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袁远:七上八下(短篇)

1

    鸡蛋能不能放进洗衣机里洗?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被李墙做梦时想到的问题。李墙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荒唐。他居然在梦中反复想这个问题,真是荒唐。
    李墙醒来的时间是上午9点10分。在他的卧室,这个时间也可以被理解为早上7点或晚上7点到9点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卧室是家里最封闭的房间之一,另一间是卫生间,卧室唯一一扇窄窗对着厨房的门,从早到晚阴沉沉的。这天上午李墙从一堆万劫不复的鸡蛋中狗急跳墙般醒过来时,不禁感到一点庆幸,他总算做了件有点意思的事情--做了一个怪梦。
    够人尿一壶的了。
    他们家房子结构很差,两室一厅,厅就像个小匣子,没有任何一个角度可以接受直接的光照。一台旧电视,一溜矮柜、一张塌陷的双人沙发和两把折叠椅,便撑满了客厅。大门后放着鞋架,有时李墙母亲把伞和手袋扔在鞋架上。两间卧室,大的一间原先是李墙父母住的,而今他母亲一人住;最近一两个月,母亲又经常不回来住。小的一间,曾是李墙和弟弟李由的卧室,3年前李由就搬出去了,先跟一个和他年龄相当的女友同居,现在跟一个比他的10岁的女人同居。李由27岁,是物价管理局职员;李墙31岁。
    李墙没有女朋友,目前也没有工作。当然也没有房子。他住的是他父母家,准确地说,住的是他母亲的房子。
    厨房里一片积重难返的冷清。李墙取过厨房窗台上的牙缸,挤了点牙膏刷牙。
    从厨房窗口望出去,天色又黄又阴,毕竟是11月了。这是一个晦暗的月份。李墙穿着薄毛衣,身上感到冷。他回到卧室给自己添上件外衣,经过客厅时脚踢到了一把椅子椅子冰冷的腿,他想起一道目光,来自一家投资公司的人事经理,人事经理瞥他一眼说,到我们这来应聘这个职位的,都是大学本科以上学历。而他是电大专科文凭。人事经理一副千里冰封的神情,一张脸比精神病患者还难以捉摸。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那道目光为何会穿越一年半时光,降临到今天上午的记忆?他父母卧室窗外的方向,传来那边住宅楼中一个男人几声短暂的吼叫。
    9点24分。如果不弄早饭,拖到中午,可以将两顿合为一顿。能省则省。如今不比几年前,多花一块钱对他都好比犯罪。如果他不想要这种感觉,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不喝,并且不出门。他会不会哪天突然死掉?这个想法,使李墙浑身一热,使千头万绪,统统冲上心头。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想个明白呢,很多白天他躺在床上,穿着袖口松弛,洗得又薄又变形的内衣,发觉自己像个被某种符咒锁在七层楼上的男人,他们家住七楼。时间在门外流逝成河,而他的居家生活却像被加了一把锁。哪个小伙子像你这样过日子?这话他母亲说了不止一遍两遍。他母亲的情绪也不良好。他走到父母卧室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脑袋有点尖,没长胡子。镜子里的人的头发不再浓密。他每天掉很多头发。他甚至想到这么个问题:他是不是个男人?
    应该掐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李墙用水壶接了半壶水坐在煤气炉上,但没点火。鸡蛋问题是怎么起来的呢?当时他好像站在一个陡坡上,好像有一些人,如群鸟的影子从身边晃过,陡坡变成了狭窄过道,他跟一个什么人谈事情,不知怎么便梦魇般被鸡蛋问题吸附了过去,几步开外是一只洗衣机。那个人不见了。
    当时他也知道这很可笑:第一,为什么要把鸡蛋放进洗衣机里洗?鸡蛋很脏?他不能肯定。就算很脏,也绝对不需要用洗衣机来洗。第二,洗衣机能够洗鸡蛋吗?当然不能。问题就出在这里,明知一个事情不可能,心里偏偏欲罢不能。所以死不改悔的鸡蛋们一遍一遍出现在洗衣机里,被洗衣机一搅,蛋浆四处飞溅,金黄,粘稠,不可收拾。完全不是人能够收拾得了的那种不可收拾。
    跟所有的白天一样,李墙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股市没什么去头,他的资金小,胆子更小。他炒了将近5年的股,那些闪动变幻的数字、捉摸不定的K线图、密密麻麻的报表,把他的脑袋都搅废了,他永远也搞不懂股市上究竟哪块云彩会下雨。何况在狼烟滚滚的股市徜徉,稍不留神便是个死无葬身之地。在家呆着,倒是可以节省力气,可是他反感这个家。才几年时间啊,这个家就树倒猢狲散了,他和他母亲两个人的日子简直不成个日子。他母亲原先一直就病病歪歪的,如今更是成天一副奄奄一息之态,炒个菜锅铲都挥不动似的,总是唉声叹气,拖地时说,“这日子有什么过头,”淘米时说,“这饭有啥吃头,”搞得李墙也没了食欲,从早到晚昏昏欲睡。他睡觉其实睡不安稳,似乎得了母亲的遗传。有时他想看看书,认真想点事情,却一阵阵地头晕眼花。他是不是真得了什么病?他的卧室里有个窄窄的书架,上面有一些管理学、经济学、人才学乃至法律方面的书,还有2本剪报,这个蒙了重尘的书架仿佛一个恶意的陷阱,总使他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他的脑袋里是否有个漏洞,他读过的书,做过的复杂的思考,完了就漏了,一遇到具体事情,他的脑袋就不够用,他的智商便好似那种“已出服务区”的状况。
    电话铃响起来。李墙没去理它。很可能是他母亲,最多是李由或他父亲。在上午这个时候,不会再有别人打电话来。他的世界已经萎缩到可以杜绝所有期待心理和想象力的地步,残余在他生活中的几个人,没一个能提起他的兴趣。
    电话响过五六声之后,断了。李墙站在电话机前,想了想,他的手摸到一个通讯本,这个小本子上也积着一层灰,这是他的通讯本,它提示着一个有声有色的过去,似乎不远,又似乎很远。翻开通讯本,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一串串电话号码,都遥远而陌生。犹如干得发硬的蚊子屎。
    十来分钟后,电话铃再度响起。李墙拿起听筒,是李由打来的。李由问:他们两个究竟要怎么样?
    我咋晓得,你自己问他们。李墙说。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两个要复婚,你怎么想的?
    父母的这个事,李墙是预料到的,他有什么想法?他没有想法。李墙说,我无所谓。
    我不同意,李由干脆地说,我恨他,我鄙视他,我不同意妈和他复婚。
    但李墙现在,不想跟李由谈这个问题,他不想和李由谈任何问题,所以他不说话。
    李由又说,妈不是恨他吗,妈怎么这个样,好了伤疤忘了痛。如果他们复婚,这个家我再也不回了。
    不回就算了,李墙放了电话。李由现在也不过每月回来几天。自从父亲搬出去后,李由很快也搬出去了,只是月发薪那天给家里买一袋大米回来,交给母亲50元钱。李由收入不错,去年底还自己买下了房子,单从这两方面看,这个从小在家不爱说话的人不声不响就跑步进入了小白领阶层,是李墙没有想到的。不过他每月只交给家里50元钱,未免算计得太精。李墙从不向他妈透露对李由的看法,否则他妈会问:那你每个月才交给我多少钱?
