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许正又结婚了。这个“又”字,自然令人伤感,许正想起很多,便又忍不住把手指头塞入嘴里咬了几分钟。
2
许正从小喜欢啃手指头,为此没少挨揍。爸爸打,妈妈掐。许正的爸是钣金厂工人,干了几十年体力活,不爱说话,只好喝酒,瞧许正某处不顺眼又或听说许正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由分说一个大巴掌,然后咧嘴露出焦黄的门板牙,慢慢摸去厨房,从橱子里掏出个大海碗,手指在碗沿边抹过几个圈,勾下腰,在橱角边黑色大瓮里舀出一碗酒,再走出来,靠墙壁根蹲下,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碗,咳嗽几声,抹下嘴,愣愣地盯着墙壁上黑一块灰一块的污渍,眼睛渐渐通红,神情愈发痴呆了。 许正不怕爸这时的样子。爸喝多了酒,就不再打人,顶多把巴掌攥成拳头往自个胸脯上擂,擂得山响。当然,偶尔也拿脑袋往墙壁上砰砰地撞,但不管“擂”或“撞”得有多响,爸的胸脯与脑袋从没有一丁点凹瘪,更别说血了。 这很让人奇怪,长大后的许正一直想不明白这点,也拿脑袋往墙上撞,只撞了一下,就疼得嗓子眼里透不过气。也许爸是那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吧。许正安慰自己,没过几秒钟,安慰转化成狐疑,因为据说所有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胸口都藏有一个红本本,这个本本比茅山道士的鬼画符还更有威力,拥有它的人不仅能刀枪不入穿墙过屋,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人变成鬼又或把鬼打扮成仙。爸显然没有这些传说中的本领,只晓得上班时拼命砸铁、喝酒时用力撞墙、睡觉时冷不丁干嚎几声,一切行为皆乏善可陈。
3
许正想到这里时抬头看了看窗户玻璃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没几天时间,它已泛了白。天太热了。太阳的光线从天而降,如一柄巨锤重重敲落,敲得人的耳膜也嗡嗡作响。街面上的沥青似乎融化了,黑乎乎,一眼望去,像被老鼠啃过的奶油蛋糕。许正眯着眼,把食指抽出来,把中指伸入嘴里,继续啃。喜字是张阿婆剪的,是小鱼买的,一张要一角多,比商店里卖的那些要贵出一倍多,图案与做工还更粗糙些。 许正有点儿纳闷,便问小鱼。小鱼撇撇嘴说,这叫民间艺术,懂不懂?许正不吭声了,瞅小鱼的嘴唇,瞅那一抹红色,心痒痒了,起身扑过去想咬一口。小鱼推了一下,没推开,跳起来,双腿飞快地勾住许正的腰,挺身,骑上去,舌尖吐入许正嘴里,眼波一下子比流水还要轻柔。 小鱼很轻,重量比许正的前妻约轻三十余斤。许正闭起眼,双手托起小鱼的臀部,想去亲她嘴唇上的红色,可小鱼不肯,舌尖像一条自顾自在水里游得正欢的鱼,许正便只好任它游曳了。过了几分钟,小鱼跳下来用力推开他瞪着眼说,没劲,嘴比中国足球还臭。许正就笑。
4
小鱼是球迷,许正原来也是,不过,他很快就不是了。小鱼最迷鸡冠头贝克汉姆。有个晚上她与许正在床上滚,滚着滚着,一伸腿下了床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苦着脸说没劲。许正难受得紧,问她要怎么搞才有劲? 小鱼转动黑眼球,咧嘴笑,问他是否答应她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当然不是搞SM,那也玩腻了。许正猜不出她的新花样,点点头。小鱼先是将许正捆好绑好,从抽屉里翻出贝克汉姆的大幅海报,把它盖在许正脸上,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骑上去,就像一条发了情的雌鹿,呦呦地喊叫着,脊背上一下子布满大颗大颗的汗珠。 许正有些惊惶,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好任小鱼上下折腾。一开始许正觉得小鱼这是当面给他戴绿帽子,很生气,可后来,身体越来越舒服,气便慢慢地消了。绿帽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前些年放的那部《三国演义》电视剧里的关老爷不也整日顶着一个绿帽子?所以当小鱼嘴里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喊时,许正也一泄如注,嘴边甚至还浮起微笑。 过了几天,许正把电脑游戏里那些魔兽原本狰狞的脸全部替换成贝克汉姆的脸,并把小鱼叫来,两个人一起闯关杀怪物,杀得小鱼香汗淋漓直呼过瘾。 许正喜欢小鱼,但大家都说男人是泥巴女人是水,所以他老担心自己把小鱼弄脏。许正已经弄脏过一个女人了,不想再犯错误。但小鱼在许正胳膊上掐了一把恶狠狠地说,这是放狗屁,然后说,这是狗放屁,然后又说,这是放屁狗,最后眉开眼笑地搂着许正亲,一直亲到许正嘴巴发肿。当然,这些行为,虽然亲呢,并不代表小鱼想嫁给许正。小鱼说,这叫扎姘头呢。说完嘻嘻地笑。许正第一次见到小鱼时,她也这样嘻嘻地笑过,笑得许正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5
