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少年朱投歌(短篇)

1

    我记得那天中午,阳光很大,淌满大街小巷,并在不远处的山顶堆起金光闪闪的一大砣。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不是世上画笔可以绘出来的蓝,随便瞟上眼,心就往透明里坠。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幸好天上还有云,它们能把心又从那接近无限的透明里捞出来。那云也真白,软软的,活像一群羔羊排着队从东边往西边走,走走停停,不时咩咩地叫。
    羊蹄下是房子。
    房子高矮不一地蹲在路两边,泥砖砌起,沾满灰尘。说是路,其实是巷子,最宽不过三米,窄处仅二尺,铺着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非常舒服。路边房子的门多半敞开,露出一口黑乎乎的牙齿,里面涌出一些略带甜味冰凉的气息,这可能与堂屋中间青石砌成的天井水塘有关。房子很老了。我在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面站住,望着藏在阴翳里门板上那个独目圆睁挥舞着钢鞭的尉迟恭,对门里大喊,“李广大。”坐门槛上打瞌睡穿黑衣服的老人被惊醒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嚷,眼珠子从一大片褐黄色的眼屎里慢慢鼓出,瞅瞅我,摸摸搁膝盖上黄澄澄的竹拐杖,头又往石壁上靠去。她真丑,嘴瘪得像烂掉的树根不说,嘴角还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被我的喊声惊起的几只苍蝇在空中盘旋几周后又落回在这串口涎上。她好像是李广大的奶奶,也可能是姥姥或其他什么。

