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朵渔:2005年的笔记簿

 *杏子,这个词出现在雨后的街头。它同时也适宜在何小竹的一首诗里出现,就像果子在于坚的诗里滚来滚去。

    *没必要掩饰自己的观点。没必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没必要,表达。说出来的都是没劲的。

    *这本书我通常要读两遍。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女人,津津有味地回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的第一个情人,她的第一次性交,她在火车上的艳遇。在身体上。在古堡里。在旅馆的房间。在恐惧中。

    *我有抄写别人诗句的习惯,时间久了,我担心它们会被我作为自己的著作收进全集。毕加索说,抄袭别人是必要的,但模仿自己则令人同情。

    *很多人都有传小话的毛病。马尔克斯说海明威小屁股,麦琪说顾城那方面“总是很性急”,萨特在一个角落里偷偷骂过托尔斯泰……有一次我看见于坚小便之后抖也没抖就装了进去。这事我从不曾对人谈起过。

    *冷空气温柔下来。有什么正在体内生长,骨头发出嘎嘎的拔节声。空气也变成了爱尔兰郊外的风景。赶紧拿起电话,拨响了一个空号码。这个人我去年骂过他,一直没来得及向他道歉。

    *医生告诉我今后要少做爱,多锻炼。我觉得生活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虚构比发现简单得多,但在虚构中可以发现更多。

    *年轻时,我迷恋过两个词:琴瑟。和凉。

    *果实:浆果、水果、坚果、麦粒、谷粒……一粒种子或一个块茎,从大地黑暗的深处抽上来,喂养着愚蠢的人们——这是不是一种无中生有?是不是一种感恩?

    *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你是用爱情打动一个美女,还是遵从内心的冲动即刻将她强奸掉?——这对认识人性之恶有帮助吗?

    *在乞丐面前,你的零钱总是够用吗?

    *在这张椅子上,我可以坐到六十岁。这把椅子,只需一把钉子、一把斧子、一根木头和一个木匠的一个下午。这就可以承载我六十年的辗转、焦虑、喜悦、放屁……从一把椅子的角度看,人生是有价值的么?

    *孔子讲仁的地方,民风逾千年不衰。我见证了这一点。

    *在不适合读诗的心情里读完一首诗,他漂亮的废话让我愤怒。

    *世界观的变化通常都赶不上世界的变化。当卡夫卡死去时,他的作品只卖出了不到二百册。

    *如果一首诗能够完成,我通常不会再去考虑小说。答案藏在心底,让我觉得做贼心虚。

    *激情澎湃。三年后,当她在阳光下回想起这个词,差一点从自行车上昏厥。

    *有一段时间,他们都在拿母亲在网上骂来骂去。我不骂人,有时也是源自对母亲的热爱。

    *我挣的钱够多了,已经超过了父亲的一生。有时候这样想想,就觉得人生很虚无。

    *下班了,他们微笑着回家。他们满怀希望,生活在一堆快速变幻的数字上。生活的频道变换如此之快,他们全然不察。

    *他们在菜地上盖房,在麦地上盖房,在果园里盖房,在堤坝上盖房,在墓地上盖房……村庄漫过了篱笆,漫过了土坡,漫过了公路,漫过了小河……村庄越来越大了,老屋里只住着几个魍魉。

    *厌恶——这个词的力量很大,类似于沉默。

    *评价一个人长得好看,我们通常会说“她长得很美”。这是比喻,也是取消比喻。

    *等我拐弯抹角地去说出一句话后,发现已无说出的必要。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好诗。先记下来。判断它,尚需时日。

    *《生产队的畜牲》
    小时候,生产队还没解散。没解散的标志之一是,牛还是生产队的牛,马还是生产队的马,只有一个饲养员,那就是我爷爷。另一个标志是,种猪种羊还是集体的,全村猪羊的性生活问题全由那两头畜牲负责解决。也因此,那俩畜牲得到了最牛逼的照顾,吃得好自是应该的,关键是住得还好。畜牲们住在小学校的后面,三间瓦房,窗户上还有玻璃。而我们小学的窗户都是纸糊的。有一天夜里,生产队徒生大火,两头畜牲被烧得皮焦肉嫩。乡民们只是袖手旁观,并不施救,看来民愤极大。在吃地瓜的年代,两头畜牲被埋掉了,据说是肉味太骚,已无食用价值。