    他在家吃在家住,每月交给母亲200元。


  
2

    母亲不喜欢李由,母亲说:你弟怎么跟你爸一个样。
    李墙明白母亲的意思,他母亲认为李由和父亲一样,是那种不事张扬的好色之徒。这在母亲眼里,是相当恶心的。当然,母亲现在也丝毫不喜欢他。以目前的状况,他母亲有权力厌烦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本来李墙一直没注意到李由这个特点。李由寡言少语,大专毕业进了物价局后,就在那窝住了,从此不再东张西望。一度李墙很爱打击李由,他觉得这个弟弟简直没思想,没志向,所以也没前途,吃完饭放下筷子就走人,找女朋友玩去了。开始一家人都不知道他去找女朋友,只以为他去找同学。第二天的餐桌上,关于头天的事李由只字不提。那时候李墙已经从热水器厂退出来好几年,自己在社会上奔忙,前程看上去相当明亮。跟工厂比起来,外面的世界无疑精彩得多,李墙父母都是电子厂工人,家也一直安在厂宿舍区,从小李墙的生活范围是很窄的,犹如常年呆在一间一道门关死的屋子,直到走出那屋子的窄门,他才发现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人有多么了不得。李墙跟的第一个私人老板只比他大三四岁,长得方头大耳,似乎有着高深莫测的背景,年纪轻轻就扯起了公司,手下招了七八号人呼唤去。这老板爱带李墙出门,请客吃饭拉关系,千难万难的事,他一颦一笑间就解决了,或者有眉目了。令李墙感慨万千。多少女孩围在他身边打转转,他也只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他们吃的那些饭局,多是豪华阵容,他父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所以回到家,李墙就特别爱说,嘴皮管不住舌头。他父亲也爱跟李墙讨论,穷人啊富人啊,社会上的变化啊,挣钱啊地位啊,直到贪污腐败之类。李墙后来感觉到,他父亲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发达致富的未了情结,可惜生不逢时。那时他们家的家庭气氛最好,一餐晚饭有时要吃2个小时,都用来说话了,说到兴头上,母亲也要插进来说几句。惟有李由闷声不响,偶尔父亲问他个话,他也吭吭哈哈,道不出个所以然。这种时候李墙就忍不住拿话戳他弟:他,就晓得吃饭。李墙一点不觉得自己只读了个电大,而李由是正规科班出身,就比李由低一等,相反他认为,低一等的该是李由,一个只顾眼前那一嘴的人,未来有什么可供想象的空间?
    李由带回家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个娇小的女孩,两人的身高搭配几乎是他们父母的翻版。他们父母在身材上,是典型的不协调组合,父亲1.81m,母亲1.55m。李墙兄弟都随了父亲的身高,一个1.77m,一个1.81m。李由的这个女朋友,肯定不是他的第一杯茶,也不是他正式带回来介绍给家里的,两人在屋子里晃了一下,拿了件东西他们就出去了。但那时候李由就好像一颗上膛的子弹,每当周末降临他就比如要从家里发射出去,跑到女孩家去住。父亲在这个事上显得很开放,父亲不管,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年后,两人不知为什么闹崩,李由马上又找了个女朋友,一点不让自己闲着。
    到父母闹离婚时,李由在交女友换女友的事情上已不知是花开花落几度春秋。对父母的事李由漠不关心,反正他有自己的事干。若不是父亲和那个篡夺母亲江山的女人为了生计,跑到他们家附近的滨河电影院门口卖菠萝,李由是不会被惹翻的。父亲闹离婚,李由自始至终没什么话;但父亲去卖菠萝,则成为李由最不能原谅的无耻之举。丢人现眼,李由恨恨地说,要丢人也不晓得走远一点。一天父亲跑回来,要从家里拿一摞碗碟去,跟李由撞上了。李由出了手,父亲也出手。当时母亲和李墙都在,小匣子似的客厅从未如此发高烧般滚烫过,李墙看见他父亲和李由的胳膊以及身体交叉晃动,一些东西倾斜了,他母亲眼泪滚滚。李墙的感觉有些麻木,但他还是吃惊李由脾气之大,这个弟弟有他没有的爆发力,而父亲则不似闹离婚之初那样雄赳赳气昂昂了。
    父亲找的女人没有工作。一个县份上来的女人,30出头,拖个小孩,腮肥鼻尖,嘴角有明显的绒毛,说长相说不上,说气质更是天方夜谭,无非年轻健康点儿。李墙在很多方面反应慢,父母的事情露出冰山一角时,他是知道的,却又跟不知道似的,搞不清楚事情会是个什么走向。等他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父母已摔了好几回东西,家里的危机气氛如泰山压顶,李墙却是雾里看花,总觉得自己状态不对看不清醒,总觉得事情不会真的如塌方一般一塌到底。可父母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房子归母亲,存款归父亲,后者卷铺盖走人。一个家就如风中的鸟巢,说掉下就掉下来了,摔得四分五裂。李墙在家里走进走出,如同踩在一片废墟上,那些瓦砾扎着脚心,他感到疼痛,可那种痛感好像又传递不进大脑。他的脑袋进水了?
    这个事过后,李墙有个不安的发现:他的脑神经是不是真的哪儿短了一截?否则为何从头到尾整个过程他都没一点明确的感受,更谈不上明确的态度。他既不能置身事外,又不能投身其中。那时候他的事业也出乎意料地闪了几闪,俨然进入寒风飒飒的冬季,做事频频失手,屁股下的椅子摇摇欲坠,他换了一个老板,坐到部门经理的位置上,却做不出一件像样的事,也指挥不动人。他的一个小学同学搞了笔资金开了个商贸公司,把他拉过去,不出半年公司又垮了。再去应聘便开始碰壁,碰一次壁,又碰一次壁,短暂的好运犹如脚下打了个滑,一跟斗栽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太阳尚未升起便落了山,他的美好感觉也滚下了坡。本来李墙自以为站在了一块四通八达的平台上,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阵大风刮过,四通八达的平台凭空立起无数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门,把他的前程一一关死了。
    快得要命。
    他没有人可以商量:父亲在打爱情保卫战,李由要过逍遥日子,他母亲则从早到晚缩在角落里长吁短叹。
    那是4年前的事情。


   
3

    李墙坐到写字桌前,点上根烟。烟他抽得少,有一阵子抽得多些,就是父母闹分裂那阵。现在他窝在家里快2年了,差不多早已弹尽粮绝。
    他是怎么在家里窝下来的?但当务之急是,应该出去找个工作。父母复婚看来是已然上马的工程,想当年父亲的态度那么坚硬,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总之是要跟这个家一刀两断,而今事态一转,他的一场革命便演变成一出虎头蛇尾的荒诞剧。人的确是少了一双翅膀的玩意,谁又能飞到天外去?李墙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梦里走出二万里,醒来还是在床上。
    问题是,父母复了婚,父亲就可能搬回来住,这几年他和母亲建立起来的生活格局就要被打破。
    打破好,还是不好?
