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男女关系(短篇)


    那个春天。天空是蓝的,还晃眼。空中也有云,不是很干净,像几团乱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地撕扯,越撕越多。一个男人慢慢地在街头走着,走路的姿势像螃蟹。风卷过来,就扯去男人手中捏着的几张钞票。男人竦然一惊,追了几步,停下来。男人左边是一个戴草帽挑粪桶的老人,脸枣核一样的,挑桶的姿势很古怪,头几乎与脊背相平,左手僵直地屈成直角,右手有规律地上下摆动。男人目送老人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才明白过来老人不仅驼背手还残疾。男人慢慢地看,也看着钞票越飞越高,它们飘上屋顶,消失在从云缝间瀝出的一束青白色圆柱状的光线里,像已得道,在“白日飞升”。然后是雨,来得突然,一块块,皆铜钱大小,噼哩叭啦从天上抛下,落于尘土上,“扑扑”作响。阳光并不曾因此减了半点分量,热辣辣的。男人额头顿时满是虚汗,身体里就咔嚓响了一声,很轻,至少男人身边的女人没发现男人任何异常。
    女人推了男人一把说,“跑啊”。女人咭咭地笑,手遮着前额,往边上跑。那儿有长廊,虽窄,也能挡些风雨。女人跑开了,男人一个人在雨里。不过,雨里还有麻雀,它们栖在电线上,不动,是一群排列整齐的逗号,让这个沉闷的世界生动少些。其中一只扭过头看男人,眼珠子是黯黯的灰,可能觉得男人是傻瓜吧,尖叫起来,“吱吱喳喳”。
    男人想起一个故事。男人忘了是在哪看来的,是讲燕子的。一个书生去山里寻找高僧,找了很久,掉河里了。河水把他送到一个破败僧院,僧院里到处都是燕子的羽毛、鸣叫、屎尿以及巢。原来,僧人都化作燕子啦。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或者“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燕”字里面总有一股子曾经天命玄鸟的自傲,还不若换成“雀”字,虽呱噪,却也热闹得平常而且诚恳。
    男人这么想着,扭过头,去找女人。女人不见了。走廊边只剩下一只猫,身如青玉,爪子搭在石阶上,胁骨历历可数,回头望男人,可能是饿,眼睛里的光很有点儿杀气。男人“汪”地叫出声。声音出了口就感觉不对。这很无聊。男人抱歉地对四周笑。四周没有人。男人喉咙突然痒得厉害,又不由自主地“汪汪”了几声。这“汪汪”的声音像是一串灰白色的水泡,打着旋,还冒着热气儿。猫不见了,一眨眼。它怕烫着了吗?得去干点什么。或者让“什么”干干。
    男人继续迈步前进。

    一对男女迎面走来,步伐是那么节奏明快、肆无忌惮。女人很漂亮,短裙上面印了一些蓝色小花,胸脯凸成山坡,腰肢宛若山坡下流过的溪流,在阳光下来回摆动。腿细细长长,露在外面,没穿丝袜,光泽是瓷器店里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看是否会碎掉。可惜女人身边那男人委实配不起女人。矮,矮成冬瓜;肥,比猪八戒更肥。外八字脚,罗圈腿,脸上更落满苍蝇屎。漂亮女人的手紧揽矮胖男人的腰。矮胖男人的手掐住漂亮女人的臀,掐得那两个半圆球体鼓鼓囊囊的曲线扭曲变了形。
    唉,男人叹息了声,又骂了声狗日的,突然惊慌起来。心悸得厉害。
    那个女人呢?她上哪儿了?她又不是燕子,不是麻雀,不是粘在墙壁上那些广告招贴画,当然更不是一滴水。水滴在水里,就消逝了。画,被时间一浸泡,会烂成面目可憎湿淋淋的一砣。麻雀与燕子飞上了天空,也会被蓝天抹去。可她明明有小小的脸、小小的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嘴角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那黑痣是笑的,是俏的,是一小枝黑色的玫瑰,更是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怎么就不见了呢? 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见?难道说,她,从头到尾,只是幻觉?