    *《捅马蜂窝》
   小时候,生产队的粮仓屋檐下有几个马蜂窝,我和小朋友看着好玩,觉得有挑战价值,遂决心将其捅下。办法很简单,用土块往檐下猛投,然后往玉米田里抱头鼠窜。此事干了大概有一个上午,战果是两个马蜂窝被拿下。后果是每人被蜇十数下,主要在头部。两人昏昏然,躲进粮仓里,席地大睡。大概是真的晕了。粮仓里有新收的小麦,为了防盗,麦堆上盖了几方大印。很奇怪,粮仓竟然没有房门。我们在粮仓里昏睡一下午,头皮发麻。睡醒后,两人总结了一下,一致认为马蜂窝捅不得,马蜂这东西锱铢必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遂各自散去。

    *《苹果树》
    小时候,经历过生产队的解散,分田分地真忙。牛,每个生产小组一头;田,每人一亩三分;犁,分不到牛的每户一副,可以找牛自由组合。……还有一处果园,每到春天,都开很好看的苹果花。那地方被严密看管,是我们童年的禁地。但果园只开花不结果,大概是品种不好,或被村长贪污了……最终也要分掉。每户一棵,但又不能种在一起,必须移种到各家的院子里……几十年的老树了,一挪,也就他妈的死掉了。一大片果园,竟无幸存者,从此苹果树在乡下绝迹。

    *《忽悠》
    大学毕业时没服从分配,在社会上漂了一段时间。(一开始被组织分配到一军校,就在海河边。去报到时,见全校只有几个卫兵,操场整洁,对着大海。正是下午两点,问哨兵:人呢?曰:在午睡。再问:所有人都在午睡吗?曰:不吹起床号就必须午睡。闻之大惊,想我闲散之人,哪受得了如此束缚?遂溜之大吉,再没去报到。)最先找了一家广告公司,对一个中文系的学生来说,这是最靠谱的工作了在当时。一共四人,两个老板,一个女秘,似乎还兼着大老板的情人一职。我一人身兼总策划、文案、业务代理、小跑等四项任务。干的第一件事是给全市的公共厕所拍照,准备做公厕广告。女厕也不能放过。(女厕那个臭啊!)此事滑稽,但基本靠谱。最终却不了了之。干的第二项工作是去北京谈一项业务,我的身份被提升为总策划兼总经理助理。北京那家公司做一种掌上电脑,我的任务是使劲忽悠,争取做天津地区销售总代理。在一豪华酒楼,吹牛逼之能事,喝大酒之能事,女秘书穿得少之能事……最后商定,先带两台掌上电脑,回津再议。回来后,两个老板一人分一台电脑,再不提广告的事。……越月余,我找到了新的组织,辞去了忽悠岁月。

    *《盲人》
    有一次去盲校采访(我干过十年教育行业的小记者),看见校园里的盲孩子玩得非常开心。只有两个孩子躲在一边,脸上表情忧郁,落落寡欢。问校长何故,答曰:此二人是后天致盲。

    *《不甘心》
    有一次,做梦做到与一小女做爱(此类梦不可多得)。前期的准备非常复杂,故略去不谈。好容易宽衣解带,该湿的也湿了,该硬的也硬了,但阴茎一直在逼上打滑,就是进不去……一着急,竟醒了,懊丧异常,闭上眼睛想重做一遍,已无法再入梦矣。

    *《推拉》
    如果从外面进去,你看到的是“推”;如果从里面出来,你看到的就应该是“拉”。事实上,很多门都是这么被打开的。


    *给父母打电话,经常没人接。他们的时间与我不同,我睡觉时,他们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我出门上班,他们刚从田里回来,带着新鲜的露水和青菜。我工作时,他们刚刚吃早饭;我午休,他们依然在田里;我下班,他们还没回来。要等到晚上,月亮升上来,他们才会回家。
    仿佛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纬度而是经度造成的;仿佛我住在东京他们住在陕西;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根本不同只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干三垧活儿;而我一天只干两垧活,却吃三顿饭。


    *她们都叫我老师,看来我是老了。

    *这件事,在他人看来,能坚持一年就算是很了不起了,因为无论如何,很少人能做到这样。但他却要一直坚持下来,一年,一年半,两年……于是大家围成一圈,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他是如何通过一个疯狂的举动最终将自己带入疯狂的。

