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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次长途旅行遇上她的。 那是春天,路两边的山上开满映山红,一蔟蔟,被雨水洗过。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浅白或粉红,撒在一片蒙蒙绿色里,让那些树枝与草尖,悄无声息地吐出几缕嫩黄。山与山之间是金黄热烈的油菜花,隔着密封的玻璃窗,也能嗅到它们的香味。田埂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弯腰劳作的人。天空略显灰暗,挂在车窗外,不时地,从中,跃出几只翅膀很大的鸟,有一只通体雪白,另外几只浑身漆黑。我没听见它们的鸣声。显然,它们对眼前的“美”已熟视无睹,或者说,它们成了“美”的一部分,故对“美”这个概念毫不在意。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朝车窗外看。
我刚从一处明清古建筑群参观回来。 在城市里呆久了难免心神皆疲。它是一台榨汁机,齿轮密合,高速旋转,把人的血肉榨成鲜红的葡萄汁,再倒入高脚的玻璃杯,由只剩下一具臭皮囊的自己亲手端给那些从流水线上包装出来面目暧昧的女人们。我讨厌这样,我不大喜欢城市。去乡村旅行,尽管可能是一种逃避——事实上,谁也逃不离。城市的旨意无所不在。每条路,不管是马路公路沥青路黄泥路羊肠小路,都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所以我现在又不得不回来——但那偶尔还是能把被城市强行设定的生物钟拨到某个与自然和谐微妙的共振处。 这句话真拗口。这样说真矫情。
我冲坐旁边的一个妇人点头,想对她抒发下感情。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尽管她年纪无疑要比我大,而且肯定不只大一点,眼角都有比较深的鱼尾纹,但她是女人,一个看上去还挺有风韵赏心悦目的女人,这就足够了,何况在漫漫旅途,有人说说话,排遣寂寞,也是好的。我注意她已经很久了,从她一上车。她拎的那个牛仔布大包裹还是我帮她塞入车厢上的行李架,可她说了声谢谢后,就侧头瞧向窗外,神情若有所思。那些流动的斑驳的色彩并未舒展开她的眉结。她的唇真性感,厚厚的,噘着,让人想尝。她上身套件浅灰色的茄克,下身穿条黑色的裤子,衣着朴素,也未涂脂抹粉,可不知咋的,给人的感觉,竟无端端与性感两字有关。我得承认我刚才之所以看窗外就是因为她,她的脸庞,她脸庞的侧影,她脸庞侧影的轮廓。她脸庞侧影的轮廓都是性感的。 我早就看腻了那些“美”,我深知它们的底细。它们不过是城市用来自慰的工具。我已过了在乎女人心灵的年龄。我只在意女人的肉体,不管这具肉体是衰老还是年轻,只要拥有我眼里的性感,那种鼓鼓囊囊时时刻刻都欲鼓胀出来女性独有的性感,就好,因为它绝对是治疗被城市弄得快阳痿的男人的一剂良药,而且效果肯定要比所谓的山水之意好。她礼貌地冲我点头,眼神虽谈不上嗔怒,却宛如冰山拒人千里之外。如果身为冰山,就应当爱着海洋。可惜我的名字与海洋无关。她扭回头,抿紧嘴,目光又瞟向窗外。她并不想多加理会一个陌生人,或许她早已洞悉所谓陌生人试图搭讪的真正涵义。这让人伤感。这种女人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男人是没法子找出缝的。我这么想着,正想得心猿意马,车身猛地颠簸几下,然后翻了。
等到我恢复清醒,人已站在湿漉漉松软的泥土上。四周是惊恐的人群,一个个面色如土,互相张望,舌头僵住,连声音也窒息了。她在我怀里,我抱着她,紧紧地抱,没有一丁点绮念,双手忍不住簌簌发抖。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屁股朝天的巴士。车翻在沟渠的陡坡上,车头被沟渠边的树卡住,渠边的青草与小花被压坏了,大块的泥土覆在上面。翻起的泥土上有几只被拦腰截断正痛苦挣扎的蚯蚓。车尾高高翘起,一只麻雀歇在上面。车窗上的玻璃全碎了,四处散落,我离巴士的距离足有十米远,脚下也躺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车身上涂有几滩褐色的血,车轮还在晃悠悠缓慢地转,怠速运转的发动机发出低沉呜呜的吼声。 我的目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往下,回到车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正从没有玻璃的车窗内伸出,浑身不由激凌凌一竦,毛孔炸开,寒毛竖起。 我迟疑地小声说,里面还有人。 在这一刹那,我分明感受到手中那具软绵绵的肉体蓦然间就已绷直,挺起,跃下。她轻轻说了声,救人。可能也没说,是我听错了,反正她迅速往前跑去,步履敏捷,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顿时活泛起来,吱吱喳喳立刻冒出各种声音,也跟了上去,绕车厢不远不近地围成一个圈。 她先是跪下,轻轻地拽了下,没拽动,扭回头,求救似的往后看。人群中挤出几个小伙子,刚凑过身,车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吓得立刻往后缩回身。 