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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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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心里说,有时也跟徐虚说,不定哪天我就要把这个工作废除,我对这个工作的喜欢之情早已夭折,连忍耐的情绪也快枯竭,只是再找工作的麻烦,一直令我心怀敬畏。 我没有料到上帝的耳朵无处不在,然后他遵从了我的愿望。下午开会时,主任一脸严肃,手边搁着报社的文件。这个未老先衰的人以圆滑无比的说话方式宣布,由于多方面的原因,报社决定裁员,工作不好的人要下岗。谁的工作不好?大家都保持沉默以显示定力。为了营造气氛,主任要求大家评议,这是很折磨人的。我笑着说那我下吧。此事便成了定局。我稍微有点惊讶的是,主任居然没有一点挽留我的意思。 本来该明天编发稿的稿子,只好当天把它弄完,明天我就下岗了。这突然到来的最后一幕,倒没使我特别不安,我说不出自己的心情,部门的同事都不说话,有的回家了,主任盯着他的电脑。锦小梭跑出去了。我有点恍惚地想到,我真的就不再拥有这份收入还算可观的轻闲工作了吗? 一个单身女人是不可以没有工作的。回到家我的意识清醒了一点,它在提醒我,必须马上,再找一个工作。再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我的手拿过手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目的,我不想跟谁说什么,不,任何人都不想,甚至徐虚。我连抽了两支烟,在房间里徜徉。走着走着,我有了暗自庆幸之感,不管怎么说,我有一套房子,日常所需的一切这里面都有,我拉开壁橱,毛衣和棉被都是足够的。去年我还跟自己计较,觉得当初买房子时鼠目寸光,紧着手上的钱选择,一室一厅以上的统统不考虑,50多平米的房子越住越觉得小,想在布置搞点花样都无处下手,活活埋葬了自己许多想法和才华。 万幸呀!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我连收入都没了,拿什么供楼,缴每月的按揭款?别说玩弄房子,卖房的心都可能有。现在呢,不急。只要有房子,一时会儿就落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电话铃响了。突兀的铃声惊了我一下,谁?难道主任回心转意,叫我回去上班?我抓起听筒,不是主任,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它是个打错的电话。 但这并没打击我的心情,我有些头晕脑胀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态很松弛。我是否有点发烧?可我干吗要发烧呢?一个事情,接电话前的一个事情,溜得不见了,我趴在床前一想再想,存款,对,就是存款。 我跳起来,拉开放存单和现金的抽屉,把所有的积蓄都翻出来。我用签字笔累计存单上的钱,突然想到于兰的话:数字是幸福的。数字的确是幸福的,我居然拥有一个叫人大为宽慰的数字,加上现金,我猛地又想起,张工资卡上还有些钱。尽管我平时大手大脚,可是上帝保佑,我尚未弹尽粮绝。 我再点上一支烟,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下一步,但抽完两支烟后,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我冲了一杯咖啡,三口两口就喝光了。这个咖啡是雀巢金牌,比普通的雀巢和麦氏都贵许多,从现在起,不能买这个牌子的咖啡了,也不能乱买衣服,也不能乱买任何没用的东西,我几时养成的浪费的恶习?我咬着指甲,扯嘴唇上的干皮,我的嘴唇流血了。 或者这是一个机会,促使我来一个转变?谁不想重新朝气蓬勃?可我又难以置信地想到,我竟然都33岁了,神经衰弱,不善社交,时不时感到头晕眼花,从早到晚地没情绪,许多时候,甚至连偷鸡摸狗的愿望都提不起来。作为女人,我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在缓慢地睡过去之前,我又想到,如果我从此什么也不干,紧着手头这笔钱花光,然后想办法死掉,不失为值得考虑的选择之一。所以这次顾觅觅的突现是否就是一个征兆?如果不想死得那么快,就少花点钱,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吃吃喝喝,做白日梦。这种生活如何?不如速死算了。 22
