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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半的样子,韦玉晃到她上班的地方。乘车用了将近50分钟,公交车在塞车的路上几乎塞成了死车。这是这个城市的特征之一,随时会陷入某种半死亡的状态,而表面上又显得面不改色,波澜不惊,有着跟昨天、去年、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蠕动、呼吸和气味,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狗模样,令人暗自焦虑。问题是,如果你真的焦虑,就永远搞不清这个焦虑存在于身体的哪个部位,后脑?心脏?小腹?手心?还是周身的毛孔? 韦玉从窗口望出去,两个月来只要她出门,触目可见的到处是一副洗心革面之景,遍地拆和挖,街道两边竖着深蓝色铁皮围拦,围拦内的人行道成了工地,一种洋气的新式花砖被用来替换掉原先陈旧而破烂的老地砖。住宅小区临街的房子也一片片地搭着脚手架,拆除每户人家窗口的防护拦,并粉刷楼房发旧的墙面。但这种新潮的人行道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墙壁对生活的改变究竟有多大意义?这个懒洋洋的地方真正需要的是一次彻底的复活节,让人们从骷髅、侏儒、植物人以及潜在的精神病患者的躯壳中爬出来。不过爬出来后又怎么样呢,日子一长,人们照样还会变成精神病院的未来客户,植物人,以及侏儒和骷髅。 车到新南门时,海丁丁打来电话,问韦玉在哪儿。韦玉说在路上。海丁丁问,往哪儿去的路上? 韦玉笑起来。海丁丁也笑了,海丁丁说,你笑什么,你现在情况复杂,你可能去你的NO.1那里,也可能去你的NO.2那里,还有可能去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你昨天就没到公司来,我等了你一天。 韦玉知道她的鬼心思,但明知故问道,等我干吗? 车在新南门大桥上停着,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都是车。府南河的两岸,眼错不见间一幢一幢矗立起了亮闪闪的高层建筑,越来越多的房子,特别是那种修起来便直接成为垃圾的房子,正在把这个巨大的废气氤氲的笼子塞得日益鼓胀。这个城市有着所有城市之所以成为城市的两大标志:坚硬的建筑和一团团的人群,它们的数量永远在无法控制地疯长。长时间注视这两样东西会使人感到荒诞不经,感到活着绝对是个错误,而且是那种毫无意义的错误。 海丁丁在电话那头说,等着你给我交代你的问题呀,你和你的NO.2究竟怎么搞上的,你那位NO.1有没有发现你们的奸情。车突然启动,行使的声音盖住了海丁丁的声音,通话困难起来,韦玉对着手机说,天啊你怎么可以在那大声武气说我的私事,你给我保点密好不好。 不要搞得那么深沉,海丁丁没心没肺地回嘴,你不过就是铁石心肠地弃旧迎新了嘛,最多是在脚踩两只船嘛,你就是过上了腐朽的男友成群的生活也没什么呀。说了这话她突然转到正事上说,赶快过来,周主任刚才在问你呢,那个小户型手册的策划书你弄出来没有。 韦玉叹口气,说到这个她的心情就毁了。那个东西她没弄出来,前天没弄出来,昨天没弄出来,今天还是没弄出来。自毁前程啊,她关掉手机。她是不是已经完蛋了?该做的事一拖再拖,几天都找不到下手的感觉。今天整个白天她一直心乱如麻,皮肤下所有的管子和内脏老在砰砰砰乱跳,嘶嘶嘶乱叫,好似夏天树上的蝉。本来呆在家里,就是打算集中精力把那该死的策划书弄出来,结果喝了三大杯咖啡,无数杯茶,抽了七八支烟,却一事无成。她一会儿添茶,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找出果冻来吃,吃了两下又突然没了胃口,嘴里的那一口也吐了出来。接着又毫无道理地整理起了相册,把十数张打成窄幅的风景照翻出来,贴在冰箱和洗衣机上。 干吗呢这是干吗呢,反省如此的所作所为,韦玉一边恨着自己,一边迫使自己回到电脑前,妄图重整旗鼓,投入工作。没坐到几分钟,她发现自己站在衣柜前,双手在里面找来找去。要找什么呢?她什么也不需要找。电脑显示屏反复闪出那个被设置为屏保的老妖怪,他推开那幢荒野鬼宅的大门,嘿嘿冷笑,三只猫头鹰尖叫着飞过深灰的旷野,一条长着狼眼睛的野狗静悄悄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鬼宅的灯一明一暗。 上午快到12点的时候,韦玉心里有一点绝望涌上来。屋里安静得如同坟墓,是不是这个安静叫她心烦意乱?要么到公司去?可是这个念头并没有在她身上产生出门的动力。窗外天空中有乌云被风吹着疾跑,这种天气下时间会不会消失得快一点?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什么到最后不是零?干脆放弃这一天,什么都不做算了?但想到这几天都在被放弃,时间刹不住车似的集体涌到某个鬼魅洞口,整块整块一漏而去,韦玉身上又有冒冷汗的感觉。 这样的烦躁无疑跟那两个男人有关,她明白,她这么告诉自己,是NO.1,更主要的是NO.2。这个事情延续了有一个月了,必须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但这些日子她哪天没为此心烦意乱,又想出了个什么名堂来?那些事情如海水,如潮汐,哗地涌上来又哗地退下去;那些事情沙子一般从她的神经丛中流走,然后回流,再流走,摩擦她,冲刷她,仿佛有意使她变成脑瘫患者。韦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趴在沙发上。 四五个月前,这个房间,这个阳台,这个关上门便与世隔绝之地,韩夏经常过来,来这里和她谈情说爱,每次韩夏来时,总在她的门外吹口哨。一个月前,霍锋在她的生活里插了一脚,又迅速抽身而去。现在两个人都不在她日常的生活范围里,但又没彻底烟消云散。韩夏就是海丁丁说的NO.1,霍锋是NO.2。 这两个关系倒没有相互搅缠冲突给她带来麻烦。霍锋出现之前,她和韩夏的关系已经变得下落不明。这个事开始韦玉也没放在心上,可越到后来,韩夏的无声无息越使她感到迷茫虚软,还有万事不可捉摸的灰暗。她和韩夏好了4年多,4年里他们一直好得情深似海,韦玉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情感会没有任何标志和转折地,陷入冰冻。等她意识到出了问题,整个人却无动于衷,似乎得了阵发性晕厥加抑郁症,天塌下来都懒得去管。放任自流的情绪像一块砖拍在她头顶,将她拍散了。可是那个切肤之痛是存在的,它像不断转移的癌细胞,她弄不清楚它在哪儿。她最好的女友照照在电话里问,你们吵架了?发生误会了?你爱上别人了?他移情别恋了?统统不是。硬要说什么问题,无非是从去年开始,她不怎么喜欢做爱了。她把他们的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两次,接着一周一次。如果碰巧来例假,她就暗自庆幸不已,她的例假不规律,老感觉要来又老不来,人经常处于临战状态,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阻绕做爱的借口。最初韩夏对这个事反应不大,慢慢有了点表示,开玩笑似地说她,你怎么了你现在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咋个就不喜欢上床呢。 但总的来说,韩夏从未因此有什么过激反应。这是韩夏的优点,她根本没想过,这可能也是韩夏的问题。 韦玉把这个跟照照交底。照照说,你也这样啊,我老公两三年前就说过我,说我性冷淡,从来不主动。电话里照照跟她讲细节,说,有两回他故意十天半月地饿我,饿过之后发现我还是没那种如饥似渴的感觉,他就很失落,可我总不能没有装有啊。不过你们两个不应该的呀,照照说,你们在肉麻兮兮上一直是创纪录的,每次看到你们都卿卿我我没完没了的样子,你对他没感觉了? 不是。 那你跟他在一起最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韦玉说,就想两个人一起呆着就好,我总是觉得身上没劲。 你什么时候变成素食主义者的?原来不是这样的吧? 人是变化的嘛。想了想韦玉又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好像那个事从来不是我梦寐以求的。 遗憾遗憾,照照说,我知道问题在哪了,你们尽管两情相悦,可惜身体设施其实是不配套的,就是说剑和鞘不是一对,起码不是天衣无缝的一对。问题是,这么多年你们怎么搞出那种如胶似漆的效果来的? 韦玉笑得顿足道,你哪儿捡来的这种说法?你跟你老公的身体设施是配套的吗? 照照说,那是你们没结婚没小孩的女人想的事情,我早就不考虑这种屁事了,忙我儿子都忙不过来呢。 那次之后,照照没再过问她和韩夏的事。她和韩夏以建设长期工程般的耐心和热情搭起来的那个世界,充满体温和依赖性的,有声有色旁若无人的,完美柔顺但也有花朵般裂纹的世界,在孤伶伶地倒塌,咽气,居然没人伸手拉一把。韩夏那头没有响动,她也没有主动给韩夏打电话的愿望。疲软,似乎是由来已久的疲软控制了她,使她唯想延迟思量跟韩夏之间的问题。恼人的是,一旦延迟,会不会变成无可挽回的永久延迟?下班的一天傍晚,韦玉走在树荫重重的人民南路四段,猛地觉得自己这种状态里有一股暗中的狰狞,它来自那里?命运?曾经韩夏使她感到清洁和安定,而今她松开手时,好像从未握住过他的手。 这是她跟韩夏的事。 和霍锋的事情是这样的。第一个夜晚,他们碰到一起,在霍锋那儿上了床。这个突发事件有一个背景:几年前他们就认识,知道对方的姓名职业和大致年龄。不过这些信息对故事的发生不存在意义,是无机的,空洞的,甚至是负的。有时候你对一个人知道得越多,你们的关系便越可能是负关系,越不可能走到一起,粘在一起。