    乍一想是好的。这几年他和母亲两个,要话没话说,要屁没屁放,完全过得死气沉沉。一个人死气沉沉倒也罢了,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地灰暗,就容易让人滋生恼怒、羞愧和无奈。但纵有这般复杂情绪也得压着,这就更让人灰暗。
    父亲杀开血路冲出去之初,母亲自己在物是人非的屋里呆着,经常不知不觉便眼泪汪汪起来。这很让李墙看不得,这使他难堪,他又无处逃避,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他该怎么办?安慰母亲?他做不来。痛骂父亲?他更是不行。纵不提他和父亲一向谈得来,父母那么一闹他还真的发觉,他的父亲母亲,的确不是一个盘子里的菜。母亲常年多病,人又瘦小,给人的感觉犹如风中之烛,从没个明亮健旺的时候。她胃口不好,睡眠又差,一天到晚无精打采,家务事都给父亲去做,一件毛衣要织半年。从照片来看,年轻时的母亲倒也娟秀,可是一个饭吃不好觉也睡不来的人如何能将娟秀进行到底?李墙感觉母亲最大的特点,就是温和柔顺,但温和柔顺能当饭吃么?所以这个家依靠的,一直是父亲。跟母亲相比,父亲无疑是另一番气象,风景这边独好。父亲不但好言谈,善厨艺,而且动手能力强。45岁一到点,父亲就办了退休,这个事情父亲看得很通透:继续留在厂里一个月为七八百元钱挣命,是很低级的活法。因此父亲一点不像厂子里的其他人,千方百计赖着留下来,多啄一嘴算一嘴。他自己到外面找事做,然后炒股,然后到重庆一个亲戚那儿帮忙开火锅店,做了整整一年。家里的存款主要就是父亲那时攒下的。父亲跟李墙讨论过挣钱上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的差别,这不仅是个方法论的问题,更是一个观念问题,如果一个人认同低级的活法,认同低级的挣钱方式,那就永无出头之日。后来李墙窝在家里待价而沽,一年接着一年,母亲却整天催着他找工作时,便深深感觉到父亲跟母亲眼界的高下之别。按母亲的意思,只要能找个工作,哪怕拿的薪水只够喝稀饭,也算个事儿。如果他顺了母亲的意思,工作大约是能找到,但前程可能就此打上封条,过去的一切包括他鼓足勇气所作的突围,都要化作一场去向不明的梦。李墙去找父亲,想得到精神援助,哪知父亲的状况却在滑坡。此一时彼一时,那头的一摊子事,已足以搞得父亲自己的汤圆搓不圆。从那时起父亲对李墙的帮助,就一点点谢幕了。
    李墙认为,父亲的走下坡路跟他找的女人有直接关系。他怎么找那么个没工作、没户口、没文化的三无人员?他们在一起,住要租房,睡要买床,送那女人的小孩上幼儿园要交高价,加上三口人的吃穿用度,全在父亲身上。那女人也做不来什么体面工作,父亲能跟她合作的,无非是在电影院门口卖菠萝一档的事。而一旦跨出这一步,父亲的生活便好似没有业绩支撑的渣渣股,一跌就跌破底线。
    这一头,母亲的悲愤尚未成往事,给母亲牵线说媒的人已找上门。宿舍区熟人遍布,他们家的事早就是多种版本的故事被人们口口相传。起初母亲不愿再折腾,架不住人家怂恿,大概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去见了些八杆子打不着的老头。越见越心灰意冷。后来母亲又去跳舞,买了廉价化妆品打扮起来,跳那种一两元一场的舞会。有人叫出去玩,母亲也不推辞。那段时间母亲的状态似乎不错,但李墙觉得,家里的气氛还是压抑。
    接下来,母亲的状态又不好了。有一天母亲跟李墙摊牌,说,你晓得的,你们爸走的时候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走的,我现在一个月退休金300多点,你说这日子咋个过得下去?
   李墙有段时间没给母亲交钱,是母亲主动不要的。失去工作的第二个月,到日子李墙还是拿出200元交生活费,母亲说算了,这两个月你又没挣到钱,等你找了工作再说。说话时母亲是没料到,这个“等”字抛出去,就像抛上了慢速超长途列车,天也不知道终点究竟在哪一点。
    李墙又开始每月交生活费。接过钱时母亲顿了顿,鼻子呼出一股气说,不是妈想要你的钱,妈这也是想促使你把自己的事抓紧点,赶快找个工作。
    工作,李墙当然要找,尽管这个词汇从他妈嘴里出来,随时都能引起他某种难以言传的生理反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不甘沉入下流,使这辈子变成一个慢慢发霉的过程,他就要顶住。父亲给他出的主意是,先炒着股,一边等待时机。他在股市上本来只有6000元资金,父亲给他添成了10000,他跑股市,越跑情绪越低落,股市比怪物还怪物,想跟它玩猫捉老鼠?洗洗睡吧。别说他这点能量玩不起,就是那些膀大腰圆的,也统统不过是纸老虎。他不得不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能啄到一嘴就跑,哪怕只有几十块的赚头,母亲因此嘲笑他太胆小,但这种刀口上逐利的生活他不警醒点能行么?他不敢拿他全部的财产,也是他全部的自尊和希望去冒险。他割不起肉。之所以股市上混了这么多年没被套住,跟他随时拔脚逃跑的方式不无关系。
    他的工作还是空中楼阁,母亲倒是找到份工作,在一个私人性质的专科学习做后勤,从招生报名、买教材发教材,到管理学生食宿,每周上六天班,工资每月320。
    母亲说,我也觉得累,我也觉得这个工作划不来,但我还是要做。不做咋办?
    母亲说,如果我不做,我屁股后有的是人排起队要做这个工作。你想下现在的形势。
    母亲说,我们那儿有个小伙子,23岁,专科生,干的活比我们多一倍,工作只多出50元,人家照样还是做得认认真真的。
    幸好除了周末和晚上,母亲都不在家。白天是他的,他可以在沉思和昏睡中让一个又一个白天消失,这是他习惯了的生活。他的习惯已经生出了根,上下左右的根。他每天掉头发。父亲回来的话,他和他的习惯所占据的世界就会突然多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吃看着他睡看着他坐在沙发里或写字桌前,看着他在房间里踱步,这双眼睛会扰乱他。虽然这是父亲的眼睛,但父亲还是原来的父亲吗?不管他是不是原来的父亲,那双眼睛都会扰乱他。
    一个办法是,放弃这个家。
    给瑞姐打个电话?李墙心里一跳。也许瑞姐是一条出路。告诉瑞姐他需要一个月,他要见到瑞姐的面给她说,你能让我在你这儿住一个月吗?假如她问为什么,他就说,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要把鸡蛋放进洗衣机里洗。
    真是混乱。不,不不,这个说法不成立。
    他拨了瑞姐的号码。那头没人接。他有瑞姐的手机号,迟疑一下之后,他放了电话。
    电话一放下就响了起来。难道冥冥中上帝无处不在?李墙迅速提起听筒。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4

    很久以来,李墙的呼机都处于死寂状态,仿佛一个被冷冻起来的植物人,成天无声无息。问题是它还得消耗钱,服务费,电池费,虽然调价后数字机的服务费不过每月10元,但再低它也是白白消耗,这颇让李墙不舒服。今年夏天到缴费时间他犹豫再三,缴费,还是不缴,这是一个问题。由这个问题他甚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活着,还是不活?当然,这可以被解释为一个长期在家呆着的人的怪念头,这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解释。最终他还是去缴了费,权当跟自己打一个赌。什么赌?管他妈的什么赌。
    上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死寂的呼机突然复活了。在晦暗封闭的屋里,呼机的叫声显得颇为刺耳。李墙把电话拨过去,那头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女人声音,说,李墙吗?