    *他向我露出了牙齿,像一只善良的土狼,咧着嘴笑了笑。我担心晚上他还会再回来,并且依然将笑容挂在脸上。
    他的牙上有血。

    *《春天印象》
    官道两旁是一些杨树,新土,和刚刚钻出土的茅根。细细的芽,像发丝。杨树叶子还不能被风吹响,是嫩绿的,不时地落下一些像虫子般的杨絮花。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因为雨水刚过,麦田显得拥挤,平坦,春风吹拂下,麦田的颜色变幻不定。
    我跟在谁的后面在走?我为什么走在远离村庄的方向?越走越远了,周围的事物依然那么熟悉。直到碰见一个人,那个唱莲花落的乞丐,他问我:
    “小孩,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回家。”
    于是,我反过头来往回走,依然走在官道上。直到远远看见妈妈弯着腰在麦田里拔草,我知道,我一直都没有走远,我只是,走神了。
    我一个人,玩得太久了,可能还在树下睡了一觉。没有人陪我,春天是孤独的,一个脱壳的、容易走神的季节。
    神啊,带我回去吧!

    *这么小,也有鼻子有眼。看来,谁都可以有自尊啊。

    *整整一个下午,这只蚂蚁都在我的桌子上爬来爬去,它大概找不到家了,或另有任务。
    对一只蚂蚁,我所知甚少。我无法用自己的爱,来帮助哪怕一只小小的蚂蚁。
    我们都隔阂得太久了。

    *那栋房子终于有了点眉目,就在河的对岸,已经呈现出房子的身影。
    从三月到六月,感觉时间慢下来了。
    但无中生有,真是件快活的事情。

    *我想用“白色山肩上的月亮”造个句子送给你。

    *现在,我碰到美女就想说:姑娘,要走正道。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时时担心,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太多的东西,比如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次动怒,一声哀叹。所有这些,我都想交还给父亲,只留下一种苦涩,一丝白发,和风霜满脸。

    *来广州这么长时间了,竟然一次也没见过月亮。好像有一次见到了,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半轮残月,一片乌云,一朵小小的火焰,不甚明朗,仿佛在梦中,又似在故乡。

    *“有一天早晨,苏格拉底站在那里思考一个问题,从黎明一直到中午。人们发现了他,就拿了草席睡在露天,以便盯着他是否会整夜站着。他果真站到了第二天早晨,当光明重新回到大地时,他向太阳做了祷告,然后就走掉了。”(《会饮》)

    *《吃肉》
    突然发现,可以天天吃肉了!这个发现让我跳了起来。我竟然在天天吃肉,而且吃起肉来还毫无感觉,就仿佛在吃白菜。仅仅在几年前,吃肉还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而上溯二十年,天天吃肉只是一个梦想。那时候,吃到肥肉是极品,更多的时候只是啃骨头。至今还记得那一锅羊骨头,我像一只小狼等待它们,啃得发白,再敲骨吸髓。要等到一锅羊骨头煮熟,通常要熬到半夜,有时睡了过去,口水流了一脖子……无论如何,天天吃肉这件事都显得极不平常,我要仔细想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有一天,我的手表停了。我对着太阳校正了一下,中午,正对着十二点。这是我母亲的时间。

    *我在珠江边读一个曲靖的朋友寄来的杂志,名字叫《珠江源》。

    *傍晚,雨终于停了一会儿。关上电视新闻,我决定到珠江边走一走,亲自察看一下水情。电视上说,西江大水,梧州成了威尼斯。这是一处石头的堤岸,周围是一个小花园,吃饱了饭的人们腆着肚子,在江风中遛弯。水流湍急,但离岸还有半丈远。我是安全的,大家都是安全的,城市也是安全的。不安全的是在城市的外面,那里没有石头的堤岸,那里只有土,泥,田,和另一些人。我看到江中漂浮着大片的树叶,稻草,农具的柄。间或会闪现出一颗苍白的人头,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