似睡未睡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阳光如万根银针刺穿窗帘。这个天气真是稀罕呀,我的想法又变了。还是要试一试,寻死的事过段时间再说,那有的是时间。为何不乘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不让生活回到老路上去。这个生活早已让我心灰意懒,跟等死有何差别。衣带日已缓,岁月忽已晚,再耽误下去我就成老太婆了。我总是无力揭掉裹在身上的这层湿布,现在别人替我打开了突破口,我还迟疑个什么呢。 犹如打开了一副镣铐,我茅塞顿开。未来有了广阔的意味,我决定考虑到另一个城市去,现在看来,顾觅觅设计的游戏有了新的意义。何况锦小梭给我谈过多少次到别处去生活的话啊,那些纯粹为了精神享受的废话如此都有了铺垫的意义。走得越远越好。徐虚呢?再说吧。没我他一样活得了。 到哪个城市好?我走到书柜那,却找不到地图册了,我翻来翻去,一转身瞟见穿衣镜里的我,吓了一跳,我凑到镜子跟前详查,黑眼圈加重了,它们像长在了睫毛下挥之不去,衰老像春天的杂草一般,从我神情里和我的眼圈下,长出来了。衰老是黑色的。 我对着阳台外发了会儿呆,决定下楼,找一间美容院,躺在美容床上去想应该想的事情,顺便休息一下。 玉府小区的美容院数不胜数,我走来走去挑花了眼,最后胡乱进了一家。 小姐给我推荐一个昂贵的品牌,说做眼护和面护的效果都非常好,做5次面护赠送一次眼护,做5次眼护同样赠送一次面护。问题是,做一次就280元。我都是个无业人员了,有什么条件挥霍。我选了一种90元一次的,小姐说包月做可以打9折,我说先试一次再说,躺到美容床上。 一张美容床上已经躺了个女人,脸上糊厚厚的面膜,身上盖着被单,看上去跟个尸体差不多。想着自己马上可以像她那样,做个被层层裹起来的尸体,我就暗自喜悦。小姐的手指在我脸上轻巧地揉来抹去,对我的脸呵护备至,我回到婴儿的状态。这个状态十分美妙。 在我脸上反复涂抹了几次东西又洗去后,小姐用厚面膜严严实实将我整张脸覆盖在黑暗中,然后说,睡一会吧。 躺了一小会儿,我就烦起来,心里渐渐毛焦火辣。使劲装睡也不行。我说服自己这是享受,可感觉上分明在忍受煎熬。顾觅觅原来总说我天生是那种跟享受无缘的人。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我虽跟享受无缘,却又不是那种意志坚定地要干个什么的人。所以我是悬空的人。总算一个小时过完,我的身体一节节都僵了,小姐揭了我的面膜,又在我脸部皮肤上舞弄一番,头部上按摩一阵,我才从尸体状态中活转来。起身照镜子,这个女人光鲜起来了吗,我实在很怀疑。 春节尚未去得太远,街上的行人、两边的商店,以及空气都散发出一派糜烂气息。人们都向温暖归去,而我形单影只。我感到一种特别的轻,我是悬空的。2个钟头前的兴奋不见了,那个幻想出来的新天地一转眼就化了,别的城市?说不定更糟。 23
我的世界在紧接着到来的周末突然终结,工作没了,顾觅觅走了,徐虚不来看我,远走高飞的临时理想半途坠落,一切神不知鬼不觉间裂开,昏迷,不知所终。我关闭在房间里,像被搁置在世界的尽头,周遭清净,内心绝望。 我怀疑自己的精神在这些年里走到了一个极限。又不是什么大祸临头,何至于如此,但我的身心好像找到了垮下去的理由。 周六和周日,我全都一个人。 咖啡成了我的全部饮食,我的河流和我的沙漠。我口干舌燥,幸好没有醉酒的习惯。我抽了一些烟,胸腔升起一阵阵的恶心。 去找工作,还是不找,找什么样的工作,一系列的问题不断从我的意识边缘滑走,我抓不到它们,我是不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转眼到了星期天下午,我应该去跳操的,又觉得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事,上一次和再上一次似乎都没跳,原因想不起来了。我坐在沙发里,寒冷从脚心浸上来,我发觉呼吸都是冰冷的。我缩到床上,用两床厚被子盖住自己,出人意料地,饥饿的感觉像火一样烧着了我。这两天都没好生吃东西,我缩成一团,饥饿如同密密麻麻的针,从体内扎出来。我太饿了,楼下就有餐馆,可起床也需要力量。下午渐渐地消失,那片阴沉时光的流逝把我挖空了,我饿得头晕眼花,感到身体的奄奄一息,要不饿死算了,现在这个境况,死活的意义又有何差别。 把自己活活饿死毕竟不是容易的事。