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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6 玉府小区内的街道有22条,或交叉,或并列,或盘绕。我数得很清楚。我成天在这些街上晃。我是半个街道女人。 这些街道两边皆是住宅花园,也有式样陈旧的不叫花园的住宅楼,颜色暗淡,不过也没到破败的程度。临街商铺多为精巧漂亮的时装店、饰品店、美容院、发艺中心、超市,夹杂着网吧、音像店、工艺品店、宅配店、文具店、书屋、烟铺、药房、宠物医院之类。都是些鲜艳光滑的玩具,装点着这个没心没肺、没有灵魂、除了人类寸草不生的沙盘。十字街口多有鲜花店和水果铺。有两条街是酒吧街,灯光像是隧道里的幽灵闪烁的眼;一条主街两旁,云集着豪华酒楼、火锅楼和茶庄,开着私车来吃饭喝茶的人络绎不绝;另有两三条街上的时装店也很有名。小区内有一个菜市,每天人声鼎沸的。 我在玉府小区住了5年,下班回家的晚上,坐公车到小区的一个车站下车后,我常顺着这些街道晃1个小时,2个小时,有时3个小时。经常也进店里或超市买东西。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买回许多没用的东西,几年来总是这样。不过对某些人来说,重复犯错误也算生活的一个内容。 在时装店里,我十有八九会碰到化妆精致的年轻或不太年轻的女人独自在那挑选衣服,都衣着入时,身上香气馥郁,那随着香气扩散出来的,是一片雾气缭绕的寂寞,苍蝇一般挥之不去。去美发店我也能看到这样的女人,时间消磨不完的样子,以惊人的耐心等待中意的男美发师来伺候自己。男美发师多是那种文静帅气的小伙子,手指细长,轻声慢语,待女客无微不至。那些女人可以把整个下午或整整一晚的时间耗在那里。 几乎每天我都去面馆吃面,夏天上粥店的次数多些。 每周我去一个固定的香烟店买三包烟,三个不同的牌子,近来我抽的是CARTIERR,DJ,和ROTHMANS,之前抽CAPRI 和SOBRANIE多些,有时也用茶花换换口味。那个香烟店是一对年轻男女开的,兼卖些小饰品,人很热情,我买烟时总要和我摆两句闲话,问这问那,我一直回避让他们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的工作乏善可陈。 我那幢住宅楼后的小街拐角处,有个小杂志店,没事我也去翻翻杂志和书。不久前去的一次,我发现那个店员似乎对我很熟悉,说经常看到我下午出门,到公交车站乘车,晚上抱着一抱书报回来。再出门时,我就有意无意的绕着那儿走。 没别的意思,就是不太想和这个已经和我搞得烂熟的环境更进一步拉近关系。不过也不说明我不喜欢这个环境。 每周我到健身房跳一次操,做一次器械。有时也没去。跳操是锦小梭鼓动起来的。 有时也出去旅行几天。原来徐虚爱和我一道旅游,这一年来他这爱好昏迷了。昏迷具有传染性,我的冲动也越来越冲不起来了。 每周我自己打扫两次卫生。某些寒寂的夜里,突然想到我的生命就在这一次一次的抹抹擦擦中化解,消失,来无影去无踪,就蓦然心惊。 想到逝者如斯我就紧张。偶尔也渴望一觉醒来,变成个精神抖擞的人,却越发怠惰,到银行交手机费都觉得麻烦。 把周末都消费在床上也不行,对睡眠不好的人来说,睡觉是个多灾多难的事。又不能不睡。 我的工作不忙,收入过得去。一直自做自吃,职业女人也只能这样。 这基本上是我近几年来的日常生活。
7 我的社交圈子很小。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事。我认识的人不可谓不多,然而对我而言,那些人却经常处于无声无息的状态,让我想不起来自己跟这个世界还有如此多的瓜葛。我与我的一切都戳在一个微小的孤独的点上,更糟的是,那还是个虚幻的点。说到与我关系最密切的人,我只能开出两个名字的清单,一是我的男朋友徐虚;一是女友于兰。放宽点尺度,也可以算上欧匹克和锦小梭。可这个所谓关系密切又说明什么,如果我真遇到什么麻烦,谁指望得上?他们会集体挥发的。他们具有这种挥发性。 作为我目前生活中的两个关系要素,我的男朋友和女朋友互不喜欢。徐虚认为于兰不仅人品低劣,无可救药,还气质俗恶,越变越丑。于兰则认为徐虚跟我玩了五六年,居然不仅不主动提结婚,而且不希望我有结婚的理想,实在是居心叵测。 在徐虚和于兰间,我当然趋向于徐虚。但要我把全部情感都押在他一人身上,又让我觉得悬。 我必须跟自己说实话的是,和徐虚的感情正变得让我说不清楚。有时我觉得我们必然天长地久,转瞬间又感到和他几乎形同路人。