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有毒的”女人与女性异化

对袁远《暗扣》的女性主义解读

袁远像

    小说在描写都市女性心理方面有着少见的微细敏感触觉,笔意恣肆,文字地道。自述色彩浓烈,令小说的感染力毋庸置疑;拿捏心理的精准和切入视角的巧妙也能轻易带读者走入文本笼罩着的灰暗阴郁的低气压:“我”芳华渐老,渴望温暖安定的家庭生活,而男友则若即若离,以种种理由拒绝走向婚姻红毯,两者矛盾构成了主要张力;除此之外,“我”生活中的乏味也无处不在:爱情既差强人意,友情亦难以倚靠。对于唯一时常见面的一个近乎市侩的女友,“我”的感情是既厌恶又需要。令人发疯的对人和事的“鸡肋”感几乎存在于“我”生活的每一个层面,波澜不惊之下又有暗涌不断;种种问题仍然找不到出口,如一块教人透不过气的湿布紧紧裹于身上。故事的尾声,“我”梦见自己长出了羽毛,却很快掉落——这大抵也是一个隐喻:忧虑和焦灼好像深深地长在这一类都市独身职业女性的身体里,她们青春期曾怀有的理想和热情已渐如气泡般一个个破灭于庸凡的生活里,心底虽仍有隐约微弱的光,却已习惯压抑——对于失望的恐惧是这样大,甚至大过了打破一切重新来过的狂想。文坛一直以来缺乏这样以工笔细描她们内心世界的文本,这篇看似琐碎平实的小说却写出了一种如此深刻的沮丧,既有清醒的冷眼旁观,亦有落实到最卑微处的切身体会,是难能可贵的(文珍)。

    内容提要:小说《暗扣》以女性的笔法从女性视角塑造了一批“有毒的”女性形象,她们既不同于传统文学作品的女性形象,也与一般女性主义理论所追求的女性形象有别,这种“有毒的”女性是在现代商品社会中异化的女性,她们那些“有毒的”性格特征都是抗拒或顺从社会异化的结果。通过这些女性形象表现了当今中国社会中女性异化的现实和女性面对异化的感受、态度和意识。
    关键词:女性 异化 抗拒 顺从

    “我认识的女人都好像是有毒的,性情上都近似箭猪。”——这是《暗扣》中主人公厉勉子的内心独白,也是对作品中所有女性形象的概括。袁远的中篇小说《暗扣》以女性的笔法从女性视角表现了当今中国社会中女性异化的现实和女性面对异化的感受、态度和意识。作品虽然也涉及男性,但着力表现的很是女性。
    小说中的女性形象既不同于传统文学作品的女性形象,也与一般女性主义理论所追求的女性形象有别,这种“有毒的”女性是在现代商品社会中异化的女性,她们那些“有毒的”性格特征都是抗拒或顺从社会异化的结果。


