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无法悲哀(短篇)

 应该如何来叙述这个故事?
    开始与结束并无线性关系。因果并不一定存在。很多东西突然冒出水面,又很快地沉下去,事先没有半点预兆。水面有些花纹,不太干净,绿油油的,还长着短短的毛。一顶破毡帽的中央有个不算小的洞。水与空气一起从洞里穿过、跃起,身手敏捷,哗啦啦地响。帽子下面是艾吾。她睡着了。小脸白白嫩嫩,不过没有了光泽。

    艾吾是许正的朋友。不是女朋友。许正出门时她还在厨房做菜,油在锅里烧得吱吱响。许正对艾吾说,我去街上砍人。她点点头说,早去早回。她在烧条鱼。鱼是许正帮她杀的。她讨厌杀鱼,却又喜欢吃鱼。许正便找了个没啥事的下午把她搁案板上的那把刀磨得飞快。艾吾一般用左脚踢开门,身子一拧,进了门,不必转身,脚后跟顺势往后一磕,门就关上了。艾吾的鞋子尖尖的。许正问她为啥不穿运动鞋,这样若遇上见色起意的歹徒时也好跑路。艾吾说,歹徒有什么可怕?又没有谁真是青面獠牙。所以她完全能用这尖尖的鞋踢爆他们的睾丸。艾吾挥了下手,许正赶紧退开。许正相信艾吾说的话。有次,许正喝醉了酒,手搀在她的乳房上。她上身不动,下边一腿飞来直接把许正送医院里了。害得许正好长一段时间,一见到尖尖的东西,心里就别扭,吃不下饭,差点儿跑去心理诊所了。

    艾吾是干什么的。许正也不知道。
    许正与她同住在一个屋子里。住了约半年,住得“您好”什么的全变成“喂”。这让许正有时弄不大明白她是在叫他,还是在叫她养的那只狗。对了,那是一只西施犬,是假货,虽然一样会吃骨头会跑步会爬上人的膝头翻跟斗,但确实属于伪劣商品。这个结论是许正一个在技术监督局的朋友来看许正时做出的。为此,艾吾每次见到他时,总要重重哼上声,顺手拎起“喂”的耳朵,将它重重地甩出窗外。“喂”很乖,它知道主人在与它戏耍,所以飞快地跑回来,嗷嗷直唤,兴奋得想跳迪斯科。艾吾又在它屁股上踢上一脚。“喂”便明白过来,掉转头冲着许正那位朋友低沉地吼。

    许正那朋友接连来了两个星期后,就不再来了,他去泡另一个脖子比较白的女孩儿了。女孩儿许正也认识。人长得不俊,嘴却甜,会叫哥。这很让许正受用。可惜她还有许多大哥以及一些特大型的哥。女孩儿叫齐姜,喜欢趿一双透明鞋带的半跟鞋到处跑。一会儿跑山上,一会儿跑湖边,一会儿跑到摩天轮上大呼小叫。她长得最好看的地方是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有点像孩子嘴里吮吸的奶头。

    齐姜与艾吾不认识,却打过一架,互相揪头发。
    女人打架很富有观赏性。鼓鼓囊囊的乳房互相碰撞当然要比泰森与刘易斯的拳头好看。许正敞开门,搬把椅子坐下来,看她们打。许正都忘了她们为什么打架。总之,她们的样子有点像母蝎子,又有点像母牛。许正见过这两种雌性动物。小时候,许正要放牛。母牛不会打架,只会叉开腿等着两头正在干架的公牛中的胜利者。许正之所以说她们像母牛,是因为她们嘴边喷出的白沫。许正记得,一头看起来很健康的母牛在喷出口沫后,就被邻村杀牛的李爷一锤子敲死了。李爷说那牛病了,所以它得死。那时,许正就觉得李爷的话不一定对。现在许正知道这叫逻辑错误。许正还记得他小时候总会到处去找一些潮暗阴暗面目可憎的石头,扳开它们,便会见到几只惊惶失措的蝎子,这时可用树枝去钳,一只只塞入空瓶子里。不用几天,它们会饿死,饿得张牙舞爪的。许正就将它们再一只只倒出来,用手拎起它们的钳子给来村里收药的货郎们看。他们就会给许正糖吃,会用黑乎乎的手摸许正的头。

    艾吾与齐姜打架的那次,许正看见了艾吾的乳罩。粉红色的,在一团团光线中,迷人得很。许正本来也希望艾吾能把齐姜的乳罩扯出来。可艾吾手劲不大,只能拽住齐姜的头发不放。齐姜火了,说烂屄还不松手。艾吾没松手。她当然不能松手。如果松了手,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是,那么她迟早会变成所有人眼里的烂屄。这个道理许正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而当时艾吾想都没想,就已在坚定不移地捍卫着它。所以后来许正请了艾吾吃雪糕。艾吾吃雪糕时从来都是狼吞虎咽。许正说她没女人样。她轻蔑地瞪了许正一眼,把嘴张得更大了。她的牙齿白森森的,极为锐利。齐姜便是败在她的牙齿下。齐姜见说烂屄没用便提起膝盖撞艾吾的小腹。艾吾的脸顿时青了,身子软下去。她抱紧齐姜的腿,一口叼住齐姜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头不放。齐姜一屁股坐地上了,先用胳膊肘在艾吾背上猛击,渐渐地,哭声迸出嗓子,一点一点,终于双手捂住脸,肩膀急剧颤抖。