这或许与神经质有关,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四五年之前,我视徐虚为珍宝,一想到他就心跳,狂喜,情不自禁,觉得成都灰蒙蒙的天空每一寸都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光泽;两三年前,我觉得徐虚是鸡肋,不仅滋味不在,而且使我一叶障目,使我偏离现代生活康庄大道而仄入一条了无生趣的羊肠小径。徐虚的生活爱好陈旧,原先他周围一些好玩的朋友也纷纷老去,在各种耍场中偃旗息鼓,我跟着他能玩到什么?从去年起,我又觉得徐虚可贵了,一是我终于如梦初醒地认识到,对我这样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女人,徐虚就是一个极限,想好高骛远,下场必然可悲;其二,生活的台面就那么大一块,而且还在逐渐萎缩,你想开拓疆界,其实只是原地打转。而今在饭局茶桌上有人对我多招呼几声,我都暗暗感动。还是回归现实为上策。 可回归了现实,这个现实却令人烦恼。我越是日益需要依靠,徐虚就越是明显地作出拔脚逃跑状,他怎么都乐意将我的焦虑烦躁置之度外。徐虚从不喜欢心理上的负重,总是希望我自强自立自我消化一切。徐虚反复跟我说过,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我好他就好,我不行了他更不行。这个哪怕在爱情领域也毫无见义勇为精神的狗东西,他占着我男友的位置竟然有这种心态,并且毫不惭愧。我恨他,我要这个男人来干吗,精神安慰的作用都起不到。我若冲他摩拳擦掌,徐虚要么不理不睬,要么一把逮住我在我身上乱呵一气痒,然后严肃地训斥,嚷什么嚷什么,打烂你的屁股! 有时想到徐虚我就冒火。徐虚呀徐虚,由于跟徐虚嘻嘻哈哈惯了,要引起他对我现状的重视,还必须动脑筋讲方法,荒谬啊。 可是我的火总是升不上去。我爱这个男人。我们情投意合,我们如鱼得水,我们针尖对麦芒,我们在一起五六年了。6年这个数字有次锦小梭得知了大吃一惊,嚷道,“你不会这么陈腐吧,一杯茶喝6年,你是打算做个爱情品牌出来还是准备从一而终啊?你不像这么陈腐的人吧,你怎么有这么好的耐性?那是什么男人让你这么坚定不移?” 其实我并非坚定不移。只是我不知道向哪移。因此我更加心里窝火。这个冬天我经常想,会不会哪天我们无缘无故就完了?怒气一起时我想,完了拉倒,难道我就因此活不下去?但一会儿,徐虚的全部温柔又从我心里涌起,那简直是一部绵长永恒的温柔史。我患得患失。 生活就是一个下降过程。感情迟钝了,朋友流失了,路越走越窄是多数人的必然命运,你拥有得越多未来的路越窄,因为没什么处女地可供你践踏了。我看似什么都不缺:房子,工作,男朋友女朋友,生活自有一套暗中的秩序。要吃吃,要喝喝,我愁个什么呢。但正是这个,让我感到什么都没有似的心里虚凉。 去年我狼奔豕突,找各种各样的事情打发自己,赴饭局,蹦迪,泡休闲中心,干这个干那个,企图为日渐垂死的生活寻找一支可注射的强心剂,却都无功而返,哪一样能让人长久地来情绪? 我四处逛店,花钱如流水,不久我就发觉,我的财务一团混乱,家里衣物堆积如山,一些衣服饰品塞在衣柜和整理箱里被遗忘了,一些穿过一次便失去了我的欢心,还有一些根本找不着穿戴的机会,而外面的诱惑依然没完没了,我想到内心的空荡,感到这个事带给我的恶心。 或者生个孩子?这是去年最吸引我的一个想法。去年我终于想到,也只有这个事比较刺激了,而且有多重意义,它不仅使一个女人长期地有事可干,还在于,如果你想自杀,心头就有放不下的东西。可是徐虚对此避之惟恐不及,徐虚说你以为那是好玩的?你不要发昏哈。有时想想徐虚,真是个要命的男人,又恐惧结婚,又恐惧孩子。他恐惧这个恐惧那个,实在叫人发抖。 徐虚给我出主意,说要不养条狗吧?我不是不喜欢狗,问题是,我这辈子一条狗就打发了?不,我还是想生个孩子,这个昏暗的即将消失的下午我想到,既然生活的意志在我这种人身上如此容易丧失,养小孩恐怕应算作给自己生命上保险的一个长久方式。也许最终这也是一场空,但什么最后不是空?这当然涉及到,我生得出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来吗?我承担得起这个事吗?付得起这个代价吗?我的钱够用吗? 8 某种上我可以被看作一个过去时女人,没有现在,因此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回到过去。 那些被时光的沉沉色调掩埋的事情,滑到时间深处的事情,在记忆里映现神秘的气息。关闭的门无声张开,我的喜欢犹如微暗的火。