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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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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冬天了结得干脆,有的冬天退走得迟缓。这个冬天拖得实在太久,我都快给它淹死了。但于兰在电话里说,这两天城里老在刮风,夜里风声特别地尖,看样子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冬天总算现出了要爬开的迹象。 我对气候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的感觉系统已经氧化了。从去年或者前年,甚至更远的年份以来,我整个人都在生锈。这个该死的冬天变成一个该死的春天又怎么样呢。何况从节气上说,这已经是名义上的春天了。我和我立锥的这个世界正在彼此失去兴趣,那些五彩斑斓的事情再也不跑来装点我的生活。不过有时我也不太在乎这个。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并没确定我究竟是谁。我像一个不定状态,是扩散的或者泄漏的,同时又是收缩的,僵硬的,像玻璃渣一样没有弹性,没有韧性,意义为零。有时我奇怪周围的人是怎么确定我就是我的,而且长期认为我没有变化,年复一年总是那么个有眉有眼有说有笑的人。 于兰打这个电话来时我还没下床,同时也没睡着。已经是快中午的时间了。我腰酸背痛,跟跑了长跑一般。我不能肯定从昨晚到现在我睡着过一分钟没有。如果没睡着我在干吗呢?但这个问题太具体超出了此刻我的思考能力。我的大脑似乎总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中,而且这片黑暗越来越像一片永恒的黑暗。我的脑髓是木的,我的脑神经是断裂的。唯一比较清楚的感觉是我饿了,但根本不要指望于兰会请我吃午饭,哪怕这是午饭时间。于兰很有钱,却几乎不花钱,至少我没看到她花过钱,这个肛门型性格的女人。不过我喜欢跟她说话。我的喜欢跟厌倦和反感纠缠一起,珠联璧合。再说好像从几个月前开始,我自己发展出一种特殊的身体功能,每当饥饿感上来时,呕吐的感觉也跟着来了,于是吃什么的愿望都四分五裂。我发现我仿佛日益成了自己欲望的掘墓人,虽然我一点不喜欢这份具有癫痫性质的才能。 于兰发出一声叹息,她常常以这种下意识的口气,传达她跟这个世界彼此吞食的关系,当然她的力量还不足够强。我端过床边的隔夜茶喝了一大口。即使隔着厚厚的窗帘,我也知道窗外雾蒙蒙的。这是一个给所有人判死亡缓期执行的城市,无非有人意识得到,有人用油光光的占星图、傻笑和橡皮质地的白日梦蒙住了眼睛。我跟于兰说,这个冬天真是长得跟蛇一样,我都快养出不想吃喝任何东西的特异功能来了。 “真的?”于兰说,“也没见你瘦啊。” “那是因为,”我说,“我没必要再瘦了。” “问题是你如果……啊,”于兰说,“其实你没少吃少喝对不对?” 我说,“我说过我绝吃绝喝了吗?而今这个世界上除了吃下肚的东西还有什么靠得住?虽然我真的天天没有食欲,”我叹口气道,“我的意思是,我本人是真的不想吃什么,我的胃也不想吃,可实际上我吃得比原来多很多,每顿饭都吃得快呕吐,因为我的嘴就是要和我作对。我有一个重大发现,每当我不想干什么事情的时候,我身上的一个部件就会独立出来,跟它突然活了似的,超出我控制之外跟我对着干。” 于兰在电话那头咯咯发笑,她的笑跟街道妇女的笑没法区别,我几乎看得见她那张卷心菜似的脸,她的脸是一张用旧的纸币。她的大脑是一部磁铁做的计算器,只吸进带金属属性的东西和数字。她一半模糊一半精确,像怪物一样,但我也是个怪物。我心里又气又恨,不耐烦的感觉瞬间上来了,可我的手却不想放电话。于兰问,“那你不想挣钱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部件跳出来,跟你对着干,一定要替你挣钱?” “这倒没有。”我说,“我又不是你。” “什么时候也要学习一下我的优点嘛。脚踏实地一点。”于兰边笑边自我感叹着说,“我们维刚是对的,他说过,你这种女人的生活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为什么?要出什么问题?” “你太爱花钱了。又感情用事。什么问题都可能出。” 我最恨的就是于兰把一切坏事都归罪为花钱,把一切的好事都归结为挣钱、存钱和数钱。她现在对钱的入迷简直令人发指。这个女人在搞什么名堂?她简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装过了发条,或像在一场脑外科手术中意外致死又借尸还魂而来。她存着一大笔钱,并且规模还在不断膨胀。以她现在的花钱方式,以及那个钱的成长速度,那些钱她两三辈子都花不完。