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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的这场雨连续下了两天三夜。时大时小,但几乎没断过。街面上积起了水,人行道边的球形和菱形花坛里都水汪汪的。雨牵扯不断地从空中落下,弄得一切都成了流淌不止的东西,既潮湿,又阴郁。每逢这种异样天气的时候,各种说法就在人们嘴里传布,有人断定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淹没在一场滔天大水里;有时人们又说,地球将干裂得粉碎;还有说法是,末日那天,一大片遮天蔽日的火红色飞虫将从天而降,把所有活物吃尽。 吕心谊总想,人人都活得不塌实啊。可到底大多数人们依然在按部就班、乃至信心十足地过日子、向前奔,这很不可思议。 到星期二早上,雨才收住。中午过后,太阳迟疑地探出头来。吕心谊瞄了眼窗外,只看到挨得很近的坚硬楼房,和一些毫无诗情画意的耗子洞般的窗户。她在窗站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咖啡喝完,然后回到洗漱间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街上的空气十分清爽。被城市挤扁却总能够垂而不死的自然,就是这般具有怪异的生命力和迷惑人心的本事。吕心谊站在街上,她穿了条银灰色的低腰长裤,配有长长的软腰带,一件玫瑰紫的薄衫。她身材诱人,衣着时尚,脸上似乎是做事得心应手又常感些微厌倦的混成神色,一头棕黄色头发松松地卷垂在肩,成都人把这种卷发形容为懒卷懒卷的。她伸手招了辆出租。 钻进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吕心谊简短地对司机说,“武城大街,云景雅居。” 2 费尔文这辈子都在思考自己这一辈子的生活。 人跟人不同。费尔文跟其他的男人都不同。他个子瘦小,喉结突出,脑袋溜尖,走路风风火火,喜温的天性使他爱好呼朋唤友,总是准备着对什么发表意见,不过每当说起话来,他就不知不觉犯罗嗦的毛病,使本来算得上风趣的言谈大为失色。按照费尔文自己的设想,他的大部分时间应该打发在热闹的、高朋满座的咖啡馆、酒吧,或者鸟语花香的风景区餐厅里,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此刻,费尔文坐在自家屋顶花园的六角凉亭下,看着小保姆拖干大理石地面的水渍。一边享受雨后空气的清澈。 小保姆穿了件粉蓝色T恤和牛仔裤,长相灵秀。费尔文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哪怕选保姆,他也不降低要求。费尔文做事有板有眼,他在S大学的公文研究所供职,研究各类公文以及应用文的写法呀文体变革呀之类,也给文学院的学生开点应用文写作的课。他的个人情趣是现代诗歌研究,尽管圈子里的人认为他研究出的东西狗屁不是,但那些伤人的话从未传到费尔文本人的耳朵里,费尔文这个纯精神的爱好也就安全地持续了下来。 费尔文48岁,但不论他自己,还是别人,看着他都只有38岁。对这一点费尔文颇为自豪。他认为这要归功于他良好的生活习性——规律而整洁的日常生活,恰到好处的及时行乐;此外,理性又乐观的人生态度,随遇而安,从不渴望某一天突发大财,而把辛苦挣来的钱扔进股市,或者乱作其它投资,那相当于把自己推进万人坑。很多事情都说明,他是个随和通透的男人。 换了别的男人,遇到费尔文当年的婚姻,恐怕多要一蹶不振。费尔文的妻子在他们儿子2岁时,某一天突然携带着儿子一起失踪,不留丝毫线索。虽然在那之前的一年里,费尔文饱尝了自己老婆神经质的蛮横,狂风暴雨似的吵闹,但老婆那出人意料的一举,实在是说不出的阴狠,费尔文不仅瞬间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而且完全在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面前给不出说法。幸亏他天生有化尴尬为说笑的能力,同时又做地下工作一般,到处搜寻妻儿的下落。一年后,费尔文从居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岳父母家找出了儿子,他老婆却早跑到了上海,在那儿安居乐业了。 费尔文那个老婆、现在要叫做前妻,比他小12岁,长得性感结实,与费尔文同样的身高,可看上去比费尔文高大。当年老婆对费尔文是一往情深,投怀送抱,结婚的头一二年也是贤惠温顺,人见人夸。天知道为什么说变就变,生下儿子不到一年就成了母老虎。尤其令费尔文黯然神伤和费解的是,她对费尔文的由爱到恨来得既陡峻又坚决,绝无商量的余地。费尔文把儿子领回了家,远在上海的老婆却毫无迷途知返之心,而是坚持要离婚。 只有费尔文自己心里清楚,一个单身男人拉扯一个曾被丢在爷爷奶奶家整整一年、由此变得孤僻古怪的儿子生活的艰难。但每次跟人说到这一点,包括说到自己背信弃义的老婆时,费尔文不知不觉就用起了喜剧语法,像是在说散打段子。大概他内心里那个看不见的自己认定,拿那些要命的事打趣是个好办法,那样说出来自己就不觉得有多么痛苦了。他一个人还是给了儿子一个像样的家,吃穿有模有样,家里有男人有女人,性别上没怎么太失衡。女人就是小保姆。 老天有眼,费尔文总能找到如意的小保姆,既为他分担家务,也乖巧悦目,常伴左右。这也算冥冥中的补偿吧。 本来日子一直这么平平稳稳走下去的,但近两年来费尔文心里微微起了波澜,他老在不由自主地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是能让他长久放心地感到满足舒适、远离孤寂的常态?这当然跟年龄有关。