需要一只刻着神秘纹饰的黑陶容器,将冲动、异样的情绪、恰当的时间地点甚至错乱的灯光和心机注入,猛烈摇动一番,才能发生点什么。人就这么微不足道,平时裹在命运的束身衣下埋头佝背潜行,如同在耗子洞般的地道里麻木行走,所谓新鲜、离奇、异样的故事往往由混乱、晕眩、一连串的气泡引起,前因难以推测,后果令人惆怅。 那个晚上过去后的早晨,韦玉穿上衣服准备离开,她的瞬间的想法是,她和霍锋就画句号了。刚刚结束的夜晚是个没有外观没有形式无根也无果的意外,除了销声匿迹它没有往下延续的理由。霍锋依然赤身露体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被疲乏和瞌睡压得睁不开眼。韦玉坐在床边低下头和他道别,昏睡中的霍锋睁了一下眼睛,伸手将韦玉圈住,把她拉倒在自己身上,闭着眼抚摸她的乳房和腰,还想再来一火。韦玉拉开他的手,冲他一阵拍打,用语言催眠,让他又返回睡眠的昏迷之乡。 坐在出租车上,韦玉的心绪不断闪到霍锋那里。那个男人身上有一股野蛮的柔情,他可以整晚地燃烧,把一个生理学上属于睡眠至少部分属于睡眠的夜晚变成彻夜的狂风骤雨。霍锋说,你想想一口压了几年的井突然爆发的井喷有多吓人。这当然不是说这几年他都没跟谁做爱,只是没跟她而已。那么跟她有那么重要吗?韦玉克制自己不问这样的傻问题。但霍锋无疑有调动女人积极性的无穷精力。她的确着迷于那样的风吹雨打,可是一切到此为止,揪住不放只会使事情变得腐烂,这样的故事没有尾巴,欠缺延展性,欠缺可持续发展的空间和内动力,仿佛正午下的建筑没有影子,而一旦正午消失,那些建筑立刻化为海市蜃楼。 不想事情竟没像她预想的那样走动。他们陆续有了第二和第三个夜晚。霍锋似乎真的有点来电了,他的愿望、气息,他的裸露出来的情感从电话里,通过声音扩散过来。第三个夜晚——应该是凌晨,霍锋睡去后,韦玉坐在床上,坐在由深黑转为朦胧的光线中,看着身边打呼的男人,看着这座突然在她脚边喷发的火山,他的呼吸中有酒精的气息,但无论如何他是一个有温度的男人。她试图看清他,虽然她必须意识到,他们彼此无非是对方生命中的昙花一现,然而因为某种上升的使她发懵的情感,她的思维与那个灰冷的事实隔着一层。她曾和照照谈论过男人的情感,当男人们说我爱你的时候,究竟是他们的身体在说,还是内心在说?她们最后都同意,是他们的身体在说,他们的嘴在身体的高潮时发出了疯狂的誓言,他们的嘴总是信口开河,漏洞百出,他们的精神不对此负责。然而那份可以让她进入自我保护的理智却在彼岸,与她隔着一条宽阔的河。她在河里,在淹没心脏的晃动的水中。她的手指轻轻触摸霍锋的背,滑到腰,臀部,腿,再走回来。这个动作干扰了霍锋的睡眠,他反过手把她的手指刨开了。 他是谁?海丁丁发现她“另有新欢”的那天直冲冲问,我可以不知道名字职业婚否,但必须知道身高体重压力。 海丁丁是在办公室问这个话的,海丁丁向来有把办公室变成家庭客厅的兴趣取向和肆无忌惮的精神。韦玉又笑又惊道,丁丁呀丁丁,你越来越登峰造极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直接,这可是在办公室。 幸好他们办公室很安全,因为巨大,嘈杂,因为它像一个马蜂窝,每个人的办公桌都用隔板阁成小格子,大家各忙各的。海丁丁深知这一点,从来不避讳在自己或韦玉的小笼子里,和韦玉谈论敏感问题。作为已婚并强烈渴望红杏出墙的女人,海丁丁特别喜欢挑起与婚恋和性有关的一切话题。海丁丁有自己的苦恼,她的婚姻正在危险期,她老公看上去瘦小显老弱不禁风,从去年到今年,从寒风呼啸的冬天,到浑身冒汗的夏天,海丁丁左顾右盼,并且殚精竭虑,一直想找到个高大强壮俊美的情人,可向她靠拢的却个个是矮子,她对“更高、更强、更重”的追求总是化为满腔失望。而她的追求却生生不息。 海丁丁说,你不要尽顾着乱笑,回答我的问题呀。像我们这种成熟女人谈恋爱,当然不能只看长得帅不帅是不是情意绵绵之类,要看更关键的东西,要看硬件。你的新欢,那个NO.2的硬件怎么样,优良中差他属于哪一等? 自从海丁丁跟韦玉谈论男人以来,她对男人的评估直接就是人本位的,是地地道道的“身体派”,重视看得见摸得着握得住的实体,轻视虚无飘渺变幻莫测的情感。这下她脱口而出的东西足以建立一套崭新理论,其基础是“硬件说”和“压力说”。韦玉只恨身处的场合不能让她尽情大笑,但她拒不回答海丁丁的问题,她的心理准备不足以马上出卖一个跟她有身体关系不久的男人的资料,何况那个男人以及他带来的事情,奇怪地无法诉诸语言,每一种述说都像是错误,都必然走向歧路。 海丁丁叹息而去。不一会儿她又转到韦玉身边对她说,我决定向你学习奋起直追,你看你一有艳遇,肤色就突飞猛进,你这几天真的有点光彩夺目的味道,你完全跻身美女的行列了,真是气死我了。总不能看着你一枝独秀而我们都一败涂地沦为枯枝败叶吧。 对对,韦玉说,我也希望百花齐放,你就赶快奋发图强去吧。 韦玉没跟海丁丁提,霍锋已经离开了成都,几天前走的,去临海一个城市呆三到六个月,那是他计划中的工作。如此一来他们也就一个礼拜的关系,三个实质性的夜晚。 这些天他们每天你来我往地打电话,打得她心情无限复杂。她搞不清楚该怎么对待这个男人,说到底,其实是该怎么对付她自己。 霍锋临走的头一天,将手指叉在韦玉手指中说,我会天天想你的。这个男人有一张迷惑人的脸,半像男人,半像女人,有时坚毅,有时幻灭,那张脸上随时冒着蒸腾的热气。霍锋说话时,韦玉表情清淡,心里说狗屎,你要在乎我的话就该多一点时间跟我在一起。 这个没说出来的话使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对霍锋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暗怀强烈的期待,她企图他们再共度一个不眠之夜。而霍锋却没有考虑她,他忙着他的各种事情,他让那些时间与她无关地走失了,她无法不对此耿耿于怀。这个心理吓了韦玉自己一跳,她在他身上陷下去了?如果没有足够的防御心理、自制力和经验,没有将自作多情在紧要关头斩尽杀绝的能力,这个男人就是个陷阱,一个无遮无拦的陷阱。他是谁?看吧看看吧:一个已婚男人,一个热衷名牌跟现时生活打成一片的男人,一个精神领域浸泡在酒精里的男人,一个情感容易泛滥也易于凝固的男人,一个她不明真相而绝对不可期待的男人。可是他带给她的床上感觉非常魔幻。 海丁丁发表“硬件宣言”的那天晚上,在一碗杂酱面给予的热量之后,在血液流动的轻微复苏中,韦玉好像有了一点转折性想法。霍锋鳗鱼般滑溜溜的来与去给她带来的混乱,给她造成的从早到晚的浑浊,倏然转弯上了一条阳光小道。——为什么不可以把性的事情独立出来,这样她和霍锋的关系倒可以变得简单,因为简单而可以轻松,可以让他们两人苟延残喘。管他是个什么人,管他们两人能走多远,管他到底对她有多少情感,是真的还是假的,就让他们的关系成为一种片段,只在床上,只在身体与身体交缠中的片断,来无影去无踪的,垂直的,飞翔的,离地面3000米的,其他的都滚开去吧,都暂时隐退,都知情达理地告退,都模糊下去,她应当有这个权利让自己拥有一个秘密的片断,这些年她的生活轨迹如此清晰反而叫她不明白什么是生活。某个角度说,霍锋是珍贵的,是老天开眼送来的礼物,他的到来唤醒了她身体的激情,使她觉得自己的性欲解冻了。霍锋,仿佛是她在这种事情上的第一支火把,在多少男友之后她才碰到这么一个人,她有必要重视自己身体的感受。 海丁丁对付她看中的男人的三步曲是:一,多种手段齐头并进吸引对方,夺其魂摄其魄,将其锁定,套牢;二,必要时又掐又打以制约对方,让他听话,服从,指东不向西;三,假如对方控制不好分寸死缠滥打,危及她的自由,就宣布要判他有妻徒刑终身,吓走对方,逼他该消失时主动消失。 简洁明了。自私自利。虽然只是口头上的。 她不是海丁丁。就像拉着一根线头走入一扇雕花铜门,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坐下来休息喘气的地方,她发现走进的却是一座迷宫,到处都是墙,都是门,都是过道,不知置身何处,犹如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韦玉觉得自己坠入了迷魂阵。假如放任自己迷恋霍锋带给她的性感,就会在他身上注入感情,这是不由自主的。她的感情一旦开始,就会自动涨潮,然后泛滥成灾。她的性和感情老粘在一处,如同血管长在皮肤里,牙齿长在牙床上。对于霍锋,她的感觉里一半是性欲,一半是情感,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她欠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轻松自如的先天条件,她跟她自己粘连一块,如果她能让自己变成一把刀片,有能力将事情的这一面和那一面切开,将她喜欢的那个部分切割出来,她就有救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所以她完蛋了。尤其在韩夏给她心理营造的灰暗背景下,韦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感觉的泥淖。 时间是最诡异的东西,当你感觉凝滞不动时,实际它在流逝如飞。转眼霍锋走了差不多一个月,她每天都在似是而非地想他,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她心潮起伏,飘摇不定,忽东忽西,如同情窦初开的傻女人。她甚至想到他所在的海边的城市,那样的亚热带环境中,情感与性犹如植物一样疯长,他能出淤泥而不染?她想多了,确实想多了,所以她的情感都是自己的情感,自己长出来的,自己洋溢的,自己冲突的,自己搅浑了水的。真要命。 昨天韦玉突然想,干脆拿个办法解决一下得了,飞到那边去找他?跟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发现激情的灰烬落在肚脐眼上,她就可以安静了。这个想法倒是叫她好受了些。可今天又不行了。