2

    我弄不清李广大与她的关系,因为不仅李广大叫她老逼壳,李广大的爸、李广大的妈也都管她叫老逼壳。李广大说,“老逼壳特能吃”。李广大说着话从河里石板下钳出一只墨黑色的虾,手指一夹,撕开,剥去壳,挤出虾肉,塞入嘴里,用力地嚼,双手再往外一扒拉,“这么大的碗能吃两碗哩”。
    李广大把这个“哩”字拖得长长的,猛翻转身,扎入水里,翘起尖尖的黝黑的两瓣屁股,哧溜下,从河这边钻到那边,起身,掀开杂草,猫腰,钻入芦苇丛中,灵巧地越过几道土坡,过不多时,奔回来,手里赫然出现两只“青羚角”,然后迅速趟入水里,湿淋淋地回到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抛给我一只,一笑,“吃吧。鲜哩。”
    “青羚角”真的很好吃,扯去土黄色的薄薄一层皮,就全是那些白白嫩嫩的,张嘴一咬,脆生生,牙齿都快活得直哆嗦。我喜欢吃,它比红薯好吃得多,不粘牙齿,而且就算吃多了,也不管撑得有多难受,也不会放屁。
    嘴里甜津津。我使劲儿地啃。
    李广大是我的朋友,应该比我大,不晓得大几岁,个子却足比我高出一头,脑袋很大,搁在细长的脖子上,瘦,胸口胁根历历可数,嘴巴细尖,整个人活像一只黑不溜秋的鸟。他常高举双臂,嘴里唿哨,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跑上堆在屋后的柴禾,一会儿跑上隔壁大院里栽的白果树的枝桠上,一会儿又跑上高高的围墙,歪歪斜斜趔趄着来回走。他就没有消停的一刻。可他真聪明,真能干,大家都这样说,连我爸也不例外。
    有一天我爸问我,树上有三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一只,树上还剩下几只鸟?我说,二只。我爸说,笨蛋。我哥说,一只也没有,那两只吓飞了。李广大在旁边笑,说不一定。我爸就奇怪了说,为什么?李广大说,如果树丫太密,被打死的卡在上面不掉下来,树上就还有一只;若树丫不密,而树上三只鸟,是一只大的和两只刚孵出来还不会飞窝巢里头的小鸟,那就会剩下两只。我爸就没夸我哥了,一脸诧异地瞅李广大,问他读几年级。李广大不好意思地笑。我哥就告诉我爸,李广大与我一样,念三年级。我哥的嘴撇得特厉害,他那时念五年级,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老目不转晴地盯住我,不管我干什么,他总能找出不对劲处,譬如走路时手里拿根棍子到处乱敲什么的,再向爸妈汇报。
    李广大坐在教室的最后排,我个子矮,坐最前排。他上课老爱打瞌睡,可考起试来,成绩总名列前茅,这让一些孩子非常气愤,就想法子来捉弄他,在他睡觉时冷不丁把冰棍塞入他衣领里。他醒过来,拽出冰棍,啧啧嘴,就舔上了。
    那可是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羡慕得我直流口水。
    李广大在学校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有次上数学课,他又呼呼地睡了,坐他旁边的同学捅他,小声说,老师叫你上去擦黑板。他迷迷糊糊站起来,一个箭步往讲台上奔,二话不说,拿起黑板擦就擦,可怜那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辛辛苦苦满黑板的板书,一下子就被他弄成一个大花脸。老师气得抓狂,喝问他干嘛?他一脸委屈地说,不要你叫我上来擦黑板的么?老师就去拧他的耳朵,拧得他啮牙咧嘴的,于是,过了几天,这位老师再次推开教室门时,一砣裹在废纸里硬梆梆的屎从门楣处落下,准确地砸在他额头上。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李广大差点被开除,后来好像是因为他妈妈在学校里哭哭啼啼了一整天——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有人讲是校长睡了他妈,还不止睡了一次,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校长那条用旧毛巾缝的平角短裤都讲了出来——最后,才得以记大过全校通报了事。我见过李广大的妈,甚是羸弱,走路歪歪仄仄,一点也不像穷人家里的,眉眼很俊,皮肤白里泛黄。她在家印刷厂做工,不是开那种轰隆隆响特带劲儿的印刷机,是挑字,整天趴桌边一个一个地挑出那些沉甸甸的铅字,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模板内。那铅字真沉。李广大偷偷塞给过我俩个,一个字是“王”,一个字是“八”,我拿着它们到屋后玩,那里足够潮湿柔软,于是,挂满青苔绿藓的泥地上很快就满满都是“王八”了。这是足以令所有孩子都垂涎三尺的玩意儿。我哥叫我给他玩,我不肯。他就又告诉我爸。
    他真没出息,天生就是做汉奸卖国贼的料。
    我爸勒令我交出来,并皱紧眉头问我是从哪弄来的。我没交,吱唔着说别人给的,现在弄丢了。我爸就发火,说,这是公家财物,一定是从哪个单位偷来的,说不定人家单位上打材料就差这俩字用呢。我爸真是榆木脑袋,竟然叫我把“丢了的铅字”拿出来归还别人,还不停地追问我那“别人”是谁,并说我与贼混在一起,以后怕也是一个没出息的贼。我爸凶神恶煞的,但我不怕,我骨头硬,不怕挨打,一口咬定确实是丢了。我没出卖李广大。那两个铅字我早就偷偷藏好,我还明明记得自己藏在屋后墙缝里,可等事情过后,我再去找,它们已不在了。我怀疑我哥摸走了。我问他,他死活不承认,还威胁我,说我对爸爸撒谎。
    我讨厌我哥。他叫朱投仁。姓朱的就没像他这样的。那时,我虽未听过出铁椎杀晋鄙夺兵权破秦师解邯郸之围的朱亥,集理学之大成后世尊为朱子的朱熹,翻手云覆手雨一手把大唐江山撕成满目疮痍的朱全忠以及饿死不吃美国粮顶有中国人志气的朱自清先生,但朱元璋还是晓得的。“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家倒有九家荒。”常有些河南口音的人挑着担子敲着梆子唱着曲子到我们这儿来。一般是乞讨,往门口一站,就唱开了,手边多半还牵着俩孩子,衣衫褴褛,眼神一律乌黑,滴溜溜打转。
    我对我哥说,朱家出了你这种人真是耻辱。你不配做朱元璋的子孙。
    我哥就冷笑,朱元璋有什么了不起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我哥不知从哪学来深奥的话,我听不懂,被唬住,就没再理他。那时我的确不晓得朱元璋到底有啥了不起,而更觉得手舞禹王神槊收伍登降妖魔横扫大江南北开明王常遇春的第二子无敌王常茂盛厉害,这可能也是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当然,朱沐英、胡大海什么的也不错,可比起常茂,火候就差太远了,至于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算无遗策的刘伯温也不觉得有啥,装神弄鬼,一点也不好玩。很多个中午,我端着饭碗,守在爸爸房间五斗橱上那台尺许宽红灯牌收音机边,为的就是听常茂吼上一嗓子,哎哎哎——呔!