    李墙说,啊。哪位?
    猜。
    李墙虚弱地笑了一下,猜不出来。
    她说,陆小朝。
    李墙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很令人意外。陆小朝说,听说你现在在家当SOHO族啊?
    这可真是嘲弄到家了。李墙也没什么力气计较,他问,你听哪个在这么说?
    陆小朝笑道,我的消息来源一向很广的呀。怎么样晚上有空吗?请你泡吧。
    挂了电话李墙几乎有些恍若隔世之感。多久没人邀他泡吧了?陆小朝是怎么把他想起来的呢?他跟陆小朝认识,是在第一个私人老板那儿,陆小朝是公司的职员,当时刚大学毕业一年多,人不漂亮,窄脸平胸,个子瘦高,皮肤偏黑,而且显得有一点老相。这在以精致白皙著称的成都女人中间,是绝对没有优势的。怪就怪在,陆小朝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时,不仅不会让别人比下去,反倒显出些特别的味道。当然了,陆小朝爱化妆打扮,可成都女人谁不会化妆打扮?所以陆小朝究竟为何能给人以有魅力的感觉,实在让人颇费猜想。李墙倒没多少兴趣做那个猜想,反正陆小朝的味道,不会是对着他这壶茶来的。陆小朝是不是还有点看不起他呢?这是他肚子里的隐痛。当年他们一拨人一堆聊天时,陆小朝总是对他说的话不以为然,要不要夹枪带棒顶他几句,过后又跑到别的地方说说笑笑,留下李墙一个人在那儿回味半天。没多久陆小朝跳了槽,之后回来玩过几遭。再往后,李墙也跳了两次槽,做到部门经理尤其是后来做到他同学搞的商贸公司的副经理时,他给陆小朝打过电话,叫她来参观他的办公室,他不仅打电话给陆小朝,也打电话给别的朋友熟人,他的意思但是让大家看看,他李墙是混得出来的。来看他的人中,就陆小朝不解风情,好话没说几句就逼着他请客。好啊当经理了噻,请客请客。她自己带张嘴来不算,还要搞共产主义,带了个李墙不认识的女孩来打秋风,那女孩长着一张大嘴,一看就是个无底洞。李墙大了好大决心,请她们去吃串串香,陆小朝还觉得受了委屈。第二次来她直接就说,现在是堂堂副老总了,总不能再请串串香嘛?那么去川菜馆,她还看不起苍蝇馆子,挑三拣四的让李墙心里百味莫辨。那次陆小朝依然带了大嘴女孩,一顿饭吃得李墙差点吐血,当下心里暗想,出血到此为止,他凭什么为这么个“吸附攀爬类”血流成河?
    但就是这个陆小朝,事隔几年之后,突然想起他来了。
    咖啡吧里,跟陆小朝坐在一起的是个三十五六的女人。陆小朝还是那个黑瘦样子,没多少变化。三十五六的女人一头焗成酒红色的短发,中袖薄衫,某种深入浅出的图案铺排在那菲薄而贴身的深啡色薄衫上;细眉淡妆,长相一般。李墙注意到,她的嘴不大。陆小朝说,这是瑞姐。
    陆小朝说,瑞姐开了两家内衣店,很能干的。
    陆小朝问李墙的状况,李墙也问陆小朝。两个人都用了模棱两可是说法。李墙的模棱两可,是迫不得已;陆小朝的模棱两可,是没当回事。陆小朝对瑞姐笑说,我这个老同事当年是我们那拨人中的思想家。瑞姐笑笑。瑞姐的笑很温和。接下来说的什么李墙便不记得了。偶尔陆小朝低声跟瑞姐说句话,两人嘻嘻笑一阵。不期然间陆小朝挂在脖子下的手机发出鸣叫,那是一只装在绣花手机套里的银白色手机,玲珑小巧,陆小朝对着手机喂喂两声,起身到门外听电话去了。一会儿陆小朝回来,说有事要先走一步,她对李墙说你陪瑞姐再坐坐,然后把脸转向瑞姐,要不我先把单买了吧?