韦玉的办公桌跟海丁丁的斜对着。韦玉进办公室时,海丁丁正在打电话。她坐下来,想等海丁丁打完电话跟她说,把小户型手册的策划书转给她做,其后的一揽子工作以及收益,都是她的。海丁丁不拒绝工作,特别是回报可能丰厚的工作,她精力过人,婚姻让她心烦,找情人又频频受挫,因此她一打电话便滔滔不绝。韦玉听出,海丁丁又在游说什么人投资她的“梦之庙”工程。那是海丁丁的一个惊人奇想,一件非常创意,唯有她才能想出如此超凡的东西:在城南的某处修一座庙,一座大庙,威严、古典、华丽、灵验、功能齐全,让想发财的、想出名的、想长寿的、想升迁的、想祈福的、想猎艳的、想青春不败的、想找工作或丢工作的、想生子或想永不生子的人们,让有情的无情的焦虑的空洞的过于满足或不满足的生病的出了问题的人们,都有烧香拜佛的地方。海丁丁的愿望是,寺庙搞起来后她来做物管,负责算命和尚、香烛香火、功德箱的进账;特别是要搞一定数量净室,把它们弄成男女幽会的客房,它将有非常美妙且稳定的收入。这个有关“净室”的设想是海丁丁最得意的策划。 “这肯定只赚不赔,” 韦玉无数次听到海丁丁这么跟人说,“这么大个城市只有一个青羊宫一个文殊院是不够的,反正都是投资建筑,搞商住楼,现在那么多房子修起来卖又卖不动,风险大,资金回笼麻烦,拖沓,还没劲,我有钱我自己就修这个庙了。”她给对方逐一分析只赚不赔的原因,每次都会增加她新想到的理由,她已经有了十四条硬邦邦的证据,涵盖了人类的心灵、精神、生活、社交、传统、人口、城市建筑等方方面面的因素。归根结底的一条是:这东西赚钱。 在这个事上海丁丁的热情百折不挠,她坚信总有一天能说动一个投资人。韦玉知道海丁丁打这种电话就像掉进了无底洞,时间没个完。这个中了邪的女人。周主任过来催她的策划,韦玉只好懒心无肠粗枝大叶地在电脑上敲。敲着敲着她的心绪稳住了,她的心、眼和手和电脑融为一体,不到6点总算完工。她走到净水机前接了杯水,海丁丁戴着副浅紫色墨镜坐在电脑前发呆。韦玉端着杯子晃过来时,海丁丁把她叫住了。 海丁丁笑眯眯将韦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道,有阳光雨露滋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难道你就没有阳光雨露? 那也要看是哪块云彩下的雨。这是什么?海丁丁伸手抓过韦玉脖子下的一个银色蜘蛛挂件,说,白金的?NO.2送的?这么多脚脚爪爪。韦玉告诉她,既不是白金的,也不是白银的,也不是NO.2送的,谁知道什么做的,几十块钱的东西。 海丁丁拉着长长的挂件看了几秒钟,便丢开了。海丁丁丢开什么东西的动作总是十分干脆。这个女人有晒不黑的皮肤和小巧的五官,脸上怪相层出不穷,显得生机勃勃;她还有很多发明,比如把眼镜颠倒过来戴以减轻鼻梁压力,将湿纸巾塞在牙床下抵制牙疼。海丁丁喜欢和韦玉谈心,主题是对感情特别是偷情、婚外恋、多角恋、艳遇的看法,以及勾引男人的技巧。如果她们在饭馆一块吃饭,海丁丁会一边呸呸呸吐着排骨渣,一边眨着眼睛道,不要装纯洁,不要自欺欺人,你以为现在还有什么白璧无瑕的女人么?赶快跟我说你的方式方法。 韦玉靠在海丁丁的电脑桌旁,海丁丁的脸硬币一样闪闪发光。韦玉感到,她这位女同事,这位和任何人都能快速接近的女友的实质,就是一块硬币。她可以像硬币一般四处滚动,和其他的硬币融为一体,握手言笑,拍拍打打。这是一个硬币的世界,硬币们随时随地能够找到自己的价值感、生存理由和快乐之道,能够落地生根,发展壮大。海丁丁就是一枚经典硬币,是进取的,掠夺的,坚定的,从不多愁善感、跋前踬后、飘摇不定,所以她总是精神百倍,笑逐言开,四处出击。可那又怎样呢,韦玉想,不是什么人想做硬币就做得了,你的材质不行,你的神经不是那种造型,你没有门票,从一开始你就是被否定的。 中午打盹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个想法,海丁丁说,每当连说带笑时,她的嘴就变得像耗子一样尖,她眨巴着眼,尖着嘴,这个表情一般表明,她又有惊人之见了。——对我们这种略有姿色,而且有阅历有品位的女人来说,情感生活的理想状态,应该是有两个定数,数不清的变数。 什么?什么定数什么变数? 海丁丁眼睛眨得更快了,洋洋得意道,有兴趣了?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的NO.1和NO.2有没有撞车? 不要再提NO.1NO.2了,韦玉说,我和他们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都拉爆了?两个?统统?不会吧?海丁丁回不过神似的盯着韦玉,怎么这么快?我还没检阅过他们呢。 有什么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海丁丁抑制不住脸上的喜色,笑道,这么说你岂不是鸡飞蛋打?你亏大了。究竟是为什么,总有个原因吧。 韦玉看着海丁丁,海丁丁说,不要这样一往情深地看着我,说呀。 NO.1早就没给我打电话了,开始我还主动打电话给他,连续几次他都说:我现在有事,一会儿给你打过来。我等上一天他都无声无息,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又是为什么,他放弃我,我当然只好顺他的意,总不可能我把自己搞成一个死缠烂打的女人吧。 那NO.2呢? 他已经被他的公司派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而且要呆很久,以后怎么样谁说得清,这两天他给我的电话明显就比以前少了。反正我觉得我们俩肯定不用太久,就会陷入系统死机。 WAY?海丁丁又耸肩又甩头,NO.1为什么不理你?你们好了好几年吧?NO.2什么时候走的? 韦玉茫然无力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已经昏了,我打算昏迷一段时间,你再刨根问底也没用。 好吧好吧,海丁丁说,可见男人靠不住,都是变数,女人为他们柔肠寸断真是傻瓜。我劝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昂首向前,去找你的NO.3,你有没有下一个目标? 我又不是互联网,更不是全球通,我有这种左右逢源的运气吗?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蛋糕啊? 我也这么想,总不能老是你一个人通吃吧。反正你比我强,你知道,加上我老公,到现在我才和三个男人有过那种关系。资源浪费得太厉害了。 韦玉大笑,说天哪,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又在装纯洁,你肯定比我多。海丁丁放低声音,眨着眼睛问,哎,你有多少? 韦玉说,你以为我会跟你报数字吗? 海丁丁气道,干吗干吗,你怎么就不能和人家交心呢。一瞬间,海丁丁又有想法了,她跟韦玉探讨,朝哪个方位出击,艳遇的命中率才高?她问,你和你的NO.2在哪儿撞上的?那天我和我一个在都市报当记者的老同学碰到了,我问她,报社有没有搞头,她的回答真让我绝望,她说,报社是一个爱情的假口岸,看上去好像一片随手可以收割爱情的沃土,其实多数人得到的都是颗粒无收的失望。我说那怎么办呢,她说要找爱情,应该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行动。可是这几天,我专门站在街头打望,不看则已,一看惊心,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缩头缩脑的货色,连个朝气蓬勃的人都看不到——不,有倒是有,尽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娃娃,难道我去向他们下手? 韦玉说那有什么,安知小男孩们不喜欢姐姐呢。 是吗?海丁丁皱着眉头,其实已经喜上眉梢,她一手抓过桌上的镜子顾盼自赏,一边问,你觉得我看上去是不是只有20岁? 是,妖精。然后韦玉要海丁丁解析她的定数变数理论,海丁丁忽然惊醒似的浑身抽了一下,看着时间喊道,呀6点25了,我要赶快走,我约了人吃饭。 成都的每一条街上都能找到饭店、面馆、小吃店,这是一个吃吃喝喝的城市,那些满布餐馆并散发老厨房浓浊气味的街道,大肠一样将城市绕成几圈,又辐射出去,形成一个蜘蛛网,网上密密麻麻粘着流动的大吃大喝的人们。四面八方都有著名的饮食街,有香喷喷的火锅一条街、小吃街,有豪华的川菜馆粤菜馆和其它中餐馆鳞次栉比集中成片的街,有海鲜一条街,有西餐印度餐日本餐朝鲜餐散布的区域。这个城市全天24小时都处在进食状态,早晨6点到上午10点半都是早餐时间,上午11点到下午4点都可以去吃午餐,晚饭更不用说,从傍晚五六点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通宵达旦寻欢乐的人们还可以在凌晨五点钟吃到鬼饮食。这两年鬼饮食少了,早些时候,夜一入深,那些无照的游动摊贩们便在九眼桥头或十字街口的路灯下,用煤炉子架起铝锅卖串串香、酸辣粉、担担面和烧烤,直至天色将明未明鬼魂出没之时。坐在阒静无人路灯昏暗的街头,和几个朋友围着煤气氤氲的铝锅吃露天饮食,倒很是有些滋味。 此刻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从办公室的后窗望出去,是一条叫华兴街的又老又窄的小街,街的一边是气派的写字楼和商业中心的背面,另一边则是低矮的老房子。那排老房子全是餐饮老店,都有人字形的屋顶,屋檐和墙壁因常年烟熏火燎呈现出油滋乌黑的色泽并发朽,里面的桌椅也是油光光的,一到吃饭时间食客就络绎不绝,吃豆花饭鸡汤面钟水饺,或各类炒菜和冷淡杯,总是热闹非凡的。 韦玉在窗前站了会儿,不知道上哪儿去吃她的晚饭。晚饭不吃也没什么,天天吃顿顿吃这种事情有何情趣?