3

    我与李广大成了要好的朋友。
    我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建立起友谊,也许是在回家路上,我们都要经过一座石孔桥,石孔桥左边是一个小山,山上不长树,只长草,还有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山巅有所房子,孤伶伶地蹲着,一到放学时分,或蓝天如洗,或落日烁金,屋檐斜斜地挑入天幕,特别好看。我家住在石孔桥右边,沿灰蒙蒙的泥路往前走,穿过参差不齐一排卖日用杂货的小木寮,拐过弯,那排低矮的房子中的第三间与第四间就是我家了。我不喜欢回家。我爸老忙,我妈也忙。我哥是我讨厌的。
    我常趴在桥栏杆边看那所房子,看它是如何出没于各种颜色的云彩中。那时我看《西游记》大闹天宫的连环画,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我记得很清楚,孙悟空在与二郎神打斗——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我就想,这山上的房子是否就是孙悟空变幻化成的土地庙呢?于是,不敢眨眼,生怕他突然现身,一直到眼睛都看疼了,这才揉揉,继续看。
那天,李广大突然喊住我,“朱投歌。”
    我应了声,便回头,他光着上身,脱下的汗衫垫在左肩挎着的那个黄书包的带子下,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朱投歌。”
    我说,“李广大。”
    他把手从书包里摸去,过不多时,掏出一样东西,递来,“给你玩。”
    是一把自行车链子制成的火药枪,是新链子,上面还涂有泥油,枪柄是用老虎钳拗成的硬铁丝,再去家里摸出盒火柴,用小刀把火柴头上的磷刮在纸上,倒入枪腔,扣动扳机,就会“嘭”一声巨响。这是我们那时每个男孩所梦寐以求的家伙,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就笑,“给你玩两天。”他乐呵呵地把火药枪往我手上一拍,肩膀抖抖,就往石孔桥中间那条路走去了,边走走唱,“小嘛个小二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打……”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方,但一直没问。
    也许是因为我们在班上都没有什么伙伴吧。我是性格孤僻,而他本来是有很多伙伴的,可自从他妈在学校哭过后,与他玩耍的伙伴就越来越少了。
    李广大带我到处去弄好吃的东西。我们俩活像两只直立行走贪得无厌的害虫。青羚角、莴苣菜心、红薯、蚕豆荚、豌豆,虾,以及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细枝——剥皮,掐尾,淡紫色一小段,放入嘴里嚼,略苦,微涩,却嫩。还有辣椒,红的,或绿的,最好是那种尖尖的朝天椒,摘下来,洗净,放玻璃罐内,撮上点盐,过些日子拿出来嚼,可好吃呢。对了,还有麻雀儿,要想弄到它们可不容易,一般是拿弹弓去射。弹弓的架子倒不难弄,山上到处都有结实的小树叉,就是用做皮筋的从自行车轮胎上剪下来的皮带难搞,得去街头满手污泥的修车师傅那偷。
    李广大就有一把弹弓。
    我们常汗流狭背地奔走在烈日下,听到鸟叫,屏声静息,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再从裤兜里掏出精心挑选出一般大小浑圆的小石子,拉开弹弓,瞄准,啪一下,射出。麻雀真好吃,裹上一团田边粘性较强的黑泥,泥里再撒入点从家里摸来的盐,捡些枯枝,找僻静背风处,生起堆火,等黑泥发脆,开裂,颜色变白,踩熄,手忙脚乱地扒去它,撕去泥,要很小心地撕,既能撕去麻雀的羽毛,又不至于损坏麻雀的皮肤,然后往嘴里塞,真香,香得连舌头也想吞下去。
    李广大的妹妹叫李小花,但李广大背着爸妈时总叫她小逼壳。她老跟着我们,老爱大惊小怪地叫出声,害得那些麻雀扑腾腾就飞远了。
   李广大这时会沉下脸来骂,“小逼壳。”李小花就往后退几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鼻尖泌出汗珠,似是惊恐,可过不多时,又凑过身,拼命地朝正葡伏在草丛里的我们打手势,示意麻雀又飞回来了。她的动作太大了,麻雀呼啦下又高高飞起。我也不喜欢李小花,她的鼻涕太长,老挂着,哧溜哧溜地响,头发又干又黄,稀稀疏疏,一点也不好看。我与李广大就会想方设法甩脱李小花,一般是跑,互视一眼,撒丫子就朝远方跑去。李小花便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哥,哥啊”,声音颤颤的,听起来就似没发育成熟的小母鸡在打啼。