    跟我客什么气,瑞姐说,你走你的。那个事你星期五来找我吧。
    过后李墙才想起,陆小朝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给他。
    瑞姐给李墙递了支绿圣。瑞姐的打火机是墨绿色香槟酒瓶状的。这个夜晚在陆小朝蜻蜓点水般停顿又离去之后,变成了一条烛光闪烁的黑暗隧道,李墙顿觉难以前行。他耽误了一件事,一件什么事?他吸口烟想了起来,他本打算借此夜晚跟陆小朝认真谈一谈,看她那儿有没有什么合适他的机会,可陆小朝却搞得像个有头无尾的主持人,匆匆露个面便下了场。如果陆小朝是主持人,她把他和这个开内衣店的女人拉到一起,究竟想弄个什么节目?而另一方面,某种久违的感觉在他身上一点点苏醒,他是喜欢这种气氛的,一种与优雅、闲适、昂贵有关的格调,他享受着而且不用付钱。与此同时,那无所事事的2年又像一大团乌云,从一个阴暗的角落升了起来,隔在他心里。他再一次感觉到,他跟自己相处不顺。瑞姐的酒红色头发在烛光中闪着微光,这个厅里的光线层次丰富。音乐飘忽,他的思绪更飘忽,他听见瑞姐问了几个问题,你平时打不打麻将?看碟片呢?你晚上一般怎么打发时间?他说着话,他不知不觉地,找到了自己的优势。瑞姐脸上,某种像是感兴趣的神情起起落落。
    瑞姐的手机响了。瑞姐接手机。李墙喝一小口啤酒,又喝一口。瑞姐接电话的那声“喂”以及对电话说话的声音,基本不带感情色彩,丝毫不像陆小朝那般风情万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之感。这本来不算个什么事儿,却不知怎么,使得这半个晚上如烟雾般附着在他身上的昏昏感觉骤然消失。他连陆小朝都摸不清是副什么牌,何况这个瑞姐。瑞姐收了手机对李墙说,她有个朋友在梅西新区开了片服装店,她占了些股份,店刚装修好今天在上货,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她的朋友要她去看一看。
    要不你陪我走一趟,我把那边的事处理了我们再去喝点东西。
    去不去?第一个念头是不去。可他的双腿却随着瑞姐步出咖啡吧。瑞姐的车停在门外,是辆白色小公主。李墙坐到副驾位上,瑞姐身上多了一幅披肩。
    李墙没跟瑞姐进服装店,他站在门口。这条街上密布着服装店、精品店、家居用品店、音像店和餐厅,富丽堂皇。夜色在这里显得轻薄而绮丽,音乐和人声如同看不见的飞鸟盘旋。瑞姐她们的店从店招到橱窗,都是华贵的紫色,一个模特叉手摆腿站在橱窗里,脚下踩着紫色绸缎,肩头披着大幅紫色流苏披肩,相当夺目。她们店的旁边,是一家韩国格调的专卖店,服装非黑即白,贵气逼人。街上行走的男女都一副时尚而悠闲的神情。李墙突然,想找个地方独自坐下来,好好想一想。但是想什么?他要不要去买包烟?他回过头,正好看见瑞姐和女友在说话,明亮的灯光下瑞姐的脸显得潮红,几乎让人感觉得到酒精在她脸上的燃烧,刚才她喝了多少酒?她的女友化着浓妆,看上去年龄要大一些,一张仿佛纵欲过度的脸,这种脸李墙是不喜欢的。李墙回过头去时,这个女人正好向他转过脸来,挂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打量他。李墙赶忙把脸转开了。
    她笑什么?那个诡异的笑隔在李墙心里,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李墙不明白,这个女人的笑为何会变成一根刺,难道这个夜晚是一个阴谋?李墙兀自笑一下,阴谋?他的生活会如此传奇么?没有这么严重,远远没有这么严重。何况无产阶级是无所畏惧的。瑞姐走了出来,碰碰他的胳膊说,走吧。
    关上车门,瑞姐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我就住在前头,要不到我那儿去,我那儿什么都有,红酒,洋酒,白酒。
    这个提议,李墙没有想到。他犹豫着说,我喝酒不行,刚才喝的啤酒差不多到顶了。
    那喝茶喝咖啡都行,瑞姐说,你可以到我那儿去看看,认着门了以后常来玩。
    李墙无话。车开出去了一段他问,打不打扰?
    瑞姐笑了,笑过之后瑞姐说,怪不得小朝说你是思想家。
    然后她说,我是单身。打扰什么。
    那个晚上瑞姐还说了一句话,是她在自己家里给李墙掺酒时说的,她说,现在你这样的男人很少见了。


   
5

    母亲想把李由和父亲叫到一起,一家人谈一谈。母亲说,这个事情迟早是要解决的。本来我想喊你们爸和李由今晚都过来吃饭,但李由那个脾气,吃饭从来不爱开腔,所以算了,就喊他晚上回来一趟。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你给他打个电话?
    李墙没吭声。
    母亲又说,我想你最好先跟李由谈一下,叫他不要那么六亲不认。说实话我也看不起你们爸,但他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人老了,身上病也起来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让他怎么办?
    李墙倒不觉得父亲比原来老了什么,只是精神气质不比原先那般明朗劲旺。究竟哪儿不行了李墙也说不上来,父亲还是那么好说爱笑,热衷厨艺,总的说来,灯还是那盏灯,就是有了点蒙了灰并且电力不足的感觉。
    大概人就是这么衰老的。
    李墙突然感到烦恶难当。
    而今看来,父亲是把生活想得简单了。父亲的离婚事件,清晰地呈现为江河日下的三个阶段。之初,父亲目标明确,坚决无畏,甚至敢于向前去劝说他的熟人亲友宣称,他是为了爱情,他可以什么都不要,这条路他走到底了。此话传到母亲耳里,母亲冷笑一声说,真是酸倒人的假牙。李墙有史以来,第一次听母亲说出这么有意思的话,真可谓愤怒出诗人。这个阶段,父亲完全是一副顽固到底迎风独立的姿态,谁也挡不住他欲乘风归去,很多话说得叮当作响,他说即使没那个女人,他也不愿意再在这个家呆下去了,这个家对他已不存在意义,等等。接下来,父亲如愿和他的女人重起炉灶,本以为从此大家各过各的桥,哪知父亲那边的新生活尚未给别人提供足够的时间加以揣测想象,他就不断跑回来索要东西,先是他当初没拿完的衣服鞋袜,然后是被褥毛毯,然后浴巾毛巾开水瓶,最后连碗碟烟缸都要拿。父亲和母亲离婚时的协议很清楚:父亲要存款,母亲要房子和全部家当。父亲这么一遍遍回来拿这些七零八碎之物,固然是处于无奈,也显示出了他的委顿。这个阶段,父亲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每次回来神情里都有压不住的尴尬。即使尴尬他也要回来,可见生活之弄人。再往后事情急转直下,李由跟父亲打了一架,这一架打断了父亲回来的路,似乎也把父亲当初的锐气彻底打脱掉了。从此父亲不再带着他的尴尬登上他们家所在的七楼,转身堕入引车卖浆者之流。
    这期间母亲的情绪心态也经历了几个转折,从最初的惊惶失措,到深感无力回天的悲痛,到对父亲咬牙切齿地憎恶。母亲原本不打算离婚,咬也要死咬住父亲的尾巴,看他怎么去追求他那盘潲水油炒出来的爱情。然而因为事情闹得凶,外地的亲戚也惊动了,重庆那边的亲戚过来调解时,父亲过去一个差点入土为安的隐秘事件被端了出来,很快改变了母亲的态度。原来父亲到重庆帮亲戚开火锅店的那年,就跟店里的女领班发展出了故事,不久女领班有了身孕非要闹个名分,还是重庆亲戚出面将事情压平的。过后他们便将父亲劝回了成都。父母闹这个事之前,重庆亲戚一直是打算把那个段子埋在肚子里烂掉的,但他们人到成都一看这边的阵仗,就知道火灾是扑灭不了的了。既然如此,父亲那件事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很长一段时间,母亲都绝口不跟任何人提一句父亲。偶尔有外人多嘴,母亲都简单地回一句:不要跟我提他,我懒得听。父亲三番五次回来拿东西那阵,每次经过一番游说父亲拿到东西走后,母亲也就重重叹口气,并无多余的话,压根不想再跟父亲有哪怕只是心理上的瓜葛。只一次,一个久未谋面的熟人来到家里,母亲破天荒跟她说起了父亲,母亲说,真是把我的心伤透了,你说他居然是这么个人,叫我有什么想头?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李墙正好洗了碗擦好桌子从厨房出来,一眼瞥见母亲的脸,又焦又黄惨不忍睹。
    让李墙回不过神来的是,不过一年多时间,母亲又转弯抹角向他打探起父亲的情况来。他搞不懂母亲这是出于何意,更搞不懂母亲是用哪根神经感知到他跟父亲有联系的。他没给母亲提供信息。事情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又来搅一棒子干吗?发神经啊?半个月后,母亲又提了一遍,李墙仍然支支吾吾,而且不耐烦,搞得母亲很不高兴。那时候母亲已在好事之人的拨弄下,见了些杂七杂八的老头,有的秃顶,有的缺牙,有的吃饭流鼻涕,都是些次残品,没一个让母亲满意。总算有个看着顺眼的人,身上的零件似乎没大的破损,但他家里却有一儿一女都没结婚,房子也小,若是和这个人合成一家,将来过日子却是个麻烦,不论女的到男方家,还是男的到女方家,隔着已然成年又并非己出的下一辈,怎么煮都是锅夹生饭。母亲也只好作罢。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母亲又有点回心转意?想到这一层,李墙不胜烦恼,才风平浪静多久,难道又要生波起澜?