她没有食欲,以此刻的感觉来说,她几乎可以几天不吃饭。那她该干些什么?这是下班时间,是休息时间,是吃饭会友和回家的时间,她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吧。韦玉觉得她的大脑很容易走入昏迷,那是一种垂死的东西,是一种短暂的死亡,而城市依然在旋转。不,她应该干点什么,需要找一个人来陪她度过这个夜晚,最好是那种可以胡说乱笑的人。韦玉心中一阵沮丧,这太丧失自尊了,这是一种来自精神上的溃败,她居然要依靠别人来打发时间,仿佛她全身的骨节都软化掉了。但自知之明对她毫无意义,还是要找个人和她一起处理这个滞留不去的夜晚,谁?谁谁谁?对了,郑午阳。 郑午阳啊郑午阳,这个花花公子有段时间没跟她联系了,他最近在干吗?韦玉拨着郑午阳的手机号,办公室还有好些人没走,在上网、走动、聊天,总有人不爱回家在办公室呆到很晚。 郑午阳接手机时正在开车,他酸溜溜笑道,哎哟你复活了?哎哟哎哟,哪阵风把你吹活的? 韦玉说你老哎哟个什么?恶不恶心? 你不知道我就喜欢这个声音啊?从来都喜欢。 呸,韦玉说。她想见得到郑午阳一手开车一手打电话的满脸奸笑的神态。那是郑午阳说话的特点,一张口便要说笑,一笑肯定是奸笑。郑午阳爱说,过来看清楚了,这是奸笑吗?这是淫笑。 韦玉问最近在干吗?郑午阳说,忙着表扬我自己。韦玉哼一声笑道,向谁表扬?你有什么可表扬的?你看,郑午阳说,你就是一向认识不到我的特殊价值,那叫什么来着,有眼无珠,我是那种等闲之辈吗?不是,当然不是。不过像我这么过分优秀的人,一般人出于嫉妒,出于愚蠢,是不会表扬我们的,我们怎么办?只有自己表扬自己。 那你是怎么表扬你自己的? 一言难尽。郑午阳竭力谦虚地说,比如面对面交流、酒局饭局上谈心、向媒体投怀送抱等等,让人们全方位地认识我、了解我。我这么多年潜龙在渊,总要有抬头的一天嘛,难道你没注意到电视上近来出现了一个玉树临风谈吐翩翩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的新形象?你给我提点儿意见啊? 韦玉差点笑翻。得意忘形吧你,她说,废话少说好生点开车,你晚上有没有安排? 郑午阳马上就奸笑起来,他在他的奸笑声中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哪,怎么,你打算为我安排?最好安排个漂亮点的妞,我这几天正饿得不行。 每隔一段时间,郑午阳就要跟韦玉提一次他的性饥饿,他的营养不良。韦玉从不相信这个家里养着胖嘟嘟老婆,整日锦衣玉食并有拈花惹草的巨大嫌疑的人的这种鬼话,当然她也并不了解这方面郑午阳究竟有多大的胃口。韦玉说你怎么老是一副饿痨饿虾的状态,吃不完要不完的,有点忍耐力行不行?郑午阳恳切地道,忍不住啊,你是女的你没体会,男人是最忍不住的了。 天色暗了点,窗外已是呈现浅浅的昏黄。韦玉在椅子里窝着身体,笑着对电话那头的郑午阳说,忍不住就一头撞死,你晚上到底有没有空? 你看你看,郑午阳压低嗓子,用令人发晕情色声调笑道,你也忍不住了吧?想我了吧?你还不承认。你个傻女人哪,你也有这一天! 最后他们说好, 8点半郑午阳开车到韦玉住处的院子门口,一起去打保龄球。 这个夜晚有着落了。韦玉放下电话,她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先回到住处那边,在附近找个小馆子吃点东西,换衣化妆,然后和郑午阳去玩。这个电话打下来,她的心情出现了临时的转机,她的空荡荡的夜晚软着陆了。活到已过30的岁数韦玉已然明白,即便一个不明不白的无出处更没去处的转机,也大有必要重视。否则怎么样?干耗着?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等什么呢,从街角转出一个白马王子?一只手突然扣响你的门,将你带出昏暗的地洞走向五光十色,走入故事多发带?白日梦啊,你就是等白了头望瞎了眼也没人睬你,童话早已死亡,而天使尚未复活。 何况这个夜晚转到郑午阳这里没什么不好。作为朋友,她和郑午阳的关系嬉笑怒骂走了七八年,按郑午阳的说法,现在老夫老妻都没这么长时间不反目的。 这一两年尤其去年,有两个习惯在郑午阳身上异军突起。一是爱好出没于深更半夜,嘴里还哼几句歌词:我多么渴望勇敢的你,每天出现在夜里。他渴望的什么人在夜里出现没有,韦玉没问过,她只知道有时郑午阳约了人夜里十一二点去吃宵夜或冷淡杯,叫她同去而她拒绝的话,这个人就偏要把车开到她的住处,晃到屋里来坐会儿。韦玉说你还挺会争分夺秒跟人见面的,你怎么确定我就随时乐意见你呢,你有点理智好不好,我这又不是你的约会驿站,我又不是你的餐前开胃酒。郑午阳笑眯眯说,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就可能遇到见不得人的情景?没关系,我不在乎。不等韦玉回嘴,他又说,你要真是杯酒,有股烈劲儿就好了,你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就是老不来劲,你是老太太啊? 第二个特点是颇喜欢对韦玉身边的女友左顾右盼,拿出副一网打尽的雄心壮志。等阅尽人间春色,又说谁都不怎么样。去年郑午阳迷上打双抠,隔三岔五叫韦玉到茶馆打牌,每次都要求她带上一个女友,并且是与上次不同的女友。牌玩完送韦玉回家的路上,郑午阳便对韦玉叫来的女人评头论足,归类总结,说来说去,没有一个趁他的心愿。韦玉说又不是给你介绍情人,又不是给你拉皮条,挑三拣四的有必要吗,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品头论足。郑午阳哼地一声道,不要以己度人,焉知人家对我没想法?谁谁谁,只要我想上,她肯定巴不得。还有,他一拍方向盘,你是真不喜欢红杏出墙还是装的,真就看不到我的魅力啊,你不听我们公司的人都怎么叫我的,双抠王子! 郑午阳1米78的身高,冬天爱披件黑色大衣,不笑时倒也一表人才的样子,一笑就溃不成军。韦玉问过郑午阳,你这一天到晚没正经的形象怎么威慑你的下属呢。郑午阳说,哼,你没见识过我在公司里的威仪。 想当年郑午阳也是一介布衣,单位上受制于人,精神无所寄托还写点诗,算个半拉子诗人;四年前年青云直上为一投资公司的副总,自认为属青年才俊之流。自从他混进商界开始激流勇进,和韦玉的联系就不规律了,有时两三个月没电话,有时又频繁见面。偶尔韦玉觉得,她和郑午阳的关系就是一种细想不得的莫名其妙的关系。说暧昧,有点暧昧;说要出事却不着边际,他们就是再花一百年,也培养不出彼此的杀伤力。这是一个男女关系的奇迹,看似浑水一潭,其实根本无法化合。郑午阳习惯于搞点语言上的性骚扰,但也多是自娱自乐,他的网罗目标一贯是广大异性,见谁跟谁逗。 平时郑午阳都在搞些什么跟谁玩,韦玉统不清楚;韦玉的私人生活郑午阳也很少打听,好像他一直不太相信韦玉会跟什么男人谈恋爱,这个想法源自何处是个谜,有时韦玉想,他总不会觉得我天生就有当孤魂野鬼的志气吧。去年中秋的晚上,郑午阳打来电话叫她出去玩,韦玉说正跟男朋友一起呢。那是韦玉第一次提到自己的男朋友,郑午阳的声音就有些奇怪,说有男朋友了嗦,怎么突然冒出个男朋友,真的假的?韦玉说什么真的假的,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就不该有男朋友。郑午阳说怎么就没听你说呢,韦玉说你也从来没问啊。那次约她失了手,郑午阳便两三个月不打电话,对韦玉实行冷淡政策,不知是有意无意。但再见面时他又根本不问她男朋友的事,照样跟韦玉打情骂俏。无限地有病。 一些时候郑午阳晃到韦玉屋里喝茶,喝着喝着便要叹口气。韦玉说怎么了,郑午阳说,我就想不通你怎么是这么个傻女人,你说摆在你面前的男人,这么优秀,1米78的伟岸身材,事业成功,学富五车,冷俊,幽默,风情万种,总之一句话,有才有貌,打着灯笼找不到,你怎么就对我一点表示都没有呢。你咋就不惦记我呢。 韦玉想起就笑。有这么个朋友也真是不错,你来我往随随便便,若即若离而感觉亲密,犹如寄放在别人家的亲人。海丁丁说的两个定数,之一是否就指这样一种关系? 8点过一点,韦玉开始化妆,她准备把注意力集中起来,进入相对单纯的心态。将每一天、每个夜晚都当作唯一的来对付,而不是后面什么日子的铺垫,这才是明智之举,否则你将永远失落。但她分明有另一种潜伏的情绪,希望穿过这个夜晚,影子似的不留痕迹地穿过,使这个夜晚变成一场空,使她从此像脱离苦海一样脱离这样的夜晚,但会不会这样,她不知道。首要的问题是,走一步算一步。 8点半,韦玉接到郑午阳的电话,他说三四分钟后即到。韦玉拿上手袋,关门下楼。她穿了黑色T恤并系了块银色豹纹头巾,宽绰的牛仔七分裤,脚上是网眼羊皮短靴,背了斜挎的吊带放得很长的褐色皮包。 郑午阳的车转了个弯停住。韦玉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上。她头上的装饰,郑午阳鼓着眼睛盯了两眼,颇不以为然。你怎么在头上裹个布片片?他问。韦玉横眉冷对。在审美上,韦玉一贯郑午阳认为是有问题的,但经验提醒她,他们俩一争辩,必然搞成胡搅蛮缠。何况眼下她已决定向稀里糊涂的日常方式靠拢,教育就不再是她的任务,可打击还是必要的。韦玉说你怎么那么土啊,我还没在肩膀上画彩绘呢,我还没在脸上贴亮饰呢,这你就欣赏不来了。 别,别,郑午阳说,女人不怕长得丑,就怕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知道成熟男人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他的“成熟男人”把韦玉逗笑了,马上想到海丁丁挂在嘴边的“成熟女人”。哪天是要把这对男女撮到一块儿,看他们这种熟透的异性会撞出什么样的火花。韦玉说,管你欣赏什么,开车吧,老停在这儿挡人家道。 郑午阳却若有所思。他问,开哪儿去? 你定地方好了,现在哪儿的保龄球馆比较好我也不清楚,我好久没玩了,反正灯红酒绿的场所你最熟,就交给你安排了。 郑午阳转向韦玉,喜形于色道,你也喜欢灯红酒绿?