4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堂屋门口喊“李广大”,李广大还没应声,李小花就从屋里蹿出来,头上扎着朝天辫,一耸一耸,“朱投歌”。
    我没理她,她怯怯地又喊了声,“朱投歌。”
    我说,“你哥呢?”
    她说,“在河里玩。他坏死了,拿石头扔我。”李小花撸了把鼻涕,样子显得份外委屈,手一甩,鼻涕落在门槛上酣睡的老人的脸上,吃了一惊,吐出舌头。老人却没睁眼,头歪了歪,伸手在脸上胡乱摸了几把,喉咙里咕噜一声。李小花嘘了声,拉起我,往屋后小路上走,“你知道吗?她吃饭可凶呢。这么大的碗,要吃俩大碗。我爸说老逼壳再不死,咱家就得去喝西北风了。朱投歌,西北风到底是啥?好不好喝啊?”李小花拽着我的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蹦蹦跳跳。看来,是我的到来,给了她再去李广大身边的勇气。我没吭声,我才懒得理她。我把她的手甩开,她又执拗地握住,“朱投歌,你教我游泳吧。我哥不教我,他坏死了。”她的小手冰凉冰凉。
   李小花说了两声,“他坏死了”。

    李广大那天就真的被水淹死了。
    当我在河边找到了李广大,他正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中午的阳光打在他脊背上,溅起一串串湿淋淋黑色的火星,河面波光鳞鳞,甚是湍急。他看见我,就嚷,“你咋带她来了?”我说,“她自己跟来的。甭理她。”然后,我开始脱衣服,脱得赤条条,一个筋斗扎入水底。水很凉,骨头都要酥了。我游过一阵,就往河对面游去,那天的蝉叫得特别凶,一声高,一声低,声竭力嘶。我打算去弄几只青羚角,天热得厉害,嗓子眼冒烟。
   等我回来,河里已不见了李广大,河边也不见了李小花,水流哗啦啦,沿河床发出叹息。草丛里有悉悉嗦嗦的响。整个世界突然就静下来。蝉的叫声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一阵没来由巨大的恐惧猛地扼紧我,扼住咽喉,用力地勒。他们上哪去了?我叫起来。我都快喘不过气来。阳光把我的声音扯得七零八碎。我光着身子,沿河滩来回跑,拼命地喊,“李广大。”
    然后,我喊“李小花。”
    没有人回答我,脊背处火辣辣地疼,我听见自己心里的呜咽,真的,那么大的阳光活像一记又一记    狠狠的巴掌,不停地扇在我脸上,眼前不断冒出闪闪的星。我吼起来,继续喊。我永远也不法忘记那种恐惧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突如其来的孤独。我被扔入时间的旷野里,一个人,不管我朝哪个方面跑,我都跑不出去。身边熟悉的景物幻化成一种有粘性的白色胶质,我逐渐分辩不出它们的模样。越来越多的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跳出,被阳光一抖,搓成千百根坚硬的钢针,扎得周身都痛,很快,疼痛消失,身体就似被紧紧包裹在一张正被暴晒的牛皮里,肺变成冒着火星的炭,脑海一片空白。
    我渐渐地停下脚步,开始认定是李广大带李小花回家了,我甚至回去捡起那几个青羚角,吃过半个,把它们一个一个扔入水里,再穿上衣服回了家。
    李广大死了,李小花也死了。后来的事,我是听人说的。黄昏的时候,大人们捞出他们的尸体。李广大的左脚被河底两块石头卡住了,而李小花的尸体则出现在下游,被几根枯树枝裹成一大团,穿着衣服,光着脚丫,肚子鼓鼓胀胀,吓了那些洗澡的人一大跳。李小花应该不是为学游泳偷偷下的水,可能是不小心跌到河里的,李广大为救她,脚却突然抽筋,不小心崴入石缝里。但有人对这种说法表示反对,说这更可能是李广大的脚先抽筋崴了,在岸上光脚丫玩的李小花想跑去救她的哥哥结果被水冲走了。
    没有人提及我。人们不无叹息地指出,这是水鬼在作祟,并言之凿凿,这一定是一男一女两只,它们每年都要寻找两个替身。河滩上阵阵哭音很快就已散去,似乎并没有人知道我曾在那天中午大声喊过“李广大”。李广大唤作老逼壳的老女人不久以后也死去了,她比李广大兄妹幸福得多,躺在杉木棺材里,四周是喧嚣的锣鼓、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以及漫空飞扬的纸钱,由四个人抬出县城的西门。
    她将有一个坟堆,一块青石牌。
    而我的朋友李广大以及他的妹妹却什么都没有。