    男人想喊她的名字,嗓音刚涌到唇边,梗住了。
    她是谁?男人脑海里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岛屿。岛上都有树,是碧绿的,上面栖满色彩艳丽的鸟。树下有河,水里有银白的鱼。淡金色的阳光铺在鸟与鱼的中间。男人感到了绝望,在这些眩目耀眼的光线里。这万千光线似针一般,在空中,也在男人的身体里穿梭飞舞,上下左右,发出尖利的喊叫。男人的身体顿时瘪下去,呼呼的,都能听见漏气的声音。男人瘫倒在绿化隔离带的花坛上,惊疑不定。男人知道自己不是自行车轮胎。男人还知道自己不是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问题是——自己是什么?男人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开始痉孪,左手不自然地箕张,紧紧地往下掐,先是掐紧草根,草根很快就成了一滩汁液,然后掐住一只蚯蚓,蚯蚓很快就成了一堆泥末。男人又掐住了一只鸟,一只腐烂的鸟。男人掐烂它的脖子。不过,没关系,它不会对此感到疼痛,所以男人也不必对此说抱歉。飞得再高的鸟总得要死在地面上,并在荒原里,化成一颗颗形状古怪光泽莹莹的石子又或是一块块沾满污垢与粪便的牙膏皮。这鸟或是没有躲过寒冬。寒冬比磨过的刀子还锋利。当然,它也可能是一只买来的鸽子。付钱买它的男主人或许与女主人发生了争吵,一怒之下,就把它从女主人嘴里揪下扔出。它没葬身在人的肚腹内,葬于此,又在此时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这是它的命。
    男人的眼睛觉得痛,下半身的血液全往上涌,很快,就头重脚轻。男人看见了一个小人儿,它在翻跟斗,在一个钟龛里,双手拽着秋千,下身光秃秃的,没有凹下去的缝,也没有凸起来的肉。它没有性别,或许是天使,可它脸庞上却又没有五官。天使不是这样的。男人摇摇头。右手塞入自己嘴里,嚼着,嚼得咯吱响。男人眼前又暴起一小团火焰,疼,痛,疼得心脏也缩成一小团,痛得全身一阵颤栗。小人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老鼠,尺许长,眼冒青光,气势汹汹地从街对面奔来,拧身一扭,滑出男人惊骇的视线,钻入男人的裤管,往上爬,至心口,一撞,就进去了。然后,男人看见自己捏碎了那鸟的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就远去了,或黑或白或灰或淡,如一幅糟糕蹩脚的水墨画,悬挂在空中。一个男孩在黑不溜管的小巷里抠着鼻子。一个老人坐在烟熏火燎独目圆睁的门神像下的门槛上流口水。一个少妇蓬头乱发赤足在与人讨价还价。一个小伙子躲在屋里对着镜子出现的影像大声地说脏话。一个小贩在使劲儿地晃一种叫不出名字但能发出巨大噪音的玩具。一个男子拿着扳手在撬屋顶上锈迹斑驳的铁管。一个少女在小心翼翼数着书本上的字。一只哈巴狗坐在窗台上凝神远望。一只蜻蜓在片草叶垂头低眉若有所思……
    男人看见地面上自己的那具肉体靠在花坛里的那电线杆上,一动也不动。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跃到空中,而心里却没生出半份欣喜。男人把投向四周的视线收回来。花坛里指甲般大小的花歇在青叶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多半是红色的,也有粉红的。这是男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花的颜色。它们真美,毋论多小,形状又是如何,每一瓣都那么情绪饱满。男人叹息着。心里越来越悲伤。