歇斯底里稍稍退下去后,我决定下一秒钟起床去吃饭,振作将从胃开始。一个人的想法,心境,乃至命运的改变,有时很可取决于一顿热乎乎的饭,即便丰衣足食的年代,这也不是神话。但此刻,我还需要躺一会儿,养精蓄锐,并考虑给谁打电话。 我放弃了徐虚。我再次想到我和他,我们一起的时间太长,什么都钝了。我们之间完不完,都不可能大喜大悲了。 于兰和杨维刚?更不能指望,那两个为富不仁的狗男女。 欧匹克?他都忙得定期晕厥了,还能为别人花什么心思。就算他可以帮忙,难道我乐意进个建筑公司之类的地方,在办公室或公关部做个狗屎文员,朝九晚五地冲锋陷阵? 一时间竟想不出更多的人。我的记事本上倒是有不少的电话号码,可那些人谁与我相干呢。一个女人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会蓦然觉得觉得像走在空旷荒凉的月球上。生活总爱馈赠给人多余的荒凉,你必须咽下去。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事实,你总要被逼上窄路。 我往身上穿衣服,由于饥寒交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接了杯热水喝下,方好点。我穿得很暖和。餐馆里坐满饮食男女,从他们的吃喝说笑可以推断,忧虑永远只是一部分人的事。这是我常光顾的那个有烧烤和各种菜肴的面馆,我点了一个海带炖蹄花,一个百合西芹,五串烧烤,一个排骨藕汤和一两煎蛋面。 海带炖蹄花先端上来,放在铺了印花桌布的餐桌上,蹄花炖得晶莹剔透,一口下去满齿生香。这份菜不过8元钱,我的钱够吃多少?我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钱还有,工作也不是找不到,虽然这不是找不找得到工作的问题。但这两天我为什么任凭自己一顿一顿饿着,这太有病了。 菜明显点多了,我居然统统吃了下去。出了餐馆,寒风直扑到脸上,我两手揣进大衣口袋,要不要给徐虚打个电话,他现在在干什么?不,我再次否定了自己,我懒得跟他说话,尽管想听到他的声音,问题是跟他说什么呢,说我失业了,现在心情平静,不过也难说这个平静是否可靠。这种不疼不痒的话说它干吗,白惹人厌。 回家的路上我吃着甜筒冰激凌,寒风吃在我胸口和肚子上,我穿得不多,刚才的饱餐使我不觉得冷。路上好像有人在看我,我想他们是在看我的飒爽英姿。 24
睡眠是个神秘的事,如果你睡不着觉,却妄图通过人工的方式,数羊数猪啊,调匀呼吸啊,喝奶吃苹果啊,之类的办法促使自己入睡,无疑是甚至不清的想法。吃什么药都不管用,除非吃死。 夜里我觉得自己历尽艰难,而睡眠总在一毫米之外。我全神贯注追逐睡眠,身体变成了大脑,越来越重越来越酸,里面塞满了东西,布满了各种念头,它们纠缠冲撞,织成一面网,睡眠无法进入,哪怕它像箭一样尖利,我发觉我很痛。 星期天这个晚上我又完了,我吃得过饱,在床上辗转反侧。接下来的星期一,出乎意料地,晚餐我仍然吃得太多,我的想法与行为背道而驰,这是霸占了春天席位的冬天,我看到了自己的意志消沉。睡眠被损害了,我的胃鼓鼓胀胀。 连续失眠使我整个人都松了。又进入一个白天,我已弄不清是星期几,外面下着雨,我慢慢有了点欣慰的感觉,那些过去的时光里,下雨总让我暗自喜欢,一切处于被冲刷之中,呼吸逐渐清爽。有些雨天我也这么呆着,天空被拉向地面,我在四处弥漫的昏黄中间,如同一片卷缩的树叶。 电话叫了。我走到客厅向电话张了一眼,显示的是徐虚的手机号码,我看着这个电话,它一下一下地叫,突然一下灭了。 我慢慢喝咖啡。喝完又冲一杯。我的脑子像一只停摆的钟,后面潜伏着轻微的似是而非的焦躁,跟我隔着一层。 电话又叫了,来电号码竟然是我们办公室电话,是不是叫我去结算工资?还有些手续没办,我的办公桌里有些东西也要拿回来。传来主任的声音,主任说,怎么这两天都没看见你?稿子整没有?我后天要出去开个会,明天赶紧把下期的稿子发了。他又质问,这几天怎么不到办公室?手机也不开。 怎么回事?我有点懵。我说,不是安排我下岗了吗? 主任说,哪个向你宣布的?你跟哪个确认的?你这是擅自离岗,赶快到报社,整稿子。 我的头发乱死了。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把头发梳好。打了个车到报社,走进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了我一声,放眼望去看不到人。我背着包走进主楼,乘电梯上楼。 这间大办公室永远那样,弥漫着无休无止的嘈杂与忙碌,电话传真打字和说话声,几十台电脑随时开着,有人脚步带风,有人晃晃悠悠。