那天他们呆在一间KTV包房里喝酒,忘了是谁请客,一大帮人东倒西歪地往嗓子眼里灌着酒,沙发上躺着几个,电视机橱上坐着一个,墙壁根上也靠着几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尖叫,有人围绕着玻璃茶几来回小跑。不过,喝着喝着,人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俩。许正说,妈的,真闹不明白,现在的人真变态。 小鱼便说,变态是常态,不变才是变态。小鱼说完伸了一个懒腰。小鱼喝了一些酒,但没醉,别人疯玩时,她多半在把玩高脚玻璃杯。从电视屏幕上折射出来的光在她手中的玻璃杯上一撞,化作一条条或大或小忽明忽暗颜色五彩缤纷的热带鱼,转身游入许正的眼睛里。 许正看傻了眼,喃喃说道,真美。 小鱼呸了一声,慵懒地欠起身子,说想泡我?癞蛤蟆也晓得撒尿当镜子照自己哦。 许正说,那是那是。天鹅同志就从不撒尿。 小鱼扑哧笑了横了许正一眼说,说什么啊?吱吱歪歪,风牛马不相及。 许正说,谁说风牛马不相及?风吹着牛,牛拉着车,车上码着一堆白花花的马骨,这个画面藏掖着多少悲哀?再加上黄沙、胡杨、落日、孤烟。靠,这幅画面美不美,深不深刻?人类失去了联想,世界会变得怎样? 小鱼说,你丫真变态。真闹不明白,看你的长相,说是白马那太抬举你了,抬上九霄云端再摔下来可真对不起你爹你妈。你顶多也就一只青蛙吧。不过,青蛙多少是一只益虫,还懂得爬上菜篮子里为人民做贡献,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咋不晓得如何取悦美女呢? 许正说,美女? 小鱼说,难道我不是? 许正说,做美女有什么好? 小鱼说,好就是好呗。有点审美意识好不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妙,社会主义就是哌哌叫。你丫说实话,是不是嫉妒我是美女了? 许正说,真难得,小时候的口号还记得这么清清爽爽。小时候,然后长大了,竟然没有忘掉了。再过二十年,世界大改变。女孩剃光头,男孩留小辫。你一杯,我一杯,都是滴滴畏,稀哩哗啦死了一大堆,一大堆。 小鱼说,你妈的真变态。真闹不明白。 许正说,这世上闹不明白的事海去了。凡事都想弄明白,以为自己能够弄明白,那岂不是上帝了?上帝早死了。这话不是我说的。 小鱼又呸了一口,这么老掉牙的口号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当心以后走路人家从泥巴里伸手扯你脚后跟。 许正说,这也是。
6
许正与小鱼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到后来,都放松了,互相把脚架得比彼此的脑袋还要高,互相冷嘲热讽,哪壶不开拎哪壶,都想拿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 许正问小鱼,为什么爸爸的胸脯与脑袋就老撞不瘪? 小鱼翻着白眼说,第一,爸爸不是人;第二,总有撞瘪的时候,而且那时总会瘪得特别厉害。许正想发火,但想想爸爸现在已过世多年的确已不再是人,后来他老人家把身体放到火车轮子底子,的确是粉身碎骨,更别谈“瘪”这个轻飘飘的字眼,小鱼确实没有说错。 许正叹口气,挠挠头,头皮很痒,痒比疼痛更令人难忍受。
7
许正告诉小鱼,每当爸爸蹲在墙边喝酒拿头撞壁时,过不了多久,妈妈便会赶来。妈妈急急走着,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可人没进房,嗓音已冲入屋内,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老许,你想干什么?爸爸默不作声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喝个底朝天,起身开始劈柴、烧火。妈妈进屋瞥见仍趴在地上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许正,便似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一把拽起许正,手在许正胳膊上重重一扭。 