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嫖娼问题(中篇)

1

    这事有点复杂,有必要先说说这一家老中青三代。
    马解放,男,现年60岁,市林业局调研员偕人大政协委员。生于1945年9月2日。这天,在东京湾的美国“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在满中国的欢呼声里,马解放的妈,一位来自北平的十九岁的女学生,在一处逼仄狭小的窑洞里顺利地成为了一对双胞男婴的妈。
    马解放的爸是老红军,时年三十八岁。“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漫山遍野都是踩着高跷扭着秧歌头缠白巾脸庞黝黑把锣鼓敲得震天响的陕北汉子。山岗上是一轮红彤彤光芒四射的太阳。远在前线战壕里的老红军双手捂脸热泪从指缝里淌下。老马家不容易啊,三代单传人丁稀薄,而今终于盼出头,打了翻身仗,一下子收获俩“带把的”,这若没有毛主席领导咱们干革命,可能吗?具有高度思想政治觉悟的老红军发去电报为俩孩子取名,一个叫解放;另一个叫战争。
    解放生得黑瘦,是哥,爱咬手指头,整天面目深沉;战争生得白胖,是弟,爱笑,没事就朝人吐舌头。不久,国共较量,白山、黑水、黄土、红血。孱弱的十九岁的北平女学生显然没法像回娘家的小媳妇那般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把俩个孩子拎在手中跟着大部队转移。一番思忖,捧捧这个,亲亲那个,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最后一咬牙,背起了笑成一朵花的战争,把愁眉苦脸的解放留给老乡,也留下一路的嚎啕。
    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这应该说是马解放的不幸。不过,马解放也因此拥有了平生惟一的神话。
    那年三月,龙抬头。排成镰刀状的国军剃过解放区里的一个个村庄。枪声不断响起,不断有人跌倒。没逃掉的村民被美式武器装备到牙齿的士兵赶至村头池塘边,挤成一堆,沉默着,准备接受绝望的命运。突然,在老乡怀里的马解放说话了。二岁大的孩子眼泪汪汪地对一个正准备下令射击的军官喊了一声,叔叔。“叔叔,等会不要把我扔进池塘,就留岸上,好吗?要不,我妈会找不到我的。”童音稚嫩,清晰入耳。所有的人都愣了。先是池塘的水面出现一圈圈涟漪,然后是池塘边老树上的那些还沾有血迹的树枝与叶开始剧烈摇晃,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一道耀眼的光,如倚天长刃,猛地劈向那灰蒙蒙冷漠的苍天的心口,雷声溅起,万千乌云翻滚而出。军官被震撼了,士兵被震撼了。这不是才两岁大点的孩子,是神!只有神才能借助于这具细小的肉体说出这等煽情的话语。
    马解放不仅没死,整个村庄还因他得救。可惜差点村人当成菩萨拜的马解放还是没找到他的妈妈,他甚至还没有见过一次他的亲生父亲。
    1949年,北平女学生带着马战争冲越封锁线时不幸踩响地雷,被炸成碎片。同年,老红军也在一次战斗中壮烈捐躯,身体被罪恶的子弹打成筛子。幸好人民政府在。马解放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孩子经过一番辗转来到专为烈士遗孤开设的孤儿院。在那里,他遇到他这一生的爱情,一个脏兮兮流鼻涕的同龄女孩儿。女孩儿常悄悄爬上孤儿院的穹形屋顶,对着天上每一粒星辰许下愿望。她一点也不贪心。她只想再看一眼爸爸妈妈,听他们说话。天上的星星很多,但从来没哪一颗能满足她的愿望。马解放听到她的哭泣,就捏了两个泥人儿送给她,说,这个是爸爸,那个人是妈妈。女孩儿就不哭了。很多年过去,大约是十五个春夏秋冬吧,其间经历各种重大事件的考验,比如三反五反等,也比如离别与再聚,他与女孩儿积极响应毛主席发出的“人多力量大”的号召,幸福地结为夫妻,生下儿子马大寨。
    十九岁的爹不好做。二十四岁病死了老婆的爸更不好当。
    马解放是好同志,顶住一切艰难困厄,没向党和国家伸手,更没利用自身职权稿歪门邪道,作风正派,工作踏实,不仅独自为马大寨撑起一片天空,还做出诸多有功于人民的成绩。他组织推广了拖拉机集材伐区生产工艺设计,承担过高陡坡森铁线路设计。在担任长达十年的市林业局局长时,抓管理,搞经营,使本市森林覆盖面积一直位于全国首列。他还发表了“林区采伐与更新”等一系列有重大影响的科研论文。

2
    ——很牛逼的人嘛。我屈一下手指头。马解放六九年死了老婆,为啥不再娶一个?何必苦苦忍受性欲折磨?他做了十来年的处级干部,这投怀送抱的应该不少。你可别对我说革命时期就没有男上女下。
    ——马解放为何不续弦?没听过后妈是披着人皮的狼吗?当然,这可能与马解放六零年亲眼目睹的一件事有关。你知道的,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个饿得快死的小男孩被等他咽气等得不耐烦的继母活活闷死剁碎煮了吃,还把肉汤留给男孩的亲生父亲吃。那是一个模样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竟能下出如此狠手!你说,马解放敢再娶吗?儿子重要还是性欲重要?
    ——操。黄蜂尾上针,毒蛇口中牙,毒不过妇人心。我操这天下的女人。
    ——也别操全天下的女人吧。嘴上留点德。你妈你姐你妹会不乐意的。你还别说,马解放的老婆就挺不错。马解放没再续弦可能与她也有关。说来你可能不信,六九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马解放写了三千多首悼亡诗词献给她。
    ——你咋知道?
    ——孤陋寡闻了吧。啥时,我带一本马解放自费出版的诗集让你瞅瞅。有古诗,有乐府,有绝句,有词牌,还有几十首现代诗。念一阙《点绛唇》,让你开开眼界。“人在旅途,相思望断云生处。花间起舞,影比孤月枯。酒仅一壶,落寞天涯路。泪很苦,灯下剪烛,不忍见它哭。”这意境不简单吧。
    ——屁,平仄都没。还是说说马解放的老婆?我好奇。
    ——也没啥说的。你去看沈三白写的《浮生六记》之闺房记趣吧。又比如写《梦溪笔谈》的沈括。老婆是母老虎,天天对他拳打拳踢,扇耳光拔胡子罚跪,他反爱得不行。老婆死了没几年也抑闷而亡。
    ——你说马解放是受虐狂?
    ——扯淡。你是看多了小日本的DV。这样对身体不好。我是说夫妻之间的恩爱怨仇,外人是觑不出端倪。就如穿鞋,合适与否,只有脚趾头知道。
    ——我明白了。这是他老婆死得早。若一直与他敲着锅碗瓢盆,马解放还能写出三千首悼亡诗词,我才真服丫的。怀念死人,谁不会?这与打仗一样,占据的是道德制高点呢。你还是说马大寨吧。别编小说,讲瞎话。腻。