费尔文在一次梦中梦到老之将至,醒来后发觉那就是摆在眼前的现实。而步伐越来越快地向他罩来的老年,按照现在的状态走下去,无疑是要落入孤单凄冷的。 不仅如此,更令人担忧的是防不胜防的隐秘危险。上个周末,一个腹部过早鼓起来的做省交通厅长秘书的小伙子,和他的几个朋友前来拜访费尔文。费尔文心情鼓舞,令小保姆从楼下超市买回一箱啤酒,又开了一瓶人头马,在屋顶花园置酒开宴。座中有两个睫毛翘翘的年轻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喝了酒的费尔文兴致勃发,不但口若悬河,还当场赋诗。等夜阑人散,小保姆送客到楼下,费尔文摇摇晃晃中滑倒在地,他伸手摸到鼻子下,热乎乎的液体让他的脑袋一下就伤感起来。 再过5年10年,他还能如此忘形纵情么?一脚滑倒在地那就爬不起来了,谁来把他扶起?还有女人左顾右盼向他眉目传情么,谁还有兴趣招惹一个老头子呢?也许压根就没什么人来拜访他了。所有即兴之趣,都是偶然,片段,是转瞬即逝的泡泡,但生活却在延续,想要像皮肤一样随时裹在身上的温暖,只能依靠一个温暖的常态。 这个常态,说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伴侣,一个真正的伴侣,供应着的恒温。可那样的女人在哪呢,费尔文并不想寄希望于一个保姆;但就说保姆,没有哪个小保姆呆在他家的时间超过三四年,年龄稍长,她们就要去谈恋爱,结婚,成为他人之妻,总之结局就是离开。 费尔文想,终究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孤老头。 小蕊拖好了地。小蕊是这个小保姆的名字,她说,“费叔叔,还要干什么?” 小蕊来家半多了,说话做事还是带着一股怯劲儿,总是畏畏缩缩、把自己收得很紧的样子。不过转过背去跟费扬一块时,她又神气活现起来,她和费扬还经常在背后抨击费尔文,说他小气,话多,管得宽,水龙头开大了要唠叨,多开几盏灯也唠叨。费尔文哭笑不得,说,“我简直养了两个叛徒。”也难怪,小蕊才17岁。 费尔文用过的小保姆,几乎都是从青涩的小果子,长成鲜艳丰润的大姑娘的。小蕊有一天也会如此。 费尔文笑呵呵说,“想不想拿杯茶到这来喝,跟费叔叔聊聊你们老家,你们村儿?” 小蕊摇摇头,下楼去了。 费尔文也不见怪,他对女孩子一向是很宽让的。 费尔文又在想那个常态问题。费扬今年12岁,他很快就会22、32岁,那个时候他就将近六七十了。他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了,虽然还不见有大病袭来的征象,但他出门爬山开始喘气,舌头上像总有一层舌苔,一到晚上就胸闷,说不定哪天他一头栽倒在地真就没力气爬起来了。 所以,他这种情况的男人,日子表面上轻松,实际上毫不省心啊。 但很快费尔文又忘了不快,专心专意享受起手中的绿茶和香烟来。 3
云景雅居是一片色泽华丽的住宅园,楼体高低错落,种有梧桐、紫薇、木芙蓉和一些不结果的果树的花园,显出精雕细琢的设计意味,每家每户都是弧形露台和凸窗。吕心谊觉摸到一种高额支付但气息冷漠的生活。院子里有人在发动小车,一个男人走进一个单元,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拎着两个装满蔬菜水果的塑料袋,脚步懒散地走路,整个院子给人的感觉却是阒静无声。这样的日子会把人过死掉的,吕心谊马上又对自己做个鬼脸——那么住在哪里不会把人过死掉呢? 她乘电梯到了10层。找到要找的门号,按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打扮入时的宫颖。她和吕心谊彼此向对方展开笑脸,脸上都是那种好久不见的神情。 吕心谊进入客厅坐在沙发上。两个女人相互对对方的气色、外貌作了一番惊喜的肯定后,吕心谊说,“从上次你回来到现在,一晃又是好几年了吧,”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在估算究竟晃过多少年,“时间不想不觉得什么,一想心里就吓一大跳。来的路上我突然回想起有一次我们一起到培根路上买菜,你跟我说怎么不好意思跟小贩讨价还价,一会儿我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那年我大学刚毕业,你看,转眼就是十一年。幸好我们都青春永驻啊,时光如梭,但我们依然生机勃勃。” 宫颖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个乐观劲儿,一点没变。”她从一只琳琅满目摆着酒瓶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干红,又从冰箱拿了一罐冰块和一瓶葡萄汁饮料,说,“喝点凉的吧?不耽误喝茶。” 茶几上搁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透过浅啡色的玻璃壶,可以看见里面是加有红枣、枸杞、菊花、当归的八宝茶。茶壶边躺着一只精致的银色金属烟盒。宫颖迅速调好两杯冰酒,递给吕心谊一杯,顺手又倒了两杯茶。 吕心谊抿了一口,含蓄而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套房子。她拿不准这是宫颖借来的,还是租的,房间里家具简洁,却也不乏体现私人情趣的东西,电视机柜上端的架子上,摆放着木头人、描金铜盘、陶佣、摄影图册之类的玩意,墙上挂着手工挂毯,看来是有人常居的房子。她情人的? 宫颖将烟盒打开,伸向吕心谊。她们各拈了支烟,点上。吕心谊有个私人爱好,喜欢看人吐第一口烟,当什么人点上香烟并吐出第一口的时候,眼前的空间立刻就改变了,充盈起来,柔软起来,并有了充满事件的感觉。