这车还得翻,沟渠陡了。树太细,撑不住。有人小声嘀咕。司机呢? 不知道,可能出了事怕被人揍,跑了吧。 妈的。他妈的。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一瞥,又转开,弓起身,小心地钻入车厢。车厢一颤,撑住它的树枝咯吱一响,倒把我吓住了,没再想什么,赶紧从地上抱起一块大石头,扑过去,塞入车身下,一咬牙,挑了个比较安全的角度,站稳,手撑在车体上,回头,吼,妈的,帮个手,不会死哪。 里面的人被救了出来,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左手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挂在嶙峋的胸口,大拇指与食指间仍紧捏着一根城里孩子早就不吃的棒棒糖。男孩胸口凹下一大块,眼神正在一点点涣散,血从瘪的嘴里涌出,可能牙齿被撞掉了。很奇怪,我在车上并未见到他,按说一个穷苦孩子不大可能坐得起这种豪华巴士。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许是趁人不注意溜上车趴在座位底下。我有经验,小时候,我也曾趴过。不过,我是幸运儿,他比我倒霉,他要死了。 他没得救了。有人下了断语。 她朝那人瞪了眼,俯身,从小男孩嘴里抠出污血,将他放平,跪下,开始嘴对嘴做起人工呼吸。每吹两口气,再双手按压小男孩胸口约十五次。她可能学过某种急救法子,动作简洁而富有韵律,手指细长而充满力量。小男孩的血很快便弄脏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裳。她嘴里不断发出轻轻的噫。终于,她放弃了努力,似精疲力竭,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我把她从泥地上搀起。她对我笑笑说,他死了。我说是的。然后我们就各自扭过头。
事情本就这样过去了。谁料第二天在机场候车时又遇上她,更巧的是我们都搭乘同一趟飞机。这回,她身边没见那只牛仔布的包裹,拎着只手袋,紫色羊毛呢大衣,V字低开领胸衣,奶白色的裙子,开叉到大腿根部,被丝袜绷出的线条柔和优美。说老实话,若非她先向我致意,我还真认不出来。也许是化妆品的魔力吧,这时的她看上去就与我差不多大。她说,巧啊。我说,真巧啊。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没问各自姓名、电话、职业,但不知如何就提起婚姻。她说,你应该结婚了。我说,是的。 她说,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我说,我要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说,像你这样的男人一定是她哭着喊着闹着要嫁给你的吧。 我说,不对,是我哭着喊着闹着要娶她的。 她说,为什么呢? 我说,我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嗤嗤地笑,低下头,打开包,找出本书,专心致志地看。我没再打扰她,也没有告诉她,我虽然结过婚,不过,现在已经离婚很久了。我漫不经心地打量机场里的人。人很多,蚂蚁似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活,为什么要这样忙忙碌碌地活着,但他们慌乱的动作还是一点点抽紧了我的神经。我心知肚明,这次短暂的假期已然结束,除了脑海里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断,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所看见过的,亲手触摸过的,都并不能证明我的存在。时间让它们变得毫无意义。
飞机误了点,中午十一点钟的飞机推迟到晚上十点起飞。她忽然推了下我,说,饿么? 我说,饿,我请你吃饭。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好的。 我们在机场餐厅坐下,喝了点红酒。我没有问她为何孤身在外,她也没问我为何独自旅游。我们随便地聊着,譬如音乐、宗教、路牌广告的创意。她的谈吐显示出她曾受过良好的教育。渐渐的,我们就没话说了,就相视一笑,又各自扭过头看四周的人。我们谁都没提昨天的车祸,还有昨天那个小男孩。就在我决意结束这场无聊透顶的谈话时,她突然指了下屏幕说,那男人真傻。电视里正在播送一个法制在线的栏目。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结婚,为她们投下巨额人身保险,再雇人杀死她们。 我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很正常。我呷了口红酒,喉咙里甜甜丝丝。她摇摇头,眼睛里浮出一缕难以捉摸的光彩。她说,是的,那很正常。不过,我的意思是说那男人用的法子真蠢。我好奇了,说,为什么蠢? 她就笑,冷不丁地说,你看我像杀人犯吗? 我呸了声,说,如果你是杀人犯,我情愿在你手里死上千百回。 我的奉承话一向说得很好。她咯咯地笑,手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然后轻叹口气,眉眼间蓄满盈盈笑意,你们男人,真笨,笨得无可救药。 我说,你们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贱就一个字。