3

    马大寨,男,现年41岁,市远大住宅集团董事长。生于1964年10月16日。这一天,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继任。这一天,中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当然,马大寨的名字与这两件大事无关,而缘于当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刊登的那篇在神州大地掀起浩浩荡荡“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大寨之路》。
    马大寨五岁死了妈。父亲在文革中上上下下折腾了好几回。他年纪小,没觉得委屈,城里山里,哪一处都有阳光与雨水。他茁壮成长。他一帆风顺。他十八岁那年考取上海的一所大学。他二十岁遇上了他第一次的爱情。
    “爱情”要过生日了。他向哥们借钱准备在当时最高档次的人民饭店请客。得让妞倍有面子啊!钱不够,不敢写信向马解放要。马解放手指下能掐得出分文。马大寨在街道上溜达一整天,最后灵机一机,捡来一件破烂衣衫套身上,往脸上涂几块墨汁,用绷带绑起左胳膊,上街头一跪,面前再铺一张痛述悲惨史的白布。结果乞丐还真是一门前途远大的职业,几个晚上下来,收入着实不少。他欢喜之下就买了当时颇为稀罕的烟花。焰火升起。“爱情”心潮澎湃。他热泪盈眶。他用手把“爱情”揉得像面团就想那个。“爱情”迅速地把嘴唇从他额头移开。“爱情”说,我们是不是相爱?他点头。“爱情”说,结婚时,再把身子给你。好吗?他摇头。“爱情”说,爱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譬如婚姻。结了婚的人才可以那个。“爱情”的声音很细,像蚊蚋叫。月光把“爱情”的脖颈洗得比煮熟了的虾还要红,这可真奇怪。他就点了头。然后,他们大眼瞪小眼眼睛里水汪汪了好一阵子便各自回去睡觉。等到他明白身体便是爱所能举行的最好仪式时,“爱情”已把最圣洁的初夜奉献给系主任,从而得以留校,成为骄傲的上海人。
    当然,这样的人生挫折显然是微不足道。马大寨毕业了,回父亲所在的城市,在工商局上班。一年后,因难耐荷尔蒙的躁动,同时,也因为父亲的安排,他与父亲世交的女儿,一位风情万种爱穿开叉旗袍的银行职员结婚,生下儿子马改革。三年后,银行职员爱上一个摆地摊出身的大款,送来离婚协议一份,并愿意以十万元人民币的代价冲出围城。马大寨大怒,收下人民币,签了离婚协议书,把儿子托付给马解放,下海了。那是九二年。邓公南巡,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三年时间,马大寨做地皮、房产发了大财。这其间种种就不必细说。
    那年,那个天使降临人间的夜。在一架从北京飞往上海的飞机上,马大寨偶遇上一个女人。女人的脸似工笔小画。睫毛长,且弯,就像覆盖在画上的一把不停扇动的小扇。眉修长,渐细渐淡,隐入鬓角。唇向上嘟,厚,红润丰腴,玫瑰花瓣般。女人比一颗被热带阳光晒干的进口水果的果仁还要香。马大寨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自然,女人也被马大寨深深吸引。他是那样英俊博学幽默,并且富有——这从他的衣着与腕表就不难看出。他们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就在他们约定下飞机后共度过销魂之夜时,意外发生,飞机的起落架失控,不得不紧急迫降。飞机燃起熊熊大火。烟尘呛人。女人晕迷过去。为保护她,马大寨的脸被火焰烧伤。镜子里的他活像鬼魂。马大寨叹息声,摘下雷达腕表,搁入女人怀里,转身离去。尽管整形手术进行得还算成功,马大寨脸上还是留下许多伤疤,整个人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变。马大寨回到上海的公司,继续自己的生意。偶然,马大寨又看见女人。女人居然是北京某公司的营销总监,手腕上戴着那只雷达表。马大寨心口一热,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某篇小说,就把公司托付给信得过的手下人。那年,宏观经济调控,公司里的事务并不多。马大寨跑去女人所在的公司应聘,成了女人手下的一名员工。马大寨开始追求女人。显然,女人没认出马大寨,毕竟他们只相处了几个钟头。女人应该只记得那个英俊的他。不熟悉马大寨底细的同事纷纷嘲笑他是癞蛤蟆。女人矜持而又礼貌地拒绝了马大寨,说,她已有心上人。女人的心上人应该是那个曾经英俊的自己吧。马大寨继续苦苦追求,仍没结果。马大寨实在忍不住,趁与女人同机出差的机会,重复起那个夜晚与女人说过的话。女人终于认出他,惊呆了,问怎么会这样?马大寨说,那场火不仅烧毁了他的容颜,还烧掉他的运气,生意一败涂地,他不得不北上谋生。马大寨是骗女人的。他只是想看看女人究竟会爱上什么?女人沉默了。过几天,他们回到北京。翌日,马大寨收到一纸解聘通知,还有那只腕表。马大寨去问女人为什么?女人凝视窗外的蓝天白云,慢慢说道,你不是他,你是凶手,你打碎了我的梦。
    马大寨冷笑一声,掩上门,离开。他回到上海,幕后操纵了一段时日,买下女人所在的这家公司,派出经理解雇了女人,还派人跟踪她,让其一次次陷入灭顶之灾。一切都开始与女人做对,所有的人对她似乎都是居心叵测。女人并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被绝望吞噬的女人不得不靠出售身体维持生计。马大寨再一次出现在女人面前。当然,那也是一个天使降临人间的夜晚。他是女人的客人。女人接待了他,很敬业。他问女人还好不好?女人不吭声。女人的脸是浮肿的,脂粉也厚,唇上有很多细小的皱裂,左额处还有一块青紫,应该是被嫖客殴打造成的。马大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女人,包括他的脸是因为什么被火烧毁的,然后转身离开。

4

    ——操,兔崽子真狠。这么报复女人啊。
    ——或许是他爱上这个与果仁一样可口的女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两者的距离不会大于一微米。对这个女人的报复,意味着他对爱情的彻底决裂。这是他的宣战书。爱情,一旦成了敌人,当然得不择手段痛歼之。
    ——我操。他咋不去报复当年让他受伤的“爱情”与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银行职员?没道理啊。
    ——也许那两个女人已经根本没有让他报复的资格。记得你曾对我说,读初中时,一个混混扇了你九个耳光,当时你发誓一定要杀了他全家。现在人家在大街上擦皮鞋,你咋不开着你的雅阁2.o去压断他的狗腿?
    ——两回事。
    ——一回事。
    ——也是。那马改革又是哪回事?

5

    马改革,男,现年17岁,市十一中高三学生。生于1989年11月9日。
    这天,轰动法国的毕加索名画盗窃案宣告破获,主谋是毕加索孙女玛丽娜家中的警卫。这天,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经过认真讨论,决定同意邓小平同志辞去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职务。这天下午6点57分,柏林墙轰然坍塌,德国结束分裂。
    为什么马大寨没给儿子取名为马名画、马辞去或者马柏林?或许是因为马大寨作为普通中国老百姓那颗渴望改革的心吧,毕竟当时中国的国际环境极为恶劣,国内经济也沉闷暗哑。当然,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马大寨眼光的高瞻远瞩。可惜马改革的亲妈实在是头发长见识短,愣没看出身边的马大寨将要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钻石男人。
    马改革从小在爷爷马解放身边长大。
    三岁能背唐诗三百首,在观看8月31日首映的《秋菊打官司》时就开始整天对着人生的天空嚷“讨个说法”;四岁当着电视台记者的面把圆周率念到五百位后,并提出《废都》是垃圾的著名论点;五岁在幼儿园里成为孩子王,喜欢上《樱桃小丸子》、《机器猫》、《美少女战士》、《灌篮高手》、《流星花园》等卡通片,对王志文在《过把瘾》中的表演不屑一顾;六岁独自跑去影院观看阿诺·施瓦辛格主演的《真实的谎言》,并广泛发动群众逮获青壮级别小偷一名;七岁趴在商场成人用品专柜前观摩,匿信写信至省晚报副刊与编辑讨论《金瓶梅》,同年入读小学一年级,每次考试都拿双百,成为老师们的宠爱;八岁对柯受良驾三菱车飞越黄河之举嗤之以鼻,在省《少年文艺》发表第一篇文章;九岁疯狂地迷恋上大眼睛的还珠格格,发誓长大后要把小燕子、紫薇还有金锁全娶回家搁着,并在观看《泰坦尼克号》电影时潸然泪泣;十岁把家中数十辆遥控汽车出租给同学赚到平生第一个一百元,并在E时代的滚滚喧嚣声中,第一次光临网吧,阅读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下决心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轻舞飞扬”;十一岁耗费数百元买下一只CD口红与一盒CD粉饼,送给学校新来的音乐老师,同时与数名异性网恋,最终促使某东北妙龄妇女为爱不远千里赶赴本市;十二岁念初一,获全市青少年书法大赛一等奖,同时迷上哈里·波特;十三岁获得奥林匹克物理竞赛金牌,喜欢上蜡笔小新,常口出惊人之论,并为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制作FLASH;十四岁,打爆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反恐精英、三国志、古墓丽影、沙丘魔堡、仙剑奇侠、毁灭战士、星际争霸等,开始玩盛大公司的《传奇》,并在网络上撰文强烈谴责制造911事件的恐怖分子;十五岁以“杀手”之名享誉中国电子竞技界,对拍摄《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的汤加丽姑娘表示了强烈的好感;十六岁,攻击美国白宫主页,成为红客中的神话,同时还出版了一本小说;十七岁……嗯,嫖娼,而且一次弄俩,玩3P。