消逝的一切停在不远处,暗淡的意味深长的光线,瞬间的动作,暧昧的内容急速旋转又蓦然失踪,那些奇怪地走动的脸,冷淡,迷乱,突然贴近,融化的笑,心跳如鼓,雨天,没有午餐的下午一晃而过。然后一切成为凌乱,恍惚,破碎,剥去告别的别离,那些事情,在记忆里半明半暗。 我惊奇的是,我永远不可能明白有些东西是从哪里走失的。这个女人看上去跟过去没什么不同,但一些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掉了下去。这个事实需要缓慢的回神,而原因已藏进深不可测的黑夜,捞不出来。 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河流是从哪里变细的,然后更细,然后干涸。 接下来,顾觅觅进入。她使我那一年的夜晚变得枝节横生,不可捉摸。生活转向了,那些日子成了有几何学意味的旋转舞台,其背景是坐立不安。她没有房子,于是住进我的房间,她把它变成了她的私人游乐园和战场。总有个男人在那里,跟她打打闹闹,跟她磨牙吮血。她不能和任何男人和平共处,她总在取笑、挖苦、打击、激怒他们。她使他们团团转,又气又恼,偏又离不去。一个人时她抱着一只黑皮笔记本坐在窗台哭泣。没有声音。夜里她哭醒,抽的烟使我如同置身锅炉房。她在外面喝酒,她醉得回不来了,她用烟头烫伤自己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一个男人成了她的男朋友,另一个男人也成了她的男朋友,还有更多的男人,生活一团糟。我必须为她遮掩。她将一个男友送的蓝宝石戒指扔进了府南河,毫不痛心。她给了另一个男友一封信让他去死。然后她也死,她说。她给我说她的那些感觉,那些蜘蛛状的、喷射的、刺刀般尖利的、黑暗的同时又像火焰般灼热的感觉。她是她自己的敌人、战场、屠宰场、金矿、滋养品和活动泉眼。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我的某一种现实。我无法把她赶出去。我没有办法说出你搬走这个话,同时拉开门。我像个间歇性受虐狂。她翻看我的一切东西,记事本,信件,写过的纸片,书,抽屉。她不让男人呆在我身边。任何男人来找我她肯定会声先夺人,她挡在我面前,跟他们说说笑笑,然后变成嘲弄,讥讽,目光尖刻,她的牙齿会长出刺来。她把那些刺发送给他们,同时发送的还有她的蜘蛛般的娇媚,她的特别的表情和手势。她身不由己,她不喜欢看到有什么东西属于我,也不喜欢任何顺利发生的事情。 那几乎是9年前的事了。如果徐虚在那个时间出现,徐虚也会被她撬掉的。而且再也不会回头。因为一切都太疯狂太出格了。 终于她结婚了。那个男人实在很爱她。他宽容一切,接纳一切,那样的胸怀以我之见,只能来自于糊涂和发疯。他们到了另一个城市,在那里他父亲给他和她都安排了很好的工作,还有房子,也是他父亲买给他们的。顾觅似乎也闹够了,需要一段安静时光休养生息。所以她就范了,像个刚动过手术失血过多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地靠在成为她老公的男人肩膀上。 一年多后她回了一趟成都,一个人。我到她住的宾馆去见她。她裸着身子来给我开门,裸着身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拿这个收那个的。我说觅觅你穿上点好不好,我知道你身材魔幻一貌如花,可也用不着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嘛。她叼根烟点着后说,看我如此貌美,你也动邪念啦。 那次她给我说她的婚姻。婚后几个月她老公就渐渐露出另一张脸,不爱回家,不听她说话,不理会她,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结这个婚好像是专为惩罚她,把她套进笼子里然后将她遗忘,让她自生自灭。“我就断脉,”顾觅觅说,又点着一根烟,“就是上个月我生日那天。那天是我生日他很清楚。你还记得前年我过生日,他人在外地为给我送束花专门坐飞机回成都一趟吗。原来每次我过生日他都很上劲,积极地陪我,吃饭啊送礼物啊,可现在全都烟消云散。那天晚上我做了饭,我自己买的生日蛋糕,但他回来拿个东西就走了,话都不说一句。我走到卫生间里,拿着水果刀和湿毛巾,我把刀按进手腕,”她举起左手自己看了看那只手腕,然后那只手臂蓦地垂下,仿佛一根断掉的木头,她继续说,“我觉得很冷,尤其躺在那种冰凉的瓷砖上,那个冷是透进骨髓的。你体验过那样的冷吗勉子,又孤独又冷,全世界的冷和黑暗都堆在你的胸口,而且那么孤独,甚至连魔鬼都不会在你耳边狞笑两声以表示他在看着你受罪。