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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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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晚上,我都在跟顾觅觅谈徐虚。徐虚像一道决堤的河水从我嘴里冲出来。我边说边觉得荒唐,我说得太多了。但谈论徐虚的愿望主宰了我,如同我从未跟谁谈过他,如同他在我心里发酵太久,我非得把他统统吐出来。徐虚像一道满汉全席,满满当当铺满了这个夜晚。 下午5点左右我给徐虚打了个手机。我刚问出你在哪里,徐虚就马上说晚上他不能陪我吃饭,他刚接了个急件,恐怕得昼夜奋战。我还没说要他陪我吃饭呢,尽管事实上我就是想和他一起吃的。挂了电话我突然有种心衰力竭之感。近一两年总是这样,不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活儿,就是他女儿,还有他妈他爸他父母的那个大家。徐虚好像越来越喜欢让我享受独自一人的自由,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上街,自己打发一个又一个的白天和夜晚。我一个人吃晚饭要吃到什么时候?我越来越清晰地触摸到生活的孤寂,我的抗寒力越来越差,可我又并不乐意坐到他家那张餐桌的某把椅子上。我一点不想转眼间身边就竖起各种亲戚关系,栅栏似的把我圈在中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前也不是后也不是。顾觅觅是对的,生活毫无意义。有了那么多事更加地毫无意义,但我能做什么?我能往哪儿加点油盐,以使这片没有坐标、无边无际、又深不可测的空白,或者钢一样硬、很难看出是死了还是继续在转动的机器显出点滋味来呢。 顾觅觅听我说了一大通,问,那你想不想跟他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的想和不想一半对一半。关键是,难道我还有什么资本左顾右盼吗。我想到徐虚对我的不来劲和没情绪,同时心中升起我们的你欢我爱柔情蜜意,我分裂了,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甚至是一把人。那个分裂日益成了器质性的分裂,那些细微的裂纹其实是无法弥合的深壑。 顾觅觅坐在那里嘴角漾开一层神秘的笑,我说你这么意味深长的有什么想法不成?顾觅觅说,“勉子,你就爱屏声静气的窝在心里东想西想,除了自我折磨能起什么作用?” “那能怎么样?” “我们做点什么,做个游戏怎么样?”她深吸了一口烟,“你失踪了。真的,失踪了。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给他打电话,不要给他任何信息。看他的反应。” “然后呢?要躲多久?” “那要看了。” 我觉得不太现实。躲到哪去?工作怎么办?是一点不露蛛丝马迹地完全失踪,还是可以在某些地方抛头露面,只瞒着徐虚一个人?顾觅觅坐在那说,“说不定你能看到很好玩的东西。游戏嘛。” 奇怪的是,我同意了。我们抽着烟。为什么不?我失踪了,这是个不错的游戏。生活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一笔?如果这一着能让徐虚焦虑一下,那也是他应得的,谁让他从不为我焦虑呢,至少他从未让我看出他为我食不甘味过。再说我也应该做点事出来以还击他对我的冷处理。我觉得我脑袋里潮水样冒出很多问题,可又抓不住它们。它们太滑了。不,是我的大脑太钝了。也许这行为是非常荒唐的。但荒唐本身就是吸引力。我想起前几天拆开的那封信,那女人说她老公失踪8年了。我还一直没分出精力跟她联系呢。不要我这一玩也变成失踪8年吧。 我和顾觅觅商定,我们明天,不,应当是今天,今天就乘飞机到云南去,因为现在已是凌晨2点过,我们买下午或晚上的机票走。我们可以在那呆4到5天,这是算上周末的2天后,我推测的可以不跟主任打招呼擅自离岗的一个最长期限,反正这几天都没我的版面,而我已经发了一期稿子到主任的编辑库里。等我们返回成都,我再神出鬼没到报社晃一下,没版面的话继续失踪。其实在不在报社露面无关紧要,我的失踪是针对徐虚的,而徐虚一般联系我都是打我手机。