    男人又看见了那女人,那个精致的女人,那个与西西里岛美丽传说里的伊莲娜一样美丽的女人。
    女人眉梢散开、鼻翅翼张,眼睛里淌着尚未化去的浓浓春情,颈颊上犹有云雨欢好后的一些新鲜淤痕。风从女人身后往前吹,忽地撩起女人裙摆。一股腥味朝男人扑来。男人喉咙里嘎嘎一阵响。一瞥眼,已看见女人黑色镶蕾丝花边的丁字内裤。男人恶狠狠吐出口痰,就想扭回头不去看,心却笔直地往下坠。坠,坠落的坠。重力的加速度,如同不断击下的鼓槌,一下比一下疯狂,男人腾地一下从花坛上站起。女人到了男人身边,看都没看男人一眼,就迈过男人这团黄澄澄发着抖的光线。女人的皮肤真白,男人忍不住赞叹。白色的女人,又不是白种人,那一定是杂种吧。
    男人喘出口粗气,但一副副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并以每秒24格的速度飞快闪动。这些画面轻而易举地把男人全身的血液压入下半身那个海绵体里。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下。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上。矮男人胖男人罗圈腿的男人外八字腿的男人脸上落满苍蝇屎的男人,还有瘦男人高男人竹竿腿的男人内八字脚的男人脸上涂满化妆品的男人……女人欢叫着,兢兢业业地叫,啊,喔、哇、嗯、哦、哈,间或还来一段高低起伏的鸟语。女人叫得可真够专业水准。男人愤怒地喊,婊子!
    婊子?女人的名字叫婊子?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不是瞎子,男人幸好不是瞎子。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婊子?这么漂亮的女人又为什么不可以是婊子?漂亮是硬通货,自然得一直处于流通领域。更何况男人又不是没干过比女人更漂亮的婊子。男人认识女人时,女人才十八岁。那时的女人,多嫩。嫩得掐一下女人的腰,女人也就水汪汪。男人脑袋似要裂开。男人咬牙切齿,紧走几步,伸腿朝女人的背影猛踢。男人的脚差点脱了臼,差点跌了个狗吃屎。水汪汪的女人洗不干净男人,反而让泥做的男人污了自己。这是命。是这样吗?男人捂住脸,想哭,指尖发了烫,一只粉白色的蝴蝶傲慢地歇在被男人捏得稀巴烂的鸟尸上。男人从指缝间看见了。男人立刻扑过去。男人逮住它。男人撕碎它。男人还骂了声他妈的。男人的身体一点点僵硬。

    男人皱巴巴的西装左边口袋里滚出一枚硬币,又滚出一枚。阳光晒着它们,并从它们身上抖出一片耀眼的光芒。男人想起什么,深深地吸口气,手,往西装内口袋里掏,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摸出第二张,又摸出第三张。男人一下子就记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的,马上弹起来,比拉得满满的弹弓弹得还要快,嗖嗖地,男人拦到女人面前,挥舞钞票,嘴里嘶声喊,我,我有钱,三百,够不够?