可她却老在暗暗提心吊胆,担心那些钱不够她和她老公花到进坟墓的最后一分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于兰绝不动用自己一分钱。于兰最大的焦虑是,一方面她十分确信自己能够活很长,一方面却无法确定究竟会活到什么岁数,以及那未来岁月的货币坚挺度,所以要明确推算出到底在什么年龄上,她和她老公才能放手放脚花钱,是个很大难题。如果到最后她老了,挣不来钱了却老也不死老也不死,那岂不是很大的麻烦? 每当于兰跟我说及这个她摆脱不掉的焦虑时,我就觉得她是那种最有艺术气质的女人。那种幻觉般的焦虑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我觉得于兰欠缺最该成为她精神负担的那份焦虑,拿着一笔殚精竭虑、节衣缩食积攒起来的钱,一面养成吃苦受罪、对缤纷生活视而不见的勇气,在家里深挖洞广积粮,也不想想很可能到头来那份财产她自己一分也花不着,全为别人做嫁衣裳了。为谁?反正不是我。怎么都不可能是我。尽管于兰从来不吝惜嘴头上对我搞糖衣炮弹,老说我是这个城市她最放心、最贴心、最喜欢的人,可天知道她心里对我是怎样的嫉恨呢,就像我心底不时涌出对她的厌恨一样。一个人对其关系最密切的朋友的反感,总是汹涌得胜过任何敌人。所以我也就不以为怪了。去年一年我总在想,什么时候一定要抛弃于兰,至少疏远这个叫人揪心的女人;这想法就像树上的猕猴桃,看着熟透了,但就是不肯落下来。我的男朋友徐虚,十分蔑视我和于兰的关系。以徐虚之见,我跟于兰这种人混到一起,怎么都暗示着我的性格是有问题的,我的生活也是有问题的。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有问题,而且不知为何越来越像真的有问题,但我没法解决,也只好听之任之了。我给徐虚说过,对于一个没多少社会关系的人,就是有个仇人,也算有了一层社会关系,而怎么说来于兰也算不上我的仇人,她身上还很有些叫我入迷的地方呢。虽说她喜欢算计我,总不过是小打小闹,更主要因为她认为我一向在钱的消耗上糊涂倾向严重,与其便宜别人,不如让她落得甜头。比起我曾经的一个女友顾觅觅,于兰算得上是个良家妇女了,当然是那种有毒的良家妇女。我认识的女人都好像是有毒的,性情上都近似箭猪。实在是奇怪无比。 于兰在电话里问,“最近见到谁没有?” 她指的是我们共同认识的几个朋友和熟人。我说见谁啊,个个都跟冬眠似的销声匿迹,“包括你,你不也好久没跟我联系了吗。” 于兰马上甜言蜜语对我说,“可是我天天都在想你呀。今晚上你有什么安排没有?” 我没安排。但也不想安排她。跟她约了个别的时间。放了电话后我无事可做,我起床了。而且又在街上了。我总是发现自己在街上,无所事事地在街上,跟那种有街道曝光癖的女人一模一样。不过那种想法我相信自己倒不具备——让自己频频曝光在街上,为的是时不时能碰到个什么人把自己出卖一下。不是我高尚,而是我已丧失了幻想的热情,何况现场勾兑的技术在我的能力之外。 这是典型的成都式的阴天,天空低垂到地面,看上去如同没有天空。这个天色简直叫人发疯。这还是中午,到了黄昏便如同到了世界末日。这个城市总在一团混沌中,一片水气里,以及一个巨大得看不见的问号之下,所以一切命运,一切故事,一切言语都是模糊、浮肿、黯淡的,所以我的一切光明的情绪都带着阴暗的尾巴。 弥漫在空气里的寒冷十分脆硬,像有冰块在我耳边嚓嚓作响。春节都过去两个多礼拜了,报纸上说今年成都真正的春天大概要拖到2月底或3月初才打算前来就位。我的周围,四边形的建筑全展现出那种冻僵的,呆滞的,灰暗无神又极度愚蠢的面目。街上车水马龙,那是一股框在水泥围墙中的腐臭的循环水,一种鬼推磨般、日复一日的流动,散发出钢铁的味道,像这些橡皮人的心。没有风,于兰说的尖声的风在哪里?我胸腔冰冷,四肢麻木。我感觉我整个人是松的,是集中不起来的。我是靠什么使我作为一个整体在街上走动的?人群似鬼魂一般从我身旁晃过,那是一条宽阔而无声的河。我好像身在一个浓雾圈中。也许我就是个幽灵?永远不确切不实在。可我真要是个幽灵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堆积于心,它们给我的心脏和神经系统穿上了紧身衣。我老了,想到年龄我突然万箭穿心。我的世界关闭了,而在我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长成了参天大树,它们简直要把我刺穿掉。我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该吃点什么药?我突然觉得自己病入膏肓。 2