妈妈是纺织厂女工,嗓门大,手上力气更大。许正挨爸爸打时,很少哭,不管爸爸的力气有多大。说来惭愧,他的眼泪多半是妈妈掐出来的。妈妈在用力掐他的同时还会呜呜地哭,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老许,你怎么可以这样?老许,你怎能这样?爸爸的脸色更加灰暗。许正明白妈妈嘴里的“老许”是爸爸,许正还明白大家嘴里的“李桂芝”是妈妈。 许正不明白妈妈指的“这样”到底是什么,也许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是因为他们能够通过“这样”或“那样”诸如此类的词汇来交流吧。 许正开始还觉得委屈,觉得他们藏起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随着时间随着屋外老去的树皮一段一段剥落后,许正渐渐习惯了这种委屈,并且不再觉得这是委屈。谁不会有秘密呢?自己已经不会当着任何人的面咬手指头,但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咬手指头了,并常常把手指头咬得鲜血淋漓,它们确实很好吃,总能咂出各种各样的味道。
8
小鱼听了许正的话咭咭地笑,嘟起嘴,让嘴巴像花瓣一样翘起,然后把食指缓缓伸进去,抽出来,再伸进去,再慢慢抽出来,嘴里咂咂有声,是不是这样?小鱼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媚笑。她的手势让许正坐不住了。妈的,这个骚货可真够淫荡。许正在心中嘀咕道。裤裆处渐渐顶起一处帐篷。许正缩回脚,佝偻着身子,用手指头轻弹着酒瓶口。
9
爸爸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轻弹着碗沿。爸爸那天没揍许正,摸着许正的脑袋说,正儿,几岁了?许正说,十四。爸爸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定定地看着远方。云在天边一朵一束,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岩石,不过,它们很快便被阳光搓薄,身体里还淌出鲜血的汁液,把大半个天幕染得通红。 许正觉得这红有点儿狰狞,就闭上眼睛。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爸爸已经不见了。许正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许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放声大哭,手中揣着爸爸放在他手里的大海碗。许正的家在铁路边上。铁路很长。 许正小时候喜欢做的游戏有不少,但都与铁路有关。许正喜欢踩着黑色的枕木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得前面传来汽笛声,脚下的大地都陷入一阵阵不可抑止的颤粟中时,这才不慌不忙地跳在旁边,任那白色的水蒸气将自己紧紧包裹。 许正还喜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钱放在铁轨上,等列车驶过,如果运气足够好,铜钱的边缘会变得无比锋利。许正的手里经常攥着这么一枚铜钱,铜钱有时会把掌心割出血,但他一声也不哼。这枚铜钱带给许正的荣誉远远要大于所带给他的疼痛,何况忍受疼痛往往会在孩子们里带来更大的荣誉。许正没事时就拿这枚铜钱朝各种各样的木板上扔,啵地一声,很像是亲吻,铜钱牢牢嵌入木板肌纹里。可惜后来,铜钱忽然不见了。
10
许正不无懊恼地想着。 对了,就是那天,那天火车轰隆隆从爸爸的身体上辗过,发出尖锐的嚎叫,爸爸没有像铜钱一样变锋利,反而一下子就支离破碎。许正松开手,碗摔在地上,铜钱也从裤兜里滚出,滚到爸爸那堆血肉里,夹在几根白骨里,不再动了。后来,妈妈来了,跑得真快,比风还要快,像生出了翅膀,眨眼间就到了。许正以为妈妈又会掐他的胳膊,悄悄缩了一下脖子,可妈妈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惊疑不定地收住脚,目光掠过四周闹哄哄的人群。 人群顿时肃静,有人开始抬头,有人开始低头。妈妈的脸上有几滩淤痕。许正愣愣地看着妈妈向爸爸走去。妈妈的眼角眉梢急速扭曲,嘴边泌出血迹,脸成了一张纸,纸上的文字与图案一下子惨白一下子鲜红一下子青紫。妈妈就像书上说的会变脸的妖魔鬼怪。 妈妈忽然嗷一声叫,一头往铁轨撞。妈妈肯定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脑袋立刻破了,露出一个大洞,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许正记得爸爸喝酒时也是这样咕嘟咕嘟的,便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可人群迅速骚动了,并将他结结实实地拦在外面,没有给他腾出地方。