那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本来今晚我是准备泡妞的,接了你的电话我就改计划了,改的什么计划呢?咱俩互相泡。这么一想我还挺激动的,你说咱俩混了这长时间,怎么就没想到对方也是资源呢,是资源就不能浪费,就应该互相挖掘对不对? 这“资源说”又跟海丁丁接上轨了。韦玉笑道,废话有完没完,你打算从这儿就开始泡啊。 郑午阳摩拳擦掌,只要你不反对,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他的身体凑近来,多么疯狂的大胆狂徒。不过未到危险线,他的身体停住了,一条胳膊从韦玉的椅背处落下去,从黑暗中拎出一只小提袋,放到韦玉手上。 什么东西,韦玉说。 郑午阳发动了车,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香水,防晒霜,给你的。 居然想起买这种东西当礼物。韦玉捏着手袋,他知道她习惯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关键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送过这么女性的东西给她过吗,破天荒啊,这又是为什么呢。韦玉打开提袋,一支包装华丽但牌子不明的香水,同样牌子的防晒霜,还有一支洗面奶。郑午阳解释,这是一个法国牌子,柜台小姐推荐的。他让韦玉试试香水。它的香味一点不像郑午阳复述的柜台小姐的广告词,什么高贵淡雅绵长,恰恰相反,味道有点闷,层次太过繁复。瓶子倒是雅致。郑午阳说,你喷点在头发上啊。韦玉喷了。郑午阳凑到韦玉颈窝闻了闻,说挺香的,还不错。韦玉不能说不好,她心想这个笨蛋,买这种东西也不先做调查研究,他这套玩意她拿着,也只能当废品。可他绝不是那种毫无经验的人。 韦玉还是问了想问的问题,她说怎么今晚想起送这种东西给我呢。 郑午阳向她瞟一眼,神色自如地道,泡妞的必要程序。 韦玉把提袋扔到后座上,说,犯什么疯病,你今晚上发高烧啊,鬼话连篇的。 这怎么是鬼话呢,怎么是犯疯病呢,郑午阳拍着方向盘说,我就是说了句心里话。 有病,韦玉笑,绝对有病。你要犯病怎么就没个先兆呢。 郑午阳放弃了这个问题上的自我辩护,他建议去洗脚房洗脚。玩保龄球过时了,成都今年流行洗脚。这个城市总爱重视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郑午阳认为洗脚十分地好,坐着不动,还什么都干了,解乏,保健,休闲,喝茶聊天。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去洗一次脚。 韦玉无所谓去哪,但是口头上跟郑午阳作对,已经成为不由自主的习惯。她说你干点积极健康向上的事情好不好,老去洗你那双脚干吗。 郑午阳堆起满脸情色的笑,说,我就喜欢我的脚,就喜欢别人玩弄我的脚,怎么地? 韦玉随着郑午阳的笑而笑,突然懒得跟他顶嘴,她好像快速地变懵了。她笑得过多,心里涌起一点虚妄不实之感,欢欣同样让人困惑,但这个夜晚必须混过去。她不就是要打发一个晚上吗。如果通过一双脚能解决哲学问题,为什么不呢,人毕竟是肉做的。韦玉掏出湿巾擦鼻翼,眼睛又不舒服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郑午阳的手机响了,他正经地对着手机讲话。外面车流汹涌,这个世界充满比人料想的更多的毒素。韦玉想谁都可能遇到些不明不白的问题。 有的人的生活往往在错误之中滑动,那样的错误是如此的必然,几乎像命中注定的正常。问题是,你拿这个事情没有办法。韦玉怀疑自己心中一定有某种结成死结的宿命感和谬误感,它们来自何处?一天夜里,她半梦中爬起来收拾旅行包。那个随之而来的黎明令她眼眶中贮满泪水,她以为会泪流满面,脸上却是长久的木然。也许梦中泪水已经流光,她能够记得那汹涌而无力的哭泣,而它在白天没有痕迹。一支烟从烟盒抽出来,她用打火机来回烧焦它。然后那一盒烟,另外一盒烟,桌子上所有的烟,被她掼到地上。生活的冰凉犹如黄土,埋到脖子上了。就算去到天涯海角,那个感觉也会像蛇一样咬住她。 不能把这个冰凉的状态归罪于别人,韩夏,或者霍锋。痛苦的罪魁祸首永远是自己。可是人怎能与往昔无关,怎能在深不可测的内心对过去斩草除根,曾经的所有时光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堆积起来,压住她的呼吸;可以如同浓雾涌进胸腔;甚至锻成一把来无踪去无影的剑,随时插入她的现实。 郑午阳的车停在陶然堂浴足休闲房的停车点。那座他们将要进入的娱乐的房子有尖尖的飞檐屋顶,紧密倚靠着背后一座更高的楼。昏暗中韦玉难以看清此楼的全貌,当然这也没有必要。现在,她站在一块空地上,似乎已经分开所有的烦恼,在遗忘中有了新的随遇而安的血液循环。 显然郑午阳在这个洗脚房如鱼得水。韦玉跟着午阳顺着地道似的双排包间一路走过去,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务生纷纷向他微笑致意。郑午阳走路有了摇摆的味道,他穿着暗色的方领恤衫,头发黑亮。他说了个包间的名字,一个服务生把他们领过去。是个双人包间,两张沙发,茶几和电视,看上去还干净。 韦玉没要服务生推荐的花瓣浴足液,和郑午阳一样,要了中药足液。郑午阳在沙发上躺下的动作完全就是一个声色犬马之徒。侍者端来木盆装的洗脚水,两个侍者一男一女,女的服侍郑午阳男的坐到韦玉对面,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摞白毛巾。韦玉端坐着没向后靠去,她的身体对这种密闭的单间有着某种不适,不久前她伙同一个外地来的朋友在洗脚房的大厅里洗过脚,举目望去有无数张白色浴巾绷得平整的半躺睡塌,每隔几个座位放有一台电视,那种地方的开阔之感,可以消解某些似是而非的危险元素。但这是和郑午阳一块,场地的密闭狭窄暧昧并不是发生事变的土壤。何况那样的大厅若是人多的话,个个裸露出腿和脚被人揉搓,倒有说不出的淫乱。 男侍者摆弄着手里的毛巾和修脚工具,韦玉自己脱了鞋袜。郑午阳无所事事躺着,任凭那小姐给他脱鞋卷裤腿。韦玉说你怎么这么腐败,你好意思啊?郑午阳身体一动不动,鄙夷道,妇人之见。那个小姐在笑。 郑午阳的脚从鞋袜中剥离出来后,突然站起来,伸手啪一声将屋里的大灯关了。这一来房间里只剩了昏昏暗暗的壁灯。韦玉相当不习惯,但也懒得表示反对,随遇而安吧。她和郑午阳一句一递说着话,她的话越说越多,比郑午阳多出好多,一会儿这个事一会儿那个事,统统涌到嘴边,她也不明白这个晚上怎么这么多话。郑午阳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似乎在某种恍惚的半进半出的沉思之间,话不多,尤其没什么疯话。那个动辄坏笑起来的男人哪儿去了?那个语重心长地奸笑着说:“作为一个成功男人,我一直有一个理想,为社会多分担一点负担,怎么分担呢?就是多养一两个女人。被我养起来的女人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四个字:养尊处优。”——那个郑午阳上哪儿去了?不过韦玉也可以不在乎,她的感觉似乎也不能完全集中,她是分散的。某些时候,人可以像沙子一样散得不成形,但外表却看不出丝毫漏洞,完整光滑得就像一个正常人。 一个钟点过去后,郑午阳意犹未尽,要那小姐再给他按摩一下背。小姐帮他把沙发靠背放平,郑午阳趴在上面,指挥着小姐这里那里地按。郑午阳这么一趴下来,很显著地显出了身上长胖的肉,这个与时俱进的男人无疑正在变得脑满肠肥。给韦玉洗脚的男服务生在这之前已经结束工作出了门,韦玉想要像郑午阳一样,增添额外服务的愿望只能胎死腹中。 小姐给郑午阳按了有一刻钟的样子,便收拾了东西出去了,并随手带上了门。郑午阳尚未过瘾,叫韦玉过去继续给他弄。韦玉说你就做梦吧,心想和韩夏那么好的时候她都没给他按摩过,你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还想僭越。不料郑午阳一下坐起来,走到韦玉沙发这边,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搭在韦玉肩上,说,那我给你按摩。 这双手来得突兀,这个夜晚的狂乱似乎在这个时候让韦玉有所感知。问题是,以他们这么多年的相安无事,韦玉怎么也难以相信,郑午阳这个花花公子今天突然大梦初醒地对她来电了。她抹开郑午阳的手说,一边去我不要你按。 但郑午阳的手再度激情澎湃恬不知耻地到达韦玉身上。他的理由很充分,他觉得韦玉想要按摩;他的用意很明显,就想浑水摸鱼。韦玉说你烦不烦。郑午阳说我为你服务,烦什么? 韦玉抓着郑午阳的两只手,它们如同吸在磁铁上的钢爪似的难以拉开。韦玉一眼瞟见郑午阳的皮带,她把话题转到这个东西上,表扬这根绕在郑午阳腰间的黑色皮带质地特别很是好看,郑午阳大喜,声明是“象皮”做的。韦玉不相信橡皮能做皮带,做轮胎差不多。郑午阳说不信啊,那就给你看看。边说边动手去解皮带扣眼,吓得韦玉猛喊住手。韦玉说,你这人还真有点生猛啊。郑午阳在昏暗中笑道,你才知道啊,他的笑是那种有特色的色情的笑。他强硬地将自己的手贴在韦玉肩头背上告诉她,它的的确确是象皮的,大象的皮。说着话郑午阳又动手,那双手很快显现出猛禽利爪的特性。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喝酒了?吃什么药了?韦玉糊涂的是,难道这个人平时的“疯言疯语”都不仅仅是停留在嘴头上的东西,那其实暗示着一个她所不知的现实,而且是很大一片的现实?