我烦恼的是,这个冬天没任何事件挺身而出,令我高兴的事没有,叫我生气的事没有,甚至让我惆怅的事情也为零。这个冬天像被扎在一个塑料袋里,一切有点咸味的事件都没找到出口。尽管我冲徐虚发脾气,为我的这个问题那个问题,失眠啊,掉头发啊,眼睛痛啊,但按徐虚的说法,那都是我自己跟自己无理取闹。徐虚啊徐虚,他有时候真是气得我七窍生烟。不过我总是对徐虚生不起货真价实、长时间的气来,这是最叫我生气的事情。所有的事情,所有的问题在我,总不像真的那回事,这简直像个恶意玩笑。可这玩笑是谁在向我开?又要开到什么时候? 在街上晃着时接到了欧匹克的电话。他问,“在哪呢?” 我说在街上。 多年前欧匹克是我的同事,在一个庞大的、阴沉沉的公司我们共同消磨过一段时间。而今此人已快速成长为一个日趋显赫的有资者,成天只争朝夕又志得意满地走在发财、享乐、多吃多占的康庄大道上,人前人后一副耳聪目明之状。欧匹克积极进取的个人才华在这些年里拨云见日,他的建筑公司虽然谈不上膀大腰圆,举足轻重,但也不是完全不值一提的渣渣店了。这个阶段,他大概正处于一个引颈伸脖寻找突破口,以向更强更壮飞跃的转折点上,搞得来辛苦万分,脸都黄了。欧匹克的优点是保留了嘴头上多姿多彩、胡说八道的个人特色,这是我们至今保持联系的重要因素。由于长得身高腿长,目光淫邪,欧匹克总认为自己出类拔萃,走到哪都引人注目。 我听见欧匹克在他的手机里说,“又在街上?咦怎么我发现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在街上,是不是谁把你拨拉成什么打街记者了?” 我说,“打街记者那么风光的角色哪是我玩得转的。我不打街就不能在街上了?我在正大光明的地方有哪点不对?谁像你整天呆在阴暗的角落。” 欧匹克如遇知音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阴暗的角落?厉勉子啊厉勉子,还是你了解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朋友。”最后那句话,欧匹克是捉着嗓子,以其独特的一往情深的色情腔调说的。这样的声调是欧匹克说话的个人风格纯度印记。 我说,“有什么事你就说,那么多废话准备垫什么呢,总不会你欠了什么巨债、捅了什么大篓子、害了什么人命,想让我替你垫着吧。我垫不起啊。” “愚蠢之见!”欧匹克道,“我能干那么笨的事吗?我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会让他们抓到我,更不可能狼狈到四处求人。我的长处是什么?就是干了坏事他们抓不着。” 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气无力,连手指和脚趾都是软的,像骨头被剔去了。今天状况相当不对,比之刚才在屋里,在床上,更加地不对,必须赶快到一个地方去,坐下来躺下来怎么都行。我说你没什么事我挂机了啊。 “别别,”欧匹克道,“真有事跟你说呢。” “那就快说。” 这话让欧匹克听出了态度上的问题。欧匹克说,“你这态度很不理想,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受用啊,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我的爷,我的态度要怎么才能合你的意,”我说,“现在这个口气可不可以?” 欧匹克哼哼两声道,“说正事前先说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不爱关心别人呢,难道你没意识到这是个毛病,一个很大的毛病?主动打电话,主动约会,嘘寒问暖,这是做人的一个基本原则,尤其是做女人的一个基本原则,否则到你想投怀送抱的关头就抓瞎了,你没铺路啊。” 我一头笑欧匹克一头在那边说,“第二,你也很少主动问我在哪儿啊,你怎么就不爱关注我在哪儿?” “你在哪儿重要吗?对我?” “没准儿就重要呢?” “好好好,你在哪儿?” 欧匹克先是几声得意洋洋的淫笑,接着声情并茂地说,“在一个你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我声明没力气和他做游戏,可欧匹克还是不肯直接说出他在哪。说话走过场是他的顽固爱好,他持续着他的声情并茂,说,“告诉你吧——在床上。”不等我答话,欧匹克继续说,“知道我在哪的床上?” 又来了,又是床。上一次欧匹克跟我谈到过床,这个话题上他直抒胸臆感慨万千,而他提到床的次数可谓不计其数。那次他说,“这是我的特点,关心床,热爱床,迷恋床,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床是我的情人,天堂,最不用设防的地方。当然也要看哪儿的床,床跟床是不一样的。但不管怎么说,哪儿的床都比没床好。”他又说,“你就是对床少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你才经常失眠的。” 冷风突然拔地而起,我的头发像稻草一样乱舞起来,脖子、手指和脸颊受到重击,那些地方武装薄弱。我非常有可能被一阵风吹倒,倒地后转眼化掉,连泡泡都不冒,连一块骨头、一根头发都不剩,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从来没在这些街上走过,没在哪把椅子上坐下过,没站在哪里向左向右张望过。因为不曾存在,也就无从消失,谁也不会为此流一滴眼泪。人们照样忙碌,直通通地行走,发呆,拍肩打背,嘴角流油,制造肥料,并在那越堆越高、气味熏天的肥料中一点点发胖和腐烂。 正好一个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住,一个男人下了车。我的双脚为我作了决定:上车。我对欧匹克说,“我现在要上车了,等到办公室后再打给你。” 一个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人能有什么狗屁重要事情。 3