    *我想逃走了,在夜里十点,沿着江边,一直逃到广西去。

    *占卜了几次,每次结果都自相矛盾,于是选择了一条上上签,深信不疑。

    *《记忆中的几个街角》
    那是一个下坡。往上走,是城市中心的大道,往下,穿过铁路桥,是通往郊区的小道。我一般是出旅馆的门往左拐,穿过一条肮脏、热闹的小巷,那里屋檐上滴着水,垃圾在风中飘,自由市场、网吧、水果店和洗头房各得其所。我穿过去,突然置身于一条寂静的路上。
    我和他坐在落地窗的里面,两杯清水,几张大靠背椅。正午时分,热带树都困了。我们一边聊一些突然闪现的话题,一边陷入沉思中。这是个小城,街巷整洁,风清细,黄昏迟迟不来,美女不时走过。我告诉他:“我在这里丢了一个朋友,又找到了一个朋友。”
    这是记忆中的,还是梦中的?我从一家香烟店里出来,突然遇到她,手里拿着一摞纸,打着雨伞,从另一边的街角走过来,头发有些湿,裙摆贴在小腿上,走得很急。
    “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头看看我,什么也没说,就准备离开。我赶紧将手中的一朵花递给她,说:
    “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她走了,消失在梧桐树街的尽头,我们从此再也没有遇上过。
    我每天从这里经过时,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打盹。他为什么总睡不醒呢?他的时间观念是什么样的?我看着他,真担心时间有一天会突然停止,再也不往前走。
    有没有一个下着雨的街角,让我记忆犹新?有没有一个飘着雪的街角,让我魂牵梦绕?

    *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仅仅是因为,喜欢脚下的这条路,就走了这么远。

    *风花雪月而已,不是诗。
    品格低下者,不与谈。

    *为了拍死一只蚊子,我狠狠地掴了自己一巴掌。

    *中山的山中,我们饮酒、喝茶,云朵翻过山来,在周围的湖水中洒下几滴,又走了。那个中午,副热带高压还没有压下来,周围有鸟叫,有荔枝在逐渐成熟,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甜美的果子,竟长在那么高大的树上。郑狗肉、李狗肉,两个美女,被打油诗勾引来,陪我们喝酒。酒过半酣,她俩说:狗肉,就是朋友的意思。

    *那一天是个乡村节日,官道上尘土飞扬。我看到一个农妇的一篮子鸡蛋,用花头巾盖着,像她自己刚生下来的儿子。

    *“原黑夜降临愿钟鸣响啊,时光在飞逝而我却滞留原地。”

    *我像一只在水泥地上爬行的蚂蚁,找不到一片树叶,找不到一撮尘土。头顶是巨大的太阳,而乌云,有时候又离得很近。

    *我责备自己太多了,他就认为犯错的真的就是我。哎,我责备自己,是因为我不该原谅他的错误。他被宠坏了,并被世俗的谬误蒙了眼。

    *怨恨太多不好,会烧坏了肝。
    人生的悲剧主要是性格悲剧,其他的悲剧均为上帝的安排,因而也就称不上是悲剧。

    *四月的天,阳光清清地照着,树叶是新的,泥土是新的,麦苗是新的,田畴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人群,红头巾绿裙裾黑布鞋白布褂,其中的一家,两兄弟,三姐妹,我就是其中的老大。我直起身来往一片深绿的树丛望去,炊烟已上树梢,是该收工的时候了。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这么大,过了官道,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没想到,离开那里这么多年了,我的世界依然是那么大,虽然我已度过了千山万水,但世界的核心仍在那里,不停地,跳。

    *失败得还不够彻底,但到底有没有一种彻底的失败?有没有一个能够容纳彻底失败的底线?这种失败将把人带向何处?比如说,成为一个小人物,不走运的人,失败者,不能融入群体的人。这样就足够了吗?
    失败,但不够彻底,就是一种尴尬的悬空状态。

    *总之是转身太慢,或不好意思转身,然后眼睁睁看着美景消失,而暗自心生悔恨。

    *这是一座世俗的城,正在亚热带的热风中腐败变质的城,一切都是轻的,漂浮无根的,好像随处可以落叶生根,事实上无处扎根,因为这里只有水泥,没有土地,这是一个找不到土地的都市,像是建在太空中,东方古老的哲学毫无用处。我的那些朋友们,已适应了这里的灯红酒绿,就像波德莱尔游荡于他的拱廊街。

    *到了读《红楼》的年纪了。

    *几个伙伴围着火炉打纸牌,灯光昏暗,水在炉子上吱吱地冒烟,火上是新煨的红薯。有人在一边床上先自睡下,有人在昏暗的光下读一本明清小说。在洗牌的间隙,我出门到院子里撒尿,雪下得紧一阵慢一阵,世界在暗夜里发着白光,我看到门外的一串浅浅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田野的深处……

    *为了那棵桑树,为了那棵老柳树,为了那个小池塘,那后街的寂静、胡同的悠长,我愿意再生一遍,再活一遍。真的不愿意再往下活了,再活下去,也是死。
    *在我离开前的这些日子里,突然出现了大批的虫子,他们像一群刚刚出壳的列兵,爬到我的桌面上、书本上、烟碟上、水杯上、笔筒上、键盘上、香烟上、书稿上、报纸上、一枚硬币上,像是来为我送别。这些日子里,是这些东西和一只藏在天花板上的老鼠与我作伴。而这些虫子的突然出现,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出于好意。