男人啊男人,那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正因为此,她的身体对郑午阳产生着拒斥,她用力推开他问,你今晚怎么了,你还想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我这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啊,我要对你没表示那才不正常,郑午阳说,我这么做怎么就表明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你不至于那么不明事理吧。 胡说八道,韦玉只能回敬给郑午阳这么一句。郑午阳冲她吹着口哨,这是她没见过的郑午阳。原来他竟也有这样一副面孔。你永远不可能全面了解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人。郑午阳站起来,随手将韦玉也拖起来,搂抱在怀。韦玉对郑午阳的身体欠缺感觉,不论他怎么楼她,挤她,摇晃她。韦玉笑起来,说你不要发神经好不好。她回到她的沙发上,正要建议他们离开,郑午阳走过来一下子将她扑倒沙发上,像只沉重的沙袋将她覆盖。郑午阳在她身上做着起起伏伏的动作,而她除了倦怠一点都不冲动,如同一个木头人,她是被抽干的,是虚无的。本来她是渴望跟一个人亲密地度过这个夜晚,她需要这个亲密来感受生活的暖意,支撑她走过一道源自心理的裂缝,可现在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其间的转折令她目瞪口呆,令她一筹莫展。她唯一清醒的是,她不能坐以待毙。郑午阳试图控制她,用舌头,双手,用压力左右她,韦玉哭笑不得又挣扎不动,她说你赶快起来啊,有人进来怎么办。 没人进来。郑午阳问,你真不想啊,你就没需要吗,你试试我行不行? 不行。 你要是觉得这地方不对,那我们换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都不行。 郑午阳坐起来,垂头沉思。韦玉随之弹起,想摆脱他的势力范围,但郑午阳正好坐在她的腿上。韦玉推着郑午阳说,你压疼我了你让我坐好,我们好好说话可不可以。 这样坐着哪点不好?郑午阳说,他改变姿势的结果是重新将韦玉压在身下,一副玩家高手的作派。他的手一波又一波地向韦玉发起进攻,乐此不疲,不屈不挠。韦玉简直晕了,她提高声音问,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我跟你急了啊。 郑午阳愣了一下,随之脸上漾开一层奸笑说,那你跟我急吧,急吧。韦玉气得发笑,她身上的力气渐渐流失,那种无力的状况下她感到自己比空洞更空洞。因为那样的空洞,她发觉好像并不特别反感郑午阳触摸她的身体,只要不跌破底线。可她有能力保住底线吗? 郑午阳的手从她的领口伸了进去。他摸了左边摸右边,他惊讶地问,天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好,你妈都给你吃什么了? 海丁丁的追求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下午的阳光在窗外游荡。韦玉的电脑死了机,她坐到海丁丁对面的电脑那儿上网。她浑浑沌沌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神不宁,心脏一会儿死气沉沉一会儿扑扑乱跳,连心跳都可以扰乱她。霍锋已是三天没打电话来了,这之前他们的电话也越打越没劲,都在无话找话,找的话大部分又是低智商的废话。韦玉轻叹一声,人在身边都无法把握,何况在那么远的远方。 这声叹息之后,韦玉发觉对面的海丁丁在长嘘短叹,并且是每隔两三分钟,就对着自己的电脑叹一声气。这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女人几时有过这种表现?韦玉站起来越过隔板问,怎么了? 海丁丁瞟韦玉一眼,撇嘴而无话,接着又是一声叹。韦玉笑道,你肯定遇到什么事儿了对不对? 海丁丁眨眨眼睛,然后以猫的姿势小跑到韦玉这头,环顾一下左右,凑近韦玉说,我犯了个错误,一个大错误,我真是追悔莫及,唉。她连声叹气。 海丁丁开始叙事,她认识了一个帅哥,是利用工作之便搞的情感走私。那人比她小3岁,可看上去比她大3岁不止,搞音乐的,没什么钱,但有身高,长发,还有点个性,是海丁丁从没接触过的那一款男人。海丁丁长期被包围在身高不达标头上抹油身上西装的现实主义男人中,那个外形俊朗长发飘飘的无名音乐家一出现,即令她心旌摇动。她和他互相打电话,打得有半个多月,最初一天一个,后来一天十个,差点把电话打烂。 主要是谁打给谁?韦玉想问,却没机会切入海丁丁的话中。这个问题不问也罢,像海丁丁这种不甘寂寞的,进攻型的,目前又拥有明确出轨动机的女人,怎么能做到守株待兔。 海丁丁继续叙事,自从他们最初见过一面,就一直是电话联系而没有约会,两天前,那个人终于提出一起吃饭。——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说晚上有事情,海丁丁说,不能让他觉得我是那种轻浮女人,一约就上钩,总要让他费点周折,这样他才会珍惜。问题是,海丁丁悔恨交加地说,他昨天一天就没给我没打电话,今天仍然没打电话。你说他会不会不给我打电话了?我真恨不得亲自给他打个电话过去,说我有空有空随时都有空。哎,海丁丁又叹一声,眼珠一转说,不过我还是要忍耐,不能让他觉得我太容易弄到手了,你说是不是? 过了一天,海丁丁情绪大变,脸上滋滋放光。韦玉说,你都快成我们办公室的风景线了,是不是你的婚外恋有重大转机呀? 海丁丁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说,他又给我打电话了,今天晚上我们要约会。 不到5点半她就开始化妆,借了韦玉的果冻唇彩,描眉涂粉,梳头抹唇,浑身上下喜气洋洋。海丁丁长着一张娃娃脸,身体是丰满型的,气质属于现实主义,着装偏于得过且过的实用。韦玉推测不出那个无名音乐家的趣味,海丁丁镇不镇得住他,似乎是个悬疑。 果然到了第二天,海丁丁的情绪又蔫了。韦玉没想到,这个做事手到擒来的海丁丁,搞个婚外恋居然如此的迂回曲折,一唱三叹,柳暗花不明。海丁丁说,本来他们前面都进行得很好,一块吃饭,一起谈音乐,海丁丁主要跟对方谈他的个人音乐如何市场化,她热情洋溢地主张市场化,她在市场化这个话题上一路凯歌,和那个“未来者号”上的音乐家谈得渐渐入港。饭后他们决定去唱歌,这本是海丁丁的主意,可一想到跟个半陌生的人单独呆在那种黑摸摸的地方,谈情说爱找不到切入点,不谈情说爱又荒废时机,更叫人心慌。还有一点海丁丁没说,韦玉猜到了,假如一旦找到切入点切入进去,却无法适可而止怎么办?海丁丁便感到紧张,一感到紧张就越发紧张,于是她把自己的表妹喊了出来。这个荒唐的决策立竿见影地让海丁丁自食了苦果。整个晚上,表妹跟音乐家之间倒没什么事故发生,让海丁丁万万没料到的是,她那个毫无经验毫不警惕脑袋少了根弦的瓜表妹,一走嘴把海丁丁有老公的情况暴露了出来。覆水难收,海丁丁注意到,那个年轻的英俊的无名音乐家的表情立刻就不对了。 海丁丁又开始长嘘短叹。你说怎么办呢,她问韦玉。韦玉说她,你真的宝气,谈个恋爱还要拖家带口,你以为那是干什么,人多力量大啊。 海丁丁问,有没有办法挽回? 那要看运气了,不过好事多磨,你也不要丧失信心。 你是怎么打算的?你好像有点陷进去了哦,韦玉问,她想到又说,还有,你的那个什么定数变数理论还没给我说明。 海丁丁没听见似的,皱着眉头想自己的心事。 接下来的两天,海丁丁没和韦玉谈心。 韦玉意外地在办公室接到赵小楼的电话。中午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有人在一台分机那儿喊她的名字,她雾头雾脑地过去拿过听筒,电话那头的人说,韦韦吗? 这是赵小楼独到的称呼法。对于每个女人,赵小楼都喜欢用他跟别人认识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昵称来称呼对方,并一路口滑地叫下去。赵小楼是韩夏的朋友,在气质风格上与韩夏相去甚远,倒跟郑午阳算得上同类——都是花花公子,只要有机会,一对眼珠就粘在女人身上。但赵小楼更怜香惜玉一些,什么样的女人都不忍心错过,即使错过也常常回首顾盼,见缝插针。自从赵小楼断定他的魅力无法分裂韦玉和韩夏,将韦玉拉入自己的情人阵营之后,便很少主动给韦玉打电话了。 赵小楼问韦玉,你跟韩夏出什么事了? 是这个问题,韦玉淡淡地说不知道。 赵小楼判断了一下韦玉的语气,又问,你和韩夏拉爆了哇? 他也会说“拉爆”,韦玉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跟韩夏好是对的,赵小楼说,你们好了那么多年,就是个王朝也该改朝换代了。现在我们宣布,韩夏时代结束,进入赵小楼时代,你跟赵哥哥好行不行? 不行。韦玉说,我就是我,什么这个时代那个时代的。 赵小楼说,那就不说时代嘛,也不说跟赵小楼好,你和赵小楼谈谈朋友可不可以? 不可以。 谈一谈嘛,赵小楼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韦玉差点笑断气,她说哪有你这么要求跟人谈朋友的,我就乐意闲着,怎么样嘛。 海丁丁春风得意地走进办公室,转到韦玉跟前,一脸喜不自禁之态。韦玉放了电话,海丁丁问,又在跟哪个情人打情骂俏?韦玉盯着海丁丁笑起来,说,情绪又变了,多云转晴,你的音乐家又和你接上火了? 海丁丁没否认,她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他们又一块吃饭了。 有什么进展? 海丁丁摇头。她企图不露痕迹,可控制不了笑神经。 还是原地踏步? 不过海丁丁已然很满足的样子。韦玉问那搞音乐的弟弟不在乎她是有夫之妇吗,海丁丁说什么弟弟,他看起来比我大得多。好吧韦玉说,那就喊他“来之不易”。海丁丁这才回答问题,说他们没谈这个事。那你们谈什么?我们作精神交流。 天,韦玉感叹。海丁丁说,真的。韦玉突然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海丁丁抓着韦玉一阵摇晃。