    李墙跟父亲虽是联系着,但这联系相当轻浅,一两个月才到父亲那去一下,去了也不多问父亲的事,见到那边的女人最多点个头,话是没有的。所以父亲跟那女人究竟过得如何,李墙确也不知。感觉上是他们过得不易。父亲的事李墙从不多想,想多了头疼。去年年底父亲给他打来电话,说搬地方了。李墙去看父亲,简陋的屋里就父亲一个人,床也一张小床,原先的一些儿童用品不见了踪影,那女人和她的小孩凭空蒸发了一般。李墙便知父亲的生活又有了新的情节。怎么回事?李墙没问,父亲也不解释,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转眼到了今年夏天,李墙惊诧地发现父母间的一场戏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演绎成了一出一波三折的连续剧。生活的魔幻也有这样的版本。那天他去缴完传呼费,顺道到父亲处,没坐一会儿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李墙定睛一看后很快缩回眼光,门口站着的人是母亲。父亲租的房子是城郊结合处的民房,一间屋子,卫生间洗手池都公用,夏天天热,父亲总是把门敞开,这样一来母亲的出现对李墙便十分突兀。倒是父亲镇静,父亲说,李墙在这儿。这话显然是对母亲说的,但李墙不知这话有何意义。父亲又说,你先去洗个脸。一手接过母亲肩上的皮包。李墙看到,母亲的确满脸是汗。那天他们三人一同在父亲处吃的午饭,话少,什么话都说不起来,李墙觉得他们就像三个有过重大过结的人毫无准备地坐在了一起,进行着一场艰难的和谈。
    那以后,母亲晚上有时就不回家,越到后来不回家的时候越多。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母亲也不打埋伏了,母亲说,你爸那儿离我们学校近些,下班晚的时候我到他那儿去要省点力,休息得也好些。
    现在的关键是,他们的婚姻正式回归后,总不可能再住在租来的民房里,一大把年纪的人,老了老了,难道还要搞的流离失所?
    母亲继续在电话里说,昨天我给老二打电话,提了下我跟你爸的事,他马上跟我毛起,咋个这么不通情理。还有就是房子的事,老二那套房子反正他现在也没住,我和你爸爸的意思呢,我们以后就搬到他那儿,只住其中一间,其他房间他想怎么处理由他,我们家这套房子留给你。我们的想法你应该明白,老二也应该理解,但是这个老二……
    他不同样你们就回来住,李墙说,这儿又不是没地方。
    回来住是可以,但我们是为你着想得嘛。
    你们就不要管那么多好不好?
    母亲沉默了一下。母亲说,晚上再说吧。不要忘了给李由打电话,晚上你把饭煮起就行了,你爸回来炒菜。
    说到房子,李墙想,李由是不可能轻易把自己的房子贡献出来给父母住的,哪怕其中一间。这几年李由跟这个家的关系早就呈藕断丝连状,若向他要房子,那几根丝恐怕也连不住了。房子跟父母哪个对他更有意义,估计李由心里是有判断的,何况那房子他已经租了出去,每月净吃1000元房租,他自己则住在大他10岁的女友那儿。李由的那位高龄女友,李墙没见过,母亲也没见过,父亲更没见过,只知道她跟李由是同一个单位的。李由究竟为何甘愿委身于一个半老徐娘,他跟那女人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一度是母亲关心的问题。母亲关心,主要是因为别人跟她提起李由时,她脸上挂不住。这个李由也会来事,父亲的故事尚且在人们嘴里余音袅袅,他的故事又为这个家锦上添花,加上李墙长期闭门不出,这个家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母亲既忧且烦,李由却十分自我中心,李由说,我的事你少管。但过了会儿,李由又回心转意一般解释,若不是他那个女友,他们单位精简分流的时候他很可能早被弄下去了。如此说来,李由的女人还是管事的角色,那李由的这个爱情到底该被理解为老谋深算,还是慌不择路?李由的房子大概也跟那女人有干系,房子是单位以内部价分给李由的,90多平米,全产权,总共只要5万来元。跟同样地段的商品房比起来,这个数字要让很多人急红眼,没点板眼的人是摘不到这颗星星的。另一方面,5万元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可李由大气不喘一口就支付了,当然说明这些年李由颇混得了些汤汤水水,李墙是不可与之同日而语了。
    李墙对李由,也渐渐说不起什么话。
    这一切皆暂可放下不管,母亲提起李由,李墙心里腾地就想起瑞姐。这一次瑞姐跟几分钟前不一样,这一次瑞姐给他带来了恶心的感觉。不完全是恶心,还有烦躁,还有惶恐,还有不舒服,还有如临深渊。瑞姐是深渊吗?不,瑞姐只是个孤独的女人,有点钱,有点貌,半衰老。但瑞姐确实不是几分钟前他想到的那个瑞姐了。这是为什么?这个感觉比较怪。因为李由?但李由跟瑞姐没有关系。
    是他差点跟瑞姐有关系。
    还有那个鸡蛋问题。
    这个上午真是搅缠不清。


   
6

    中午出门有点冒险,这个时间熟人们都在外面活动,他们喜欢欲说还休地关注他,这简直是个永无止境的灾难。但李墙还是要出门,第一,这个上午相当要命,再在屋里呆着东想西想,自己都忍不住要跟自己揭竿而起;第二,现在只是临近中午,危险性不算很大。
    出了宿舍区大门,门口左说边是个车站。从早到晚都有等车的人,不论何时看上去他们都郁郁寡欢,神情暗淡,让人怀疑这个种类的人什么都缺乏,激情,性欲,精力,所以是些没什么搞头的人。就是装扮艳丽的姑娘,在等车时也是一脸的茫然和晦气。看来等待永远不是个好事情。