我的血在湿毛巾上洇开,很快就是一大片……” 跟徐虚在一起的头两年,我总担心顾觅觅会突然抛开她在那个城市的生活,重返成都。只要她在成都,就会再次插到我的生活中,一扬手把一切推翻。她有这种破坏力,这个力量来自她那死不改悔、绵绵不绝的破坏精神,而我又抗拒不了她。她有那个能力让我无法抗拒。徐虚认为这完全是没见识的女人的担忧,“你不要见她就是了,”徐虚说。可是有些事情是人控制不了的,徐虚不了解,在我身上,控制不了的事情是如此之多。 然而那次顾觅觅从成都回去后,没多长时间便没了音信。开始还有几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里她含糊地提到出国。之后就无声无息。电影刹时终场,连一段片尾音乐和几行交代故事结局的字幕都没有。 我没太在意。很多事情你无法探究,如同无法推测。我的生活跟徐虚接上了轨,人生看上去有了着陆的苗头。我也晃够了,尤其跟顾觅觅一起的那段时间,那简直是一场动乱生活,并且我还是被动过那种生活的。我的年龄在往上走,我的精神需要解甲归田。头两年我很充实,我主动挣钱,买了房子。徐虚将它设计打理出来后,我可以天天呆在屋里,体验这份与幸福心情并蒂花开的家产。可好景不长,我发觉自己又泄气了。我越来越怀疑这个生活,没有意外,没有破坏,没有呼喊和尖叫,没胡搅蛮缠也没有乱七八糟,它连续不断像条垂而不死的癞皮狗。这个生活是在走一条死路,是以一种寂然无声的方式走向一座绞刑架。这个生活是死水一潭。我想到顾觅觅,回忆中越多对她的思念。我的思念中混杂着对她的恐惧。她在哪里?可如果哪天她真的猛地立在我面前我会毛发倒竖,我已经应付不了她了。我身上那种无所谓的东西已经丧失了,可又不知道自己对什么在意,我也应付不来现在这个生活。我成了戴枷锁的人,却没有力气解除它。 顾觅觅那凭空到来的声音问“你魂飞魄散了吗”的一瞬间,我僵立在那的确如同在逐渐开裂,可马上又有某种欣喜轻闪出来,如同碎片上冷冷的荧光。 9
顾觅觅坐在那个明亮光滑得让太空人都头晕大堂咖啡厅里,叼着烟,那些咖啡桌椅都纤细得像钢管。地球是个奇怪的软球体,在时间中隐身的人可以从任何一个点上冒出来。时间空间似乎总在进行着某种神秘勾兑。顾觅觅远看去像个只发生了平行位移的人,人还是那个人,长发柔顺,泛着微微的紫色光泽,黑色带银灰图案的羊绒扣衫,嘴唇发乌,哪怕隔着距离我也能感觉到她嘴唇发乌。她的嘴唇从来都有点发乌,哪怕涂了唇彩。 “勉子我恨你。” 她说,一个微笑浮上来,仿佛从燃尽的火山灰中飘起的微弱火花。“你一点都没变。你在哪把自己原封不动地存放了这么些年啊。” “不要说鬼话,”我说,“老了就是老了,皮没老陷儿也老了。” “说明你有爱情。对不对?”她自顾自说,“女人有爱情才会显得像你这样。” 我没接这个话。多少年了,一上来还是那种窥探癖。我不打算跟她扯爱情这个话题。爱情?照锦小梭的说法,少提这个没有现实基础的词。坐近了才看出,眼前的顾觅觅确实有了变化。说不出明显的老,可原来那层光彩没了,整个人好似一下就木了,褪色了。在她眼里,我也会有同样效果。时间不是白白过去的,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这个念头使我想到有次面对于兰时,我也暗自自问这个问题。但人的衰老是用不着以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为前提的,什么事都不发生就是最大的事,不知不觉中红颜变枯骨,你就两手空空双眼干涸,你就长斑长壳像个装甲木偶。 桌面上的烟是ROTHMANS。我们抽的是同一个牌子的烟。我们同时笑了,然后互相注视。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一起,但又隔了一条长达数年的河。记忆像一条软绸带,它飘过来,拂着皮肤,把一阵妖风吹到血管和心脏,心脏因此显出了深渊的那一面。我觉得自己拿烟点烟的动作都含着某种难以言传的意蕴。 顾觅觅吸了两口烟,“说说你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都跟什么在一起,结婚了吗,或者离婚了吗。你不像有孩子对吧。” 我打定主意要先听她说她自己。我拿不准可以给她透露多少我的情况。徐虚是不可以透露的,还有我的住处。我要划出我的安全线,让这个女人站在线外。可我又觉得这种小心翼翼包裹自己的可耻。我找了些话说,可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我又不能问她这次回来干吗,她都说过了,她要自杀。