一进办公室,扑面而来的空调热气就使我脑袋瞬间肿胀,眼睛立刻干燥起来。这屋子里的空调永远被开得如火如荼。冬天是我的噩梦,外面冷如冰窟,办公室热似蒸笼,适合我呆下去的环境总在我够不着的地方。 取下围巾,脱了外套后,我站在我的椅子跟前发愣。我该干什么?今天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做的就是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呢? 办公室没几个人,尤其我们部门这头。锦小梭倒是在,看见她在,我心里高兴了一点,这意味着:有人陪我消磨时间了。跟她胡说八道一通后我会感觉好点的。 锦小梭穿了件相当时髦的贴身上衣,薄得要命,她的外套、大衣之类也全是那种绝不保暖的时髦货。锦小梭这女人是火体,即便数九寒天,她也敢穿条中裙,腿上只套双天鹅绒袜,东奔西扑采访。锦小梭见了我后马上向我摇摆过来,先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姿,主要是让我欣赏她的衣服,问,“好不好看?” 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好看,但还是说好看。而今的我一点不像10年前那么硬邦邦地直率了。 “哎,想不想到澳大利亚去?”锦小梭靠近我坐下,同时把我的围巾抓在手里甩来甩去。她一个朋友刚从那边回来,告诉她那边的帅男人特别多,海滩上一抓一把,而漂亮女人却比较稀有,跟他妈的成都正好相反。成都这阴沉沉的城市是一切女人的沼泽地和滑铁卢,任你美若天仙柔若无骨,任你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甚至,无论你多么心明眼亮狡黠似狐,在这都没好果子吃。这的女人太多了,还都唇红齿白风情万种。美女一多,结果就是滥市和掉价,这是市场经济的普遍规律。以锦小梭的看法,在成都,很多女人的命运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锦小梭凑到我面前说,我们去了澳大利亚,肯定就算那儿的美女了,机会俯拾即是。怎么样,行动不行动? 出国和出到哪一国,是锦小梭这个冬天的兴奋点。我说那也没我什么事,我多大了。锦小梭说,所以要开拓市场啊,尤其是国际市场。我说走遍千山万水我也就这个命了。锦小梭说你呀你,一向挺有想法的今天怎么回事,天涯何处无芳草,死守着成都干吗,真打算单身一辈子啊;再说了,你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六七,最多八—— 我哭笑不得打断她道,“你这是干吗干吗,捧我还损我,你这意图太明显得可耻了。” 锦小梭弯起眉毛笑道,“不不不,我的意图主要还是表扬你。5月份我们出去搞拓展那次,不是有个人问你有没有25吗。拓展拓展,你的生活你不拓展谁拓展。” 我说对对,等到春暖花开我们就行动。 锦小梭说,要行动现在就要动手,拖泥带水永远干不了事。 手机在背包里响了一声。有短信。我拿出手机,信息来自一个不熟悉的号码,谁呢?我按着翻阅键往下看,不禁大笑出声: “据调查,99.9%的同性恋都用大拇指翻阅短信。你就别另换指头了,来不及了。你就认了吧。” 我笑得打跌。我的大拇指还按在翻阅键上。这一笑,使我的情绪向上攀升了一档。锦小梭却对这个无甚兴趣。对同性恋的一切话题她都没兴趣。她只关心男人,形象醒目的男人。我突然想到徐虚,徐虚有时真也像个怪物,嘴上不时有些疯言疯语,比如有次他表示,他希望我是半个异性恋,半个同性恋,这样就可以打消想跟他结婚的念头同时又爱着他。他居然不介意让我去爱女人真他妈的太扯淡了,要锦小梭知道了绝对建议我把他除名算了。若于兰知道了又会给他添一条罪状。于兰爱做的事之一,就是挑拨我和徐虚的关系,而且从不隐瞒她这份爱好。好在我很少跟锦小梭提徐虚,否则徐虚会声名显赫,锦小梭的嘴可比于兰的嘴要生猛得多,传播力量也强大得多。于兰这个背信弃义的人,很多朋友都气得撤离她的视线。锦小梭也不是什么纯善的女人,却比于兰大方明智,知道团结群众是要花钱的,而花出去的钱又是会回来的。 想到徐虚我心里又喜又恨。爱恨交织的情绪似乎在日益取代我对他曾有过的那种全力以赴的糊涂迷恋。谁的错?他的错。这段时间,不,整个冬天他都表现出对我不理不睬放任自流的倾向。像欧匹克说的,太不关心人了。