    女人站住了,没说话,沉默了几分钟,接过钱,继续往前走,走得昂首挺胸,走得目不斜视。男人在后面跟,一跳一跳,癞蛤蟆样,身上还弥漫着恶臭。他们过人民路,入起凤街,沿后塘门一直上了兰亭桥,再拐进三元庙旁一条乌黑小巷,在一简陋木板门前停住。女人开门进去。男人也跟进去,就拽着女人往床上拖。女人拍开男人的手。男人不乐意了,我可是付了钱的。
    女人默不作声端来一盆水,蹲下,拎起搁一旁的热水瓶,倒入小半壶,踅身,又从床脚摸出一块雕牌透明皂,捏住男人的手,洗涮起来。水很烫,男人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丝丝热气。男人原本想骂人,还没骂出嘴,就感觉一个个毛孔都要在水里溶化掉。这水烫得皮肤可真舒服。男人闭上嘴,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床占据了一半面积。墙壁上蒙着墙纸。墙纸贴得很仔细,四角无翘起,中间亦无小气泡儿,素净的原木花纹。墙壁上钉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本书,《文化苦旅》、《山居笔记》什么的,还有枝铅笔,削得尖尖细细。铅笔旁边有盏台灯,可能某处裂了,贴了一小块黑胶布。床对面是桌子,兼了化妆台的功能,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像钢琴的琴键。
    房间里很干净。这女人不干净。真糟蹋这么好的去处了。男人噘嘴,欠腰,勾腿,用右脚的大脚趾头去顶女人的臀。顶一下。再顶一下。女人的臀是会唱歌的天堂哪。可惜这天堂里却藏了肮脏的排泄处。一念及此,男人心里顿时似被火舌舔了口,热了,热流往下,涌入丹田,下腹猛地滚烫,双腿间那玩意儿又昂然而起,男人一把从女人手中夺过毛巾,抛掉,扑上去,牙齿上的白光一闪。女人呀地叫了声,就在男人猛烈的撞击中顺从地摊开四肢。
    女人真是瓷器样的,且应该是传说中的那种秘法烧制,白如玉、响如磐,摔不碎,很快,柔若奶腻的肌肤上就涌出细细的汗,一粒粒,比钻石还璀璨。男人突停下来,弓背,鞠腰,动作似乎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扳断。男人下意识地往窗口望去。太阳正拖着一条蓬松火红色的尾巴从一片青灰色的屋顶上滚下,像只狐狸,满脸都是诡秘的笑。一只猫就在屋脊上,身形如燕,嘴里也真叼着一只燕,也许不是燕,是麻雀,可麻雀的尾巴不是这种剪子一样的。
    男人糊涂了,准确说,是恐惧了。倒不是因为猫的吃相过于凶残。一种莫明其妙的东西猛地扼住他的心脏,并使劲儿地一捏。男人的眼情不自禁往身下瞟。女人不见了。男人的毛孔一下子全炸开了,但转瞬间,又像从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跃入水面还结着冰碴的湖中,女人在床头坐着,衣冠整齐。女人没看男人,手指轻挠下颌。
    那粒黑痣到哪去了?男人问出声。
    挑了。女人淡淡地应,说着话,弯下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打开,找到一瓶氟哌啶醇,倒出两片,轻声说道,吃药了。
    我不吃,我要痣。男人闷闷地伏下身子。被褥里有女人的香味,一丝一缕,令人心醉神迷。没多久,男人眼里又露出奇怪的神色。男人像是嗅到一种由鲜花的香气所掩盖的猫屎和发酵的乳酪的味。噢,这是“人的味儿”,《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为提炼“人的香水”杀了二十五名少女。那是一群比鲜花还要娇嫩的少女。男人为自己的记忆感到自豪,于是,抽抽鼻子,揉揉眼,却突然又看见一些汉字正在脑海里凸起,一个个,有棱有角,结实得很。男人伸出手。它们在男人的指肚下此起彼伏,并且热气腾腾。男人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更加用力地嗅,突然头往墙壁上撞,手往床板上捶,我要痣,我不吃!
    痣在这里。女人的神情不无慌乱,动作却迅速得紧,仰身从床边木架上勾下那盏台灯,撕下黑胶布,再撕碎,轻拍在颌边,嫣然一笑,你看,我刚才与你说着玩的。痣在这里,你摸摸。它没掉呢。女人捡起滚到药片往男人嘴里喂去。男人终于睡下了,鼾声微微。女人捡起男人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又从被褥下摸出那三张被男人捏得皱巴巴的钞票,仔细抚平,再塞回男人西装的内衣口袋。那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男人的姓名、地址以及女人的电话。女人搬了把椅子在男人身边坐下,坐下来,看男人的脸,一直看到月光从鼻尖滑下。


    夜已经很深,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天晚上还有一对不肯睡觉的男女,他们坐在临河的阁楼平台上。天上有不少星星,有几颗感觉自己活得特无聊的,就一头撞死在天幕上。血溅出来,濡湿的,粘粘,变成露珠儿,撒下,在枯黄的树枝上、青白的石头间以及绿得泛了黑的灌木丛里。它们还沿着岸边石阶青砖与青砖之间的缝隙往下滚,滚到河中,就没有了。不,还是有,又变成了星星,一点一滴朝岸上的女人眨眼睛。
    女人靠在男人怀里,声音细细的。女人说,“氟哌啶醇是什么?”