11
许正说到这里时又把手指头伸入了嘴里。许正说,他有时只是想咀嚼点东西,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入嘴里。手指头显然是属于自己的,而且显然不会把牙齿崩坏。许正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抬起头看着小鱼。小鱼的目光有些茫然。 许正说,或许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一样吧?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也许归根到底,它还是你说的那样。比如母爱什么的,因为它也许不是插入,仅仅只是吮吸。 小鱼点点头,脚在沙发上踢了踢。沙发上留下一个月牙状的鞋印。这屋内月牙状的东西还有几个,墙壁上的两盏灯,茶几上那片被人啃过一口的西瓜以及两个人忽明忽暗的脸庞。小鱼忽然生气了,说,你烦不烦? 许正说,烦就不说了。 小鱼沉默了一会说,不吭声,更烦人。 许正说,那想怎么样? 小鱼说,见你就烦。 许正说,那我走了。 小鱼说,不准走。小鱼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12
小鱼说,她也一直想不明白。等到她想问个究竟时,小姨已经不见了。小鱼赶紧把嘴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吐在手心,从裤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小心包好。这些豆子嚼起来很费劲,腮帮子常会因此变得又酸又涨,但她非常爱吃。小鱼跑到井台边,扒着井沿,往里看,水面上有一个被涟漪揉碎的影子。她喊了几声小姨。小姨没回答她。 小鱼的声音被青砖砌成的井壁吸得没有一点剩余。小鱼看见井沿边的青砖上有一丛褐黄色的小花。她揉揉眼睛,那确实是一束花,花瓣椭圆,近叶柄处微尖,形状与一个孩子扮鬼脸时吐出的舌尖差不多。花瓣很精致地排列着,像一只绿色的手上轻轻拿着一面面明黄色的芭蕉扇,很好看,她一下子好奇起来,勾下腰,摘下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花一点也不香。她嗅到被井水浸透的空气正若有若无地泛出一股酸涩说不大清楚的气息。她颦起眉尖,花瓣从指尖漏下,翻了几个跟斗,落在水面上,不再动弹。 小鱼想起小姨,又小声喊了几下,然后便瞅着水面直发愣。不知为什么,撒在水面上的花瓣一下子便泌出微香,也许因为井底光线比较幽暗,又或是有了水的滋润。小鱼眨眨眼,井底水面上的那个影子却似乎对她招起了手。小鱼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抠紧井沿处几个窟窿,心慌得厉害,怦怦直响。她以为自己要掉井里去了,眼前蓦然跃出一团嗡嗡作响的金星。
13
许正想了想,说,人在高处总有往下跳的欲望,特别是当人趴在井沿边。因为井就像是女人的阴道,我们从那里来,当然也想回到那里去。子宫是最温暖的地方。这是生命的烙印。所以,你当时有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小鱼冷不丁笑起来,随手点燃一根烟,看着许正,眸子里的光线先是明暗不定,渐渐迸裂,忽然,凝结住,无形却有质。这让许正有些心虚。许正绞动双手,骨节处暴出一阵脆响。许正不是心理医生,对自己说的话并无多少底气。他咳嗽一声,没再说下去,手指伸出,在茶褐色的玻璃上轻轻叩击,似乎若有所思,样子显得特深思熟虑,不过却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神已全为小鱼转述她小姨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吸引住了。 小鱼说,她的小姨跳井前,从她身边走过,她闻到小姨身上的香气,没看见小姨脚下的影子,而事实上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大,大得整个院子没有一丁点声响。小姨好像摸了一下她的头,又好像没有。小姨说,她以后嫁的男人会比她的头发还多。小鱼把烟灰弹在玻璃上一叠翻开的沾满酒渍的塔罗牌上,嘟起嘴,轻轻吹口气。这些烟灰便无影无踪,像长了飞毛腿。小鱼叹口气,小姨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呢?小鱼说完眼泪便不见了。小鱼咯吱咯吱地笑。她问许正,她是不是很漂亮。 许正说是。