你来你去你又来,谁当回事?主任从我身边走过时问,稿子如何?我给他说了个发稿时间。 弄完这个活儿我走到吸烟厅抽了支烟。这个小房间一个人没有。我想到顾觅觅。她走后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几天我也没顾上 和她联系。她还回来吗?她在哪里?在不在重庆?我给她拨了个手机,没想到那边关机。她为什么关机? 于兰也好几天没音信了。她和杨维刚和好没有? 对着窗口站了一会后,徐虚打来电话,我自我斗争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我们说了一阵话后我说,“嘘嘘,我不想要现在这个工作行不行。” “你这个工作不是挺好的吗,是不是有别的报纸挖你?” “没有。” “想换个工作啊?” “不知道。” 徐虚沉默了几秒钟,他说,“你自己想好,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我说好吧。我对着手机沉默着,徐虚也在那头沉默。我们都没有话说这太奇怪了,最后徐虚说,那就这样吧。也不说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感到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站在徐虚的角度我为他想:这个女人跟了他几年,身上的色彩全都流失殆尽,还很麻烦,他还有耐心已是最大的怜香惜玉了。 25
徐虚总算现了身。我觉得我们几个世纪没见面了。徐虚对我笑,在他的笑里我也笑起来,我们拥在一起,感到身体的温暖。我靠在徐虚怀中,一点点捉摸到我和他的亲密,似乎被漂白了一点,但不曾走远,也走不远,这个亲密似如打了钢印一般,是注了册的,是抹杀不了的,就算它萎缩了,也是结成了核,它从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唤起,这同样是时间的馈赠。 我倒在沙发上,徐虚洗过手,坐到我身边,慢慢摸我的头发,问,你的头发还掉不掉了? 你还记得我的头发啊。我提高声音说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你要我怎么关心你,徐虚笑着说,女人怎么都这样,我妈也指责我不关心她,我女儿也指责我不关心她,你们怎么都非要跟什么人搅作一团,我就乐意自生自灭。 他以为他自生自灭就逃脱干系了?这是始乱终弃。但徐虚说到他母亲,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 我拉着徐虚走到阳台,站一会儿,走到厨房站一会儿,徐颜说干吗,我说逛逛嘛。反正你又不喜欢陪我逛街。就在屋里逛吧。 徐虚从背后搂着我的腰。他一点点问这几天都跟谁玩,有什么事没有。这些天的事情很多,关于顾觅觅,锦小梭,欧匹克,于兰,还有工作的事,可同时它们又好像不是什么事。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嘴上又什么都不想说。我的生活说到底,跟什么人、什么事有关?这个生活究竟要把我拖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那层湿布依然在我身上,我知道是拿不掉的。我有气无力地问徐虚,爱我吗? 爱的。他说。这话他说得有气无力,我也得过且过。我面对着徐虚,手指在他脸上勾画,他的鼻子,嘴,他的眉毛和眼睛。 徐虚其实是耐得住细看的男人,脸干干净净,每一根线条都是纯正的,我喜欢他的笑,微笑和怪笑,有一种小动物的可爱。我亲他的下巴,左脸,右脸,嘴,亲着亲着想起了我的伤心事,我想起了很多伤心事。我在他的腮上狠狠地咬下一口,徐虚大叫一声。我说有什么可叫的,40几岁的人了,呸! 徐虚走后,我继续躺在床上。 我的身体告诉我很累,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熟过,乱梦重重。身体有它自己的去向,我趴在床上睡了过去。太阳好像也昏迷了,天色一沉。 梦中我长出了羽毛,这是一个秘密,我稍感惊讶,而后是欣喜,羽毛却一层一层往下掉,我想举起手臂,但无能为力,我的忧虑难以言传。我意识到这是梦,我的忧虑还是难以言传。忧虑好像长在我的身体里,一个隐秘的地方,这是我在梦中明白过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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