宝妈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等阿宝回来,人已经硬了,眼睛不肯闭上,这叫死不瞑目啊。
    闲言碎语飘向青色深遂的天穹深处。
    阿宝怔怔地听着。天真热。空中很少云,也没有鸟的痕迹,它们被太阳吃掉了。蝉一声声叫得狂躁。


5

    阿宝端着一盆水煮鱼从聚福楼的厨房里走出来。店里有桌客人,一群年轻人,七男四女,女的抽烟,男的光膀子,脊背、胸脯、手臂上有青龙白虎的纹身。阿宝放下菜盆,扬起下颌,对其中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轻声地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去了我家?”
    男人扬起头环视四周剥着手指甲笑,“是啊。与你妈开个玩笑,没想你妈那么死心眼,一点幽默也不懂。我一说,她还真信了。”
    一桌的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说啥的都有。阿宝也笑,从围裙里摸出菜刀,一刀剁去。菜刀磨得锃亮。阿宝每天在餐厅要剁掉上百只鸡头。血溅出来。阿宝扔下刀,继续微笑。聚福楼里顿时一片死寂。惨白的光从明晃晃的街头扑进屋。
    阿宝出了门,过马路,进了粮食局大楼。大楼高七层,一层层台阶像水流一样把阿宝带到楼顶。阿宝翻过护栏,在屋沿边坐下。这些日子的晚上,阿宝常躺在这儿看星星。可能是因为离天空更近,这里的星星特别大特别亮。阿宝很想找到属于爸爸妈妈的那两颗星,一直没找到。阿宝叹口气,手按在火炭一般热的水泥上。屋沿平整,没有檐角,因为风吹日晒雨淋,很多地方开了裂。鸟在里面做不了巢。阿宝挺直腰,脱去衬衣,慢慢擦拭身上的血迹。人群在下面马路上迅速聚集,像一堆铁屑,而阿宝脚下就是磁铁所在。阿宝嘬拢嘴唇,想吹口哨,嘴里没有声音发出。楼道咚咚地响,阿宝回过头,看见了黑黑瘦瘦的吉庆。吉庆的脸比雪还要白。
    阿宝说,“吉庆,你来干什么?”
    吉庆愣了半晌说,“我看见你杀人了。我就在门外。你没看见我吗?”
    阿宝摇摇头说,“你来干什么?”
    吉庆说,“我又攒下二百块钱。我想你用得上。”
    阿宝说,“我妈死了,我用不上了。吉庆,你是偷别人的钱吧。”
    吉庆说,“不是。我下了课去做小竹人卖。一个小竹人可以卖五毛钱。还有,卖一次血就有一百多块,但二个月才能卖一次。”
    阿宝就笑,“你真傻。”
    吉庆哇地一声哭起来,“阿宝,我现在会吹口哨了。”
    吉庆吹起了“小螺号滴滴吹”,又接着吹“小小少年没有烦恼”,然后再吹“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吉庆吹得真好。”阿宝夸奖着,抛掉手中的衬衣。
    吉庆身后的楼道口又上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在交头接耳,脸色是灰的。阿宝皱皱眉头说,“吉庆,我妈不是我气死的。我没有与别人睡过觉。真的。”
    吉庆拼命地点头。
    阿宝探头朝马路上看。那些嗡嗡响的铁屑更多了。阿宝说,“吉庆,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喜欢世民。你知道吗?世民今年考取了中专,对吗?我还没有去恭喜他呢。你要记得替我祝福他哦。”
    吉庆还没有说话,阿宝已经像一只鸟飞起来。一只银手镯从阿宝怀里笔直掉下,它穿过惊呼的人群,穿过坚硬的水泥路面,拍了拍泛着点点青光的翅膀,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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