4
    ——操,马家祖上的坟头冒青烟。一代更比一代强。牛。不服不行。
    ——确实如此,所以2005年4月7日夜,在我公安干警的亲切关怀下,牛人们大聚会。7点30分,马解放在市宏远新村某街边发廊被抓;8点12分,马大寨在香格里拉大酒店桑拿室里被抓;9点45分,马改革在青云宾馆被抓。还真赶巧,老少三代全被起凤街派出所的警察起获。
    ——哈哈。简直是第六代导演拍的电影嘛。刺激!过瘾!继续说。
    ——马解放是老同志,处惊不乱,见儿子进门,以为他是来交钱保释的,一边纳闷儿子咋有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边板正脸皮严肃地说,他们搞错了,我是去洗头。跟在警察身后垂头丧气的马大寨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一惊,明白过来,脸皮上抹上一层蚊子血,瞪父亲一眼,靠墙蹲下,转过身,也不再看父亲,喘着粗气,静候发落。
    马大寨,那是明白人。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这是游戏规则。可马解放毕竟是初来乍到这种地方,见儿子这般,脑筋没转过弯,以为儿子是唾弃他为老不尊,气愤了,哼哼,想往门外闯。警察拦住,说,你老还没交钱呢。马解放朝马大寨一努嘴,他不是来了么?警察一愣,手指头就往马解放脑门上戳,说,他是他,你是你,搞什么“飞机”?老实点!马解放这才恍然大悟。马大寨这时抬头又瞪了马解放一眼。马解放火大了,估计肚子里打的主意是——你嫖得老子就嫖不得?老子若不嫖你妈,哪来你这只小畜生?马解放大步流星迈到马大寨身边,也是一指就往马大寨脑门上戳去,厉声喝道,马大寨,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大寨?远大集团的董事长。经常在市电视新闻里出没的大人物。门边那几位警察似闻操练口令,齐刷刷地扭过头。一个小警察乐了,哇,大水鱼了。
    水你妈个头。一个老警察反应过来,当场骂道,你耳朵有毛病啊。
    几分钟后,大叹倒霉的马大寨被带入小审讯室。
    老警察问,姓名?
    马大寨答,马倒霉。
    老警察点头,在纸上填上“马到煤”,又问,职业?
    马大寨答,砖瓦工。
    老警察继续点头,在纸上填上“砖瓦工”。然后是性别、年龄等。最后,老警察说,二十万。
    马大寨当场跳起来,二十万?你去银行抢啊!
    老警察微笑道,我漫天开价,你落地还钱嘛。甭急。对了,那边屋里的那位老同志要不要一起算?他挺老实,已经供认不讳。姓名,马解放;职业,干部;家住木森园五栋三零一……
    马大寨立刻伸出一个巴掌,这个数。
    老警察皱皱眉,一半?
    马大寨说,不,五万。加那老的,一共五万。
    老警察用笔不慌不乱地戳桌上的纸,马到煤先生,你真喜欢开玩笑。
    老警察把“马到煤”三字哼得意味深长。
    马大寨皱皱眉,八万,不还价。互相理解。
    老警察笑了,好,就这样着。马到煤先生真是爽快人,明白人。非常感谢。您在这里签个字,然后,我再去为老爷子办一个手续。你们就可以走了。
    马大寨办妥手续,出门,想去隔壁接老爷子。坏事了,那边的警察高喊起来了,快,快叫救护车!你猜这是怎么着?
    ——切。估计是是马改革同学大驾光临造成马解放同志中风偏瘫脑溢血吧。
    ——呵呵。偏瘫倒不至于,好歹马解放也算是久经革命考验。满脸骜傲,头上凸起几个大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马改革被警察反剪双手扔入门内,嗷一声叫,从地上弹起,想朝门外蹿。屋子那边的马解放瞥见自己最心爱的孙子也进来了,撑不住了,血压迅速飙升,脑袋里的血管啪地炸开。上帝,仁慈的上帝。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徒马解放同志在晕迷前终于诵起上帝之名。
    ——我操。脑袋里的血管是炸了一根还是全炸了?
    ——你也太缺德了。你以为老同志脑袋里的血管全是雷管?
    ——“如今干部一大怪,五六十岁才学坏。唱歌要唱迟来的爱,跳舞专抱下一代!”你信不,若马解放同志现在仍大权在握,性感美女朝他一伸腿,他十有八九得腐化堕落成党和政府的敌对面。
    ——我信。要说,这老年人的性欲问题确实是大问题。当年在位时愣没赶上好时光。现在经济搞活了,时代前进了,“黄色娘子军”浩浩荡荡了。在这春光灿烂的天空下,这身体差的老同志就免谈,这仍龙精虎猛偏又摊上鳏寡孤独的,就遭罪了。
    ——哈哈。这叫命,不认不行。
    ——有趣的在后头呢。马解放虽然退休了,调研员还做着,人大委员还干着,组织上等他出院后,派一老太太上门找他谈话了,严肃地批评他无组织、无纪律,放松自我修养,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所轰倒……罪名一大撂。马解放不作声。隔壁屋里思过的马改革不服气,扯起嗓子喊,管天管地还管鸡巴?说来也可怜,马改革犯下与马解放、马大寨一样的过错,却只有他一个人要在纸上写上三千遍“我错了!”,每个字必须半尺见方,且得有王右军之笔意。
    ——谁逼他写的?
    ——马大寨呗。那天他是急了眼,听警察一说,就照这小兔崽子脸蛋上一嘴巴,当场把马改革打晕过去。你还别骂他狠。他狠得有道理。这嫖娼,搁现在,是作风问题,罚点钱,也就那么回事;这玩3P,拎起来怕有千钧重,够得上聚众淫乱罪,年龄够了,可以送去蹲号子。性质不同。马大寨那是水里火里闯过来的人,这一巴掌抡得结实。马改革的头在门框铁拉手处一撞,溅出血。警察被唬住了。马大寨把老子、儿子送上救护车,转身朝刚才问他话的老警察走去,拉进屋,深深地一鞠躬,说,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事也真邪乎了。以后所里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与你们的李局长也算多年相交。
    老警察叹口气,笑起来,这回嘴上喊的却是马总。马总,这个月,李局给所里下达了一百万的指标。办不妥,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就得摘下。唉。刚才的事咱就不再说了。我知道你与李局长一样,都是在上面的人。瞧瞧,你这气度就不同凡响。你也应该理解我们这些在下面做事的人吧。不会怪我吧?
    马大寨再拱手,哪敢哪敢。这年头,大家都难,都要吃饭。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老警察呵呵地笑,额头眉毛一跳一跳,马总,你还是快去看看老爷子与孩子吧。以后有空,常来我们所里坐坐?不打不相识嘛。另外,这次那个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警察,我帮你教训一下。操,连马总都不认得,还混什么混?
    马大寨苦笑一声,提拔他当特别行动小分队队长吧,包准贵所财源滚滚。
    老警察也笑,马总真会开玩笑。去吧去吧,你放心,我准让你出这口气。
    ——老警察这玩的是哪手功夫?
    ——不明白?自己悟。警察想创收,当然抓嫖客。小嫖客再榨,油水也少。所以隔三差五得去那些没及时上缴人民币的酒店、娱乐城里兜兜风啦。当然,如果所有的酒店、娱乐城都很“上路子”,那就抽阉决定吧。况且警察是领了纳税人付的薪水,多少也要写一份还能拿到台面上的工作总结,于是香格里拉在2005年4月7日夜很受伤。马大寨这天的运气真不好。有什么办法呢?警察在办事的时候,那是个个都套着铁面具,就算你是他亲爹,他那刻也不认你。这些潜规则可别说你不知道。老警察前倨后恭,那也是他清楚马解放与马大寨的事只是钱的事,马改革的事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既然钱已收了不少,这人情干脆送大点。马大寨有啥能量?他明白得很。马总欠下的人情那是价逾千金!所以一开始装不认识,后来喊马总了。至于那个铁面无私逮起马大寨的警察,你以为老警察真会处分他?那是拿猪油涂嘴皮给马大寨嗅嗅呢。
    ——我会不明白?我操。我是郁闷呢。操,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马改革小朋友愤怒之余投寄报社的稿子,《卖淫必须合法化》。
    ——噢,让我开开眼界!