    先看看与小说主人公相关的那些女性形象。与厉勉子关系最密切的朋友于兰,完全是个金钱的奴隶。她首先是个十足的守财奴,其省钱的种种行为已经很夸张,而她的价值观完全被金钱控制,她“把一切坏事都归罪为花钱,把一切好事都归结为挣钱、存钱和数钱”;她所有的感情都围绕金钱而发生,“她为钱而窃喜又为钱而受气”,钱是她的精神支柱,她“变成了一个靠数钱解决精神问她的人”,不生孩子也是为了不让积攒下的钱流走。对钱的迷恋使她丧失了正常人的感情,交朋友就要费尽心机算计朋友,尽力去占别人的小便宜;为了金钱不惜拆散别人的家庭,甚至自己的丈夫离家出走后“她的脑袋里盘旋的只有一个问她:怎么跟他分家。也就是说,如何跟他分财产。”——这个形象完全是个被金钱异化的女人。
    厉勉子的同事锦小梭,则既疯狂爱钱也疯狂爱性,“这个女人脑袋里总有一浪接一浪的花样翻新的念头,围绕着她的两大人生主题:一是不择手段地挣钱,一是如何把偷嘴搞成一项可持续发展的事业。”其中爱性的特点更加突出,“她一点也不隐瞒自己的色情倾向,那种如饥似渴实在堪称出类拔萃”,“她只关心男人,形象醒目的男人”,在她的意识中两性关系被简化倒退为生理因素,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爱情?照锦小梭的说法,少提这个没有现实基础的词”。完全本能欲望化当然也就会彻底功利化,她虽然不像于兰那样吝啬,她“比于兰大方,知道团结群众是要花钱的,而花出去的钱又是会回来的”,但与一切人的交往关系都同样充满算计,所以主人公评价道:“她百分之百是个没心没肺的机会主义者,典型的我向性思维”。她完全自私,又大胆得出奇,“敢做敢说,什么都敢说,丝毫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的大脑内存十分特别,只储存对自己有用和有利的信息,除此即全部转眼就忘。”
    于兰和锦小梭都是完全自私和功利化的人,她们不相信也不追求正常的情感生活,因为无情也就没有很深刻的痛苦,不追求真正可贵的感情就不容易被别人伤害,快乐也就变得肤浅和廉价,所以于兰“对人对己如此无情,却活得兴致勃勃津津有味”,锦小梭则“欢快好动、笑口常开”。
    相比之下,顾觅觅还有正常人的感情也渴望真情,她那“死不改悔、绵绵不绝的破坏精神”恰恰是她追求真诚的友谊和爱情的变态的表现。正因为既常常对感情失望又仍然渴求真情,她把内心的痛苦外化为自我折磨和折磨别人,对待同性朋友和对待男人都出格到施虐与受虐的程度,因此具有令人恐惧的破坏性,“她身不由己,她不喜欢看到有什么东西属于我,也不喜欢任何顺利发生的事情”。她视受尽她的折磨而始终宽容她的厉勉子为最好的朋友,十分看重情意,“勉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你为什么不是个男人?不要那样笑。不过你要真是个男人也不会这么有情有意了。”对爱情和婚姻的失望终于导致她试图自杀,情感幻想的破灭摧毁了她的整个生活,“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三个女性形象绝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可爱的女人”或“好女人”,她们要么完全被物欲或肉欲控制,要么感情变态以至于出格地疯狂,都有着令人厌恶或恐惧的性格特征。但她们又都是良家妇女,她们并没有做什么大恶,即使算计别人也只是小打小闹。她们不属于传统文学中女性形象“天使——恶魔”两极中的任何一极,也全不具备我国传统观念中女性所应有的温柔、顺从、依附、被动、贞洁、娴淑、端庄、本分等性格特征。用传统的眼光来看,她们不仅不讨人喜欢,而且是“有毒的”,她们身上所谓“有毒的”性格也主要是相对于传统的女性特征而言的。而从女性主义主义的观点看,这种“有毒的”女性还有值得称赞之处,她们反叛了传统对女性的定位,独立,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充满主动性和生命力,但是她们并非一般女性主义理论家们所倡导的自尊自爱自立自强的女性形象。她们不是自觉的女性主义者,她们对传统的反叛并不理性,她们“有毒的”性格当然也与女性主义对当代社会的改造有关,但主要是她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使然,这种女性的出现有其必然性。