她看到了轻烟后面宫颖眼周的细纹,随之把自己嘴里的烟吐出来,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 “这次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吧。” 吕心谊又喝了口冰酒,好像一个恍惚中猛地想起,她跟面前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太熟,从来都没太熟过。她们一起吃过饭,说过话,买过东西,也知道对方的很多事,可彼此并不太了解,那指的是一种情感上的了解,融会贯通的、非符号似的了解。而现在,她们就像知根知底的老朋友般,在重新聚首的这一时刻,奇怪地说着好像可以心照不宣的话。 吕心谊问,“准备呆多久呢?” “一周左右吧。” 宫颖说。 吕心谊等待着,果然宫颖说,“我这次来,是想见见费扬。” “我好长时间没见费扬和——费老师了。真是的,应该有两年多了吧。” “我想请你帮个忙,”宫颖将烟头按灭在烟缸,说,“我只想单独见一下费扬,你看能不能帮我怎么安排一下。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宫颖和费尔文过去的事情,吕心谊是知道的,费尔文给她讲述过不少。想到那些事情,吕心谊便联想到一个头发稀疏、强作欢颜的费尔文。看来至今宫颖对费尔文的厌憎还在持续,不过她确实该见见费扬了,一个母亲,她对自己的孩子放弃得太久了。见了之后呢?吕心谊来不及多想,她马上想到背着费尔文安排这个见面的难度,找什么理由把费扬带出来?找什么理由跟费尔文说? 几个小时后,两个女人一起下楼,她们出了住宅院大门,向一间餐馆走去。 “你知道吗,”吕心谊继续说,“培根路那儿大变样了,菜市已经不存在了,老房子也拆了。想不想什么时候去看看?” 宫颖说,“好啊。”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上面。 4
费尔文接到吕心谊的电话,说,“你还健在呀?总算想起给我打个电话来了,费心费心。” 吕心谊也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玩笑话。她跟费尔文约好,次日下午去看望他。 放了电话,费尔文在屋里跺了几步,环顾着自己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宫颖离家2年多后他买下的,也是他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把这三室一厅带屋顶花园的房子弄出模样来的。购买并弄妥一处安居之所,不是一桩易事,那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生存能力、责任感和生活态度的重要指标之一。装饰房子的过程中,费尔文心中暗怀期盼,希望宫颖回头是岸,只要她回头,那就是一个黄金海岸,这套房子和他对她的怀念之情便是实实在在的证明。宫颖跟着费尔文的那几年,日子过得紧,生孩子带孩子都是在S大学那种狭窄的老式筒子楼里。当年的宫颖倒是没出过怨声,费尔文自己回头去想,却是多有感慨,毕竟宫颖比自己小12岁,以那样的花样年华,却能够安贫守淡;而那几年,费尔文热衷的是墙里墙外花儿开,春色连绵,欢宴不散,既然宫颖有大气磅礴对待他交往其他女人的态度,他也就顺水推舟,经常把家务丢给宫颖,自己伙同另外的女孩子出去逍遥。 宫颖抽身离开后,费尔文反省自己,是不是那时候他有些过于自我,为宫颖考虑得少,以为她对婚姻满足就够了,让宫颖受了冷落,使她回顾过去时,恨怨从中而来? 搞好这套房子,费尔文亲自跑到上海,找到宫颖,态度谦恭,苦口婆心,情理并举,想说服她回家。从费尔文的角度,宫颖尚还年轻,并不真正清楚出什么是好男人。外面的花花世界虽说缤纷精彩,但真正的幸福还是自己热乎乎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家。 哪知宫颖跟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宫颖甩过来的话硬邦邦,那就是两个字:离婚。 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宫颖表现出匪夷所思的无情无义。为了跟费尔文彻底一刀两断,她连自己儿子也不闻不问,恨屋及乌,全盘抛弃,数年如一日,不仅不给费尔文打一次电话,也不来看上一眼费扬。一副对亲情斩尽杀绝的姿态。 宫颖如此表现,费尔文也冷了心。拖了四五年后,他也就松了口,离就离吧。 费尔文心里想的是,你宫颖总有后悔的一天,就算你年轻,貌美,春光灿烂,就算你跑到外面后犹如脱胎换骨,变得坚强能干,可究竟能蹦达几下?好景不常在,岁月不饶人,等你年老色衰,孤身一人,门前冷落车马稀,你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日子是不好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有一辈子都是高潮的好事。 没了老婆,身边还有朋友。家里女主人缺席,正好方便女人们往来不绝。但费尔文日益发现,朋友也靠不住,特别是女人,无事可干了,跑来玩玩;平时却连个问候电话也少打来。你要有个头疼脑热,有个三长两短,谁来过问?这引起费尔文的反思:一,他对女人究竟有没有吸引力?二,一个人是否真的能跟另一个人建立一种长久、安稳、知心着意的关系? 就像吕心谊,费尔文向来把她当红颜知己,待她是不薄的啊,可她也三心二意的,没个常性,对他说忘就忘。不知这次突然打电话来又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过得无趣了,一转念念起了旧友。 费尔文喊了声小蕊,说,“给老爷倒杯新茶来。” 小蕊翻个白眼,咕哝着说,“好意思自称老爷,装腔作势。” 费尔文听见了那声咕哝,小蕊这话简直跟她表姐小青、费尔文原先用过的一个小保姆一模一样。他自己一笑,这些女孩子啊。 费尔文舒手展脚在沙发坐下,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欢迎吕心谊来看他的。 5