虽说我早已意识到,时不时对我来点儿冷处理是徐虚对付我的一项战略战术,但他总不能长时间让自己在我的视野里下落不明吧。他在干吗?他他他。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他都快一个礼拜没陪我了,总是这个事那个事。他知不知道我的状态不好,相当地不好。今天尤其地不好。他就不怕我们的感情会翻船?也许他真的不在乎。 我的不良情绪一定跟这个有关。对,不良情绪。非常不良的情绪。徐虚曾说过,谁的碗里没一两颗老鼠屎,有本事你就拨拉掉,不行你就咽下去。问题是我咽得太多了,吐又吐不出来。想到这一点我的身体感觉又滑坡了,身上的力气一泄而光,好像突然成了一只透明的空壳,一捅就破。无非没人看得出来而已。这时锦小梭又拉开一个话头,建议我在版面上做一期火爆点的话题,主题是“享受性骚扰”。 我说,“不做如何斗智斗勇保全财产跟老公离婚的话题了?” 锦小梭笑嘻嘻道,“事物是变化的嘛。我转变观念了,还是你说得对,搞得翻天覆地未必是好事,生活嘛,是要讲点儿生活的智慧,比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是锦小梭五彩斑斓的性格特点之一,她舌头一弹,就可以创造出你从未说过的一句话,仿佛她是你的上帝,可以随意涂改你的过去。跟她打交道真是锻炼人的脾气啊。我气得靠在椅背上笑,喊着说,“我几时说过这个话了?” 锦小梭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她凑到我脸上看了两眼说,“你的黑眼圈好像更严重了,你在为哪个伤心?为哪个夜不成寐?你应该去做做眼部护理。” “离我远点,不要对我观察那么仔细,”我说,“你怎么让我如坐针毡啊。” 锦小梭看着我,道,“我发现你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你会狞笑啊你知不知道?” 我动手拆桌上的信。都是读者来稿。看着这些每天没头没脑涌来的信件,我就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上最卑贱最无可把握的事情之一,便是自我推销。锦小梭也帮我拆信,一边拆一边和我东拉西扯。锦小梭喜欢跟人漫谈。这女人脑袋里总有一浪接一浪的花样翻新的念头,围绕着她的两大人生主题:一是不择手段地挣钱,一是如何把偷嘴搞成一项可持续发展的事业。锦小梭有个基本等于老公的男友,他们同居已快2年,那男友相当温顺,还很天真,只要锦小梭稍加盘算并做点手脚,便能找到机会轻松如意地跟外面的花花世界打成一片。某种角度上,做锦小梭的男人很要有些奉献精神。 上个礼拜,锦小梭告诉我们,那个男朋友居然提出结婚,说得来郑重其事,吓得她夜不成寐,差点打主意跟他分道扬镳。同居已经给她造成不便了,虽说欺瞒哄骗是她的长项,但已婚妇女的头衔她从心底里万分畏惧。阿潘的意见是结就结吧,实在不行又离婚就是,何况那个男友在我们看来,完全是个难得的婚姻人才,无非挣钱上差点。但锦小梭会挣钱呀。我们给她说,在毫无规律可循的婚姻自选市场上,抓着这样的男人还想退货,就太丧失理智了,别的女人马上会过手变废为宝,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说她,那时你再呼天抢地也没用了。所以锦小梭很矛盾。想到今后的离婚她又想到分财产,前两天这个事情老在她脑袋和嘴里盘旋。 锦小梭的性格像个万花筒,我喜欢她的欢快好动,笑口常开,而另一方面,她百分之百是个没心没肺的机会主义者,典型的我向性思维。在她眼里,人只分为两类: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有用的她接近,没用的她抛弃。进我们部门不过一年多,她就对我有无数次接近和抛弃,为所欲为毫无半点心理障碍,哪怕头天把我气得发晕,第二天如果有事,她又来和我说笑,一副酒肉穿肠过的一无记性二无心机的样子,我也没法跟她计较。还有就是她一点不隐瞒自己的色情倾向,那种如饥似渴实在堪称出类拔萃。所以办公室里有个锦小梭,也是个好玩的事。有次阿潘给我说,某天锦小梭一进办公室就把一小盒东西往桌上一扔,由于她俩的办公桌连在一起,阿潘一眼看出那是一盒避孕套。“天,你在做啥。还不快收起来。”阿潘求她。锦小梭顺势向阿潘求教,非安全期做事是否一定会怀孕。原来那天锦小梭一个新打上的情人向她下手了,急急慌慌中没有用套,锦小梭想亡羊补牢又不知是否有效。阿潘当然给不出肯定答案,锦小梭便决定当晚想办法跟她男友来一次没有武装的战斗,而且要设法让男友不起一点点疑心,为以后可能出现的险情做铺垫。但避孕套这东西她出门后路过药店就买了。随时带在身上以备后用。 “你说,”阿潘说,“锦小梭这个女娃子到底是开放得离了谱,还是无知者无畏啊。” 我笑得捶胸顿足,说,“看来随时检查女友和老婆的手袋是今后广大男士的日常工作了。” 锦小梭的非凡之处在于,敢做不说,什么都敢说,丝毫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的大脑内存十分特别,只储存对自己有用和有利的信息,除此即全都转眼就忘。