    “喂”跑过来,越过艾吾,窜到齐姜肩上。齐姜晃晃身子。它掉下来,摔疼了,生气了,连打几个滚,翻身站住,全身毛发耸起,眼睛里射出褐黄色的愤怒的火焰。它咧开狗嘴,汪汪地叫,忽然前肢一扬,后肢发力,跃上齐姜的膝盖,蹲下,迅速蜷曲成一团,甚至懒得再打量四周一眼。这情形有些好玩。许正笑起来。齐姜就说,许正,你烂屌。齐姜的方言口音较重。许正一时没听懂。
许正说,应该没烂掉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齐姜的哭声大了,像一个被摔坏了的机械娃娃。艾吾伸手抓住“喂”的尾巴,抡过一个弧,“喂”飞到许正的床铺底下去了。

    艾吾从地上爬起来,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艾吾说,她说你鸡巴烂了。
    许正还笑。许正说,没烂,肯定没烂。要不要我脱下裤子给你们检查?
    齐姜咧开嘴呜呜地叫了几声,迅速从地上弹去,像一粒子弹射入茫茫夜色。艾吾说,你真无耻。许正继续笑,说,无耻是我的本性。卑鄙是你的座名铭。艾吾也笑。她的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许正的喉结往嗓子眼处爬了爬。许正咽下一口唾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艾吾拍拍身上灰尘,看看许正,看看从床铺底下钻出来的“喂”,又扭过头看了看门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忽放声大哭。
    艾吾说,许正,你烂鸡巴。
    艾吾又说,许正,你鸡巴烂了。
    艾吾继续说,许正,你是鸡巴。
    艾吾一头扑入自己房内,同时用左脚后跟灵巧地关上门。

    屋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夜色露出无数个粉红色的伤口。艾吾的乳罩也是粉红色的。感觉很熟悉。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可他记得自己分明没对这些粉红的颜色干过什么。许正挠头。许正在门口聚精会神地瞧着屋外。在许正与夜色中间有十二米长的客厅。客厅尽头是一个小小阳台。阳台上挂着几条鲜红的内裤。许正起身,走到阳台上,把鼻子埋入其中一条镶有蕾丝花边的内裤里。许正使劲地嗅。只有肥皂水的味儿。艾吾与齐姜刚才的语文水平表现得确实糟糕。除了那几个下半身的词汇,就没有稍为新鲜好玩的东西,得用肥皂水好好洗洗。

    许正敲了敲艾吾的门。她没理许正。许正又敲。她还是没理。许正继续敲,敲了有一百多下,她咣当下打开门,头发凌乱,双眼红肿。艾吾说,你想干什么?许正说,看看,不干什么。艾吾说,去看你妈。艾吾咣当声把门关上了。许正想了很久,妈妈早已在黄土底下,怎么才能看得到?许正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有件事没办,赶紧一个箭步跳起来,顺便将悄悄溜到脚边的“喂”踢到半空。许正奔出屋,飞快跑,边跑边蹦。许正拦住一辆的士。车子开得很快,许正往车窗外东张西望。可许正始终不能找不到齐姜满是泪水的脸。

    齐姜后来没有再找过许正。那个技术监督局的朋友倒因为她而来了。他想揍许正。他都埋伏在门口那堆草丛里准备挥起木棒了。
    不过,他看见了艾吾。艾吾那天穿件吊带背心,裙子短短,臀部小小。他便没有把这棒子挥下去,茫然地从草丛中站起来。许正没问他来干什么。许正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目瞪口呆的男人有点儿眼熟。许正跟在艾吾屁股后仔细回想这些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记得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可总想不起它们为何要发生。它们应该与他毫无关系,可他又无法与它们撇清关系。它们是一群蚂蝗。艾吾开门的时候,许正愣在门外。艾吾踢门的时候,许正那个朋友从草丛里跃过来。他扔掉木棒,拍了拍许正肩膀,说,干嘛呢?进去啊。许正恍然大悟,赶紧进了屋。

    他帮许正倒了杯水,示意许正慢点喝,又往厨房里瞟了几眼。艾吾正在里面剁骨头。骨头是许正买的。六块五一斤。是腔骨。排骨得十块,比瘦肉还贵。许正喝完水,他便小声问,她谁啊?许正说,艾吾。他又嘀咕了声,你丫就因为她?许正说,我没干啥。他说,也难怪。许正说,难怪什么?他说,难怪齐姜回来直扑你这,你却绝情绝义地撵走好。许正说,我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说,真没?许正把手指头往杯子上重重一敲,说,我没。他咧嘴一乐说,那我上了。许正说,关我屁事。他说,你真没上?孤男寡女一间屋子。许正说,六十多亿人都挤在一个小小地球上,要是大家一见面就互相脱裤子,那会有多好啊。他说,那我真上了。许正把水杯朝他砸去。他稳稳地接住,放好,双手连搓几把,脸上泛起红光,喉咙里冒出一串古怪的声响。他说,你丫果然变态。许正没理他,把头埋入膝盖中。他起身往厨房里去了。