吕心谊走向停在住宅院门口的一辆翠绿色路宝车。车旁站着眉黑唇红的陆雪飞。陆雪飞横一眼吕心谊,将车钥匙扔给她,说,“永远让人家等你的拖沓鬼,你能不能守点儿时?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宝贝车,完璧归赵,没耽误你的事儿吧?” 吕心谊笑道,“车又不是内衣,时刻离开不得。就是内衣,也有被完全放在一边的时候嘛。” 陆雪飞说,“现在的女人,说话整个就是一个肆无忌惮。”说着话雄赳赳地走到副驾那头,拉开车门,“上车开路。” 说不清从何时开始,每次看到陆雪飞,吕心谊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个女人内在的分裂已经外化了,在她温顺、宽让、关怀的性格中,有一种强悍、霸道、甚至粗蛮生长出来,扶摇直上,仿佛一只漂亮的昆虫长出了侵略性的脚脚爪爪。这种感觉只有近距离里的接触才感受得到,外表看去,陆雪飞还是那个雅致端庄的女人。 什么缘故呢,跟她嫁了人有关?还是因为陆雪飞其实跟任何表面上过得富裕滋润的女人一样,被看不见的压力磨粗了? 吕心谊发动着车,问,“去哪儿?” “去南草坪吧。那儿有吃有喝,吃了饭我们可以消消停停喝会儿茶。” “喝茶改下次吧,”吕心谊说,“下午3点过我要去费尔文那儿。有点事儿。” 等着上菜的时候,吕心谊还是跟陆雪飞谈起了宫颖和费尔文的事情。吕心谊问,“你说宫颖为什么会突然这个时候跑来,想见费扬呢。” 陆雪飞推测,是不是宫颖想把费扬带走?日子过久了闹心,人的心思也容易波澜起伏,“尤其是女人。”陆雪飞说,“宫颖大我们3岁的话,也该三十六七了吧,女人到了30过半的年龄,会产生跟过去相左甚至整个背道而驰的想法。她突然意识到亲情的分量了?突然想改变生活、又想要孩子了?” 吕心谊吓一跳,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太负不起这个责了,整个事情她将脱不了干系,她怎么跟费尔文交差?尽管在外人看来,独自带着儿子的费尔文是从来不牺牲自己的享受的,而且一直以操心极少的轻漫方式来对待费扬,那些叫一般做父母的人极度劳神费力的事,诸如孩子不认真吃饭啦,在外面玩得乐不归家啦,淘气磨人啦,费尔文统统不当回事,让费扬放任自流。哪个朋友要带费扬出门玩,费尔文批准得非常爽快,绝不会先考察一番人家的责任感细致劲儿才作决定。有次吕心谊在费尔文家便饭,5岁的费扬要蹲厕所,小保姆听见楼下送奶人吆喝的声音,拿着奶锅下楼打牛奶去了。这头小保姆刚出门,厕所里费扬就喊,“爸爸,我拉完了。”费尔文安坐不动,运筷如飞,说,“你小青姐姐刚下楼,你在呆里面等会儿,等她上来给你擦屁股。”转而对吕心谊:“不管他,自己吃。” 幸好费扬很少生病惹祸,没给费尔文增添额外麻烦。 但吕心谊明白,事实上在多年的朝夕相处中,父子俩已经建立了一套生活体系,他们在情感上是相互依赖的,习惯上是彼此支持的,他们谁也缺不了谁。假如宫颖要悄悄带走费扬,费尔文不可能善罢甘休。 陆雪飞又说,“他们两个也挺有意思的哈,当年闹那么厉害,离个婚又扯那么多年,费尔文现在对宫颖是不是还有不舍旧情的意思啊。” 吕心谊说,“不知道。不过从宫颖那方面,是不可能回头再跟费尔文重修旧好了,哪怕她如今的生活是一团糟。其实说起来费尔文也不是什么坏人,身上也没什么严重恶习,可宫颖就是对他厌恨到极点。” 陆雪飞笑道,“是啊是啊,一个女人讨厌一个男人,并不一定因为对方是个坏人。在别人看来,两个都是好人,但他们中的一个就可能对另一个恨之入骨,特别是有一段紧密的共同生活后。这么多年宫颖连儿子也不理会,也许就是不想跟费尔文有任何牵连,连想都不愿想到他,而一旦跟费扬有联系,就会使她联想到费尔文。” 吕心谊拿着一张餐巾纸没目的地折叠着,说,“啊,有道理。但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对方总是唤起自己心里最不愉快的感觉,恶心?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餐巾纸一条条撕开,心里只希望宫颖别真的不声不响把费扬带跑了。 第一道菜端上桌,吕心谊忽听陆雪飞一声感叹,“人这种东西就是怪,有时候怎么折腾都没事,有时候好像莫名其妙的就被收了命。收人命的东西太多了,何止绝望、恶心、郁闷……难怪有人说,生活就是挣扎。” 吕心谊睁大眼睛看着陆雪飞。陆雪飞说,“开吃吧。” 6
两年不见,吕心谊的第一感觉是,费尔文面貌依然。费尔文脸上皮肉紧致,眼圈处也不见皱纹。唯有笑的时候,吕心谊看出那张脸松动起来,皱纹倒没添多,却显然有虚肿的样子。 费扬长高不少,满头乱发,穿着几乎垮到膝盖的吊档裤。吕心谊拥抱着费扬,说,“真长成大人了。越来越帅了。” 客厅的橱柜里一瓶挨一瓶摆放着水井坊,茅台,剑南春,小糊涂仙之类的高档酒,这样档次的酒费尔文自己不可能买。吕心谊笑道,“日子过得奢侈嘛,这么多好酒。” 费尔文一摆下手说,“人家送的。我是早想通了,有好东西我就享受,该吃吃,该喝喝,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至少不亏欠自己。人这辈子总要有个想头,说不定哪天脚一蹬就见阎王去了,谁说得清楚呢。人活着就那么回事,活到我这岁数也就活明白了,什么叫生活的意义?往悲观里说是零,往实在里说,就是最基本的几桩事,吃喝睡,能满足这几样,也就不枉一辈子了。