    男人双手抱膝,仰头看天。天上有云,在旋转,让人目眩。男人说,“一种非酚噻嗪类药物,用于治疗各类精神病。”
    “挺悲惨的嘛。噢,那男人干吗不一头撞死?对了,你看那边。”女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袖里伸出的手却更是白。女人示意男人去看河里一闪一闪的星,“这颗小点的星叫始影,夏至时分,女孩儿去拜祭它,会越来越漂亮。在它南边大一点的星叫琯朗,男人冬至时分拜祭它,就能得到智慧。”女人的笑容一瓣一瓣,像从花苞里柔柔吐出的花瓣儿,“要是咱们能去南极看星星多好啊!那里干净,离星星也近,说不准天上的星星真能听见我们说话。若饿了,逮一只企鹅扔雪里冰冻再架火烧烤;若累了倦了乏了,就裹一身冰雪互相抱紧酣睡然睡去,直待千千万万年后,后人在冰雪里发现我们。那时,我们的眼睛是冰,脸是冰,手是冰,腿也是冰,冰得蔚蓝而且清彻,身体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哇,他们一定会说,好浪漫哦。”女人说着话,脚跟轻轻蹭着木制的屋顶。
    水流潋滟,掬起一波一波小小的水浪,冲洗着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潺潺星光。风扫下岸边柳枝上的尘,有种甜的腥味。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把这甜而且腥的空气全吸入肺里。甜而且腥的,还有血。男人皱起眉头,似有些不快,气体又自肺部翻滚而出,重重地吐出。
    夜色凛凛,如柘弓,拉满,而目光所极天与地的交接处则是弓弦,黑色、凝然,沉寂。弦响处,便是那斗大的一颗星辰啊。
    男人说,“尼采是疯的、梵高是疯的、徐渭是疯的……被疯癫所‘征服’的哲学家、数学家、科学家、政治家、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人数是如此之多——因为他们,人类才伟大——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嗤嗤笑,“路是人走出来的啊,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迷宫。他们整天想走不同寻常路,不疯才怪!”
    “疯癫是一种清洁,且因为是非理性的,故而如铁刷粗暴地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直刷下来。也惟有此,你我身上才能从上至下滴着血;才惟有此,沾在我们身上的世俗种种才可能被洗掉。然后剩下一个我,一个最真实最完整最纯粹打不扁捶不烂煮不熟敲不碎的我,或者说是一个形式上的我。”男人的手指在空中轻弹,“这个我,与现实无关;这个我,是超越尘世的神。”
    “然后那男人要被关禁闭,那男人的老婆要去做妓女养活男人?”女人的声音略显愠意,“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个朋友,看上一位女孩儿,想尽办法接近女人,讨女人欢心,可人家始终就冷若冰霜,没辙了,就跑来找他寻找指点。他就跑到女孩身边说,我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亲亲你?女孩儿就骂,不要脸!这人笑了,不准亲脸?那好,我亲嘴好了。就这样,这人就成了女孩儿的男友,气得他朋友头顶直冒青烟。”
    “疯癫视谬误为真理,视死亡为生存,视男人为女人。它是一面镜子,不反映任何现实,而是秘密地向自我观照的人提供自以为是的梦幻。在这里,现实种种不如意可通过他们自身的心像得到修正,这无疑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大冒犯,当然要诉之以禁闭与惩罚,以提醒他们是人不是神。”