14
小鱼的确是一个天生尤物,她的存在让男人想犯罪。譬如现在,许正就很想亲亲她的嘴。只要不是瞎子,那一定可以看出她的唇上并没有涂抹任何口红,但她的唇不仅艳,软,而且香,轮廓分明,不要说男人,大罗神仙怕也会心猿意马。 说句良心话。像小鱼这样的美女若只属于一个男人,确实有点暴殓天物。小鱼的小姨还真有先见之明。不过,小鱼那时应该才几岁大吧,一个大人对一个孩子说那样的话,两个人之间还多少有点血缘关系,这个诅咒未免太有点恶毒?如果说只是恶毒,那为何不把还是孩子的小鱼掐死扔井里去?那样不仅恶毒,还省事,还干净利落。这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许正也笑了,脑袋里已是稀里糊涂。许正伸出舌头,耐心地舔着手指头上的手指甲,手指甲其实也有很多种味道,当人万事如意时,味道甜得很,当人屋漏偏逢阴雨时,味道就苦得很。当然,这些知识都是属于许正一个人的秘密,纵然将它们公之于众,别人也多半没法从中尝出人生五味。大家各有各的活法。
15
那天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小鱼坚持要许正搬到她哪里去住。那是藏在城市角落里一个很老的四合院。大宅门上黑色的漆几乎剥落光了,门前的石狮子,丢了一只,另外一只被砸成两半。到处落满灰尘,门是旧的,砖是旧的,不过,小鱼与许正倒是衣着光鲜。 门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退往两旁,许正跟在小鱼身后跨过月牙状的门槛。进门照壁处的那株玉兰树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蜘蛛网,直径居然有一米见方。许正从玉兰树下走后时听见小鱼叹息了一声。小鱼说,这蜘蛛网上原来有一只大蜘蛛,力气很大,甚至能抓住刚开始学飞的小鸟,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忽然不见了。 它或许是被大鸟啄去了吧。许正心里想着,没吭声,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口井,井台很阔,井口却小,不比小鱼的臀围大上多少。许正走到近处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顿时头晕目眩。井极深,且呈倒葫芦状,里面最大处的直径约有两米。 许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若有人不小心掉下去,那可是糟糕之大极。这口井应该有很多年的历史。掀在井口旁边的铁盖锈迹斑斑,井檐也沾染着锈水。一些半枯半黄的落叶不时从空中飘来,在井台上打着旋。许正站在长满苔藓的小青砖上发起呆。许正想,最早建这口井的人恐怕并不是为了打水喝吧。
16
许正回头看了小鱼一眼。小鱼扭过头去看天边。 小鱼说,这里不久要被夷为平地,要建好高好高的楼,原来在院子里住的人都搬走了,可她却不晓得自己能搬到哪里去。 小鱼说,有一天,她妈妈忽然扔下她与爸爸还有小姨,与一个长得很丑很丑的男人走了,那男人是小姨请来的医生。爸爸生气了,奸污了小姨,小姨夫杀了爸爸。警察来找小姨夫,怎么都找不着。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警官朝小鱼蹲下身,说小鱼也不知道小姨夫藏在哪里。小鱼就指了一下阁楼。阁楼还没一尺高,很难想象一个大活人能够藏在里面。小鱼说,小姨夫就在哪里趴着呢,我怎么会不知道?警察从阁楼里找出了暗道,小姨夫被枪毙后,小姨跳了井,死之前,她对小鱼说了那句话。那天,小姨洗了头发,非常漂亮。小鱼当时八岁,她被送进了孤儿院,十年后,小鱼离开孤儿院,又回到了这所房子。 小鱼笑了。小鱼对许正说,你怕吗? 小鱼指指井口说,每当她走到这里时总能听见小姨说的那句话。小鱼边笑边用手指头刮着鼻子。阳光让她的鼻子变得透明。她的样子真好看。
17