说白了这就是返朴归真。” 小蕊送了茶来。吕心谊有意识地把话引到宫颖身上,她问,“最近宫姐跟你联系没有?” 费尔文说,“她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费扬的抚养都半年没寄了。” “费扬马上该开学了吧,他看上去不错,都长高好多了。” “上几个月他自己拿着我的医保卡,跑到药房划了几百块钱的什么增高剂吃,怕自己长不高。费扬这小孩比较自立,生个小病、跟人家打架把手打破了,都自己拿我的医保卡到药房划药,衣服鞋也自己买。但毛病也不少,上网,管不住自己,到现在假期作业也没完成。上个期末考试没考好,跑同学家里住了两天,还不跟我打招呼。嘿,我当时心想你小子翅膀还长硬了,你不回家我乐得清闲,我看你熬得了几天。” “那你不急吗?” “我有什么好急的。皇帝不急太监更不急。道理我早跟他讲清楚过,自己的事自己负责。看嘛,整个假期没心没肺地耍,现在就必须赶作业。” 吕心谊笑了,赶紧说,“我先把正事给你说了哈。”理由早编好了,一个在晚报做教育记者的朋友要找几个学生聊一个学生心理话题,她想把费扬带过去。“一会儿我请你们吃晚饭,7点半我把费扬带走,两个钟头左右就送回来。” 这种事费尔文一般不反对。把费扬从他的房间叫出来,费扬听了晚上的安排欢天喜地,又回屋做假期作业去了。 费尔文关心起吕心谊的个人生活来了,问,“结婚没有?” 吕心谊笑道,“这问题问了多少年了。” “关心你才问。”费尔文说,“你哪年毕业的?……那今年也该33了。放在过去,三十几要算中年了,你不要笑,当然了,现在的女人33也还年轻,但女人到一定年龄,还是要有个安稳的家比较好,碰到合适的,就不要再犹豫。人年轻的时候没牵没挂是福,到三四十岁再没牵挂,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啊,那就太虚了。” 整个下午,费尔文围绕着结婚呀、生活常态呀说个不绝。他简直是在作个人演讲,借机抒发多年聚集的人生感想。吕心谊猛地意识到,事实上费尔文从没弄清过她的真实状况,总是问了问题后,他自己便流水般说开了,想当然地认为她是这样或那样。不过话说回来,不论她个人实情如何,他的话都不无几分道理,吕心谊也就听之任之,随他说去。 不等吕心谊发问,费尔文主动谈到自己的婚姻。不少人给他介绍结婚对象,但三四十岁离了婚的,他不感兴趣,那一般都拖着个小尾巴,一个费扬就够他呕心沥血了,再来一个既花钱又磨人的,就是无尽的深渊。所以不管那样的女人条件再好,再怎么向他表示渴望家庭忠实情感,费尔文都稳若磐石不动心。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费尔文讲到,不乏对他有意思的,他说了两个女孩,一个S大学文学院研究生,一个IT公司的销售主管,可对他来说年龄太小,那就是个大问题,难保越到后来他越应付不来,你白发苍苍,她花容月貌;你偏安喜静,她心潮起伏,你就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她的欢喜,以及忠诚,这可是实话。有的男人偏捡小女人套,那是为了撑面子自讨苦吃,表面风光,内心煎熬,费尔文没那么自不量力。吕心谊猜测,另一个原因是,费尔文还记着当年宫颖带给他的教训。 但费尔文话里明显还是对婚姻有所期待的。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成熟而又没孩子也不打算要孩子、并且还喜欢费扬的?吕心谊不打算认为,那是费尔文无意中在暗示什么。 好在费尔文不需要吕心谊跟他的话应和,他的思维天马行空。时间跑得飞快。 7
吕心谊把车开上二环路后,对费扬说,“实话告诉你吧小子,我不是带你去见什么晚报记者,我要带你见一个特别的人。” 费扬说,“瞒着我爸?那是谁呀?” 吕心谊问,“你最想见谁?” 费扬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不要玩玄的,我最想见周星驰,还想见施瓦辛格,你叫得来吗?” 吕心谊推一把他的脑袋,说,“嚼舌头。你妈现在在成都,她想见你。” 她侧脸看看费扬。费扬没什么反应。 车到云景雅居大门口,吕心谊给费扬说了门牌号,说,“你自己上去吧。我这就给你妈打个手机,说你上来了。” 费扬推开车门,突然问,“你怎么肯定我就想这么见我妈呢?” “那你想怎么见你妈?盛装出场?改头换面?还是希望跟你妈不期而遇,然后你扭头就走?得了,你妈很久不见你了,肯定有很多话跟你说,上去吧。” 费扬没动,又问,“她是专门来看我的?” “我没问她。对不起。” “这是她自己的房子?” 吕心谊笑了,说,“还是对不起,我也没问。不过我想大概是她朋友的房子吧。一会儿你可以自己问你妈。” 看着费扬进了大门,吕心谊给宫颖打了电话。她发动着车,发觉自己到何处去打发两三个小时是个问题。表面上她好像有多种选择,去郊外兜风,找间咖啡吧坐会儿,或者去看场电影,但细想之下没一个可行。兜风前段时间她兜腻了,坐咖啡吧和看电影,多年前她就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该做的事,那不会成为享受休息,反倒会叫人生出不安和伤感。 这是个奇怪的事情,但实际上也不奇怪,就像费尔文一个下午对着她滔滔不绝讲的话,说白了表明的就一个意思,人是孤独的。并且越挣扎就越孤独,越不可救药。情感人人都想长期占据,但吕心谊越来越确切地感觉到,不论什么类型的情感,一旦你对它寄予期望,它一定叫你不好过。如今的怪现状还是,每个人都喜欢自己端着,等着别人扑过来。所以除非有事相求,否则就是亲密朋友,时间长了一样电话都懒得打。这个说起来仿佛一种普遍的心灰意冷究竟出于什么缘故?吕心谊想到,假如有一天她真的没工作也没用途了,谁还记得她?就是多年之交的陆雪飞,没事也极少打一个问候电话。