5

    仅仅是一声呼喊啊。
    我们无意间发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或动作却可能葬送掉一个鲜活的生命。人是如此脆弱,轻易也就碎了。光影交叠处,是蝴蝶的翅膀。我在黑夜里葡伏,注视着梦里所呈现出来种种光怪陆离,冷汗泌出,浑身颤抖。它们幻化出蛛网、狐尾、蛇、猴子,紧缠着我,缠着我的手,缠着我的脚,缠着我的四肢百骸,越缠越紧。很多个夜里,我总能听见有人在喊“李广大”,声音穿过嵌在木框上的玻璃,再深深地刺入脑海,心头突突一跳,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李小花的样子。然后醒过来,夜风如水。我所置身的这个有着四扇墙壁的房间就像一座冰冷的坟墓,我甚至能听见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所发出的呼吸,但我找不到他在哪里。我想,是我害死了他们,至少,是我害死了李小花。我伸手去推睡在旁边团身握拳的哥哥,声音打颤。我问他,听见了没?他嘟咙声,问我听见了什么?
    我说,有人在哭,就在房间里。
    这话吓了我哥一跳,嗓子眼里立刻迸出一个字“贼?”

    没有贼的,就算真有,那也只会是一个可怜的贼。
    住我家隔壁的邻居是一个为领导开车的司机,家里经常有好吃的,他家的孩子吃西瓜从来就不会把西瓜啃成一张皮,吃完常随手一扔。这让我与我哥羡慕不已,也不无怨恨。西瓜可好吃了,不仅是瓤,就连吃剩下那薄薄一层的西瓜皮,妈妈也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太阳底下暴晒干,再拌以腌菜炒,撒上一些小小的鲜红的朝天椒,真的让人胃口大开。那一年,年二十九,我记得很清楚,月亮是暗黄色的,爬在屋脊上,活像一头毛绒绒的小狗。我做完寒假作业就去睡了,约凌晨三四点钟,我突然惊醒了,我听见爸爸在外面嚷,捉贼啊!
    爸爸穿了条大裤衩,他是上厕所时发现那贼的。那贼跑得真快,一闪,就出了厨房后门,撒开脚丫子飞奔,可惜百忙中跑错方向,竟然奔入我家屋后那条死胡同,愣了,退后几步,发足,猛力往围墙上蹿,一只手已攀上围墙,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仍紧攥着的蛇皮袋,身体失去平衡,扑通声,人立刻跌下,哼哼唧唧就爬不起来了。我与我哥跟在爸爸身后赶过去,我哥扛把锄头,我手里举着根从厨房摸来的烧火棍。贼,本来是怕的,可爸爸在,就不怕了。那贼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月光下觑不大清楚,嘴角有两撇抖抖的胡子,右颊有粒极大的痣。我爸扑到那贼面前,一把夺过蛇皮袋,打开,手往里摸,定睛再瞧,却是妈妈晒的西瓜干以及前些日子从街上买来放厨房里刚炒好的葵花籽、花生。我听见爸爸骂了声脏话,说偷啥哩。要偷也该偷隔壁的。爸爸显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光着膀子追出屋,可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我哥就想拿锄头往下砸,他一向就不乏痛打落水狗的勇气。爸爸拦住他。那贼躺地上哼过几声,说,隔壁家没有西瓜干。
    爸爸就问,咋非得偷西瓜干?
    贼说,孩子想吃。拿别的,也不敢。
    爸爸就生气了说,咋不让你老婆晒?
    贼说,死掉了。没晒。孩子想吃。过年哩。
    贼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大意是:他老婆死掉了,家里没人去路上捡西瓜皮晒干,快过年了,想帮孩子弄点吃的,别人家那些贵的苹果、梨子什么的不敢拿,就瞧中我家的西瓜干,在拿西瓜干时,看见葵花籽、花生,就拿了一些,没拿多少,每样也就是抓了几把,让孩子过下嘴瘾。
    我不大记得那时的葵花籽、花生是多少钱一斤,应该不超过一角钱。那时流通第三套人民币,最大面额十元,叫“大团结”,我们这些小孩是看不到的。而一角钱的图案则是一群去田里劳动的人。它可以买到十三粒糖,那种略酸微甜、硬硬的话梅糖。嘴里若能含上一粒,整整三天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贼说话的口吻始终平平淡淡,并无一句讨饶。爸嘀咕了声,似乎是说,你拿了我的,我的孩子吃什么?你想过年,我就不要过了?
    爸爸的话含混不清,我没听得很清楚。那晚的风并不大,并不足以把声音给吹了去。爸爸挠挠头,拎起蛇皮袋,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拧过身,在那贼面前蹲下,再从蛇皮袋里抓出几把西瓜干、葵花籽、花生,没吭声,然后起身领着我与我哥回了家。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月亮确实是暗黄色的,爬在围墙上直喘气,活像一头瘦骨伶仃被人打瘸腿的小狗。
    这种感觉真古怪。