难怪她整天蓄势待发,看到新奇事物便两眼放光。 锦小梭的嘴在我眼前一张一合,看着她我突然发觉,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尽管我嘴上跟她有说有笑配合默契,我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从我嘴里出来的话都是自己冒出来的。我跟自己分裂了吗?我的感官系统好像随时会休克过去,但表面上我却一如既往,举止正常。这不是今天才出来的情况,但今天似乎有走向高潮的苗头。原先我心情不好,和锦小梭胡说八道一通就有疗效。今天不行了。好像维持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稳都需要竭尽全力,而我感觉自己还在下陷。今天是怎么了? 拆了几封信后锦小梭就烦了,她建议我们去买衣服。她说,“太平洋和伊藤洋又在疯狂打折,听说总编室的贝姐今天中午一下就买了7000多块钱的衣服。我们也去逛逛?” 我听见7000块这个数字,一个大数字,而我的知觉却飘飘忽忽的不能尘埃落定。我的大脑仿佛被胶水状的东西粘住了,同时又有什么在里面蠕动。我跟自己貌合神离。我不在我自己身上。那我在哪里?我是要离开办公室的,却不想去到一个更闷更热更嘈杂的商场。我听见自己说,简直是自杀性购物。 “对呀,”锦小梭说,“这样才爽噻,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我们也去自杀一次?” “要去自己去,”我说,“没见过自杀还成群结队的。” 锦小梭说,“这就叫集体自杀,一窝蜂才热闹。” 我告诉她要组团去找别人去,“我今天没情绪。” 我身上越来越热,胸腔也越来越闷,而且发烫。我实在坐不住了,我开始收东西,同时站了起来。 有封拆开来的信其实颇值得弄一下。这是一个女人写来的,她在信中说,她丈夫失踪了,到现在已经8年,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弄清他的下落,以及,他是死是活。 她是8年后才想起写这么封信的吗?我拿着信看了一遍和第二遍。可今天我什么都做不了。 4
许多时候,成都像一个即将消失在苍茫暮色中的城市,像一片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不过比幻景多一点酸味。在这个城市呆上一年,你就会发现你被腐蚀了,你酸化了,你最灵活的关节烂掉了,你的大脑干涸萎缩,像块低等化石。你动弹不得。同时你会依恋它,就像睡梦中被灌下一杯温吞吞甜丝丝加了酒精的毒药,你会在这个城市又闷又酸的味道中慢慢失去知觉。你捏着这个城市下达的死缓通知书傻笑,边吃边喝边呕吐,边说边笑边死亡。 徐虚站在门口冲我露出猫一样的笑。他戴一条暗花羊绒围巾,由于穿过户外凛冽的空气而来,显得神清气爽。 看到徐虚,我条件反射似地高兴。然而高兴转瞬即逝,想到这段时间他老以工作为借口,将我晾在一边不闻不问,我又怒气冲冲。今天情绪本来就不对,他来得正好。我双手叉在腰间,冲徐虚怒目而视。 徐虚做惊栗状道,耶,凶哦。说着自己拿过拖鞋换鞋。好像这么一句话,便可以打发掉我的怒气。真是令人发指。我将拳头提至胸侧狠狠叉住,作凶神状,表明我不是佯装生气,而是认真的,是怒不可遏的。徐虚不怵反笑,说,“勉勉,你真该属鸡。” “为什么?”我喝问。 “鸡就是你这种样子,”徐颜按住我的肩将我倒推进屋,“要跟哪个决斗的时候就把毛蓬起,看起多大一蓬像个庞然大物,其实不堪一击。” 我打掉他的手,“洗手去!洗完手来打,看哪个不堪一击。” 徐虚自觉地洗了手,然后从被将我抱住,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说你这么重存心压死我啊。徐虚问我今天几时起的床。这都什么时候了,都下午了,我都到办公室打了一转了,他来问这个问题。我恶言恶语道,刚刚!徐虚咕哝着说他累,“我累勉勉,我们到床上去躺着好不好?” 这才是他要说的话:上床。累他还想上床!他上床哪是为了说话。我说不,不不不,就是不。徐虚说,晓得你最近神经不正常,怎么嘛,非要打一架才肯就范嗦? 我冷笑道,打死我也不上床。 徐虚眯缝起眼睛,摇晃着脑袋打量我。我心说看吧看吧,看好了,最好赶快看出,我已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原来的我了。近来我才一点一滴地后悔,跟徐虚交往一开始,我就犯了策略性错误,我尽顾着营造两人欢天喜地的甜蜜气息,和他一起时老是兴致勃勃叽叽喳喳,以至让徐虚觉得跟我相处就是一个轻松好玩,并把我误解为那种生来神经自带保险丝的人,最多偶尔犯个电压不稳,绝对不会发生毁灭性故障。其实我已经在故障状态中了,而今的我早已不是六七年前的我。女人年龄一大,各种问题便蜂拥而起,我的问题就像一棵大树,日益枝繁叶茂。问题是我怎么才能让他搞明白呢。