    人的性格总是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形成的,《暗扣》又是一篇颇具写实性的小说,其中环境与人物性格的关系是十分明确的。
    这些“有毒的”女人们生活在现代的中国都市中,小说通过主人公厉勉子的感受写出了人物的生存环境既腐蚀人又使人依恋,每个人都“捏着这个城市下达的死缓通知书傻笑”,无可逃避地一步步走向死亡,“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个人对于这个世界太无足轻重了以至于对个人的消失“谁也不会为此流一滴眼泪”。在这里城市环境已经成为一种异己力量,无视并践踏着无数的个人。
    金钱是这个社会的实际主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变成了交换关系和互相利用关系。小说中随处可见用经济术语来比喻人际关系,比如:“美女一多,结果就是滥市和掉价,这是市场经济的普遍规律”,女人找男朋友叫“开拓市场”,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出嫁则要“把自己打折”,等等――而这些比喻从人物的嘴里说出来是如此自然和平常,不经意恰恰说明了金钱关系的普遍和人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人与人的交往中功利性因素占了主导,情感、道德、信仰、理想等因素被排挤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被抽离。无怪乎会出现于兰那样的金钱奴隶。而物欲横流必然导致感情沦丧道德萎缩,两性关系变得肉欲横流,也就无怪乎有锦小梭这样爱钱好色不相信感情的及时行乐之辈。于兰和锦小梭都是顺应了这种社会潮流而如鱼得水,完全自私彻底无情也就能活得“津津有味”、“笑口常开”。而顾觅觅则正是因为抗拒她生活中的这种现实(主要是抗拒两性关系变成得纯粹功利化)而在“不能和任何男人和平共处”中自己伤害自己,“她是自己的敌人、战场、屠宰场、金矿、滋养品和活动泉眼”,最终认清了一切都“没有意义”而绝望。
    在彻底功利化的社会中,人的价值也被简化甚至单一化,小说中清楚地表明这些“有毒的”女人所生活的环境的游戏规则严重地侵蚀女性的生命和尊严:女性的价值主要由青春美貌来衡量,女性的丰富本真的内在品质则不予考虑,一旦上了一点年纪女人就“没有什么资本”了;女性仍然被男性视为“他者”,仍然是男性观审的对象物,在社会中属于“次”的地位,社会仍然要求女人压抑自我取悦男人。小说中的一个男性角色欧匹克笑嘻嘻地对厉勉子和顾觅觅说:“别嫉妒。就真嫉妒了你也别显出来。做女人要招人喜欢就得拿出点智慧。再说了,人比人气死人,不行就不行嘛,心胸开阔是那种——怎么说来着,走过少女岁月的女人的惟一出路。”而且女性的活动空间随着年龄增长不断缩小,“女人一过30,世界差不多就缩小一半;再过40,基本上可谓尘埃路定尘埃落定,就算有什么想法你也没行情了,属于你的场已经挥发了。”这无论如何都使女人约活越感动悲凉。
    但是这个社会又分明是经过女性主义改造过而显示出某些文明和宽容的特征,比如小说中对婚姻的态度,大龄女人单身也心坦然,主人公厉勉子甚至因为不愿自己的生活增添太多麻烦而不结婚,也看不出社会对单身女人生活有什么指责;又比如这些“有毒的”女人全都有工作,都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男人生活,两性关系本质上不同于传统的依附和控制关系。当然这些部分的文明特征仍然不能抵消整个社会对女性的侵害。
    可见这个生活总体上是异化的,对人的丰富本性形成压抑,更有违人之为人和人类社会之为社会的意义纬度和理想道德纬度。这样的社会实在不是给人亲切的环境,实在不是适合女性的生存状态。人要在这种异化的环境中生存必然也会异化,所以小说塑造的这些“有毒的”女性就是异化的女性。面对这种环境,人要完全顺从这种异化并非易事,要抗拒就更加痛苦,不管是顺从还是抗拒都会使人带上所谓的毒性,所以主人公厉勉子也是“有毒的”女人,而厉勉子的形象最前面地表现了女性的异化和女性面对异化的内心体验。