如果他打手机我肯定是不接的,因此他打电话到办公室的话,他们会告诉他这几天都没看到我。 这一下我们马上有事可做了。我打电话咨询航班时间,让24小时营业的送票公司送飞机票。顾觅觅收拾她的旅行箱。我也需要回家一趟取我的东西。问题是顾觅觅的箱子,那只旅行箱太大太重,我们完全没必要拖着这么大一只旅行箱到大理和丽江去玩,我们只需要两个中号的背包。背包我屋里是有的,那么顾觅觅的箱子存放在哪呢?即便在如此发神经的情形下,我残余的理智也在拒绝她的箱子,仅是个箱子倒没什么,关键是,一旦她的箱子在我的屋子落了脚,那就意味着,她就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和她的箱子一起在我那住下,而我却不知如何把她弄走。我满腹踌躇,顾觅觅却想到了问题所在,她说,这个箱子不能放我那,不然徐虚跑到我那去查询时,发现这么个箱子后说不定会推测出什么让他放心的东西,这很不利于我们的计划;不但如此,还要从我那拿走一只箱子和衣物,以制造假象。 那这只箱子怎么办呢。我想到了于兰。箱子放在她那是个办法,她不是我,顾觅觅不会粘上她的。如果不是凌晨3点,我真恨不得马上给她打个电话去。 我和顾觅觅打了车到我的住处。我三下两下收好了东西,顾觅觅目光炯炯,仍在各个房间里细看详查。“如果不是要回来拿你旅行用的东西,你大概压根不会邀我到你的私宅来吧。”她说。我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顾觅觅对房子做了些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嘲讽的评价,又说,“你这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宝藏,展示来看一下嘛。”我说这么巴掌大一块地,哪经得住你紫外线般目光的扫射,还藏得住什么秘密,宝藏更说不上,神仙从来不照顾我。既然她不想立刻就走,我弄了一壶咖啡,我们坐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悉悉索索地说着话,像两个地洞里爬出来的鬼。 天很快转亮。在顾觅觅宾馆外的一家中式快餐店,我们吃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回到顾觅觅房间。送票的小伙子把票送到了。顾觅觅进卫生间冲澡。我给于兰打电话。 听我说了顾觅觅箱子的事,于兰简直吓坏了。于兰曾经听我说起过顾觅觅的,她形成的印象是顾觅觅万万不可接近,她是个吸血鬼,一个妖怪,一条水蛭。她是个人体炸弹。不,于兰不想跟顾觅觅发生瓜葛。我告诉她,她完全可以不和顾觅觅见面,就我把箱子送来好了,几天后又我来取走。于兰还是不同意,她怕极了,她建议我也趁早把顾觅觅甩了,越早越好。我笑了两声说,你知道我们之所以那么操心那只箱子是为什么吗,你知道那箱子里有什么?于兰问:有什么?我漫不经心地说:钱。于兰问:多少?我竭力以随意的口气说:30万。 于兰的腔调变了点,她像自言自语地说,她哪弄的那么多钱?她带这笔钱到成都来干什么?我说,自杀。于兰笑道,开什么玩笑。我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我说当然这个钱跟你的钱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了,就这样吧,我另外托人好了。我准备挂掉电话,就刺激她到这里。不想于兰又问了一句,她说:你亲眼看到那个钱了?这下我就被她将住了,我只好说,没有,她带的是卡。于兰马上释然地吁了一口气,老谋深算地说,不要上当,你以为现在的人都像你啊,当心她有什么不良企图。 他妈的我又不算计什么说得上什么上当不上当。我觉得自己太笨了连打击个人都不搞不来。顾觅觅倒一点不在意,她的意思是箱子就寄放在机场的行李寄存处就行。至于那个于兰,等回来再收拾她。 中午饭我们进了一家日本料理店。午饭前我们打车到人南立交桥,去逛了下民俗公园。午饭后我们又跑到活水公园喝茶。我们像两只银箔做的风筝,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到上飞机前,我们一天一夜没睡觉,却精神抖擞。徐虚又是一整天不打电话给我。但我几乎把他抛诸脑后了。 19