我并不真正认识她。我们是陌生人,我也不打算勾引她。说老实话,自从亲眼看见她给那男孩做人工呼吸后,我就对她的肉体不存太多想法了。她应该是特蕾莎修女式的人物。与这种女人上床,会打碎自己对美所保留的幻象。我的话显然比较恶毒,并与刚才的绅士风度不大吻合。 她愣了下,又笑,你真有趣,不过,笨男人通常要死在贱女人手上。 我说,何以见得? 她又笑,眼里的光愈为晶莹。她说,我嫁过两个老公,他们跟你一样,傲慢,自以为是。我也笑,说,所以你杀了他们?瞧你说的一本正经,你就不担心我喊警察过来逮你?她笑得越发大声,近于肆无忌惮。她眯眼,耸起鼻,左眼眨了眨。她说,我怕么?怕就不是刘英莲。 我也忍不住笑,为她斟上酒,压低嗓门,你是怎么杀了他们? 她哦了声,眉间拧起结,朝我凑过身,声音放低,你看,我的手多漂亮。她的手确实很美,甚至可以拿去做手部模特,但我不明白这与杀人有什么关系。 她敢情是在调戏我嘛。我抓住她的手,拿不定主意。 她妩媚地笑,抽回手,平放桌上,双目凝视着,嘴角竟有了无限的笑意。她咳嗽了声,说道,早上,我给他们做凤爪、皮蛋粥、蟹黄包、种种风味小吃,中午做翡翠虾球、燕焖海参、酥皮鸡、柠檬牛肉,晚上做淮杞炖羊肉、蒜爆兔片、麒麟鲈鱼、煲仔鱼丸、珊瑚桂鱼。若他们吃腻了嘴,就再上些甜点,譬如柠檬羹梨条玉米南瓜饼苹果球奶油果肉什么的。我会做川菜、徽菜、鲁菜、闽菜、湘菜、粤菜、沪菜、京菜、淮扬菜、东北菜、云南菜等。我还熟悉日本料理、法国大餐、意大利餐、韩国料理、东南亚风味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吃法。这双手保证了我所做的菜的色香味形,若不客气地说一声,就算是垃圾,到我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一道玉盘珍馐。 这话太牛皮了,简直食神再世。原来女人吹起牛皮来也可以这般无耻。我撸撸鼻子,刚想说话,她又笑,男人还会发情,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只惦着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却忘了老祖宗也说过二八佳人体似翅,腰间仗剑斩愚夫。《玉房秘决》曰,男女交合有七损,绝气、溢精、九脉、气泄、厥伤、百闭、血竭。简单说,只要他们想要,我就陪着他们要,就算他们不想要,累了、醉了、乏了、倦了,我也想方设法把他们弄得想要来,一次又一次。这样双管齐下,男人还有得救吗? 她笑嘻嘻地望着我,嘴唇艳艳,你说我怕不怕你喊警察?
她喝了口酒,把手指噙入嘴里,轻轻地咬,眉梢挑起。她是桃花眼,绝对是,眼薄,略黄。我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靠,酒是穿肠酒,色是刮骨刀。原来谋杀也可以这样进行。只是男人纵然明知这是场谋杀,恐怕也会争先恐后扑上去。我愣住了,脊梁骨阵阵发寒。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这女人的话极可能不是玩笑。只是她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男人?我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个给我听。她指了指屏幕,男人笨嘛。她的眼里露出狡黠之色。也许并不是狡黠,我转过头。她站起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无聊。 我说,是的。
她走了。也许冥冥间早已注定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后来,我又见到她,在一个婚礼上,她穿了身黑色吊裙晚礼装,说不出来的高贵典雅,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言笑宴宴。我吃了一惊,赶紧问身边一个眉目精致的女孩,她是谁? 她叫刘英莲。 我挠挠头,想起她仿佛对我提过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继续往下说,她曾在家报社任职,现在辞了。在老少边远处捐了不少钱搞起几所希望小学。听过嫁过俩男人,一个是私营企业主,一个是区工商局长,都死了,嫁过去没二年就死了,好像都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遗产。真命好,眨眼就成了钻石女人。嗨,她咋这般命好,年纪应该是一大把的,至少比我老一大截,那些臭男人咋就光叮住她嗡嗡响?还有那灰不溜揪的男人也命好,白捡一个大便宜。 女孩亭亭玉立,脚下鞋根足有三寸长,言语间不无羡慕,眼神却也不无愤怒。我没吭声,把身子小心缩入女孩身后。在刘英莲流光溢彩的笑容下,那灰不溜秋勾头弓背男人的形容确实猥琐。不过,我知道他,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虽不曾说过话,却也听说在好几年前他就拥有上千万的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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