5

    卖淫必须合法化!
    在古代中国,卖淫一直是合法的。据意大利旅游家马可波罗说,他来到中国的那个时代,北京有二万名妓女。而据1946年上海市警察局有关资料记载,全市卖淫妇女约十万之众。这是历史。事实上,由于古代中国的妓院所提供的不仅有性交易还包含棋琴书画等,故衍生出让十三亿中国人自豪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青楼文化”。
    可惜,目前,卖淫却成为一种没有受害人的犯罪行为。现在通用的卖淫定义包涵四个要素,双方自愿、有性行为、有现金交易、以性交的次数或时间长短来计算价格。这显然是一个混账定义。首先是不够清晰,让执法者无法可依,自然也就无法无天。比如究竟是怎么样的性行为才算“卖淫嫖娼”?亲吻算不算?抚摸算不算?法律论处强奸罪时以“插入”为尺度。而男女光着身子在一个被窝里就以“卖淫嫖娼”论处,实在是有悖法律精神。
    其次,这也是一个保护有钱有势人的定义。它打击的实际上是广大中下层人民。有钱有势者以较为隐蔽性的物质利益和现实利益来代替现金,比如房子、汽车、珠宝又或名声、地位、职务等。再以“二奶”、“情妇”、“小蜜”等似乎属于道德范畴内的新名词来试图掩盖买淫与卖淫的实质。于是,他们玩女人,那叫身份地位。过去的干部还可能得冒“生活作风问题”的风险——尽管这也从没有成为打击卖淫嫖娼的对象——现在好了,克林顿为他们撑腰了。建立在这种定义下的“打击卖淫嫖娼”无疑永远也不会真正彻底。坦率说,这种定义所凸现的反而是人与人的不平等,是定义此卖淫概念的那些上层人物在边做婊子边立牌坊。有钱势人的性欲就是性欲?没钱势者的性欲就不是性欲?
    顺便说一下,婊子并不可耻。是那些上层人物们把它弄脏了,所以奴、妖、妄、妨、奸、婪、妒、媮、嬾、婬。妓女起源于神圣的祭坛边。当猿变成人,他们愿意把一切心甘情愿奉献给神,而性这种能让他们繁衍生生不息的本能便成为最神圣的供品。于是,美丽的少女在神殿里,在神的目光下,微笑着裎露身体,和那些参加祭祀的男子们如醉如痴地亲热缠绵。任何一个躬逢其盛的男子都有权拥有那具美丽的身体。最原始的激情此刻成了最庄严的仪式。他们认为,神会欣赏这种仪式甚于最庄严的舞蹈。最早的娼妓有着女神般的性格,身上有着难言的博大温柔的美。她们是无私的奉献者。她们的奉献对于男性来说,带有一种慈悲怜悯的意味。于是,人们又把她们尊称为“神女”。
    古代许多国家,女子必须去寺庙和来访的客人无条件地性交,作为为神服务的一种手段。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描述巴比伦神殿中的妓女时说——每一个当地的妇女在一生中有一次必须去神殿里,坐在那里,直到有一个男人将银币投在她的裙上,将她带出与他同卧。但这种诗意的叙述在冷漠的物质文明主宰了整个大地后,变成可耻。以男人为代表的力量与索取取代了奉献与牺牲。天空中的星不再相互照耀,而是互相刺击。神被抛弃,血染红了黎明与黄昏。人们为一已之私僭越了神的旨意,以种种俗世里的理由来为自己脸上涂脂抹粉。
    必须为妓女(准确说是性工作者)正名。
    要说娼,人人都是娼。娼,其涵义的关键在“出售”两字上。出售美色与出售思想、技巧、体力相较并无质的不同。而事实上,妓女是这世上惟一靠自己挣钱的人。她出售服务,靠不是商品的商品挣钱,这种服务建立在属于她个人的资源上。而其他人靠的却是土地、矿藏、老板、合作伙伴、关系网挣钱,毋论他们所从事的是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第三产业。他们出售的农产品、石油、服务等资源并不是真正属于他们。
    妓女并不贱。贱从来就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说法。如果说以获取报酬为目的而与人发生性关系是需要禁止的,那么这世上所有的婚姻都应该被禁止。“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又或者“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些德、色、才、貌、地位等无一不可列入报酬的名目下。婚姻所提供的性与妓女所提供的性两者之间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差别。批发与零售罢了。如果要以有无“感情”这种不可确定的词汇来把婚姻里的性看作更圣洁,那么一是先把这世上所有想“钓得金龟婿”的女子全拉去毙掉;二是,妓女也可以提供感情,比如“李娃”、“关盼盼”、“杜七娘”、“霍小玉”等;三是,只要结了婚,人们就一定是幸福无比。民政局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人员可以统统下岗;
    英国沃芬顿爵士在《关于同性恋与卖淫问题委员会的沃芬顿报告》中得出一个重要结论是:“私人的不道德不应当成为刑事犯罪法制裁的对象。”刑法不应当承担对每个不道德行为的审理权。例如,婚外性行为也是不道德行为,卖淫和其他婚外性关系只有程度上的不同,只惩罚卖淫行为是不公正的。因此,卖淫不应被从所有其他不道德行为中单挑出来,被置于刑法审理的范围之中。
    联合国文献在1959年(“关于个人和卖淫中的交易的研究”)提出,卖淫本身不应当是非法的。当然,我国的刑法也并不惩罚卖淫者和买淫者,只惩罚强迫、组织、容留他人卖淫者。但是,在行政法规(国家治安管理条令)中,却是禁止卖淫嫖娼的。可惜这点本质的不同往往为人们所忽视。
    这两点是实现卖淫合法化的可能的法理基础。
    其实,卖淫合法化对国家、社会、个人都是好处多多。
    国家通过对妓女征税,“管仲置女闾三百,取夜合之资”。“黄色产业”是“无烟囱工业”,环保卫生、且可持续性发展。日本二战后经济起飞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一代女性的肉体。已经采用妓女注册领执照,并开设红灯区的国家和城市有英国、法国、瑞典、荷兰、德国等。这些国家的文明水准有目可睹。
    艾滋病已成世纪病魔。要控制性病传播,必须让那些四处流窜的暗莺回到阳光下,定期接受相应的医疗体检。没有人愿意得性病,包括妓女。
    减轻治安系统的负担,铲除黑社会牟取高额利润的土壤。让妓女摆脱黑社会的威胁和盘剥。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禁娼政策给了黑社会壮大的空间。
    让妓女摆脱剥削,促使召妓价格透明、合理。
    中国的贫困人口很多。卖淫合法化能帮助穷人找到摆脱贫困的可能。卖淫合法化不仅能促进消费,拉动内需,推动经济发展,同时还有助于促进收入再分配,缩小贫富差距。
    让家庭趋于稳定。性关系的不谐,若不能在婚姻关系内得以化解,男人可能以召妓或找情妇来应付。他不会为前者而离婚,却可能为后者这么做。理因为妓女从不要求客人离婚,而情妇却往往如此要求。换句话说,妓女与家庭相容,而情妇却与一夫一妻制家庭不容。事实上,一妻一夫制并非自然法。爱德华.博克斯在《欧洲风化史》中说它仅是人类一个阶段的婚姻制度。恩格斯也曾经说过:“卖淫是对一夫一妻制的必要补充。”
    卖淫不是把女人当作商品。妓女所提供的性行为是一种劳动。劳动才是商品。这是根本所在。卖淫还让女性拥有掌握和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自由高于一切。当国家成为卖淫市场的守护者后,一系列强迫的非法的行为被打击,女性可以完全根据自身意愿出入卖淫市场。而且,最重要的是,卖淫并非女性的专属,“鸭”已经屡见不鲜。
    当然,在推行卖淫合法化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弊端,但这些都是可以得到纠正的。而卖淫非法化的毛病则会因为制度的失语积重难返,成为一道一直在淌着血的伤口。