这个计划我无法判断是真是假,因为这个女人不可推测。 喝完那杯卡布基诺顾觅觅叫来侍者,又要了双份的威士忌。她让我也给自己要一份酒,我说算了。酒送来时她又点了两份鲜果冰激凌,一份给我的,接着叫侍者再送一杯威士忌来。她说着飞机上碰到的一个可笑男人,说着说着她问,“你说舒舒服服、放手放脚花光30万要多长时间?一周?10天?还是一个月?用不着超过一个月对吧?你有什么好主意?”我有些发蒙,陡然进入正题了?顾觅觅感觉这里灯光太强,不舒服,要出去。“找一个酒吧,”她说,“我们去个酒吧说话。不要在这个鬼地方了。” 出去之前她要先上一趟楼,取她的卡。“这附近有自动提款机吧?”她问。我说我带着钱。“你能带多少钱在身上?”顾觅觅的房间在11层,打开门后她进洗手间去了。我环顾着这个房间,房里的设施整洁、威严、卫生,那些东西都功能完善地矗在各自的位置上,这是华丽的色彩丰富的房间,却有陈尸房的气息。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出去,成都在一片灯火之中显得如梦如幻。顾觅觅在卫生间里老不出来。我又等了一会儿,突然我一阵惊慌,我敲着卫生间的门喊她的名字,没有回答,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用力一推门,门开了,门没锁,顾觅觅靠着抽水马桶坐着,冲着我微笑。 “这里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她问,不等我回答她又说,“这像不像一个葬身之地?那么冷冰冰,没有人味,像张包装纸。你做过那样的梦吗,站在100层高的楼顶的边缘,你站的地方那么窄又那么高,你探身出去,你就是不探身你也要坠落下去,一瞬间你脚下就什么也没有了,也没有飞的感觉。我能特别清楚地感受到摔到地上的那种疼痛,每次都能,硬得像碎玻璃。还有冰冷。特别冰冷。到处都冷冰冰的。生活,人,每一句话,这个城市那个城市,成都也是冷冰冰的。这不是我的家,它也不像我出生的地方,不像我长大的地方,它像个坟墓,而且没有墓碑。它从来就不是我喜欢的地方,可我能到哪儿去?我经常想,我最后能到哪儿去呢。” 她不停地说着,她说这些话时就像典型的热病患者。我心里一阵难过,犹如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说觅觅,起来我们到房间里去说,弄杯咖啡,或者茶,我们慢慢说,我有时间陪你。 顾觅觅被我搀到沙发里坐下,她垂着头,她就那么坐着,坐着。我抽烟,然后她说,“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勉子,什么都没有意义。我什么都试了,什么都做了,我没有办法了,可我现在,连死的勇气都好像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10
顾觅觅还睡着。中午已过了一大半。我们说话从昨晚上一直到天明。至于说了什么在我脑袋里好像全混作了一锅粥,似乎什么都说了,可我又什么都没弄清楚。 这个房间一夜之间变了样,到处扔着东西,毛巾,烟盒,烟缸,杯子,衣服,围巾,手机,以及更多的零碎。顾觅觅的箱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像挖开的内脏一样洒出来,拖了一地。 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这些天尽量陪着顾觅觅。不管跟她一起明天会发生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还是不能带她到我的住处,这是为徐虚考虑也是为我自己考虑的。那么她住哪里?这个宾馆只是个暂时住地,而且太贵,就算她有钱,她真的有30万?不过这不关我的事。她肯定不愿意回她父亲家或母亲家住。从上大学起她就坚决不住她父亲或母亲任何一方的家了。可是在找住处之前必须弄清楚的是,她要在成都呆多久?如果她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是很可能的回答。还有就是假如她真的在成都住下后,难道我能天天陪她?她怎么打算她的将来?自杀的愿望再强烈,也无非她的一念之想,这种想法我不时地也会有,这不是谁的专利,却毕竟不是轻易就做得到的事;而将来则是一日接一日扑上来要你对付。难道我能为她的全部生活负责?我自己的汤圆都搓不圆呢。 我好像有点发烧。