    过了几分钟,似乎又是几十分钟。他从厨房里出来。脸色半红半白,纸糊的样,古怪得紧。他瞥了许正一眼说,妈的。许正说,一起吃饭。他摆摆手说,改天。他匆匆推门出去。又过了一会儿,艾吾出来了,默不作声地摆好筷子,把骨头汤端上桌。许正起身帮她盛了饭,开始吃饭。饭有点儿焦味,很难下咽。骨头汤也不好喝,糊了。她吃过几口,就放下筷子回房间了。许正收拾好碗筷,继续坐在椅子上发呆。“喂”爬在沙发上一会儿看许正,一会儿看紧闭的房门。房间里还有几只蚂蚁。它们在桌子上忙忙碌碌地来回奔走。许正想了想,就到厨房的垃圾袋内捡出一块骨头扔在桌上,并摆在蚂蚁必经的路上。

    蚂蚁发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先不无疑惑,互相碰着触角,并绕这块骨头来回转悠,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终于触角情不自禁地挥舞,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无疑,它们想把这个音讯传递回大本营,在骨头上连续碰了碰头后,其中一只特别健壮的急忙往下爬。它的脚步因兴奋都有点踉跄。它在快爬下桌的时候,许正伸手摁死了它。骨头上的那几只蚂蚁似乎等心焦了。这一次,有二只蚂蚁同时往下爬。一个朝东,一个朝下。它们在爬出桌的时候,许正又摁死了它们。又过一会儿,留在骨头上的蚂蚁似乎意识到什么,从四面八方纷纷往下爬,有的还在桌上兜圈子。不过,骨头上还是留下一只特别细小的。许正把往下爬的蚂蚁全部摁死,再全神贯注地看最后一只小蚂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蚂蚁也往下爬了。许正没摁死它,默默地看着。它爬得很快,不慌不乱,好像已作好承受一切的准备。它穿过桌子的缝隙,越过桌底的几根木条,沿桌腿一直向下,再爬入沙发底,不见了。“喂”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这个世界安静得很。许正也睡了。等许正醒来后,许正看见骨头上满是蚂蚁。许正试图找到那只小蚂蚁,却分辨不出。许正用纸裹起骨头,远远地朝窗外扔去。这些蚂蚁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第二天,许正那个朋友又来了,并不停地与“喂”开玩笑。艾吾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却没拒绝他进她的房间。他们把房间重重关上。许正就在房间外与“喂”做各种游戏。但一个星期后,他不来了。许正去找他,问为什么?他奇怪地瞪着许正说,你真不知道?许正说,知道什么?他就嘿嘿地笑,没再理许正了。他看许正的眼神很像许正摁死那几只蚂蚁时的眼神。这令许正恼怒,许正冲上去打他,他则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将许正打倒。他原来是校足球队的,许正原来是啦啦队的。许正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绝望。这是一种让人手脚冰凉并不停颤抖的绝望。许正抄起板凳、饮水器、书与鞋子朝他砸去。他一一避开,并再次用一个准确的左勾拳击倒许正。他说,你真贱。

    许正不明白他为何说自己贱,赶紧去图书馆查字典。字典上说,它有四种解释。价钱便宜;地位低下;卑鄙;自谦。许正有些明白了,很沮丧。他回到家,看艾吾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忽然觉得她很像被摁死的蚂蚁中的一只。这个念头令他毛骨竦然。许正急忙倒了杯水,喝急了,水呛入鼻子里,酸,涨,且疼。许正的眼泪掉下来了。许正没吃饭,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绵羊。但许正还是在迷迷糊糊中数出一千多只。艾吾似乎在门口瞥了许正几眼,不过,没进屋。那天半夜,许正忽然醒来,一身冷汗。骨头似散了架,胃里像有一根饥饿的舌头。许正爬起来,倒水喝。艾吾的房间有灯光。这很奇怪。许正晃晃脑袋,想爬回床,可灯光中绽开的光线却笔直地刺入前额,腿顿时不听话,软软地屈。许正摔倒在地。门开了,她出现了,将许正拖到她的床上,用纸巾拭去许正额头的汗珠,并将几粒胶囊喂入许正嘴里。她的动作迅速、准确、富有节奏,似早有预料,并已作好准备,她开着灯在房间里等待的也就是这一刻。

    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她死了,许正活着。她在水里,许正在岸上。许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叙述这个省略号。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些事情才构成了这六个小圆黑点。它们彻底地从许正脑海里退场了。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没有鸟飞过。没有像胳膊一样伸出的树枝。也没有蚂蚁。这些本来都要填充在容器的东西,它们都到哪儿去了?许正望着四周,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在许正脚下一直打着圈的“喂”似乎已经想通了什么。它半踞起身子,冲许正点点头,跳入了水里。它没有游到她身边,很快,它就被水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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