韦玉说,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另一个人另一件事,我原来有个女友,貌美如花身材也好,有次遇到一个有妇之夫,那人对她喜欢无限进而穷追猛打,她是开放型的女人,反正额外的东西来者不拒。他们约会的第二次,那个男人对她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离婚和她结婚。那女孩当时有个关系很好的男朋友,听到这事马上作出判断:那他还没搞定你。不久这男朋友问她,那个人还提离婚的事没有?她说没有,他说,那他已经把你搞定了。 海丁丁笑了半天。她边笑边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上这一招来迷惑对方? 千万别,你犯什么傻呀,你要这么一说, 不把你的“来之不易”吓得无影无踪才怪。 韦玉想起海丁丁的“压力”说,她问,你那位的身高我是知道了,体重压力呢。 海丁丁眨着眼睛道,他迟迟不向我扑过来,我也没办法知道啊。 一个礼拜后,韦玉坐在客厅看碟的晚上,电话响了。她一跳而起,以为是霍锋,显示的却是郑午阳的号码。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会乘虚而入。这几天她的电话相当稀少,霍锋只给她发来几条黄色短信息,他那头大概局面踢打开了工作日益忙碌,对她的兴趣也日渐式微;而韩夏和她的联系整个处于熄火状态,他的人也像淹没于黑暗的水中让她无法捉摸;赵小楼自上次那个电话打过之后,再没来过电话。她的烟量加大了,夜里不爱睡觉,但这算个什么事呢,白天跟海丁丁嘻嘻哈哈像是一如既往地开心,一旦回到居所,所有的焦虑便卷土重来,可她又难以说清那都是些什么烦恼。 外面在下雨,但已变得若有若无。郑午阳顺着这个电话上了楼,站在门外。黑色T恤和平滑的脸,一切内心活动在这张脸上都处于谢幕状态。韦玉说风雨交加的,深更半夜的,你跑来干吗。 郑午阳换了鞋,坐到沙发上。韦玉给他弄了咖啡,郑午阳的脸是一幅严实的幕布,遮住了一些东西。时间是10点50,韦玉的想法是,必须在12点之前把他弄走。当然,事故也可能随时发生。但此刻的郑午阳并没使她不快,她不能因为对某种可能性的担忧而封杀一个朋友,尽管是个危险的朋友,但她的朋友本来就不多,稳定的朋友更少。他们说了说这些天的事,郑午阳的忙碌和韦玉的不忙碌,而那个过去不久的夜晚显然的横亘在不远的黑暗中,它没有失踪,所以它的气息还在。那个夜晚郑午阳并未得逞,由于韦玉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郑午阳只好草草收兵。韦玉看出,郑午阳其实很不想放弃,他更想一气呵成,哪怕来点暴力,谁知道他最后怎么转过弯来的。他们下楼走出陶然居时,韦玉看了时间,凌晨零点过8分,他们居然一下就混过了好几个小时。开车回去的一路上,郑午阳都在自顾自地吹口哨,韦玉不知道他的口哨表明什么,未能如愿的沮丧,策划下一步怎么走的沉重,还是某种难以言传的紧张。 郑午阳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韦玉希望他坐下,希望他以静止的方式呆着,郑午阳从命,他不仅坐下,而且一侧身躺在了沙发上。躺着的郑午阳积极要求以韦玉的腿作枕头,并强行如愿以偿。韦玉感到倦怠,这是一片不知何时起就断断续续笼罩着她的阴影,还因为郑午阳也显得十分疲倦,因而他身上有着某种虚弱,韦玉拿不出力气反对他这么枕着。 他们这个姿态仿佛一对情侣。但韦玉对郑午阳的身体还是不来电,好像他全身长的是死肉。假如郑午阳保持在这种状态中,和她彼此依靠也好。然而郑午阳一定不作此想,他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韦玉说老实点行不行,郑午阳无奈地说,就是不行我才动的啊。历史又上演了惊人相似的一幕,他们打打闹闹,郑午阳非要摸她,韦玉非不让他摸。韦玉说那天都没搞成今天就能得逞吗。 在韦玉这里,她以为上次那样收场,郑午阳怎么也该明了她的意思了,他们的关系就是那种消灭了性别意味的朋友关系,哪怕靠得再近。她喜欢维持这样一种安全的一尘不染的关系。可现在看来郑午阳未必跟她同心同德。 放明白点儿,韦玉说,上次不行,这次当然也不行,以后永远地不行,不要搞得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样子,烦。 郑午阳问,真不行啊? 啊,当然,毫无疑问。 郑午阳坐直身体,他说,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嘛。你不要自高自大,你说我哪点配不上你,哪点不好,个子不高?身体不壮?人不俊?是笨蛋?没经验?都不是,你为什么就想不试试我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吃大亏。自己吃亏自己都不明白。 见韦玉靠在沙发上笑,郑午阳便以为她解除了武装,他又伸出他的魔爪。韦玉抓住他的手说,告诉我你这是为什么,怎么突然对我有兴趣了,你大梦初醒啊,不至于吧,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郑午阳对这个提问置之不理,他手上的动作变得张牙舞爪,乱七八糟,韦玉用了力气,郑午阳干脆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又来了又来了,这实在是个要命的姿势,而她的身体却有着被延续下来的波澜不惊,她甚至没有体会到海丁丁所说的压力。冲动在她身上等于零。郑午阳的吻历尽波折到达韦玉的嘴,他真是不到黄河不回头。必须承认他的嘴充满技术,但同时韦玉又感到这场性游戏的荒唐,不知为何,她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火光,不见一点电流,性欲蒙面而去,缩在某个角落千呼万唤不出来。她的性需要一条感情的通道,而她却不能跟郑午阳提感情的事,她不能问,你喜欢我吗。这会把事情搅浑的。 郑午阳拿出了做思想工作的耐心,他准备由浅入深,进行一个时间段上的长征,最终夺取胜利。他说那这样,我们就来谈谈性,你把我当作一个同性朋友,我们当作搞学术讨论,畅所欲言好不好。 好啊,韦玉把郑午阳在沙发上扶正,让他坐好不要没骨头似的总往她这边倾倒,她说,谈吧。 首先,你为什么没有这个需要? 你凭什么断定我没有需要? 你的表现就说明。铁证如山。 韦玉笑说,我有需要,但也不是跟谁都可以。 那你要跟谁? 韦玉说,不告诉你。 你何必把自己圈在一个狭隘的范围里,这个行那个不行,什么都尝一口嘛。 这跟赵小楼“何必闲着”的理论完全同气相求。韦玉又笑,郑午阳见机又发起进攻,韦玉打掉他的手,说,我胃口不好,乱吃东西要拉肚子。再说了,你喜欢东啄一嘴西啄一嘴你去啄好了,成都那么多美女,那么多怨妇,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扭住我不放干吗。 问题是,郑午阳开诚布公地说,总要有缘分跟她们认识呀,何况别的人我也试过,没几个好的。 这种打滥仗吃八方的人还想跟她搞特殊关系。但韦玉没打算向他申讨并和他讨论这个,她问,你老婆呢,你在她身上多下点功夫嘛,不都说在外面吃饭是吃不饱的,外面的餐馆貌似富丽堂皇其实假打,端上桌子的菜看着花样繁多其实不顶事,要吃好吃饱,还得回家。 这个比喻不恰当。郑午阳说,再说我老婆在这方面比较冷淡。可能女人到一定年龄都会变得不行,所以一个女人是满足不了男人的。 韦玉哼了几声,她问,你一般上哪儿打野食的?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你用点品位高的 文雅的词好不好,何况我能向你透露那么多我的秘密吗。说着郑午阳还是告诉韦玉,他现在读的MBA班上有人给他讲,成都有好几个酒吧是那种单身的富女人爱去的地方,那些女人也特别开放,看上谁传个字条过去,接上头聊几句感觉不错的话,就叫上到她的地方过夜。 最后给钱吗?谁给谁呀? 不给。如果双方感觉可以,彼此会留电话号码,以备后用。 韦玉说,你看你们这些腐朽的中产阶级过的什么生活。 最近我手上杂事多,郑午阳说,等我忙过这一阵,我就准备上那儿去看看。 韦玉闭上眼睛摇头道,没治了,没法弄,荒淫无耻。 郑午阳一拍自己的腿,想了下不对,又去掐韦玉的胳膊,哎哟气死我了,他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跟个贞洁烈女似的,你有什么问题呀。 你就当我有问题吧。 不行,你这是装有问题。话都说开一大片,郑午阳又转回到韦玉身上,他向韦玉靠拢,把自己的腿搭在韦玉腿上,双手压着韦玉的手。不要动这样挺好,他感觉很舒适,说,说真的你考虑一下咱俩吧,你说我们俩,知根知底,安全,可信度高,透明度高,你要确实不放心我还可以戴套,你为啥不试试我呢? 为什么非要我试你? 这么说吧,郑午阳道,用句广告词来说,我的东西,用了都说好。 韦玉笑得嘴角都酸了,这个夜晚她简直不断在笑,她说你不要逗我再笑了,皱纹都给笑出来了,叫你赔你赔不起。郑午阳说这有什么赔不起的,你把自己交给我,看我赔不赔得起。韦玉说这样吧,你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劲,我有个女同事倒和你挺配的。她简单说了说海丁丁的情况,郑午阳一听,表情倒是稳的,嘴上不停顿地说,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搭个桥啊。韦玉没答腔,把人家海丁丁推出来给她挡子弹这样好不好?郑午阳催促说,真的定个时间吧。 不行,韦玉决然道,我才不做拉皮条的事呢。好歹她也是我的同事。不行。 海丁丁的弟弟情人,那位无名音乐家依然迟迟不向她扑上来。