许正也笑了。许正说不怕,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怎么会怕这些事呢? 许正告诉小鱼,他结过婚,离过婚。结婚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离婚是因为这个女人只爱他的钱,并为此帮他买了巨额人身保险,然后雇人在他那辆桑塔纳的刹车片上动手脚。许正从悬崖上翻了下去,不过命大福大没有死成,当保险公司来调查,并出具相关证据时,他这才弄明白,并为自己当初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而羞愧。 杀人,那也是一个技巧活,活做得这么不地道,就是杀成功了,那也无趣得紧。譬如把人分筋错骨大动手术,双手拧成麻花别在脑后,双腿一条向前一条朝后,再把人放出去,让他在山道上走,他自然会四仰八叉掉到山涧里去。这样的杀人法子显然有趣多了。 许正说,他虽然恨那女人,最后却没有报案,而是给了一大笔钱请她离开,并因此变成了一个穷光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以后若有哪个女人肯嫁给他,绝对不会是贪图他的钱财了。许正又说,他还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喝过几回酒,讲明一切责任皆在自己,刹车片上的切痕也是自己不小心割出来的,所以他不仅不要人身赔偿,而且也不要车险赔偿。 许正说,当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可他前些日子看见她时,她眼里的凶光可真让人毫毛倒竖啊。
18
小鱼就笑,编故事吧? 许正说,爱信不信。 小鱼说,她也会编。小鱼指了指身边的井说,如果她说这里面不仅有她的小姨,还有她妈、还有那个好丑好丑的男人,会有人相信吗? 许正说,不知道。 小鱼不作声,皱起鼻子,过了一会说,她跟过的男人,已经比小姨的头发还多。许正点点头,打量四周,阳光像雨点刷刷地落下,庭院里升腾起一阵热气。许正瞥见假山石处有几片影子在晃来悠去。许正眨眨眼,影子不见了,几根藤萝洇出一股阴森的绿意。许正打了个寒颤,扭过头对小鱼笑道,把井填了,然后忘掉它。咱们一起来做这个游戏,好不好? 小鱼嘴角往上一挑,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一起? 许正说,是啊,咱们。委屈大美女了。 小鱼就笑。
20
小鱼与许正填了这口井。 小鱼非常能干,甜甜地叫大哥喝水,愣让运送沙石的司机主动把价钱打到五折。小鱼仍不满意,继续浅笑倩兮地侃价,价钱最后变成了三折。小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快活极了,每一次司机开翻斗车轰隆隆把沙石倾入井中时,她都在一边呼拉拉拍起手掌,唱歌,像个孩子欢快地跳舞。许正也很高兴。他对这个井里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小鱼的身影与他前妻的影子不停地重叠。他都有点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21
前妻的确说过“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这句话。许正记得当时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许正没有告诉小鱼的是,事情的真相是他弄断了他前妻驾驶的汽车的刹车片。不过,许正在他前妻弥留之际俯在她耳边把事情轻声地告诉了她,当然,他没有去买保险,那太愚蠢了,也一点都不幽默。许正告诉前妻,还记得那个整天轰隆隆响冒着浓烟到处污水横流的纺织厂吗?许正的前妻是那家纺织厂厂长的独生女儿。许正的前妻听到那家纺织厂的名字后,眼睛里的光芒忽然黯淡下去。许正笑了,咧嘴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
22
纺织厂离铁路约有五里远。拐上山坡,顺一条脏得发臭的小河流慢慢往前走,就能看见一些疲倦的死寂的脸庞。许正低下头。他不想看他们,只喜欢看路两边那些东倒西歪的水稻。稻田里泛着点点油光,太阳在油光上面懒洋洋地打着滚,没有小虫飞过,没有鸡鸣狗吠,偶尔会有风,风把褐黄色的稻杆折断,稻田里便掠过一片惊慌的涟漪。 许正走到纺织厂的土墙边,望了一眼四周无人,扒开茅草,弯下腰,飞快地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废弃涵管里钻进去,喘过一会儿粗气,屏住声息,蹑步移到厂长办公室的后墙。墙壁上有两个窟窿。许正趴在哪里往里看。热辣辣的太阳把脊背烤得噼哩叭啦响,灼热的墙壁也烙得他胸口发疼。许正舔着嘴唇,额头冒出汗珠。 妈妈就与那个胸口有汗毛的秃头厂长在里面。妈妈,没穿衣服,光着屁股,妈妈的乳房像一堆面团松松软软地垂下来,像一个口袋。许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有时,妈妈会哭,有时,秃头厂长会抹眼泪。许正觉得他们真是有趣极了。许正想,要是爸爸看见他们光着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样子一定会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22