顾觅觅终于同意了我的意见,找一处带家具的房子住下。先住一个月再说别事。所以在昆明的那个晚上,锦小梭打我的手机,跟我七七八八说了一通广告的事后,我就托她打听带家具房子的信息。而后叮嘱她,如果徐虚打电话到办公室,就说不知道我上哪去了,也没跟我联系过。锦小梭嘿嘿笑道,“搞什么阴谋?老实说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老说我偷嘴,不要跟我说你不是在偷嘴啊。”我说不要瞎猜,我是跟个朋友、一个女人在一起有点事。锦小梭喊道:“背着男朋友跟个女人在一起,还需要保密,厉勉子你太了危险了,你走得远啊。” 礼拜二我们返回成都。从上周四离开成都到回来,5天里徐虚只给我打过一次手机,是周六的下午打的,我不接电话他也就罢了,没有一点追踪到底的意思。他在干什么,难道他一点不担心我出什么事,生病了,逃跑了,叛变了?我因为太气愤反而不气了。可心里又有一些疑惑涌上来,会不会他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干活太累病了?如果他真有什么事而我不闻不问是不是太冷漠了?顾觅觅说,“你们的关系就是这么被你惯坏的,他为什么不这么为你想?他真是为你想的话为什么不继续打电话?” 我说,“如果他真的是病了呢?” 顾觅觅道,“我看你是疯了。” 作为游戏的策划者和观赏者,顾觅觅很快显出心不在焉。她有时冷笑两声,有时热情地跟我分析徐虚,说着说着就说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她有她的心事。她这次回来究竟有何目的我至今也没搞个水落石出。有些人和有些事,就是上帝和魔鬼加起来也搞不懂。也许她什么目的都没有。那她又准备走向何处?但我既推测不了她,也推测不了徐虚。我们跑到一片风景入画的地方,一边观赏风景一边各怀心事。我再次确认的是,我们都是那种无力解决问题的女人,都无法将自己稳定到一桩事情上,哪怕知道那是一个要命的大事而忧心如焚。我们其实都并不关注自己,如同都太关注自己了。 顾觅觅回到原先的宾馆住下。我给锦小梭打电话,但她整个把我托她的事忘了。她正焦头烂额呢。原来这两天里她东窗事发,一不小心让她男朋友抓住了把柄,那男友马上就受不啦,要和她算总帐。“算帐就算帐,”锦小梭说,“问题是我没想到算个账这么麻烦。昨天我是约了个客户谈广告的,他居然不放我走。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会从大处着眼呢,跟个女人似的没见识。我实在受不了他了。他跟我要5万元,然后他就搬出去。5万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目,可他还要拿走很多东西呢,这怎么算?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买的,这两年他挣的钱哪有我一小半多。关键是,我最近没精力分神。实话给你说,我和一个从澳大利亚回来的海龟派接上了,他在那边认识很多人,我正在努力跟他搞好关系让他给我介绍点门路。我的事那么多,又要忙着挣钱,又要忙着想办法出国,我真的不想后院起火。我现在就想赶快把这事压平了,但也不能破费太大。你现在在哪呢,我需要和你谈一谈,你和你哪个什么秘密情人的勾当完了没有?我请你到紫云亭喝茶怎么样?” 我说,“胡说八道什么啊,我哪有什么秘密情人。” “不要不承认嘛。”锦小梭说,“有时不承认也是一种承认。” 这话是有次我说她的,她活学活用可真快。 顾觅觅毫不关心找房子的事。仿佛找那个房子不是给她住而是给我住似的。这几天我们老在一起,她没干脆地弃我而去,或者搞出什么让我急得干瞪眼的事情来,已经是很不错了。现在她烦了我也乏了,我们都需要各自呆一会儿。我把顾觅觅扔在宾馆,自己打了个车到报社。办公室似乎没人注意我几天没上班似的。我看了调版信息,仍然没我的版面。我该做什么?这个问题简直要成为时时刻刻的问题了。锦小梭跑来了,揪着我说了一大通话,她根本不需要我什么意见,只需要我听着。把她所有需要从肚子里清理出去的东西噼里啪啦倾倒给我后,她又消失不见了。 不到8点钟,外面黑得跟年深日久的坟墓一般。我回到根本的问题上来:徐虚,他真的没出什么事?到底是谁失踪了,我还是他?就算他忙得四脚朝天,多打两个电话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难道他突然得了牙关紧闭症,跟人说不了话?他是不是真的病了?