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了短暂的期期艾艾的前奏之后,迅速发展到一个阶段就止步不前了,黎明前的黑暗消失倒是消失,可振奋人心的太阳却根本不见升起。他们除了每天晚上打长达一两个钟头的电话,一起吃过三四次饭,便再无创新。那个长头发的弟弟连海丁丁的手都不曾摸过,关键是,他也没让海丁丁看出他有这方面的愿望。症结到底在哪里?而他们彼此可谈的东西,尤其在海丁丁这里已快售磬,谈无可谈了。 海丁丁不知不觉对音乐家有了意见。开始她还问韦玉,是不是我魅力不够?很快她的意见在她自己和韦玉面前都显性化公开化了,海丁丁是埋不住事的人,不良感觉一旦显露,她就觉得和那弟弟音乐家的问题大片大片地延伸开,气得她冒火。海丁丁找韦玉谈她的感想,第一,她终于认识到那个人太自我中心,晚上一块吃了饭,从来不提出送送她,也不担心她一路上的安全,压根不问一句。由于头两次都是海丁丁请客,往下海丁丁一提出吃饭,他就轻飘飘地问,又是你请客?毫无吃软饭的愧疚。昨晚海丁丁应邀上他租的宿舍去玩,之前她相当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并心怀按捺不住的出轨梦想,料不到去到目的地,两个多钟点白白过去,她暗自渴求的大步向前推进的故事完全没有动静。海丁丁企图以退为进,说要告辞回去了,那弟弟音乐家一听,非但不挽留,反而说正好,他有个朋友一会儿就要过来跟他谈事儿。差点把海丁丁气得现场喷血。 其次,人穷而冥顽不化,做他那个严肃音乐有什么出路呢,可他死咬和那东西不放,拿不出行动来变通,对改变现状几乎没有想法。 老跟穷人一起混就会染上穷人的心态,海丁丁说,这对我的发展绝对没有好处。 这都是些表面问题,韦玉说,你们气质上不合拍,你们不是一种路数的人。你是现实主义者,他现在还在浪漫,还在魔幻,还在试验,你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他不喜欢我,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干吗?不过,海丁丁又说,喜欢他的女人是挺多的,他好像也乐意兼收并蓄,对谁都那样。 这就是了,也许他着迷于不同女人带给他的不同味道,但那不是爱情,不是你对他的那种感觉。 海丁丁想了想。可是,我从来没遇到过他这种个性的男人啊。 你的意思是欲罢不能罗,韦玉说,那鬼都没办法。 祸不单行,海丁丁遇到的另一个难题是,一贯对她俯首贴耳的老公也有了起义的举动,居然向她提出离婚。 原来有段时间是我想离婚,现在搞反了,我不是很想他提出来了,海丁丁说。尤其昨晚受了弟弟情人的无情打击后,海丁丁有了迷途知返的悔意,对比之下还是觉得老公好,做家务任劳任怨,她晚一点回家就打电话关注,事事让着她,她一喊累就免费给她揉肩按摩;爱干净,有轻微洁癖,到目前为止查找不到拈花惹草的前科。 韦玉说,你是有点过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把自己关在卧室明目张胆跟情人打绵绵不绝的电话,让你老公一个人在门外徘徊(这都是海丁丁说的),谁受得了? 问题是我一看到他就心烦,一回家我就克制不住想往外跑,懒得看我老公那张苦瓜脸。我也很矛盾呀,要是找到借口去见那个人,我心里马上又觉得对不起老公。但是现在,海丁丁决定升华自己,回归到贤妻与良民的位置,吃一堑长一智,不做无用功,不再对外面的世界抱非分之想。韦玉笑道,不可能,你呀,你没达到目的怎么肯罢休,别看此刻说得斩钉截铁,那个音乐人一个电话,你肯定兵败如山倒,全面投降,功亏一篑。 海丁丁一下一下眨着眼,那怎么办? 韦玉摇摇头。不管怎么说找到你老公这样的人是很幸运的,人在一件事情上的运气一般不会再一再二又再三,多想想你老公的好处,把你对那个无情无义的弟弟的耐心和宽容和热情,分出十分之一给他。 那么她自己是不是该给韩信打个电话过去?一边说话韦玉的心情一边缓缓沉下去,如果韩信还是那种应付的不咸不淡的口气呢,他到底怎么了,不想结婚?而她从未要求过这档事;突然厌倦了?那总有个原因,他们过去的4年是白白过去的?他为什么就不想她? 心头还有个人,霍锋,犹如干扰电波似的传送过来。而今他整个变成了个黄色短信息的中转机构,隔一两天给她发几条短信,都是转载不知何人编的、也不知是谁发射给他的以性为研究中心的插科打诨。她打电话过去他倒是和颜悦色地接,可他们的话题早已衰落,尽在不着边际的外围打转转。海丁丁和弟弟情人的问题是不能提升,不能进入,她和霍锋则是早衰,一起步就是高潮,接着是触礁沉没,是长久的低迷。 一转念海丁丁自己又想不过了,她向韦玉说到了最要命的事。海丁丁对老公的在床上的那一套作为嗤之以鼻,这就是说,她对她老公的好感已跌破底线。海丁丁说,每次事前她老公都要先作一番计划,时间地点过程上下,做多久,而且枕头被子毛巾的摆放都有讲究。 你说他这么僵化一个人,谈又谈不来,做又做不来,我和他有什么情趣,烦都烦死了。 韦玉把脸埋桌上,笑过后说,什么都设计了,怎么没设计一下男女主角呢。海丁丁说,我倒是希望,可惜我老公不答应。 没想到向你学习学出这么个结果。海丁丁抱怨,我心头乱成一团。 怎么把我扯上了? 当然,海丁丁说,你前段时间又是NO.1又是NO.2,无限风光在险峰,所谓近朱者赤近墨着黑,我当然要向你看齐了。对了你和他们中的哪个和好了没有?或者又发展到NO几了? 没有。既没发展,也没和好,她现在两手空空。 韦玉想,人要失去什么太容易了,不知不觉她已经走上贬值的道路,想留的留不住,想要的得不到。她没有了上升空间,那谁曾是她的顶点?韩夏?而今她几乎想不起她是否狂热地爱过他;霍锋?这样的顶点未免太打击人了。虽说眼下身边还有郑午阳赵小楼间或浮出水面晃一晃,可就算她把标准打折,那种打飘飘的男人也不可以让她寄托点什么,哪怕游戏般的情感。而她和郑午阳在亲密朋友这层关系上,可能是永远地彼此失去了,那天夜里郑午阳再次无功而返,天知道他是不是怀恨在心。她也不敢再轻易见他。 我早就被抛弃了,韦玉说,你没觉得我最近情绪低沉像个怨妇? 你这样子哪像怨妇?虽然说不上红头花色,但也喜笑如常,海丁丁积极地说,我觉得我才像怨妇,要不我们成立一个怨妇代表团,你当形象代言人。 韦玉气道,这种倒霉的形象你倒肯慷慨相让,你自己上啊。 我当团长。海丁丁笑嘻嘻地飞快眨眼,我来运筹帷幄,你上次那个互联网和全球通的说法很妙,我们争取和成群的男人互联网,和更多的男人全球通,把怨妇变成新人类。男人微软之后追求的是新浪,我们也是人,干吗一棵树上吊死? 海丁丁比她小三四岁,二十几岁的女人和30多岁女人到底不一样。 韦玉的电话响了,居然是赵小楼。他说韦韦我想你了。 那晚上我来看你。 你过来吃饭,韩夏也来。 韦玉的无名火一下蹿上来,说,我不来了。 今天是韩夏主动提起的。 他没给我说。 你来吧真的,今晚我和韩夏都在场,你来了看着办,不跟韩夏就跟赵小楼,不跟赵小楼就跟韩夏,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什么时候成你们的肥水了? 韦韦,韩夏前段时间一定是昏了头,你们总要好好谈一谈吧。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发出一声短音,显示屏上提示有新短信息。韦玉说,让我想想,一会儿打电话给你。挂了赵小楼的电话,她打开短信,一个不熟悉的手机号码,她往下翻阅信息,嘴唇抿紧了—— “昨夜狂风骤雨,夜半独我自己;因你相隔万里,梦中辗转不已;念你如花似玉,还有一点神秘;多情使我伤心,无情却总是你;但我依然爱你,不知你的心意。想问一句,你爱我吗?” 合上手机,韦玉发着呆,心脏像乘上了高速升降机,失重,不知何在,她走出办公室,趴在楼道尽头的窗台上。 这是霍锋,一定是他。离开成都前他告诉过她,到那边去后将换一个新的号码,但这一个月来他一直用的是旧号码。现在他换号码了?韦玉打开手机再看了一道短信,他向她表示了,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他可能要回来了!这个想法令韦玉心跳加快。回应他,给他写信,给他说她的心念,她是趋向于他的,那么多杂乱的心思都是为他。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快说,快写。她才发现自己是渴望倾吐的。“你想想一口压了几年的井突然爆发的井喷有多吓人,”这是霍锋一个多月前的原话。韦玉回到自己电脑前,登陆上网络,一步步进入邮箱,很顺利。她的情感进程一向有这么顺就好了。这是好兆头吗?她敲着电脑,激情澎湃,很久没这感觉了,海丁丁探过头来喊她干什么,她眼睛都不想挪一下。 写了有一千多字。她从头看了一道,是不是写得太冲动了?好些句子火一样燃烧,那就两个一道烧死吧。她按发送键。 不过霍锋说过,他一般两三天,有时三四天才开一次邮箱。她希望他尽快看到,她想让他得到最快的回吻,她仿佛上了魔鬼的战车,控制不了自己,只想往前冲,去看前面有什么。 韦玉打开手机,拨了那个发来短信息的号码。通了,那边说,喂—— 她有些气紧,低声说你好,是我。 你是谁? 不是霍锋。这个声音不是霍锋的。他是谁?那边还在喂,韦玉一下结巴起来,她说,我是——请问是你给我的手机发过短信息吗? 哦——,那头的人说,他的普通话听不出是哪儿的口音,是呀,你是成都……报的记者吧? 不是,韦玉气恼地回答,她的声音有点严厉,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好像是个什么朋友给我的吧。 什么朋友? 不记得了。 你是哪儿的?你又不认识我,干吗给我发那样的短信? 她的口气大概吓着他了,他嗫嚅着说,发着玩的。 韦玉哭笑不得,她合上手机,给霍锋发的电子邮件是收不回来的了,她恨不得伸过手去把它捞回来。 他看了那封神经兮兮的信后会作何想?她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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