可惜爸爸死了。许正怔怔地看着病床上逐渐死去的纺织厂厂长的女儿。没过多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许正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哭了好一会,两个眼睛都肿成桃子,这才在医生护士的劝说下缓缓收住眼泪。说实话,许正的前妻长得一点也不比小鱼差,只是更为丰满。许正很想念她肉体的芳香。他把手指头伸入嘴里啃了又啃。他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处遇上她,她又为何肯嫁给他的了。
23
如果说生命只是一场玩笑,婚姻则无异于一场谋杀。 许正叹口气,古怪地笑起来。这个世界真荒唐。许正在检点前妻遗物时,发现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信的落款是那位秃头厂长的名字,信是秃头厂长写给女儿的,信的大部分内容是沉缅美好的往事,小部分内容是财产分割。厂长说,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他与一个叫李桂芝的女人生的,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她这位哥哥失踪了。厂长对他的女儿说,以后若有缘能遇上,务必把财产分给哥哥一半。
24
许正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他来到床边,小鱼仍躺在床上。他在小鱼身边躺下。十四岁的那年,爸爸死的那天,许正扒上一辆货车后,就是这样静静躺在煤堆上。只不过,那时是星空灿烂,而此刻头顶只有一块洁白的天花板。许正侧过身,仔细端详着小鱼的脸。小鱼真好看,脸上的轮廓非常柔和,笔意却清晰得紧,似极了一张工笔画。
25
许正在小鱼唇上轻轻一吻。现在,她不会再把舌头吐到他嘴里来了。许正用心地品尝着小鱼嘴唇上那抹红色,说来也怪,几个时辰过去了,她的身体还是这么暖和,嘴唇还是这样柔软,难怪张阿婆说小鱼有福气。许正歪头打量小鱼脖颈处那根青色的血管,上面有一点淤痕。 不过,没关系,隔壁邻居也知道他们有多么恩爱,他与她昨夜玩得是多么疯狂,他身上的淤痕也不少,她只是运气不佳罢了,这用医学术语便可以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这才叫技术活。许正想了想,拨通电话。不对,不是110,是120,对了,不是110。许正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缓地移动。 许正轻轻吁出一口气,又慢慢地咽下一口唾沫,话筒拎到耳边,咳嗽下,声调猛地急促,几乎是疯狂地大喊出声,这声音在他嗓子眼里憋了太久,冲出牙齿,在房间里撞击、回旋、碎裂,化作湍急的气流。 许正泪如雨下——来人,救命,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 良久,许正摔下话筒,闭上眼,欠下身子。离自己家最近的医院怕是有十分钟的路程,还能歇上一会。许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耳边又传来轰隆隆列车行驶的声音。他抽抽鼻子,想起小鱼带他去过的四合院,那间四合院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了。许正心里涌起淡淡的悲哀。生活就是这样,谁也怨不得谁,是么?许正在心底默默说着。
26
以下发生的事就有点像一台镜头始终在摇晃的摄影机里的故事。 许正把小鱼送入医院、送入太平间,送入一个小方盒子。大家都是孤儿,葬礼理应从简。许正朝小鱼的木牌鞠完躬,出门又去了另一个房间,朝纺织厂厂长女儿的木牌鞠躬。 许正戴着墨镜与房产商谈了许久,这才敲定小鱼名下那座四合院的价钱。许正对这个价钱并不满意,若是小鱼谈,价钱恐怕会高出不少。许正不无遗憾,咬了十几分钟手指头,把钱分成两半,一半以匿名的形式寄回老家捐给希望工程。另一半,装入皮箱。许正搭上飞机,去了另外一座城市。那里应该也会有许多有趣、有钱并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鲜艳女子。许正坐在飞机上慢慢喝着饮料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是小鱼传染给他的。 他与小鱼顶多是打了个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