    我哥拉亮灯,屋里确实没有贼,我鼓足勇气把头伸出床沿往下望,床下也没有。我很想说,是不是有鬼?
    我没敢说。这种东西超过我当时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提说,就是偶尔想一想,皮肤上的毛孔也会冷不丁炸开,寒毛竖起,人就成了一只受惊的刺猬。那时,我虽半大不小,认识的中国字也并不多,可鬼故事真没少听。譬如鬼撞墙,有名有姓的某某人去屋外上厕所,百十米路,而且还有月光,可回来时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到天色大亮,才发现自己在围着厕所兜圈。最可怕的还有一种传说,若半夜听见有人拖长声调叫自己名字,万万不可答应。若应了,魂魄就会被鬼吸了去。当然还有不少鬼剃头之类因对科学无知而深感恐慌的故事。
    我得承认,我当时是害怕鬼的。
    这种害怕可能更源于自己所亲眼睹见的几块雕有鬼的木板,那时我并不知道那雕有十殿阎王里第六殿专司枉死城的卞城王毕以及专司肉酱地狱的第七殿泰山王董的木板是不可多得的文物。我是在县城城郊的城隍庙里看见的。城隍庙里并无和尚、道士,不大,墙壁被风雨剥蚀得凹凸不平,屋角挂满蛛网,撑起房子的几根木柱全都开了裂纹,里面塞满碎石、瓦砾、干了的牛屎,风一吹,感觉就摇摇摆摆,没住人,正殿圈养了两头水牛,两侧厢房则堆着从附近山上搂来做柴火的枯枝。我是在正殿后面一个废弃的厨房里发现了它们。当时我还以为上面雕有花鸟虫鱼,掀起衣襟拭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我就看见了鬼,各种各样的鬼,或在沸油中翻滚,或被钢钉凿头,或被黑狗啃吃,或双手反缚卧于铁钉床上被巨石锤打,或身子已被大锯剖成两半,其中最唬人当数一个身子在石磨里打转血肉冒出只剩下两只脚高高翘起的鬼。
    我吓着了。木板图案的雕刻甚是精美,虽年月已久,颜色不无斑驳,却更见凶厉虐杀之气。我扔了木板,就往回跑。那天还下了雨,稀稀沥沥的雨。我回到家后就发高烧,说胡话,病了整整一个多星期,上医院打青霉素也不管用,屁股都扎肿了,而青霉素在那时的人眼里几乎等于神药,不管啥病,一针下去,多能见效。老人们就说,不会是魂丢了吧?最后我妈没法了,就按老人们的吩咐买了点香烛黄纸插巷子口的泥地里烧,再一边往家里走一边高声喊我的名字,“朱投歌,回家罗。朱投歌,回家罗”,说来真怪,过了些日子,病真好起来了。这或是属于心理暗示的那种治疗手段吧。

    我没有对我哥说屋里有鬼。我哥关了灯,我屏住呼吸。我喜欢李广大,但李广大变成了鬼,来找我玩,我是否还喜欢他,不,应该是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见鬼是一件可怕的东西。而且明明就是我害了李小花,若是我不去找他玩,不喊那么一声,李小花就不会死,李广大也可能就不会死。我把李广大送给我的东西全烧了,扔了。我无法相信他已真的死去。我总希望他能从巷子的拐弯处跳出来或从后面赶上来拍拍我肩膀,用力搂紧我说,朱投歌,你他妈的。
    我没说一句假话。
    我曾无数次站在淹死李广大兄妹的河边,祈求老天爷让他从水里再湿淋淋 地钻出来,对着我狡黠地笑,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与我在捉迷藏,是耍我玩的。我不仅求了老天爷,我还求了菩萨,求了关云长,求了孙悟空,求了玉皇大帝,求了如来佛祖。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耶稣、穆罕默德等神祗,要不,我也会虔诚地把他们的名字用树枝一个一个写在那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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