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顾觅觅摇醒,很想首先就问她以后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去,比如北京她的什么朋友那儿之类,可这问题又牵扯到、并将牵扯出一大片问题。把那些问题短时间内弄清楚无异于异想天开。我想问这个,是为了好跟她大致筹划一下她在成都的这段日子,但稍微一想这无疑是更没边际的异想天开。她的事情谁能筹划?我告诉顾觅觅下午我得去一趟办公室,把稿子编了,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晚上再来陪她。如果可能,明天后天都陪着她,如果她不反对的话。顾觅觅一副昏蒙之态,一时间仿佛没认出我是谁。她进了浴室。出来后她在我对面坐下,她说,“勉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你为什么不是个男人?不要那样笑。不过你要真是个男人也不会这么有情有意了。我们一块吃午饭,去成都最高档的餐馆。” 晚上顾觅觅要回她父亲家一趟。然后去她母亲家里住一晚。昨天她给他们打过电话,这是昨天他们说好的。 我们约好明天下午联系。
11 卖鸡蛋的小贩的吆喝声从院子外小街的那头响过来,这个时间是9点半。那小贩的声音每天像闹钟一样准时在这个时候升起,然后是一个老太太吆喝打酱油打醋,喊声凄厉。这之前的早晨七八点钟,以及黄昏时分,都有叫卖米、油、水果和收旧家具的纷杂声音在空中徜徉,每天晚上12点一刻和12点半,一个小贩在我们院子门口来回叫卖叶儿粑,声音在寒寂的夜里飘得很远。这种离我最近的生活,仿佛一个从不与我发生直接关系的背景,使我搞不清真实与虚幻。 我在哪里?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躺着?这是每天从梦中醒来的那一瞬间立刻将我压在床上起不来的恒久阴云。并且起床后该干点什么,永远都是个问题。今天这问题似乎提速消失掉。是顾觅觅把它们挤兑掉的。是的顾觅觅回来了。这就是说,我有事儿要对付了。 我跳下床,拉开窗帘,进厨房用电热水器接了水烧上,同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根烟。 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发烧。从昨天到现在。昨天我做了些决定。那似乎是在发烧状态下做的。昨天是一次高速运转。速度太快了。昨天和顾觅觅吃了午饭后已快3点,我直接去了报社。我打算快速编两期稿子出来,通过编辑流程发到主任库里,然后给组版编辑打个招呼,做版子时我就不陪着了,让他随心所欲吧,有问题就打手机。当然首先要上网调看一下这两天的版面安排信息。 电脑刚打开,锦小梭过来了,笑嘻嘻告诉我,我的床位没了。 “床位”是我们报社内部约定俗成的说法,把版面叫“床位”,一个版面,下半身是广告的床位,上半身是新闻的床位。每一天床位都有限,所以在床位问题上,究竟哪个有发言权,究竟谁指挥谁,究竟谁为先谁为次:新闻,还是广告?一直是个矛盾。这也引出另一个更基本的矛盾:究竟上半身为下半身服务,还是下半身为上半身服务?做新闻的人都希望大床位,好伸手展脚出稿子;但广告的面子更大,一般都它先“上床”,它胖多占位,瘦少占位,它想横着睡竖着睡都行。记者们就经常为自己的稿子挤不上床位而焦头烂额,或者为露脸登台,大稿子被剥皮去肉压成骨头架,甚至被截肢而气鼓鼓。而我做的是副刊,副刊更不用说,向来就是小媳妇,只要大广告一来,随时处于下床状态,也是正常歧视。 这个情况正合我意。虽说版面是我们的饭碗,没有版面就无处舀饭吃,可现在我有事可做。少做几个版面一下子也饿不死。我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主任却召集我们开会。主任表现得忧心忡忡,因为这段时间我们部门的床位明显锐减,形势十分地不好。主任说不要以为床位是个小问题,这是关系到我们部门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长期睡不到床位,你就可能没床位了。床位下岗,也就意味着我们下岗。主任勒令我们想方设法,抢床位抢机会,打翻身仗。可跟谁抢啊?跟新闻?跟专刊?都不现实。 以锦小梭的观点,抢版面的关键是,要和广告搞好关系,走与广告相结合的道路。让广告认为和副刊睡在一起能相映生辉,喜欢跟副刊睡一张床,甚至达到非指定床位不上的效果。如此一来,调版中心想撤我们的版面就下不了手,因为广告不干啊。 主任让锦小梭拿出具体方案来。散会后锦小梭还想更进一步地跟我谈广告。锦小梭更感兴趣的是搞暗箱操作,通吃,每咬一口下去都满满一嘴,她渴望在我做的版面上实现她的梦想:挣大钱,向富女人的目标奔,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这个唯广告论的狗头军师!这段时间顾觅觅总在向我吹这个风,我如何对付她?唯一的办法是逃走。我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12