好说歹说,他听不进;作脸作色吗又不行,我们又不是初恋情人,随便生气的权力,我早已丧失了。可就这么得过且过,我心里又不平衡。 徐虚一转身坐到了沙发上,眼睛一闭一闭的现出一脸疲惫相,他说勉勉,有咖啡没有? 我从厨房里弄好咖啡端出来,徐虚已经打开了电视看足球。在这间有声有色的屋子里,我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我靠着徐虚,双眼昏花地陪他看电视,一边下意识地拉自己的头发。这头发很成问题,轻轻一拉掉一根,轻轻一拉又掉一根,好像它们是用伪劣胶水粘在我头上的假发。我去洗手间取过梳子,一梳就心乱如麻。头发掉得厉害。我烦乱地都到徐虚面前说,“我掉好多头发,怎么办?” 徐虚瞟我一眼又回到电视上,轻描淡写地道,“谁都掉头发,正常的新陈代谢。” “可是我掉得很多!”由于气急败坏,我冲徐虚跺脚,我说上次就给你说过你就不管我,这个话说出口我的眼圈就红了。见状徐虚马上说,那你要不要把我的头发拔下来给你嘛?他的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我笑倒下来。徐虚把我圈在怀里,勒我。他这么一勒我就想上厕所,我说嘘嘘我要上厕所。徐虚皱眉道,去。 入厕使我心忧。从卫生间出来,我怎么也无法装得高兴,我对徐颜说,“我便血了。” “怎么回事?”徐虚问。 “昨天也便血,”我说,“我的痔疮肯定变严重了。” 徐虚的表情有点不堪重负,嘴上说,“要不要我下楼去给你买点药?”我说不要。徐虚自言自语说,女娃子家家得什么痔疮。我说是我自己想得的么?徐虚审视着我,脸上哭笑不得似的,接着开口笑道,“勉勉你怎么这么一个人,金玉其外,恶痔其中。” 我笑得伏倒在徐虚身上。我们搂搂抱抱又开始相亲相爱了。徐虚又表示出上床的需要。床床床,好像他是第二个欧匹克。想到欧匹克,我突然记起还没他打电话。没打就没打,让他去吧。 徐虚把我两手抓住,妄图把我绑架到床上。我甩开他,冲他嚷,你根本不爱我,你就想做爱。徐虚说怎么不爱,做爱做爱,做了才爱。我抬脚踢扫他下三路,徐虚一闪躲开了。还挺灵活。他站在两步之外,眯起眼睛思考一会儿,猛地冲我卷土重来,我坐在沙发里,四肢乱舞,寸土不让。我们都气喘吁吁。 徐虚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顽固,到底怎么了?走火入魔了?突然进入更年期了?” 我大笑一阵,然后板起脸,说,“怎么样,就乐意走火入魔,你不是喜欢叫我自力更生吗,你自己也以身作则噻,你自己玩自己得了。” 徐虚说,“我玩不到自己,我韧带不行拉不过来,我们还是合作吧。” “你以为我们是互助组啊,那么容易就合作起来了?再说了,我求你帮我的时候你袖手旁观怎么说?” 徐虚道,“勉勉你有时候是有点神经过敏,好多毛病都是你自己癔想出来的,叫我怎么帮你?你这是心理问题。” 我站起来跺脚,我大声说,“我说的就是心理问题,我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你就是不愿意正视这个!我要是成了精神病怎么办?” 徐虚笑道,“怕什么,精神病院的床位又不挤。” 我笑得坐倒在地。我边笑边气,电话响了。徐虚小心翼翼地说,哎,精神病患者,你的电话响了,你不接啊? 5 我的电话刚说完,徐虚的手机又叫响。听着他对着手机答应什么狗屁家伙一起吃饭,我的气又来了,这意味着,我想和他一道吃晚饭的愿望又要泡汤了。现在跟他吃个饭也这么难。现在是冬天,冬天最冷的日子,我需要有人陪我一道吃饭。这种天气一个人吃饭太冷冰冰,太没有意义,太容易让人丧失生活的勇气了。可徐虚走的时候,我没露出气恨的样子来,那是愚蠢的。你再气再恨,他还是要走。男人总体说来都有冬天的气质。 一条小街上的小面馆里,我要了一碗火锅粉,一碗甜水面。这面馆脏得要命,屋檐黢黑,桌子和地面都油腻腻的,装卫生筷的塑料篓上积满油垢,可生意好得热火朝天。我吃的粉和面的油汤与作料也许是老鼠的残羹,我用的筷子上布满细菌,我会不会因为老在这样的地方吃东西而短命?从火锅粉的碗里,我果然吃到一只针剂大小的小塑料管,这是什么鬼东西又怎么跑我碗里来的?我喊了声服务员,他们个个忙得脚不点地,无人理我。我把那碗粉推到一边。 走出面馆后我又不知该何去何从了。去一间酒吧?我的四周,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酒吧和咖啡馆,都是装置、幻景、钙光灯、流水线、盗版乐,有舞台效果的房子,昏暗的门,以一把临时的钥匙打开夜晚的城堡。在那种液体状的、酒精味的、冲厕水格调的光线、人影、声音、温度里,时间以各式各样酒瓶和厚底杯的形状跳跃。不过走出来后,尤其回到家后,我会同样感到空空落落,甚至比进酒吧前还要空空落落。我会比什么时候都明确地感到胸腔那儿长着一个大洞,无法填充,更无法忽略,仿佛我整个人只是支撑这个大洞的一副骨架。再说找谁陪我去呢。一个人进酒吧是需要勇气的,那是来自于年龄的大无畏精神,而我再也不是20出头的年龄了。 我老了。我蓦然意识到,所有事件都指向一个事实:我老了。 