而如果她这头也沉默无声,下次陆雪飞接到她的电话张口准是:“你这个死人……”吕心谊心里明白,那潜台词就是:干吗不给我打电话?但她也不能老回敬说“彼此彼此”啊。她只能苦笑。 费尔文说能依靠的只有一个常态,一个温暖的常态,那是福气。可这所谓的“常态”真能搞得来四季如春、并让人放心依靠么? 所以,要么你自娱自乐,要么你去当那个主动扑过去的或“有用”的经常被他人记挂追踪的人。 吕心谊拿出手机翻到电话薄上的一个号码,想了想,又把手机扣上了。 晚上10点30分,吕心谊开着车再次到云景雅居。宫颖和费扬一起出来,宫颖说,“麻烦你了心谊,改天我跟你联系。” 路上吕心谊问费扬,“跟你妈谈得怎么样?” 费扬嚼着口香糖,想了想说,“一言难尽。” 吕心谊大笑。笑过后她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好问,毕竟自己是局外人。“局外人”这个词忽地在她心里卡了一下,她马上感觉到自己情绪游动两下就瘫痪了。倒不是她乐意参合到费尔文、宫颖和费扬的事情中去,而是别的什么。吕心谊想控制一下这个情绪,因为费扬在车上,但费扬在专心致志地嚼他的口香糖,似乎没有跟她交流的意思。吕心谊发现她无法回避自己,那个情绪背后的原因她逮到了,那就是——很多事情上她都是局外人。 哪些是她自己的事情?说不上来。没什么特别的。这说明什么?她的生活是失败的?空空荡荡的?那又是什么缘故?她渴望丰富的生活吗,那谁又是样本?陆雪飞?费尔文?宫颖?——当然不是。 过了会儿吕心谊说,她必须就这个晚上的事情说点什么:“费扬,我不知道你和你妈见面都谈些什么。但是,”她斟酌了一下说,“如果你必须做什么决定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冲动,最好全盘考虑一下。” 费扬瞟她一眼,说,“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全盘考虑什么?”他把口香糖吐出来,放进垃圾盒里,又说,“我和我妈刚才去吃了欧式冰激凌。” “哪儿吃的?” “假日饭店。” 8
两天后,吕心谊接到费尔文电话。费尔文开口就感叹,“你说为什么我身边处处是奸细?吕心谊呀吕心谊,宫颖回来你不仅不向我报告,还跟她联合起来,让费扬偷偷去见她。你还会做地下工作哪,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串通作案,这叫十恶不赦。” 听这口气,看来宫颖并未悄悄把费扬带走了之,吕心谊松了口气。不管费尔文作为男人怎么样,吕心谊觉得,费尔文身上有着不论遇上什么事情,都让人轻松的优点。 吕心谊问,“那你怎么发现的?” “我还没老得两眼昏花,糊涂昏聩,何况我还有那么多年作战经验,从空气里面都闻得出气气来。” “是是是,你厉害。” 吕心谊问,“跟宫姐联系过没有?” 费尔文说,上午他给宫颖打过电话,好心好意提出请她吃个饭,不想宫颖用一成不变的冷冰冰的口气说,“就不麻烦了。”说她有这个事那个事。昨天,费尔文说,宫颖带费扬不知上哪玩了一天,而且非法将费扬留宿,今天早上费扬才溜回来的。费扬竟然胆敢欺骗他说,他在同学家做作业。 吕心谊听到“非法留宿”这个说法笑起来,费尔文说,“笑什么?这怎么不是非法留宿?费扬的法定监护人是我,她宫颖不经我的同意,私自让费扬脱离我的监控一天一夜,那就是违法,严重违法。” “那你问过费扬,宫姐究竟跟他谈了些什么没有?” “他就说他妈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以后他的生活费他妈每月给他打在卡上。多的费扬还不交代,跟我顽抗。” “给费扬一张卡?那,宫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她有打算又怎么样?反正从现在开始,费扬到哪去都得向我报告。不经我首肯也不能去见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妈。我看她宫颖能怎么样。给张卡也好,免得她老是以寄款麻烦为理由拖欠抚养费。” “费老师,”吕心谊说,“你也就再试试,能见面最好跟宫姐见上一面吧,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当面说嘛。” “不是我硬绷着不见啊,薄情寡义的不是我啊。”费尔文说,“行,她来这套,我干吗那么起劲?我又不是一块望妻石,巴心巴肝的等着,非见她不可。” 话虽这么说,但吕心谊知道,费尔文心里未必真作如此之想。好几年前的一次,费尔文说话中提到宫颖,透露出他暗中心怀跟宫颖重新开始一份生活的愿望,毕竟,吕心谊从费尔文话里听出,阅历了那么多女人,宫颖是最对他胃口的一个。 “你真认为我该见她一面?”费尔文问。 “别问我啊,”吕心谊说,“我又不是婚姻咨询顾问。” 最后吕心谊应诺费尔文,说,“那我试试跟宫姐提一提吧。只是试一试啊。” 9
吕心谊拨通宫颖的手机,响了八九下,才被接起。 马上吕心谊就听出,宫颖好像哭过。但她装作没听出任何异样,说,“宫姐,今下午有什么安排没有,出来坐会儿吧?” 宫颖抱歉说,4点钟她要见她们公司在这里的一位客户,“要么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傍晚6点一刻,宫颖的电话来了。吕心谊按宫颖说的,赶到琴台路的新子云酒楼。包间里除了宫颖,还坐着年龄不等的三个男人,他们衣着不俗,两个年轻一些的看上去是那种嘴大吃四方的角色,跟所有在外刨钱的男人一样,是那种热衷浮夸生活的人,嘴头也滑,但还不讨厌。出彩的自然是宫颖,她面白肤润,化妆雅致,抽着她那精致的金属烟盒里的烟。吕心谊看到一个笑语宴宴、挥洒自如、八面玲珑的宫颖,举手投足都既婀娜,又随和,驾轻就熟地对付着三个男人。宫颖菜吃得少,烟抽得多。 吃了饭,一拨人又去了量贩歌城,一直玩到11点半才收场。 吕心谊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又接到宫颖电话,宫颖问,“你把我的住址告诉了费尔文?” “没有啊。”吕心谊疑惑地说,“怎么了?” “费尔文来过。”宫颖在电话里似乎犹豫了一下,说,“他在我门口放了一只水果篮。” 10