    李墙犹豫不决,向南还是向北?向南50米处从一个巷口进去,是个菜市,那有一家卖手工抄手水饺的,8毛钱一两,三两就可解决他的午餐。向北过十字路口稍远,也有一个菜市。一个年轻女人从他身旁走过,看了他一眼,从背影看去她的头发顺滑如丝,穿得少之又少,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是上班族,她靠什么过得如此妖艳?李墙向北,在一个报摊买了份晚报。买报纸时他颇费了些踌躇,本城报纸太多,都是花花绿绿的头脸外加厚厚的一摞,从风格到内容你追我赶同气相求,真是寰球同此凉热。最后他拿了份晚报,草草翻了翻便把报纸叠好收起。他继续向前走,看着天色很是比上午亮了些。刚才他打开晚报,居然看到将近两个整版的招聘信息和广告,原来求职的道路这么广阔,这条道路就算说不上鲜花遍野,看上去起码也是生机勃勃。他绵软的双腿起了点劲道。这方面他无所事事得太久,他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去考虑报纸上的招聘信息呢?母亲时不时从她们学校订的报纸上抄些招聘广告回来,他视而不见,当然这不能完全怪他,那些广告一定转移到母亲所用的烂糟糟的纸上,就飞流直下地变得低廉平淡,让人毫无欲望。但半个多小时前他却想到了投靠瑞姐,这就有点鬼迷心窍了。瑞姐是谁?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幻觉,尽管那个夜晚瑞姐身体的温度可能已然成为他脑子里永不消逝的电波。瑞姐的家在黑夜的腹地,所以那片氤氲华丽的场景是从深不可测的夜晚升起的海市蜃楼。瑞姐的头发和衣裳都松散下来,她换了便装。李墙说,这房子很大。瑞姐说其实也没好大,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觉得它大,空荡荡的。瑞姐一上来,就端出了她的心情,以李墙的慢速反应,并不知如何对这个心情下手。瑞姐提议喝酒。他们面前,有咖啡,有红酒。瑞姐说,少喝点没关系的。她自己抿了一口。抿了一口她问,你有女朋友吗?瑞姐一边说话一边喝酒,酒消失得很快。在酒精作用下,瑞姐像一个练气功的人,热气从她身上一团团弥漫出来。李墙听见,瑞姐在谈她的感受,往事,生活,还有她面前的他。瑞姐的感情是丰富的,表情也丰富,但有些表情并不好看。她的眼睛生得不是很对称。突然她的脸失重一般跌落下去,跌在李墙手背上。李墙那只手被瑞姐的手捧着,手背马上有了肿胀之感。这是一场以外的突袭。李墙晕晕乎乎看到,他那只被瑞姐握着的手又被瑞姐牵引着,抵达她的脸。那张脸滑过他的手心,向他覆盖过来,气息吹到他的耳朵上,灼热无比。李墙双臂一紧,将瑞姐搂向自己。这个动作跃出了意志的边界,就这么一下,李墙觉得自己的身体爆炸了。
    瑞姐好像也被炸晕了,她向后倒下去。她的身体像莲花一样开放出来,李墙发觉自己的上身在瑞姐上方,手在瑞姐督促下作探花状,花很丰腴。慌乱不可收拾。瑞姐说,跟我做爱。瑞姐说,不要想别的。就想我们。
    李墙的脑袋开了锅一般,又有一种身首异处的感觉。这是他的第一次,的确是第一次。到目前为止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女孩的摸样已不甚清晰,抽象的记忆是比较清丽,还有点心高气傲。他们接过吻,在更多的动作发生之前,女孩子屏声静气退了潮。在家呆着的头两年,母亲托人给他介绍过两个女朋友,企图用催化的爱情催发他奋发图强的激情,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家见过面后都没感觉,便不了了之。现在,他仿佛一个从未涉过水的人一下站在了浪尖上,心潮澎湃头晕目眩。瑞姐的脸近在几厘米之处,眼角有些细纹,皮肤还算光润,但有备经风吹雨打的味道。这棵树的年轮有多大?三十五六?三十七八?这个数字,叫李墙心中一跳,顿起一片烟尘。他问,你有没得弟弟?
    有。瑞姐说。瑞姐的表情一下变得很警觉,你认识他?
    不认识,李墙让自己坐正,慢慢说,我想起了我弟。
    你弟?他怎么了?
    李墙没有回答。他埋着头,然后说,这个事我还没想好。
    这句话说得含义模糊,瑞姐并没追问。那个夜晚多亏了瑞姐,结束得不算坏,甚至可以说是以阳线报收的。他向门口走去,瑞姐喊住了他,往他手里放了点东西。
    我的名片和打车的钱,瑞姐说,我喝了酒没法送你,自己打个车,钱一定要拿着,不然就是没把瑞姐当朋友。
    瑞姐脸上的红热气息已消褪,刚才倒下去的,是个情欲的瑞姐;现在站起来的,是个典雅的瑞姐。瑞姐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随时可以打。
    回想起来,应该说这是这几年来他吃到的最甜的一颗糖,或许还是唯一一颗糖。问题是,糖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发糖的那只手不可能为他挽回生活中所有的败局。开始为何没想到这一层?如果他奔向了瑞姐,他就比李由还李由。他的形象乃至前程都可能比李由糟糕一万倍。李由靠着那位大姐还有口堂而皇之的白领饭吃,他呢?去帮瑞姐卖内衣么?
    眼下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目标,机遇甚至就在他手中。他的确应该自己翻身,他有过钱多得让自己气宇轩昂的感觉吗?有过被人正经八百承认和赞赏的感觉吗?如此一想,李墙的思路清晰了,他要沉住气,多花几天时间多买几天的报纸,以获得更多信息,比较,筛选,策划,然后一步迈出去走得实实在在。这一想法,使李墙感到心中一宽。
    但同时另一个问题又蹿了出来:假如还是不行呢?
    他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绿灯转换,这突如其来的一转念使他腿上一软:是啊假如还是不行呢?
    --那就自杀。对,自杀。
    两个字从心里刚刚弹起,他的耳朵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有个陌生声音在喊:李墙。


   
7

    这个由一场鸡蛋怪梦开始的一天到中午,终于露出些活泛气息和亮色。段庆东把李墙拉到一个饭馆里,点上酒菜,段庆东说,我们有七八年没见面了把?
    比之上高中那会儿,段庆东变化很大,人显得相当凌乱,似乎头天晚上在马路边上过的夜,穿件奇怪的米色风衣,掐腰收肩地绷在身上,风衣衣摆和袖口染着颜料。李墙记得他们上次见面是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那一次段庆东的形象不似现在这般突出,不过相较于高中时候的拘谨已显出了几分落拓,那时段庆东在一个广告公司画路牌广告,他是他们班上唯一一个学美术的。
    坐在椅子里的段庆东像是一个很窄的人,上身绷得相当紧。李墙问段庆东,还在画广告?