    《暗扣》是通过主人公厉勉子的视角来叙述所有的故事,在叙述中也展示出她的内心感受。大体来看,小说从主人公与社会的关系、与其他人的关系和与自我的关系三个层面写出她对异化既顺从又抗拒的矛盾和内心的痛苦挣扎。
    先看她与社会的关系。面对异己的社会,主人公很无奈地接受了整个既定游戏规则,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不自觉地认可和内化了这些不成文也看不见的规则。全文充斥着的她对年龄的悲凉感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她一想到自己才刚刚三十多岁的年龄就觉得“我老了”,感到“万箭穿心”;守着个“精神安慰作用都起不到”的男朋友,却觉得自觉已经没有什么左顾右盼的“资本”了。她自己不主动与这种伤害女性歧视女性的规则抗争,还置疑别的女人的主动性,她反对于兰和顾觅觅“要把世界弄得乒乓做响”,认为“她们都比我有主动性。可是主动性真的那么管用吗?这世上有人总在退却,有人总在前进,但总体上,都走向全军覆没。”她的态度相对悲观。但是另一方面,她的心灵又分明不情愿接受这个异己的社会,虽然她的理智不愿承认,但她的感觉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这种不情愿,她对自己所生活的环境感到疏远,“我和我立锥的这个世界正在彼此失去兴趣”,“这种离我最近的生活,仿佛一个从不与我发生直接关系的背景,使我搞不清真实与虚幻”;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看出了她所生活的城市“像一片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不过比幻境多一点酸味”,她很明白城市生活对人的腐蚀,但又深感自己逃离不了这种生活,自己和别人一样“依恋”城市。这种矛盾使得她总是莫名地痛苦,以至于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钝。
    在异化的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必然也不可避免地异化。小说涉及两种主要社会关系:恋人和朋友。很明显,与厉勉子交往的人个个自私自利。于兰和锦小梭对她只是算计和利用,顾觅觅则只在乎自己的痛苦而从不考虑她的感受,尽给她添麻烦和折磨她,在这种友谊中最重要的真诚和帮扶简直是奢侈。厉勉子的男朋友徐虚更是懦弱、怕麻烦、怕负责,他“怎么都乐意将我的焦虑烦躁置之度外”,只想让女友自己“消化”一切问题,甚至于表示“希望我是半个异性恋,半个同性恋,这样就可以打消想跟他结婚的念头同时又爱着他”——没有了细心体贴,抽离了责任,甚至伴随着爱情的嫉妒也没有了,这种人还能算恋人吗?主人公自己也显然对这两种社会关系都不信任:“可这所谓的关系密切又说明说明,如果我真遇到什么麻烦,谁指望得上?他们会集体挥发的,他们具有这种挥发性。” 常言说“患难见真情”,友情和爱情的浅薄正表明了人际关系的异化,在小说中更明确地表现为人际关系变成交换和相互利用的关系。面对这种异化的关系,主人公也是既抗拒又顺从。一方面,她确实鄙夷于兰和锦小梭,也对顾觅觅心存恐惧,更气恼男朋友徐虚对她不关心和不认真;但另一方面,她又接受了这一切异化的交往关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欣赏这种关系,她敬仰于兰的生命活力,觉得锦小梭“好玩”,她喜欢顾觅觅,更舍不得离开徐虚,这种欣赏表明她自己的感情也有些变态(也是异化)。她既不能像于兰或锦小梭那样完全认同和适应异化的交往关系,又无从逃脱异化关系的交往圈,于是她看穿了生活的庸俗和空虚:“这个生活是在走一条死路,是以一种寂然无声的方式走向一座绞刑架”。她喜欢充满破坏力的疯狂得出格的顾觅觅,正是因为那种能打破庸俗无聊的生活的破坏力是她所渴望的,但她自己没有这种改变的能力,“我成了戴枷锁的人,却没有力气解除它”,所以她感到自己万分虚弱无力。
    主人公与自我的关系就更是明显地表现出她的异化和痛苦,主人公几乎从头至尾都是与“自我”分裂的。小说一开头就写出了主人公对“自我”疑惑:“我并没有确定我究竟是谁。我像一个不定状态,是扩散的或者泄漏的,同时又是收缩的,僵硬的,像玻璃渣一样没有弹性,没有韧性,意义为零。”在此后的行文中,主人公的一个“自我”跟外在的现实世界打交道,另一个“自我”却冷冷地看着那个与别人交往的自己想着别的东西。这种自我分裂的状态恰恰是她对异化的现实既顺从又抗拒的态度造成的。作为一个知识女性,她毕竟清楚地感觉到了整个生活的异化和她自己的异化,对此也有一定程度的理性认识,她感到了不适应,但又无力逃离也不愿抗争,她把自己定位为普通女人而不是精英,她尽力去顺从社会的游戏规则,却终究不能心甘情愿地得过且过。她没有值得为止去奋斗的理想也不指望感情,所以精神极度空虚,“生活的意志在我这种人身上如此容易丧失”,也不时有自杀的念头。她没有主动与生活抗争,却总在痛苦中挣扎,出路很不明朗,痛苦却非常清晰。为了顺应已经异化的社会的游戏规则,个人就必然要付出自我异化的代价,实际上主人公也的确有些异化了;但把自己变得像这个社会所要求的一样自私无情功利算计又违背主人公的本性,对于自己已经异化掉的那一部分人格和感情,主人公自己也感到惊奇和不满。“自我”的分裂恰恰说明主人公仍然有清醒和自我批判的一面。她对生活对恋人有着强烈的绵绵不绝的各种欲求,尤其是要求真诚细心的体贴,可是与她关系最亲密的男朋友徐虚却从来不曾也不愿认真地正视她的精神痛苦。
    主人公对整个生活都很失望,她也不时想到自杀,但没有自杀的勇气。她想打破已有的生活状态和逃离异化的自己,但却又太清楚自己的虚弱无力。文章末尾写的那个梦正是主人公想逃离异化的世界和异化的自己却终于无能为力的写照。她那难以言传的忧虑表面上是年龄带来的种种问题,深层次则是对整个世界和她自己异化的担忧。因为不愿意完全顺应异化又无法逃脱异化,她的忧虑才枝繁叶茂纠缠不清。
    这样的厉勉子,这样的女人,性格部分变态和异化又自己抗拒异化,内心有如此复杂的冲突和痛苦,恐怕哪个男人都不会觉得她可爱反而会觉得她很麻烦,而且她对小说中其他女性的如同和接纳也使她与其他女性形象一样“有毒”。但正是这样的内心矛盾和痛苦正是使她成为一个血肉丰满的具有现实品格的当代女性形象最本质也最独特的精神内核。
    主人公厉勉子和小说中其他女性形象一起构成了当代中国女性总体风貌的重要一面,通过她们,小说揭示出异化已经全方位渗入了我国当今的城市生活,也揭示出当代中国女性的异化及其面对异化的矛盾和痛苦,这些“有毒的”女性就是异化的女性,她们都是异化的社会的产物,无论抗拒或顺从异化都会导致她们“有毒的”性格(黄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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