阴天。无风。空气中水分很重。 费尔文在领事馆路的芙蓉茶楼等了半个多钟头,依然没见着说好前来赴约的宫颖。费尔文没有宫颖的手机号,只有喝着茶耐心等待。已经过一个钟头了,费尔文实在坐不住了,他打电话回家,可那长了八只脚的费扬又不在家。昨天他使出一计,才从费扬嘴里套出宫颖的住址,但手机号码费扬打死也不说,说他答应过他妈不说的。费尔文哭笑不得,说,“谁把你养大的?你还吃里扒外。” 费扬说,“那是我妈。她也没像原来你说的《人证》里面的那个女人,拿匕首刺杀自己儿子。” 那是费扬过6或7岁生日的时候,吕心谊在费扬的生日晚会上问他:假如你中奖中了300万,怎么花你的钱?费扬说:给我爸100万,我妈100万,给你们大家50万,我自己留50万。一群人大笑之中,费尔文说,“给你妈妈100万?你真是慷慨,很会以德报怨哪。你知道你妈怎么对你的?你妈就像日本电影《人证》里面那个八杉恭子,为了自己发财出名,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你看嘛,等你以后长大了去找你妈,你妈肯定就像电影里那个妈那样,暗中拿把匕首,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下刺穿你的肚皮。等你捂住肚子回过神来,两眼望苍天,才明白,啊,上当了!” 在座的朋友都知道,费尔文从不介意当着费扬的面戏说宫颖,他喜欢这么无遮无拦随口打趣。吕心谊觉得,这未必不好,就相当于给费扬打预防针了。神经锻炼得粗糙点是好事。 昨天到晚上,费扬不知怎么又转过弯来,主动拨通宫颖的手机,然后把电话交给费尔文。但问题是现在,他怎么跟宫颖联系上,问清楚她到底在干什么,或者出什么意外了,被车撞了?被人缠住了?还是突然发高烧了? 无奈之下,费尔文只好打电话给吕心谊。 “宫姐的名片我搁家里了,”吕心谊说,“我手机的电话本也没记她的号。要不回家后我再把她的手机号给你?” 合上手机,吕心谊对宫颖说,“宫姐,你还是去一趟吧。聊一聊也无关紧要,看人家费老师等你那么久。” 宫颖慢慢但坚决地摇摇头,说,“我是考虑过才决定不去见他的,昨天在电话里答应也是迫不得已,否则他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吕心谊用水果叉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费老师心里面是没放下过你的,他……” 宫颖冷笑一声,道,“他哪里闲着了,他那些事儿我还不清楚,跟小保姆都要……算了。”宫颖低下头点上支烟。 吕心谊拈起一只红提,她那东想西想的毛病又有点影响她的情绪了——宫颖不会认为她跟费尔文有什么瓜葛吧?那可是活天冤枉。但宫颖若有那个想法是情理之中的:一,费尔文一向喜欢花花草草,由于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他更是在乎与女人周旋对女人追逐,以宫颖对费尔文的了解,肯定知道费尔文在女人问题上有着多数男人的数字化生存的理想——以征服女人的数字来证实自己的魅力。二,在性的问题上,女人旷日持久地荒着的情况是有的,习惯成自然,久了也就没想法了;男人就很难想象,费尔文与原先的小保姆的传言,吕心谊也听说过一二,只不过没怎么深究,那不关她的事;可从宫颖的角度,有关小保姆的传说就是她对费尔文私生活举一反三地推想的由头。三,她吕心谊跟费尔文维持这么多年的关系,又不声不响地断了两年的来往,能说一点缘故都没有? 所以,有时候吕心谊觉得生活真是一场可恨的事情,理想的开心的事没几件,更不长久,来的总是这种徒添心烦又毫无意义的不着调的东西。 但她没心情跟宫颖暗示什么,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当年,费尔文和宫颖两个人都是她的朋友,看来什么样关系的朋友,都不是那么好维持的。 “他的生活我现在无权评论。”宫颖说,“这次来,我就是想看一看费扬。前不久有段时间,我好像出现了幻觉,老感觉费扬过得不好。” “是吗,为什么?” “不知道。” “那现在看到费扬,放心点了?” 她听到宫颖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11
吕心谊在指间旋转着自己的手机。还是主动跟朋友联系联系吧。长时间怠惰自闭的日子,会让人产生自己并不货真价实的感觉,还容易被莫名其妙的事情刺激。她真的已经对这样的日子心平气静了,还是无非自欺欺人?不过,谁又可能是你对付困惑的那付良药呢? 她拨出一个号,那头传来陆雪飞的平平淡淡的声音,“喂。” “在干吗呢?下午有没有什么安排?” “在收拾东西,我们要到安县去。” 这话的潜台词吕心谊明白,那就是陆雪飞一家——她老公、她女儿,一起到安县泡温泉。安县的温泉是有名的,而陆雪飞只要她老公回到成都,周末或假日,一家人常到成都周边的各处去泡温泉为休闲。 “好啊,好好玩。” “好的。”陆雪飞挂了电话,连有什么事都不问一下。 12