    自说自话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疯癫的诞生有很多种原因,譬如,虚妄的自恋;原罪感;某些阴影带来的自我惩罚;被种种欲望愚弄最后只能诉诸于疯癫以渴望逃避或是超越。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疯癫者的行径无疑是非人化的,它不在公众的认知范围内,这让公众觉得害怕——因为,他们在疯癫者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会让他们不断地置疑人的意义——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公众选择将疯癫唤醒、消灭一切非人行为。然后,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人,都仍然可以继续浑浑噩噩活下去。”
    男人的叙述足够缓慢。
    女人连打了几个哈欠,“你还是给我讲故事吧。”女人眨眨眼,“你说,她不做妓女不行吗?做个清洁员每天戴着大口罩拿着竹扫把走上凌晨的街头,哗——哗哗,扫着地,才不管它红尘谁是谁呢。又或干脆蒙上脸只露出水晶一样的眼,攀墙越檐,身轻如燕,专门劫富济贫,若不小心遇上你这样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嗤啦一下,就从腰间拔出软剑,迎风一晃,切下去。”女人咯咯地笑,“你就太监了哦。哇,若满世界都是太监,那多么美妙啊。”女人哦着、哇着、啊着,突然一拍巴掌,“我明白了。我总算弄明白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哼。”
    “怎么了?”男人侧过身。
    风从远远近近的光线里拈出几根,往男人下颌处一抹,然后轻笑着沿褚褐色的屋顶滑下。一些明暗不定的阴影似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男人若有所思。男人的脸因为思索而显示出大理石的光泽。这种质地,当真好看。女人一时瞧入了迷,手指甲在屋顶上来回轻抠,颈边飞扬起的几缕秀发就不由自主地飘浮到男人那充满线条美的脸庞上。女人又轻哼了声,“臭男人。”
    “没有臭又哪来的香?龙涎香,海洋里的灰色金子。再多黄金也难换来一块上等乳白色的龙涎香,其留香可与日月共长久,比此刻眼前的星光更富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但你知道么?它本来是臭的、腥的、膻的,形呈蜂蜡,一块一块,生成于抹香鲸的肠道,闻之令人欲呕。”男人眯眼笑着说。
    “书呆子。臭呆子。”女人嗔了男人一眼,双手抱膝,颌抵至膝盖处,脸在月白色的衫上轻蹭,“你们男人之所以喜欢讲那些故事呀,就是想在这种罪恶中获得隐私的快意。男人没法拒绝那些不道德的诱惑。”
    “不,不是这样。”男人昂起头。
    “那是哪样?”女人微笑。
    “不说这些,我给你讲故事吧。只是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男人说。
    “讲你小时候。我最爱听了。小时候的新娘。”女人的眼闪闪地亮。
    “好的,就说我读书那时吧。晚上念自习,若想抄近路,就得路过一些小巷,歪歪仄仄的,与东边那一堆巷子挺像的,很窄,看上去就更窄,两边的高墙就差脸贴脸。一家一户的门全都是缩头缩脑嵌在墙壁上。门是黑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远处的瓦是灰色的。这样走着、看着,就很有点心灰意冷,就不想去上学,就想在巷与巷连接处那些光滑的井栏边坐下,然后低头去寻找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可惜始终没见到一只。井壁生满青灰色的藓与蕨。但井里还是会有月亮,比天上的那轮更为清晰,一轮、一弯、一抹。”男人在阁楼上放平身子。
    “我也会。不过,看的是镜子。镜子呀镜子,天下哪个女子最美丽?你说我那时是不是特自恋?”女人去捏男人的手指。