一秒钟之间,我对徐虚的外交封锁全面决堤,不行我要听到他的声音,什么游不游戏的去他的吧,谁叫他是我最亲近的人呢。我打通徐虚的手机。 徐虚像是昨天还我说话来着,一点没事地说,“勉勉,我这两天就去看你。你这几天过得开心吧?” 我说,“这几天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你失踪了?你在哪失踪了?” 这问题立刻把我噎住了,无限的可恶。我说,“那你这些天看到我了吗,有我的消息吗,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见到我的人了吗?” “没有,”徐虚斟酌着说,“现在你的失踪总结束了吧?” 我气得喊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究竟是以什么形式失踪的呢?我觉得是你的声音在和我说话吧?” 我继续冲着手机喊,“那你知道我的人在哪里?” 徐虚笑嘻嘻道,“在我的心里。” 20
刚下公交车没走几步路,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顾觅觅,却是主任打来的。主任的话很短:明上午10点,办公室开会。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觅觅。我只好又打车回她的宾馆。我没跟顾觅觅说我和徐虚联系的事情,我没有陈述的愿望。顾觅觅希望再找几个人出去玩,找谁呢?欧匹克是打入冷宫了的,于兰和杨维刚?这太没意思了。我把电话号码本翻出来,从头翻到尾也没翻出个合适的人。顾觅觅说算了,我们自己去蹦迪。这一说提醒了我,我马上想到几个酷爱蹦迪的人,他们是一伙的,很能无法无天地闹,顾觅觅和他们搅会不会搅出事来?但我还是拨通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机。可惜他们都不在成都,在绵阳采访。“要不明天吧,我们回来给你打手机。”那人说。 顾觅觅的主意又变了,就叫于兰两口子出来,她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两个何等样的异类。我拨打着于兰家的电话。当然不能给她说是跟顾觅觅一起玩,她会缩回去的。这时顾觅觅的手机叫了,她拿着手机进了洗手间。 于兰听到我便说,“勉子我正想找你。我们家维刚离家出走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非常岁月,怎么谁都在出事。我问什么时候走的。“3个多钟头前,”于兰说,“就是晚饭后。”她的语气很有些严肃。我笑道,“你过敏得太厉害。就那么两三个小时你就断定他离家出走了?”于兰说这次非同寻常,他们吵了嘴,比较严重,甚至是最严重的一次,至于什么原因和内容,她就不透露了。而后杨维刚一言不发,开门就走。杨维刚走后的这3个小时里,于兰说,她脑袋里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跟他分家。也就是说,如何跟他分财产。 我说,“不要见风就是雨。哪就到分田分地的地步了,你们不是一向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的么……” 于兰快速接嘴道,“他要和我心心相印的话,这时候肯定也正在盘算怎么和我分财产呢。” 这是我听过的于兰说到她和杨维刚关系的最生动的一句话了。我笑了半天,而后安慰了她几句,答应她明天再给她打电话。于兰啊于兰,她也该吃点苦头,以明白最安全的地方最容易出事的道理了。 顾觅觅从洗手间走出来,正待我要给她说于兰的事,顾觅觅先开了口,说明天一早她就到重庆去。 “有事吗?”我问。 “对。” 这种简洁的回答我一时判断不出她是希望我穷追猛打地问下去,她再抖落包袱呢,还是压根不想告诉我。我脑袋里快速搜索重庆那边和她有瓜葛的人,可无法确定那是谁。她要去见谁吗?算了,那是她的事。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顾觅觅说,“我会跟你联系的。” 她的脸上有一层潜伏的光亮,一种似是而非的神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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