    画一些,段庆东说。他看人时有种一往情深的目光。段庆东自己搞了个工作室,专做路牌广告,他自己主要接些业务。
    有人端上啤酒和凉菜。李墙说,混得不错噻。
    小打小闹,段庆东说,开始搞还有些干劲,现在看也就那样,我们这种小规模的工作室起不了多大的势,上限也就是混口饱饭吃。
    他们碰了下杯,各自喝下一口酒。段庆东问李墙最近在搞什么,李墙说没搞什么,准备找个工作。这话说出来,李墙本来希望段庆东有所反应,但跑堂的正好端了份菜上来,段庆东又跟李墙碰杯喝酒,一口酒下去段庆东站起来,把身上的风衣脱了。段庆东主动说,这件风衣是我老婆的。
    为何穿老婆的风衣,段庆东没解释。啤酒打湿了他的嘴角,李墙注意到,段庆东的嘴唇线条优美,几乎像女人的嘴,在啤酒滋润下,这张觜呈现出花一样的娇柔性感,十分古怪。
    段庆东问到了李墙的婚姻问题,却没继续问耍没耍女朋友。段庆东的小孩快上小学了,妻子是一个公司会计。我老婆很漂亮的,段庆东说。他拿过李墙的手,你的手型很好,什么时候我画一下你的手。
    李墙逐渐发觉,段庆东说话东一下西一下,画画的人嘛。他吃着翡翠毛肚,拌白肉和烂肉青豆,他的味觉很久没有这么饱满丰沛地被调动起来过了,嘴头一舒服身上一暖和,自信心也喘过气来,和段庆东谈笑风声。他们谈起了高中同学,那么多同学在同一个城市,竟是一片万马齐喑,好像这个城市布满漏洞,活着活着大家都漏下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混出来呢?这个念头,使李墙心理里猛地堵了一下。但是跟段庆东说笑间,他的情绪不断升温,一种伸手可触的关系显影于他和这个高中时并无特别交往的男人之间。对于一个久被各种关系遗弃的人,这个新生的关系对他意味深远。毕竟段庆东不是瑞姐,段庆东的一个朋友,一个男人,一个有事业的男人,这样的关系应当有明朗的持续空间。段庆东说话的口气和温和的眼神,无不表示出对李墙的亲近,他为何乐意亲近自己?但疑问毕竟被欣慰驱除,李墙不知不觉,喝掉了一整瓶啤酒。段庆东问李墙下午有没有事情,说,那就到我那儿去看看。
    他们出了饭馆,走向一间公厕。李墙站在公厕外等着里面的段庆东。这个午后的小街非常安静,树木在街道边发着呆,一个穿蓝卡其衣服的老头慢慢从人行道移过去,街对面一个卖杂货的女老板盯着一架旧电视,另一个守着水果店的男人在看报。一阵风过,李墙心里涌起一派复杂的焦躁,逝者如斯,或许转瞬之间他就成了那么个佝腰驼背的老头,双眼呆滞一事无成。
    段庆东的工作室在一幢深藏不露的旧楼顶层。隔壁是一间广告公司,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们上楼时,碰到一个穿休闲装系方格围巾的小伙子堵着一个姑娘说钱的事,小伙子说:二百。姑娘说不行。那就一百。不行,姑娘说不要说了我不可能借给你的。那就五十,要不三十也可以。姑娘一侧身皱着眉头下楼去了。
    钱啊钱,李墙一口气堵在胸口。刚才打车的8元车费,是他掏的,段庆东身上只有百元大钞和两三元小票。8元钱够他买多少天的抄手呢?可是一个男人为区区几元钱心痛算他妈个什么,问题是他的确在心痛。
    工作室面积不小,除了几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堆了很多杂物,木板,架子,颜料桶,大大小小的刷子,两张闲置的老式木桌,桌下扔着几只拖鞋。李墙在一组塌陷的沙发上坐下,段庆东找一次性纸杯倒水,有人敲门,门口站着一个相貌凌厉而漂亮的姑娘,她叫段庆东“段老师”,她问,段老师,下午你出不出去?
    不出去,什么事?
    等会儿给你说。姑娘看一眼李墙,冲段庆东笑一下,她转身的时候,另一个姑娘出现了,这个比较胖,她笑嘻嘻地说,段老师,下午我们有事找你。
    她们从门口消失后,段庆东说,都隔壁广告公司的。
    她们好像多崇拜你的。李墙说。
    哪说的到那儿去。段庆东把空纸杯放到一边,忘了倒水。他穿着他的女式风衣。段庆东说,现在这些女娃子有啥意思,除了讲吃讲穿讲钱,快餐得很,莫得嚼头。
    这个话让李墙很笑了一阵。身上松弛了。看来到这来没错。工作?会有机会的。这个下午还长。段庆东坐在李墙的沙发上,在风衣口袋里摸了几下,又把手拿出来。他去给李墙倒水,窗户外面有车来车往的声音,远距离的,像在水面之下。这个屋子让人产生归属感,李墙认为,这归属感应当属于段庆东,但因为段庆东,他也有了一种软着陆的感觉。他问段庆东,你们这儿的其他人呢,他们不上班?
    可能都在睡觉。段庆东说。
    段庆东又说,我昨晚就睡在那儿。
    他指的是杂物堆里拼在一起的那两张老式木桌。咋个要睡那儿喃?李墙问。我经常睡在外头,段庆东笑道,活着没啥意思噻。
    李墙不知该对这个话作何理解,段庆东的笑几乎是似笑非笑。段庆东想到了李墙的工作,他说,你刚才说你要找工作啊?
    李墙说,啊。他的脑袋起了一层雾,这是不应该的。但他的工作能在这解决么?跟段庆东谈谈,或者离开,回去研究他的招聘广告,遗憾的是,这两个方向似乎都横亘着某种莫测的难度。段庆东的身体伏了下去,李墙发觉他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脚踝,他手上的力度出乎李墙的想象。段庆东的手顺着小腿摸上来,到膝盖。不错,他说,这是一种自言自语。他放开膝盖,捏了捏李墙的肩,神色严肃。
    你的体形不错,段庆东说,你站起来我看一下。
    李墙为难地笑着,但身体被段庆东拉了起来。画画的人手上果然有力,尽管段庆东看上去甚至偏于瘦弱。段庆东说,要不你来当我的模特,我想画人体,我付你半天100元。
    段庆东身体一矮,蹲在李墙两腿间。他试图提起李墙的裤管,但这圆形的幕布始终不能拉到足够的宽度以让他饱览无遗。段庆东说,你愿不愿意把长裤和外衣脱下来让我看一下?
    段庆东说,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体形,没别的意思。
    一种失重的感觉在李墙身上弥漫。对于这个在他身上忙忙碌碌好一阵的男人的要求,李墙难以决定是否该服从。电话铃响了,段庆东不予理视,段庆东的姿态全神贯注。他找来了拖鞋,亲手为李墙解鞋带,他说,先把鞋换了。
    在有人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李墙作出了决定,他说,算了,让我想一想。
    进来的是段庆东的同事,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走到一个办公桌前把手袋放下,对段庆东说,你的模特儿?
    又一个女人以半飞翔的身姿现身于门口,是刚才露过面的姑娘之一,她惊抓抓笑道,段老师,你过来一下。
    段庆东表情复杂地拍拍李墙的胳膊道,你先坐坐,我过去一下。


    傍晚大约6点半左右,李墙被母亲喊醒过来。母亲的声音不太高兴,说,你还在睡啊?
    母亲又说,饭也没煮哇?
    他听见父亲进了厨房。
    李墙发觉心情不太好,梦里梦外的感觉不甚清晰。母亲问了第三问题:那你给李由打电话没有?这些问题让他心烦意乱。父亲走过来,父亲打开灯说,是不是感冒了?
    李墙按住额头,父母出去了。他又倒下去,他疑惑的是,这一天居然又过去了。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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