在屋里东游西逛了半天,我才想起该给欧匹克打个电话。 不等欧匹克成章成段地骂我,我就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我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哈,气生多了要生病的。 欧匹克怪笑起来,仿佛我说了什么奇谈怪论。欧匹克问,“你吃早饭没有?”我说发昏章第十一,什么时间了还问早饭。他又问那你吃午饭没有。我说没到我的午饭时间,我的午饭时间还早呢,经常拖到2点以后。他建议我们一起吃午饭,他说那今天你把你的午饭时间提前一点吧。 欧匹克从来没邀过我一起吃午饭。这么个日理万机的人今天怎么有闲了。我问:“在哪吃啊。” 欧匹克又推出他那声请并茂的声调,他说,“医院。省医院。” 我终于搞明白,欧匹克得了一种病,一种看上去没病的病。那个病一发作,他的知觉如同树叶被一阵疾风刮落,整个人一下光秃秃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对这个病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推测大概有过劳的原因。像他这么活得欣欣向荣也有会挨这么一着,可见谁也弄不准自己的命数。 我拎着面馆里买的鸡汤抄手走进病房时,欧匹克正躺在他无限眷恋的床上,不过是张病床。他胳膊上吊着输液瓶,脸色黄如蜡纸。我从未见过显得如此虚弱的欧匹克。我说怎么就你一个人,怎么没人陪你,你老婆呢,你下属呢,那些卫星样为着你团团转的人呢。欧匹克说他老婆在上班,再说对这病他老婆已见惯不惊,陪不陪都一样。别的人则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说你得的又不是性病,怕什么曝光。欧匹克情意绵绵地说别这样,女娃子家家嘴上别那么刻薄。我喂着欧匹克一口一口吃抄手,因为他一只胳膊被输液导管缠住,只用剩下的一只手吃饭看上去十分凄凉。我问欧匹克上次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欧匹克说那事已经过去了,他已找到人帮忙就不提了。 欧匹克给我讲这病第一次发作、他第一次晕倒的情形。“我当时也吓坏了,”欧匹克说,“等知觉恢复过来后我就跑到医院。给我看病的是个老教授。我说大夫你就实话跟我说,我还有多长时间。我承受得住。那老大夫说,小伙子,别那么悲观,你命长着呢。我告诉他呀,我乐观着呢,我天生就乐观,我这是未雨绸缪,要我真不行了我得提前告诉我老婆,我们家存折啊珠宝啊都埋哪儿呢,好让她在我走后去挖出来,别让别人占了便宜。” 我笑得差点将碗里鸡汤泼出来。输液瓶里的什么药剂不一会儿见了底。欧匹克又精神抖擞了。他那病一输液就见效。 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欧匹克建议晚上一块吃云天外的海鲜。可晚上我要跟顾觅觅见面。我说算了,我有个老朋友从外地过来了不得空。欧匹克问是男是女。我说是男是女又怎么样,是男是女都没你什么事。欧匹克说那就不管是男是女你都带过来。他再三坚持,非要用一顿海鲜报答我的一碗鸡汤抄手。我只好打电话征求顾觅觅的意见。顾觅觅在电话那头问,“那人好不好玩?” 这话欧匹克立刻听见了,他大声冲着我手机这边说:“小姐,我当然好玩了,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好玩、可玩、值得玩。并列的最大优点是怜香惜玉,还有一个特别优点是舍得花钱。除此之外,”他看看前面的路又扭过头来说,“我还有很多独一无二的优点特点,只有近距离才能体会。晚上你一定要和勉子一道过来啊。” 13