6

    ——17岁的少年写的?
    ——是的。
    ——天才确实都是以嫖妓为已任啊!这文章,你那张报纸没法用吧。噢,一个问题,马改革嫖妓时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插入”就被逮了?
    ——是的。他看那俩女的跳脱衣舞正看得兴致勃勃呢。
    ——难怪这般愤怒。这被打断了,确实不舒服。那俩个女的,最后怎么处理?
    ——各罚三千,放了。一个叫真真,一个叫丽丽。都是“三进宫”。盘子挺靓,马改革的品味不赖。我这有她们俩的电话,要不要?我也知道她俩的真名,尹风眠与林笑圆。
    ——嗯,你写在这纸上。尹风眠?这名字挺有意思艺术气质嘛。
    ——我给你再讲个故事吧。

7

    那应该是前几年的春天。
    风从街心卷过,扯去一个男人手中的钞票。男人竦然一惊,追了几步,停下来。天是蓝的,晃眼。空中也有云,不是很干净,像几团乱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地撕扯,越撕越多,眨眼间,灰尘已落满男人全身。
    男人左边是一个戴草帽挑粪桶的老人,脸枣核一样的,挑桶的姿势很古怪,头几乎与脊背相平,左手僵直地屈成直角,右手有规律地上下摆动。男人目送老人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才明白过来老人不仅驼背手还残疾。男人慢慢地看,也看着钞票越飞越高,它们飘上屋顶,消失在从云缝间瀝出的一束青白色圆柱状的光线里,像已得道,在“白日飞升”。然后是雨,来得突然,一块块,皆铜钱大小,噼哩叭啦从天上抛下,落于尘土上,“扑扑”作响。阳光并不曾因此减了半点分量,热辣辣的。男人额头顿时满是虚汗,身体里就咔嚓响了一声,很轻,至少男人身边的女人没发现男人任何异常。
    女人推了男人一把说,“跑啊”。女人咭咭地笑,手遮着前额,往边上跑。那儿有长廊,虽窄,也能挡些风雨。女人跑开了,男人一个人在雨里。不过,雨里还有麻雀,它们栖在电线上,不动,是一群排列整齐的逗号,让这个沉闷的世界生动少些。其中一只扭过头看男人,眼珠子是黯黯的灰,可能觉得男人是傻瓜吧,尖叫起来,“吱吱喳喳”。
    男人想起一个故事。男人忘了是在哪看来的,是讲燕子的。一个书生去山里寻找高僧,找了很久,掉河里了。河水把他送到一个破败僧院,僧院里到处都是燕子的羽毛、鸣叫、屎尿以及巢。原来,僧人都化作燕子啦。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或者“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燕”字里面总有一股子曾经天命玄鸟的自傲,还不若换成“雀”字,虽呱噪,却也热闹得平常而且诚恳。
    男人这么想着,扭过头,去找女人。女人不见了。走廊边只剩下一只猫,身如青玉,爪子搭在石阶上,胁骨历历可数,回头望男人,可能是饿,眼睛里的光很有点儿杀气。男人“汪”地叫出声。声音出了口就感觉不对。这很无聊。男人抱歉地对四周笑。四周没有人。男人喉咙突然痒得厉害,又不由自主地“汪汪”了几声。这“汪汪”的声音像是一串灰白色的水泡,打着旋,还冒着热气儿。猫不见了,一眨眼。它怕烫着了吗?得去干点什么。或者让“什么”干干。
    男人继续迈步前进。

    一对男女迎面走来,步伐是那么节奏明快、肆无忌惮。女人很漂亮,短裙上面印了一些蓝色小花,胸脯凸成山坡,腰肢宛若山坡下流过的溪流,在阳光下来回摆动。腿细细长长,露在外面,没穿丝袜,光泽是瓷器店里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看是否会碎掉。可惜女人身边那男人委实配不起女人。矮,矮成冬瓜;肥,比猪八戒更肥。外八字脚,罗圈腿,脸上更落满苍蝇屎。漂亮女人的手紧揽矮胖男人的腰。矮胖男人的手掐住漂亮女人的臀,掐得那两个半圆球体鼓鼓囊囊的曲线扭曲变了形。
    唉,男人叹息了声,又骂了声狗日的,突然惊慌起来。心悸得厉害。
    那个女人呢?她上哪儿了?她又不是燕子,不是麻雀,不是粘在墙壁上那些广告招贴画,当然更不是一滴水。水滴在水里,就消逝了。画,被时间一浸泡,会烂成面目可憎湿淋淋的一砣。麻雀与燕子飞上了天空,也会被蓝天抹去。可她明明有小小的脸、小小的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嘴角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那黑痣是笑的,是俏的,是一小枝黑色的玫瑰,更是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怎么就不见了呢? 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见?难道说,她,从头到尾,只是幻觉?

    男人想喊她的名字,嗓音刚涌到唇边,梗住了。
    她是谁?男人脑海里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岛屿。岛上都有树,是碧绿的,上面栖满色彩艳丽的鸟。树下有河,水里有银白的鱼。淡金色的阳光铺在鸟与鱼的中间。男人感到了绝望,在这些眩目耀眼的光线里。这万千光线似针一般,在空中,也在男人的身体里穿梭飞舞,上下左右,发出尖利的喊叫。男人的身体顿时瘪下去,呼呼的,都能听见漏气的声音。男人瘫倒在绿化隔离带的花坛上,惊疑不定。男人知道自己不是自行车轮胎。男人还知道自己不是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问题是——自己是什么?男人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开始痉孪,左手不自然地箕张,紧紧地往下掐,先是掐紧草根,草根很快就成了一滩汁液,然后掐住一只蚯蚓,蚯蚓很快就成了一堆泥末。男人又掐住了一只鸟,一只腐烂的鸟。男人掐烂它的脖子。不过,没关系,它不会对此感到疼痛,所以男人也不必对此说抱歉。飞得再高的鸟总得要死在地面上,并在荒原里,化成一颗颗形状古怪光泽莹莹的石子又或是一块块沾满污垢与粪便的牙膏皮。这鸟或是没有躲过寒冬。寒冬比磨过的刀子还锋利。当然,它也可能是一只买来的鸽子。付钱买它的男主人或许与女主人发生了争吵,一怒之下,就把它从女主人嘴里揪下扔出。它没葬身在人的肚腹内,葬于此,又在此时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这是它的命。
    男人的眼睛觉得痛,下半身的血液全往上涌,很快,就头重脚轻。男人看见了一个小人儿,它在翻跟斗,在一个钟龛里,双手拽着秋千,下身光秃秃的,没有凹下去的缝,也没有凸起来的肉。它没有性别,或许是天使,可它脸庞上却又没有五官。天使不是这样的。男人摇摇头。右手塞入自己嘴里,嚼着,嚼得咯吱响。男人眼前又暴起一小团火焰,疼,痛,疼得心脏也缩成一小团,痛得全身一阵颤栗。小人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老鼠,尺许长,眼冒青光,气势汹汹地从街对面奔来,拧身一扭,滑出男人惊骇的视线,钻入男人的裤管,往上爬,至心口,一撞,就进去了。然后,男人看见自己捏碎了那鸟的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就远去了,或黑或白或灰或淡,如一幅糟糕蹩脚的水墨画,悬挂在空中。一个男孩在黑不溜管的小巷里抠着鼻子。一个老人坐在烟熏火燎独目圆睁的门神像下的门槛上流口水。一个少妇蓬头乱发赤足在与人讨价还价。一个小伙子躲在屋里对着镜子出现的影像大声地说脏话。一个小贩在使劲儿地晃一种叫不出名字但能发出巨大噪音的玩具。一个男子拿着扳手在撬屋顶上锈迹斑驳的铁管。一个少女在小心翼翼数着书本上的字。一只哈巴狗坐在窗台上凝神远望。一只蜻蜓在片草叶垂头低眉若有所思……
    男人看见地面上自己的那具肉体靠在花坛里的那电线杆上,一动也不动。男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跃到空中,而心里却没生出半份欣喜。男人把投向四周的视线收回来。花坛里指甲般大小的花歇在青叶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多半是红色的,也有粉红的。这是男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花的颜色。它们真美,毋论多小,形状又是如何,每一瓣都那么情绪饱满。男人叹息着。心里越来越悲伤。
    男人又看见了那女人,那个精致的女人,那个与西西里岛美丽传说里的伊莲娜一样美丽的女人。
    女人眉梢散开、鼻翅翼张,眼睛里淌着尚未化去的浓浓春情,颈颊上犹有云雨欢好后的一些新鲜淤痕。风从女人身后往前吹,忽地撩起女人裙摆。一股腥味朝男人扑来。男人喉咙里嘎嘎一阵响。一瞥眼,已看见女人黑色镶蕾丝花边的丁字内裤。男人恶狠狠吐出口痰,就想扭回头不去看,心却笔直地往下坠。坠,坠落的坠。重力的加速度,如同不断击下的鼓槌,一下比一下疯狂,男人腾地一下从花坛上站起。女人到了男人身边,看都没看男人一眼,就迈过男人这团黄澄澄发着抖的光线。女人的皮肤真白,男人忍不住赞叹。白色的女人,又不是白种人,那一定是杂种吧。
    男人喘出口粗气,但一副副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并以每秒24格的速度飞快闪动。这些画面轻而易举地把男人全身的血液压入下半身那个海绵体里。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下。女人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上。矮男人胖男人罗圈腿的男人外八字腿的男人脸上落满苍蝇屎的男人,还有瘦男人高男人竹竿腿的男人内八字脚的男人脸上涂满化妆品的男人……女人欢叫着,兢兢业业地叫,啊,喔、哇、嗯、哦、哈,间或还来一段高低起伏的鸟语。女人叫得可真够专业水准。男人愤怒地喊,婊子!
    婊子?女人的名字叫婊子?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不是瞎子,男人幸好不是瞎子。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婊子?这么漂亮的女人又为什么不可以是婊子?漂亮是硬通货,自然得一直处于流通领域。更何况男人又不是没干过比女人更漂亮的婊子。男人认识女人时,女人才十八岁。那时的女人,多嫩。嫩得掐一下女人的腰,女人也就水汪汪。男人脑袋似要裂开。男人咬牙切齿,紧走几步,伸腿朝女人的背影猛踢。男人的脚差点脱了臼,差点跌了个狗吃屎。水汪汪的女人洗不干净男人,反而让泥做的男人污了自己。这是命。是这样吗?男人捂住脸,想哭,指尖发了烫,一只粉白色的蝴蝶傲慢地歇在被男人捏得稀巴烂的鸟尸上。男人从指缝间看见了。男人立刻扑过去。男人逮住它。男人撕碎它。男人还骂了声他妈的。男人的身体一点点僵硬。