表面看去,这个女人好像还是一朵鲜艳的花,实际上扒开皮肤,这具身体内的器官已然成色黯淡,锈迹斑斑。没到30的时候,一直以为30是个标界,漫漫岁月需要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才敢横跨过去;岂知时光如烟,说散去就散去了。30岁那年我倒没有特别的走下坡路的感觉,这两年则完全不一样了,不用睁开眼睛我便能看到,世界在向我缓慢但坚定不移地闭幕,我的身体和神经日益成为我的陷阱。生活依然辽阔无边,可属于我的只剩下一条窄逢。在这个年龄上,女人们大多结婚生子,男人们纷纷有了生活负担,并投靠了主流意识,与你同一层面的人走上了正轨,也意味着你跳不了几下了。除了极少数的特例,哪个女人到后来不是整天只能和翻来覆去的几张面孔打交道?甚至更糟,能发生关系的更多不是人,而是家具、厨房和各种设施。女人一过30,世界差不多就缩小一半;再过40,基本上可谓尘埃落定,就算有什么想法你也没行情了,属于你的场已经挥发了。 走过一个咖啡馆门前时,我猛地又想起一个人,为此我精神一振。想到这个女人真是太好了。希望她在成都,并且正好无事可干。我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那是个神出鬼没的女人,说话惊世骇俗,见人就公布她的四大爱好:好色、好玩、好财、好吃懒做。几年前她就不工作了,基本上只是旅游、吃喝、过性生活。有次我问她,以后老了怎么办,她说还像现在这样啊,继续出卖色相,没色相了就行骗,设备老了还有技术。实在不行了,她说,就找个男人把自己打给他,他管我吃饭,我管他睡觉,趁他不备再出去打点野食,红杏出墙是我的特点。问题是,如何在年老色衰无人问津的紧要关头找到这么个买主呢,管得起吃饭,还不令人作呕。这的确不是好解决的难题。她说,把自己打折嘛,九折八折不行,就七折六折,再不行,五五折,再往下打不要干了,太贱了也吃亏。如果打折不能带动行情,就哄抬物价,制造假象叫男人来上当。这个女人不常呆在成都,五湖四海地跑着玩,特别情愿占有男人,也不吝在性的方面上扶老携幼。所有的事情她都乐意拿出来与人共享,跟大家搞精神共产。说到如何勾引男人或响应男人的引诱时,她常常令人惊讶地,用出非常好的动词,简洁,无耻,充满张力。我喜欢她的故事,尽管我清楚,她的方式不适合我。跟她聊天是件能够令人忘忧的事,何况她的小文章写得别开生面。这个寒冷的夜晚干吗不叫她出来玩,但号码正在发送时,我的手指又按了取消键,我的愿望一跟斗栽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一会儿,手机在我手中叫响,视屏上显示的是刚才拨打的那个女友的号码。我站在人行道上,脚边是冷森森的草,女友问刚才谁打电话,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说了两句话后才显出了精神,在电话里又说又笑。我们闲扯了一阵,她说她的春节旅行打猎记,但我好像看到了她寂寞的衰败的脸。黑夜是掩饰的,也是败露的。一个战斗力再强的女人也抗不过年龄。哪怕你再能自娱自乐,你的生活也在以走向末路的势头摧毁你。 还没走到我的住宅楼大门口,手机又响了。不会是徐虚吧?或者欧匹克?直到现在我也没给欧匹克打电话。显示屏上是个陌生的号码。那边刚一说话,我的神经就绷紧了。 那个声音说:“勉子吗,你在哪里?” 我有些不相信。我压根没有心理准备。那个声音继续说,“怎么不说话?听到我的声音你魂飞魄散了吧?” 我的确在毛骨悚然。我确定了这个声音。这个失踪了好多年的声音。而这个电话号码是成都的号码。我的第一反应是说我不在成都,可我的嘴却吸了口气问,“你在哪,在成都吗?” “是啊,”她说,“说不定我正看着你呢。” 这个永远跟鬼一样折磨人的女人。又在装神弄鬼,她在哪里看着我?这当然不可能,但她喜欢这种把戏。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她知道我住在哪,我的生活再也不能让她插足了。电话里她笑着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我吗?” 当然,我经常想起她,甚至经常跟人提到她,那些日子,那些事情,那种古怪的生活。她从我的世界里走开了那么久,我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夜晚突然到来。难怪今天我感觉不对劲呢。“想我吗”,这三个字使我突然百感交集。我说,“我以为你出国了呢。” 电话里传来她一阵大笑,那个神经质一点没变。“出国,永远不会出去了,”她说,“这次回来我为自己作了个决定。我要做一件事。” 我没接话。她补充道,“这件事不会怎么打扰你的勉子,不要又吓着了。” “我在听着,你说吧觅觅。” 她淡淡地说,“我要自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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