    “所以你现在会飞啊!”男人微笑着继续说,“小巷里有很多男人,或一个人蹲在墙壁拐弯折角处的阴影里吸烟,或二三个人并排蹲在人家门口青石阶上互不交谈各自面壁,也有四五成群蹲在昏暗路灯下甩着老扑克的,甩得全神贯注,甩得面目狰狞。小巷前面大马路,路名通甲,能驶得过并排八俩大卡车,对面是建筑工地,这边则是一家家夜总会、娱乐宫、美容城、足浴厅、按摩院。间或有俩家卖南北杂货的,门脸都小得皱巴巴。发廊最多,店名如燕燕、琴琴,又或飘逸、纯美、潇洒之类。也有没店名的,但店里的灯一定是红的。为什么是红?而非其男人颜色比如温暖的黄?这应该是泊来品,所谓‘红灯区’,洋鬼子们或是觉得‘红’够威够猛够张牙舞爪。咱老祖宗诗意地管这种地方叫青楼。也说不准,房中术里有男白女赤一说,‘红’与女人的身体密不可分,女人的唇是淡红的,脸是粉红的,月事是鲜红的,被婴儿咂吸的乳头是紫红的。‘红’在古老的文明中还一直象征着性能力、快乐等。”
    “你想说什么呀?”女人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是想说那些蹲着的男人。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乘着夜色歇息在对面做工的民工。后来,留意到他们的服饰、神情、扔在地上的烟芾以及嘴里偶尔发出的一些短促零星的感叹词,又后来,见我一个邻居也在里头蹲着,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城里人,是一些女人的老公。他们的女人在出售身体。他们在小巷等着接女人们回家。”男人说道。
    “废话真多。拿去称称,怕有一吨。”女人咭咭地笑,促狭地眨眼,“邻居的女人是不是生得美?经常用绵软的手指头摸你额头?给你绵软的糖吃?”
    “多做运动有利身体健康,多说废话有利填满时间。时间是一个个格子,尽管没有意义,但得往里面装东西,这才有份量,哪天想拎起时,不会感觉空得难受。”男人没理会女人的顽皮,“走吧,你看,东南方又坠了一颗星。”
    “再坐一会儿嘛。”女人撒着娇,“要不,你再给我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之类的。我才不想听你讲道理呢。猫有猫的道理,老鼠有老鼠的道理。谁会没有道理?还是故事有趣。”
    “好。”男人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人,女人身边有一条猛狗。一个路人小心翼翼地问女人,你的狗会不会咬人?女人说,不会!话音刚落,狗突然咬了路人一口。路人生气地说:你不是说你的狗不咬人吗?女人笑着点头,可那不是我的狗呀。”
    “你呀你,连故事都不会说。下次罚你讲十个。”女人菀然,盈盈站起,往远处望,眉间生出忧色,“他们来了。”
    “我也嗅到了气息。走吧。”
    女人点点头,身形突往空中扑去,蓦然间化成一物,红喙白羽,眼波流转,却是一只雪衣娘。那男人挺胸昂首,瞬间,满头乌发尽已雪白,玉石般的面庞生出赤色,鼻梁凸起,肋间黑翼突出,化作翅,也往空中一跃,竟御风而起,却是青色天狗,状极雄俊,嘴里低啸,榴榴作响,“昔东都有人养白鹦鹉,以为慧,施于僧。僧教之能诵经,往往架上不言不动。问其故,对曰:身心俱不动,为求无上道。及其死,焚之,有舍利。”
    “呆子,你咒我死啊。讨打!你才求无上道,你才有舍利子。”
    一团光线,半青半白,拧在一起,往一片青砖灰瓦间跃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弥漫着血腥味的红光蓦然出现,当头罩下,瞬间已遮住整个天穹。那团光线一扭,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但还是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里似乎有惊惶、恐惧、怀疑、不可置信、眼泪、血……
    转瞬间,这团光线已裂成两半,青的光线在白的光线上一踩,穿过了红光,继续往高空中跃去,眨眼已不见。那道白的光线身形凝住,往下坠,终于重重地落于污水中,发出哀哀的呻吟。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