    男人皱巴巴的西装左边口袋里滚出一枚硬币,又滚出一枚。阳光晒着它们,并从它们身上抖出一片耀眼的光芒。男人想起什么,深深地吸口气,手,往西装内口袋里掏,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摸出第二张,又摸出第三张。男人一下子就记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的,马上弹起来,比拉得满满的弹弓弹得还要快,嗖嗖地,男人拦到女人面前,挥舞钞票,嘴里嘶声喊,我,我有钱,三百,够不够?
    女人站住了,没说话,沉默了几分钟,接过钱,继续往前走,走得昂首挺胸,走得目不斜视。男人在后面跟,一跳一跳,癞蛤蟆样,身上还弥漫着恶臭。他们过人民路,入起凤街,沿后塘门一直上了兰亭桥,再拐进三元庙旁一条乌黑小巷,在一简陋木板门前停住。女人开门进去。男人也跟进去,就拽着女人往床上拖。女人拍开男人的手。男人不乐意了,我可是付了钱的。
    女人默不作声端来一盆水,蹲下,拎起搁一旁的热水瓶,倒入小半壶,踅身,又从床脚摸出一块雕牌透明皂,捏住男人的手,洗涮起来。水很烫,男人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丝丝热气。男人原本想骂人,还没骂出嘴,就感觉一个个毛孔都要在水里溶化掉。这水烫得皮肤可真舒服。男人闭上嘴,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床占据了一半面积。墙壁上蒙着墙纸。墙纸贴得很仔细,四角无翘起,中间亦无小气泡儿,素净的原木花纹。墙壁上钉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本书,《文化苦旅》、《山居笔记》什么的,还有枝铅笔,削得尖尖细细。铅笔旁边有盏台灯,可能某处裂了,贴了一小块黑胶布。床对面是桌子,兼了化妆台的功能,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像钢琴的琴键。
    房间里很干净。这女人不干净。真糟蹋这么好的去处了。男人噘嘴,欠腰,勾腿,用右脚的大脚趾头去顶女人的臀。顶一下。再顶一下。女人的臀是会唱歌的天堂哪。可惜这天堂里却藏了肮脏的排泄处。一念及此,男人心里顿时似被火舌舔了口,热了,热流往下,涌入丹田,下腹猛地滚烫,双腿间那玩意儿又昂然而起,男人一把从女人手中夺过毛巾,抛掉,扑上去,牙齿上的白光一闪。女人呀地叫了声,就在男人猛烈的撞击中顺从地摊开四肢。
    女人真是瓷器样的,且应该是传说中的那种秘法烧制,白如玉、响如磐,摔不碎,很快,柔若奶腻的肌肤上就涌出细细的汗,一粒粒,比钻石还璀璨。男人突停下来,弓背,鞠腰,动作似乎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扳断。男人下意识地往窗口望去。太阳正拖着一条蓬松火红色的尾巴从一片青灰色的屋顶上滚下,像只狐狸,满脸都是诡秘的笑。一只猫就在屋脊上,身形如燕,嘴里也真叼着一只燕,也许不是燕,是麻雀,可麻雀的尾巴不是这种剪子一样的。
    男人糊涂了,准确说,是恐惧了。倒不是因为猫的吃相过于凶残。一种莫明其妙的东西猛地扼住他的心脏,并使劲儿地一捏。男人的眼情不自禁往身下瞟。女人不见了。男人的毛孔一下子全炸开了,但转瞬间,又像从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跃入水面还结着冰碴的湖中,女人在床头坐着,衣冠整齐。女人没看男人,手指轻挠下颌。
    那粒黑痣到哪去了?男人问出声。
    挑了。女人淡淡地应,说着话,弯下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打开,找到一瓶氟哌啶醇,倒出两片,轻声说道,吃药了。
    我不吃,我要痣。男人闷闷地伏下身子。被褥里有女人的香味,一丝一缕,令人心醉神迷。没多久,男人眼里又露出奇怪的神色。男人像是嗅到一种由鲜花的香气所掩盖的猫屎和发酵的乳酪的味。噢,这是“人的味儿”,《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格雷诺耶为提炼“人的香水”杀了二十五名少女。那是一群比鲜花还要娇嫩的少女。男人为自己的记忆感到自豪,于是,抽抽鼻子,揉揉眼,却突然又看见一些汉字正在脑海里凸起,一个个,有棱有角,结实得很。男人伸出手。它们在男人的指肚下此起彼伏,并且热气腾腾。男人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更加用力地嗅,突然头往墙壁上撞,手往床板上捶,我要痣,我不吃!
    痣在这里。女人的神情不无慌乱,动作却迅速得紧,仰身从床边木架上勾下那盏台灯,撕下黑胶布,再撕碎,轻拍在颌边,嫣然一笑,你看,我刚才与你说着玩的。痣在这里,你摸摸。它没掉呢。女人捡起滚到药片往男人嘴里喂去。男人终于睡下了,鼾声微微。女人捡起男人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又从被褥下摸出那三张被男人捏得皱巴巴的钞票,仔细抚平,再塞回男人西装的内衣口袋。那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男人的姓名、地址以及女人的电话。女人搬了把椅子在男人身边坐下,坐下来,看男人的脸,一直看到月光从鼻尖滑下。


8

    ——你说的女人是尹风眠?
    ——嗯。
    ——男人是她老公?
    ——嗯。
    ——这个故事不好玩。林笑圆呢?