费尔文对宫颖简直气愤加失望到顶。他对吕心谊也生气,对费扬更是又气又怒,这些人没一个是为他着想的。这些人都太糟糕了。 从芙蓉大茶楼回到家后,小蕊还在她自己的房间睡觉。那小姑娘的觉实在多得惊人。费尔文觉得屋里空荡得不像话,问题是,就算他把小蕊叫醒过来,跟她又能谈个什么呢?而吕心谊,几乎就是那种不痛不痒的姿态,刚才电话里,说要等回到她的住处才能找到宫颖的手机号,那都什么时候了,丝毫不为他的现状考虑。到这时也不打个电话来问问,宫颖来了吗?你还在茶馆里等吗? 费尔文怀疑费扬又被宫颖叫出去了。好个宫颖,还对他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伎俩!先故意答应跟他喝茶,再背后跟费扬串通好,把费扬带出去亲热,合伙耍他。 果然,到晚饭时间费扬也没回家。小蕊说费扬到同学家问问题去了,费尔文怒问哪个同学,说,“不是告诉你看好费扬不许让他乱跑的吗?” 小蕊一副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凶我干什么?我管得了他?他是谁呀。再说原先他去同学家问问题你阻挡过啊?” 直到晚上,费尔文才收到吕心谊发来的一条短信。那短信费尔文不看则罢,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吕心谊写道:“对不起费老师,我打电话问过宫姐,她不同意把她的号码给您。她说必要时她会跟您联系的。” 都把他费尔文当什么人了。 费尔文不得不琢磨,宫颖这次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突然间回心转意,想承担起抚养费扬的责任?那基本是不可能的,费尔文断定,那个女人的个人想法太多,挣脱麻烦都惟恐不及。自打她一言不发地离家出走,她的行为充分左证了她的生活意愿——轻飘飘地自由自在。看来她这次过来就一个目的:自己办什么事,顺便想看看费扬。费尔文恼怒的是,宫颖这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方式,尤其是对他视若无物的方式,她自己逍遥多年,让他独自负重,现在想起来了就来动他的奶酪来了,还一声不招呼。想得简单啊。反过来试试,他袖手旁观,让她一个人养儿子,然后他来品尝胜利果实?可费尔文能怎么办?于情于理,费尔文也不想拦着宫颖来看费扬并亲近他,毕竟费扬内心里渴望母爱,只要宫颖做得磊落点,光明正大点。 本来费尔文还想着,是不是宫颖碰到什么坎儿,产生了点怀旧的念头?以费尔文的推算,宫颖也该遇到坎儿了。若是那样,他费尔文主动伸个手去,跟宫颖冰释前嫌,整顿河山,不是不可以的。而今宽敞房子有了,物质条件比过去好多了,到他这个年龄和宫颖的年龄,心态上也到了求个长治久安的时候,加上有费扬这个小孩,一家人破镜重圆多好。以他们各自的现实,比起跟别人胡乱组合,还是知己知彼的老夫老妻——虽说是前夫前妻,更加适宜彼此。 可是宫颖喝茶故意失约的事,让费尔文心里的星星之火,又给一盆水浇灭掉。 10点过,费扬回到家里。费尔文铁了心,要好好跟费扬谈一次,教他放明白点,不要以为父母这个情况,就可以钻空子,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费尔文不想当祥林嫂,但事情到这个地步,到这种关头,他不能再清净无为了,该说的话一定要说。 费尔文只说了二十来分钟,费扬就趁着他打呵欠的空子说,“爸,我看时间也晚了,你也累了,明天你还要上班,你就早点休息吧。” 费尔文的确又困又累,费扬的话叫他好气又好笑之下,还颇有些感慨。费扬还是懂事的,管他那话是不是为他自己开脱,想耳朵清净,但话里总归表明他是为父亲着想的。 管你宫颖怎么在背后上蹿下跳,事实就是,费扬是他带出来的儿子。 13
依然是阴天。无风。 街上人流如蚁,车辆如织。 吕心谊去双流国际机场接一个朋友。到了机场看了滚动牌,才知道那个人的飞机要晚点一个多小时到达。 她到售书厅买了一份生活周刊,走进机场咖啡厅。机场咖啡厅的饮品没有可口的,可那是打发时间的一个安静去处,那儿的顾客一般都很少。 进入咖啡厅,吕心谊一眼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宫颖。宫颖背对着门,桌上放着一台手提电脑和一杯冰茶。她这是要走了?还是在这等人?吕心谊向宫颖走过去,走近了才听见宫颖在打电话,对着电话宫颖说,“再复查也一样结果,我认了,这是命。你也别伤心,也别管我的事,谁都别管。能管得了什么?从现在起我的时间全部自己安排。” 吕心谊站住了,她想撤开,但服务生已经跟到她后面,说,“小姐,您坐这好吗?” 宫颖回过头来,吕心谊只好招呼道,“宫姐。” 宫颖把手机关上了。 14
“没什么事吧?” 宫颖说,“没有。” 但她神色黯淡。 吕心谊从未见过这种状态的宫颖,她依旧妆扮雅致,但脸色、头发全都失去了光泽,像一个被莫名地抽干了水分的标本。宫颖力图打起精神,却显得力不从心。吕心谊自认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是好是歹,人各有命,这是她的人生哲学。可是眼前的宫颖却叫她不由自主地心生关切。 “我3点10分的飞机。”宫颖说,“本来想起飞前给你打个电话的。” “干吗不早点说,也可以一起吃个饭。” “现在不是遇上了吗,”宫颖笑笑,“你看,要遇到的事和要遇到的人终归都是要遇到的。” “没跟费扬和费老师说?” 宫颖轻轻摇摇头,“不必了。” 广播通知吕心谊朋友的那班飞机到港了,吕心谊说,“等我接了人,再来送你。” “不用,”宫颖干脆地说,“我的东西很少。” 吕心谊已经站了起来,坚持了一下,“我还是送送你吧,如果你不是特别反对的话。” 宫颖同意了。 等吕心谊接到朋友再到机场咖啡厅,宫颖已经不在那了。 吕心谊没打宫颖的手机,也没找她。开车顺民航高速到成都的路上,吕心谊拿出手机,打开,她想是否打个电话给费尔文,告诉他宫颖大概是遇到什么事了。 最后还是像她经常的所做的那样,没把电话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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