原来,我指的是9年10年前,我们和别人一同吃饭时,顾觅觅就充分展示过她搅局的天分。一般开始时都笑语宴宴,然后顾觅觅就剑拔弩张,出言不逊,不过大家都让着她,尤其那些男人们,认为她是个聪明独特的女人,更有人觉得她的眼睛像蜜蜂的复眼一般内容复杂迷人,也就忍受了她的反复无常。但最终顾觅觅还是要拂袖而去。 而今不是9年前了,欧匹克不是当年的男人了,他没耐性为哪个女人耽误他的自娱自乐。坐在一起就要共欢乐,这是欧匹克的游戏信条。可是顾觅觅根本不接受。因为我和欧匹克斗嘴欢哄,顾觅觅开始冷言冷语,欧匹克说笑话她也不怎么笑了,欧匹克逗她,她则用短语硬邦邦地把话头封杀。以我的了解,顾觅觅其实并非完全不想和欧匹克接火,只是她需要更多的转承起伏,需要男人在她的枪林弹雨中勇往直前,人仰马翻后又爬起来前进,这是她喜欢的。可欧匹克压根没有那个牺牲自我成全别人、并绕大弯子的兴趣,一看到此路不通的牌子,干脆就不走了。我不愿气氛尴尬,率先把注意力集中在吃上以求大家平静下来,再高兴起来,以肠胃制约情绪,曲线救国。可如此一来气氛更成问题。欧匹克看出了顾觅觅与众不同,却毫不畏惧火上浇油,他把顾觅觅比作他认识的一个女人,把那个女人描述得又傲慢又可笑。欧匹克向来爱搞这一套,只要不是他的生意对象,不是他的客户,他便忍不住在嘴头上捉弄人家。在欧匹克那里,谁都可以变成一盘菜来嚼嚼。他也不时打趣我,不过我不当真,回嘴也是为了好玩。可顾觅觅却是当真生气了,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把她比做另外的女人,或用另外的女人来比她。更要命的是欧匹克一个朋友又来了,这两个男人很快说起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在电视台做事的女人,他们说她漂亮,性感,有气质,身材好皮肤细声音柔,总之跟熟透了的水果般醉人心脾,哪天要想个招儿钓她出来吃饭。顾觅觅连筷子也不动了,只是拈着烟冷冷看着他们。为了不使顾觅觅最终发作,我斥责欧匹克道,“有本事就快去扑,少在这流着口水做白日梦,我们在吃饭呢,败我们的胃口。” “哟,”欧匹克捉着嗓子笑嘻嘻说,“别嫉妒。就真嫉妒你也别显出来。做女人要招人喜欢就得拿出点智慧。再说了,人比人气死人,不行就不行嘛,心胸开阔是那种——怎么说来着,走过少女岁月的女人的唯一出路。你们听过那个笑话没有……” 顾觅觅拍案而起。她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就不奉陪了。说这话时她根本不看一眼那两个男人,如同他们是桌上的剩菜。顾觅觅这一走我也只好离座,我先追上顾觅觅,让她在门外等我,我回去拿大衣和手袋,其实是为了跟欧匹克解释一下。可我回到餐桌那时欧匹克正在手机里跟人谈笑风生,他那朋友双手上阵用力地剥着基围虾,看到我欧匹克用一个潦草的手势就打发了,气得我发噎。 夜色和寒气笼罩的街上,顾觅觅的气消了一点。我也很快不把那事当事了。能怎么把它当事呢。由于顾觅觅在身边,我的情绪似乎变得容易转弯了。我好像走向了一种轻,但同时又是浊重的,我大约还在某种热度中。 现在这个时间,城市是化了妆的城市,街道,建筑都戴上了面具。假面舞会的旋转灯转起来了。其实白天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假面舞会,但夜晚更有视觉效果也更适宜神经衰弱的人。我们在它的荧光眼影里走着,我轻微地觉得这个城市和我拉近了距离。顾觅觅想到一个暖和安静的地方去,我们来到仁和春天顶层的咖啡吧。顾觅觅既要了咖啡又要了洋酒,还点了个大水果拼盘。 我点着一支烟。我发觉自己暗自希望顾觅觅不要说话。就那么坐着,她最好什么也别说。跟她说话是消耗性的,不论说什么。关键是,进入也不容易。我猛地意识到,于兰从南方回来的那个夏天,我和她也类似这样,老坐在什么地方喝东西。那一年我和于兰说了大量的话。这两个女人都是走出去后又回归的女人,她们故事繁茂芜杂,花枝招展,她们都比我有主动性。可是主动性真那么管用吗?这世上有人总在退却,有人总在前进,但总体上,都在走向全军覆没。 当年她们都是长袖善舞的女人,都是要把世界弄得乒乓做响的女人。大学时的于兰也是爱玩花样的,涉足危险地带忽然来个急转弯,一脸的诡异哗变为灿烂,惹是生非之后丢盔弃甲地奔逃,那样的事情,在她回到成都之后很快让我感到,俱往矣。 于兰是哪年回来的?5年了吧。她回来的时候是夏天。时间就跟踩在滑轮上往前滑似的。想到于兰,还有眼前的顾觅觅,我好像有点感到,生活其实一直在旋转的。它长着一对死鱼眼睛,但却一直在缓慢地旋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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