9

    那天晚上,天上有不少星,可能有几颗感觉活得特无聊的,一头撞死在天幕上。血溅出来,濡湿的,粘粘,变成露珠儿,撒下,在枯黄的树枝上、青白的石头间以及绿得泛了黑的灌木丛里。它们还沿着岸边石阶青砖与青砖之间的缝隙往下滚,滚到河中,就没有了。不,还是有,又变成了星星,一点一滴朝岸上的女人眨眼睛。女人靠在男人怀里,声音细细的。
    女人说,“氟哌啶醇是什么?”
    男人双手抱膝,仰头看天。天上有云,在旋转,让人目眩。男人说,“一种非酚噻嗪类药物,用于治疗各类精神病。”
    “挺悲惨的嘛。噢,那男人干吗不一头撞死?对了,你看那边。”女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袖里伸出的手却更是白。女人示意男人去看河里一闪一闪的星,“这颗小点的星叫始影,夏至时分,女孩儿去拜祭它,会越来越漂亮。在它南边大一点的星叫琯朗,男人冬至时分拜祭它,就能得到智慧。”女人的笑容一瓣一瓣,像从花苞里柔柔吐出的花瓣儿,“要是咱们能去南极看星星多好啊!那里干净,离星星也近,说不准天上的星星真能听见我们说话。若饿了,逮一只企鹅扔雪里冰冻再架火烧烤;若累了倦了乏了,就裹一身冰雪互相抱紧酣睡然睡去,直待千千万万年后,后人在冰雪里发现我们。那时,我们的眼睛是冰,脸是冰,手是冰,腿也是冰,冰得蔚蓝而且清彻,身体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哇,他们一定会说,好浪漫哦。”女人说着话,脚跟轻轻蹭着木制的屋顶。
    他们在临河的阁楼平台上。夜已经很深,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睡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惟有这条水流依旧潋滟,潺潺的,掬起一波一波小小的水浪,冲洗着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星光。风扫下岸边柳枝上的尘,有种甜的腥味。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把这甜而且腥的空气全吸入肺里。甜而且腥的,还有血。男人皱起眉头,似有些不快,气体又自肺部翻滚而出,重重地吐出。
    夜色凛凛,如柘弓,拉满,而目光所极天与地的交接处则是弓弦,黑色、凝然,沉寂。弦响处,便是那斗大的一颗星辰啊。
    男人说,“尼采是疯的、梵高是疯的、徐渭是疯的……被疯癫所‘征服’的哲学家、数学家、科学家、政治家、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人数是如此之多——因为他们,人类才伟大——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嗤嗤笑,“路是人走出来的啊,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迷宫。他们整天想走不同寻常路,不疯才怪!”
    “疯癫是一种清洁,且因为是非理性的,故而如铁刷粗暴地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直刷下来。也惟有此,你我身上才能从上至下滴着血;才惟有此,沾在我们身上的世俗种种才可能被洗掉。然后剩下一个我,一个最真实最完整最纯粹打不扁捶不烂煮不熟敲不碎的我,或者说是一个形式上的我。”男人的手指在空中轻弹,“这个我,与现实无关;这个我,是超越尘世的神。”
    “然后那男人要被关禁闭,那男人的老婆要去做妓女养活男人?”女人的声音略显愠意,“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个朋友,看上一位女孩儿,想尽办法接近女人,讨女人欢心,可人家始终就冷若冰霜,没辙了,就跑来找他寻找指点。他就跑到女孩身边说,我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亲亲你?女孩儿就骂,不要脸!这人笑了,不准亲脸?那好,我亲嘴好了。就这样,这人就成了女孩儿的男友,气得他朋友头顶直冒青烟。”
    “疯癫视谬误为真理,视死亡为生存,视男人为女人。它是一面镜子,不反映任何现实,而是秘密地向自我观照的人提供自以为是的梦幻。在这里,现实种种不如意可通过他们自身的心像得到修正,这无疑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大冒犯,当然要诉之以禁闭与惩罚,以提醒他们是人不是神。”
    自说自话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疯癫的诞生有很多种原因,譬如,虚妄的自恋;原罪感;某些阴影带来的自我惩罚;被种种欲望愚弄最后只能诉诸于疯癫以渴望逃避或是超越。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疯癫者的行径无疑是非人化的,它不在公众的认知范围内,这让公众觉得害怕——因为,他们在疯癫者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会让他们不断地置疑人的意义——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公众选择将疯癫唤醒、消灭一切非人行为。然后,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人,都仍然可以继续浑浑噩噩活下去。”
    男人的叙述足够缓慢。
   女人连打了几个哈欠,懒腰伸得一下东一下西,大有小兔乖乖的模样,“你还是给我讲故事吧。”女人眨眨眼,“你说,她不做妓女不行吗?做个清洁员每天戴着大口罩拿着竹扫把走上凌晨的街头,哗——哗哗,扫着地,才不管它红尘谁是谁呢。又或干脆蒙上脸只露出水晶一样的眼,攀墙越檐,身轻如燕,专门劫富济贫,若不小心遇上你这样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嗤啦一下,就从腰间拔出软剑,迎风一晃,切下去。”女人咯咯地笑,“你就太监了哦。哇,若满世界都是太监,那多么美妙啊。”女人哦着、哇着、啊着,突然一拍巴掌,“我明白了。我总算弄明白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哼。”
    “怎么了?”男人侧过身。
    风从远远近近的光线里拈出几根,往男人下颌处一抹,然后轻笑着沿褚褐色的屋顶滑下。一些明暗不定的阴影似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男人若有所思。男人的脸因为思索而显示出大理石的光泽。这种质地,当真好看。女人一时瞧入了迷,手指甲在屋顶上来回轻抠,颈边飞扬起的几缕秀发就不由自主地飘浮到男人那充满线条美的脸庞上。女人又轻哼了声,“臭男人。”
    “没有臭又哪来的香?龙涎香,海洋里的灰色金子。再多黄金也难换来一块上等乳白色的龙涎香,其留香可与日月共长久,比此刻眼前的星光更富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但你知道么?它本来是臭的、腥的、膻的,形呈蜂蜡,一块一块,生成于抹香鲸的肠道,闻之令人欲呕。”男人眯眼笑着说。
    “书呆子。臭呆子。”女人嗔了男人一眼,双手抱膝,颌抵至膝盖处,脸在月白色的衫上轻蹭,“你们男人之所以喜欢讲那些故事呀,就是想在这种罪恶中获得隐私的快意。男人没法拒绝那些不道德的诱惑。”
    “不,不是这样。”男人昂起头。
    “那是哪样?”女人微笑。
    “不说这些,我给你讲故事吧。只是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男人说。
    “讲你小时候。我最爱听了。小时候的新娘。”女人的眼闪闪地亮。
    “好的,就说我读书那时吧。晚上念自习,若想抄近路,就得路过一些小巷,歪歪仄仄的,与东边那一堆巷子挺像的,很窄,看上去就更窄,两边的高墙就差脸贴脸。一家一户的门全都是缩头缩脑嵌在墙壁上。门是黑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远处的瓦是灰色的。这样走着、看着,就很有点心灰意冷,就不想去上学,就想在巷与巷连接处那些光滑的井栏边坐下,然后低头去寻找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可惜始终没见到一只。井壁生满青灰色的藓与蕨。但井里还是会有月亮,比天上的那轮更为清晰,一轮、一弯、一抹。”男人在阁楼上放平身子。
    “我也会。不过,看的是镜子。镜子呀镜子,天下哪个女子最美丽?你说我那时是不是特自恋?”女人去捏男人的手指。
    “所以你现在会飞啊!”男人微笑着继续说,“小巷里有很多男人,或一个人蹲在墙壁拐弯折角处的阴影里吸烟,或二三个人并排蹲在人家门口青石阶上互不交谈各自面壁,也有四五成群蹲在昏暗路灯下甩着老扑克的,甩得全神贯注,甩得面目狰狞。小巷前面大马路,路名通甲,能驶得过并排八俩大卡车,对面是建筑工地,这边则是一家家夜总会、娱乐宫、美容城、足浴厅、按摩院。间或有俩家卖南北杂货的,门脸都小得皱巴巴。发廊最多,店名如燕燕、琴琴,又或飘逸、纯美、潇洒之类。也有没店名的,但店里的灯一定是红的。为什么是红?而非其男人颜色比如温暖的黄?这应该是泊来品,所谓‘红灯区’,洋鬼子们或是觉得‘红’够威够猛够张牙舞爪。咱老祖宗诗意地管这种地方叫青楼。也说不准,房中术里有男白女赤一说,‘红’与女人的身体密不可分,女人的唇是淡红的,脸是粉红的,月事是鲜红的,被婴儿咂吸的乳头是紫红的。‘红’在古老的文明中还一直象征着性能力、快乐等。”
    “你想说什么呀?”女人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是想说那些蹲着的男人。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乘着夜色歇息在对面做工的民工。后来,留意到他们的服饰、神情、扔在地上的烟芾以及嘴里偶尔发出的一些短促零星的感叹词,又后来,见我一个邻居也在里头蹲着,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城里人,是一些女人的老公。他们的女人在出售身体。他们在小巷等着接女人们回家。”男人说道。
    “废话真多。拿去称称,怕有一吨。”女人咭咭地笑,促狭地眨眼,“邻居的女人是不是生得美?经常用绵软的手指头摸你额头?给你绵软的糖吃?”
   “多做运动有利身体健康,多说废话有利填满时间。时间是一个个格子,尽管没有意义,但得往里面装东西,这才有份量,哪天想拎起时,不会感觉空得难受。”男人没理会女人的顽皮,“走吧,你看,东南方又坠了一颗星。”
    “再坐一会儿嘛。”女人撒着娇,“要不,你再给我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之类的。我才不想听你讲道理呢。猫有猫的道理,老鼠有老鼠的道理。谁会没有道理?还是故事有趣。”
    “好。”男人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人,女人身边有一条猛狗。一个路人小心翼翼地问女人,你的狗会不会咬人?女人说,不会!话音刚落,狗突然咬了路人一口。路人生气地说:你不是说你的狗不咬人吗?女人笑着点头,可那不是我的狗呀。”
    “你呀你,连故事都不会说。下次罚你讲十个。”女人菀然,盈盈站起,往远处望,眉间生出忧色,“他们来了。”
    “我也嗅到了气息。走吧。”
    女人点点头,身形突往空中扑去,蓦然间化成一物,红喙白羽,眼波流转,却是一只雪衣娘。那男人挺胸昂首,瞬间,满头乌发尽已雪白,玉石般的面庞生出赤色,鼻梁凸起,肋间黑翼突出,化作翅,也往空中一跃,竟御风而起,却是青色天狗,状极雄俊,嘴里低啸,榴榴作响,“昔东都有人养白鹦鹉,以为慧,施于僧。僧教之能诵经,往往架上不言不动。问其故,对曰:身心俱不动,为求无上道。及其死,焚之,有舍利。”
    “呆子,你咒我死啊。讨打!你才求无上道,你才有舍利子。”
    一团光线,半青半白,拧在一起,往一片青砖灰瓦间跃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弥漫着血腥味的红光蓦然出现,当头罩下,瞬间已遮住整个天穹。那团光线一扭,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但还是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里似乎有惊惶、恐惧、怀疑、不可置信、眼泪、血……
    转瞬间,这团光线已裂成两半,青的光线在白的光线上一踩,穿过了红光,继续往高空中跃去,眨眼已不见。那道白的光线身形凝住,往下坠,终于重重地落于污水中,发出哀哀的呻吟。
 
9
    ——扯淡。你讲神话哪。这样的两个女子咋可能沦落到与马改革玩3p?
    ——我是扯淡。听得懂与否那是你的事。我再说一次,要不要尹风眠与林笑圆的手机?你不妨提提我的名字,说不定她们会给你打个七折。
    ——操。我不要了。你还是说说马大寨在香格里拉酒店嫖的那女人吧。嗯,我知道女人是神话。求你别再讲神话了。
    ——有一个人,很美,脸庞比月光下的古典雕刻还要纯白,曾就读于北京广播电视学院,她喜欢巴赫,那位音乐中的皇帝。一次偶然,她遇上一个年轻男人。他们惊异地发现对方都是巴赫的疾迷者,并确信巴赫对旋律有着最伟大的叙述,那是一种单纯的、直扣心扉并挤出眼泪的力量。他们在一起热烈地交谈。他们相爱了。每个周末她都会来找他,把唇上的蜜涂在心爱的男友胸口。她男友是银行职员,来自乡村,一心想在大都市里出人头地。他很努力,但晋升总与他无缘。女友知道他的沮丧,就用爱试图去安慰他。后来,她邂逅了男人的上司,那个头发斑白的男人见到她后眼睛就发了亮,而这自然就落入她男友眼里。于是,过了一段日子,她男友借着说是要祝她生日快乐把她携入酒店,往红酒里掺安眠药,先与她欢好,等她入睡,再把醉熏熏的上司搀扶进屋。
    ——切。这个故事老掉牙。她男友升官发财了,甩掉她了,她一怒之下就做婊子了?还有,拜托,请你别使用文学词汇。我受不了。嗯,马解放在发廊又嫖了啥样的女子呢?
    ——有一个人,她老公病了,病得家徒四壁,方才驾鹤西去。这个伤心人还有个七岁大的儿子,读小学二年级。过几天,学校要开学,学费并不是很多,也就二百多块,可家里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她本来是一个清洁工,做一天的事才有一天的钱。在一起做事的姐妹能借的也早已借遍了。她还有个哥哥,日子也过得难,白天和老婆各背着一个木箱在街头,帮人擦一双皮鞋收一块钱;晚上在巷口摆夜宵摊,生意清淡不说,时不时还有城管的人骑车来追,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这样,她哥还借给她六千块钱,那应该是他大半的积蓄。她嫂子是好人,明知道这钱怕要扔进水坑,没抱怨一声。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腆着脸向他们开口借钱。她还一个弟弟。弟弟单位好,曾瞒着老婆塞来三千块钱。凶悍的弟媳妇立刻不依不饶,一哭二闹三上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弟弟之所以能进那家单位靠的是岳父的关系,被老婆骂狠了,就低头愁眼地来要那钱。钱已花了,变成了打进她老公身体里的药。要还,只能拆东墙补西壁。她奔波几天,求爹爹拜奶奶好不容易凑了二千七。不足的三百块钱就没办法了。她神思恍惚地走在大街上,偶然间瞥见垃圾箱顶盖有一本撕掉大半截的书,书名叫《许三观卖血记》,灵机地动,就跑去医院问,还真可以卖,不过得上血站。她一咬牙,当即就顶着毒日头骑车赶去远在市郊的血站,骑得浑身水淋淋。一番折腾,卖出四百多块救命钱。整个人也就仿佛成了一个吹胀了的汽球,往上飘。她把头凑到卫生间的水笼头下,喝了一气凉水,喝得肚子溜圆,喝得眼泪噼哩叭啦往下掉。钱还给了弟弟。余下来的一百多块钱支撑着她过了好长一段日子。她一度卖血卖得近乎疯狂。可后来某天,她莫名其妙地成了乙肝病毒携带者。她给血站的人下跪,人家也爱莫能助。她病了,脸色焦黄,眼窝深陷,口鼻里的气息恍若游丝。她没有对病床上的老公提起自己的病。她老公的脸上罩着一层铁硬的死灰色,喉咙里断断续续吐出可怕的声音。他挣扎着三番五次想拔去输液管。她就哭,不敢合眼,守在老公身边,讲董永与七仙女、樊梨花与杨宗保……她还唱北京的金山上。她也不是没恨过老公,有时恨得就想动手拔掉那根输液管。可终究只能失声恸哭。这是命,是她的命,得认。她有了想死的心。她死了,儿子就是孤儿,可以送进孤儿院,就会有别人照顾他,或许还能被好人家收养去。她这么想着,嘴角有了笑意。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儿子非常聪明,见她痴痴呆呆,就边哭边喊,妈妈,你不要死啊。她打个激凌清醒过来,又发了半天傻。儿子的学习那是万万耽搁不得。做娘的为了儿子还有什么舍不得?她哄儿子睡下,从箱笼里翻出做姑娘时用的口红粉饼。它们已发硬变了脆,轻轻一用力,就折了。不过,这难不倒她,她用细木棍把口红与粉饼分别研磨细,再从瓶里倒出点水,调匀,翘起尾指,蘸着,把口红涂在唇上,把粉末抹在脸上。那天晚上,她笨拙地跌入一片霓虹中。
    ——闭嘴。唉。这故事一点也不好听。我都被你说成阳痿了!妈的。
    ——你哭了。
    ——我没哭。操,走了。对了,你有没有这个女人的地址?
    ——哪个?
    ——就那个卖血的。
    ——你要做什么,我明白。没有用的。这样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
    ——你他妈的是冷血动物。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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