    *“燕燕居息,出入风议。”

    *写诗二十年,他仅仅印了一本谦逊的小册子。这小册子上没有一点颜色,没有一篇序言,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几首小诗,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字。他太谦逊了,或者是对自己太过严厉,直到这本小册子印出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对自己二十年的岁月终于有了一个交待。
    这小册子,他一共印了三册,一册送给了我,上面写着:“送给我谦逊的兄弟。”另外两册,至今下落不明。

    *我曾长期在树荫下徘徊,然后躲回到黑暗的角落里写下千头万绪。我从未尝试过在旷野中写作。有一次横穿广大的西部,巨大的砂石击打着我的面颊,使我对写下的每一个词都失去了信心。

    *人生的意义,世界的合目的性,我都还没有找到。以前找到的那些,刚拿到手里,就变成了垃圾。


    *“A是个演奏能手,而天空是他的见证。”(卡夫卡)

    *回到北方后,我将身体里的发条拧松了一圈,两圈,三圈,依然觉得有些紧。

    *不要去爱她,千万不要去爱她,而是要嘲弄她、作践她、疏远她,如此,她才能乖乖的成为性爱的奴隶。

    *《存在两种可能性》
  我踏着扫得干干净净的雪中小径去找一个人,当我心情愉快地走到他的家门前举手敲门之际,突然发现,我身后仅有的那条小径曲曲折折,不知是谁扫出的。
    我踏着扫得干干净净的雪中小径去找一个人,当我心情愉快地走到他的家门前举手敲门之际,突然发现,那条小径又被白雪覆盖如初,仿佛根本没有被扫过一样。

    *《海怪》
    还有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

    *因为被囚禁在一扇窗前,虽然这扇窗包含了半座城,我在这里写下的所有诗行,依然只是一行。

    *如果改名叫“王翠花”,她的乳房是否会因此而丰满起来?

    *为了证明那颗西瓜是熟的,他拎着拍了又拍,像是在拍打自己的女人。

    *冥冥中说出一个词,然后一生都在朝这个词努力,游过去。

    *不想听他说什么。不想听他解释什么。

    *他坐在路灯下喝啤酒,吃烤串,与每个半生不熟的人打着招呼。天晚了,该回家了,有人这样告诉他。他笑笑,喝下一大口啤酒。回家干什么呢?老婆已经跑了。儿子去网吧了。他就想找一个有人的地方呆着,让人帮他赶走孤独。

    *始乱之,终弃之。

    *这些日子,隐居的乐趣,超过了从早到晚的噪音。

    *我们所知道的,远远少于我们所未知的。黑暗如此辽阔,无知成为真理。

    *为什么童年那么冷?因为贫穷;
    为什么童年那么热?因为贫穷;
    为什么童年那么长?因为富有。

    *穷日子过久了,连口味也受到了影响。

    *我的表情不可能再丰富了,再丰富一点就是表演;但再少一点就是呆板。我保持着目前的三个表情:微笑、沉默和愤怒。对于世界来说,这已足够。

    *老金,那么嬉皮笑脸的一个人,我不知道当他躲在孤独的角落里写诗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而他已写得那样好。

    *表情反差太大的人不值得信赖,表情毫无变化的人值得提防;一天笑到晚的人,他做梦时必然也会大笑——他的表情肌已受到教育。

    *我得了一种传染病,我希望能传染给更多的人,我渴望与人同病相怜。

    *《古意》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做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应你的要求,我端个小板凳坐下来,下面,就看你如何表演了。

    *在这炎热的夏天,和慵懒的生活里,我拒绝吃肉,是担心自己会沦为一头猪。

    *我不想动弹,像一只蛹,锁在巨大的空壳里,做白日梦。

    *我这里有什么,值得你天天鬼鬼祟祟地偷看?

    *需要一套新的哲学,以指导我们在海底的生活。

    *写作格言的一部分原因是:不耐烦。生活有什么道理好讲?

    *他们怎么都那么聪明啊,那么聪明啊,想起他们的聪明来,我就感到绝望。

    *他们说最近有一场表演,邀请我前去看一看。我觉得我看这东西太多了,遂婉言谢绝。

    *我往回走,与一大群人擦肩而过。他们走得太快了,几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的倒退。我想回去。前方有什么呀,值得这样急慌慌地赶路?我知道后方有什么。游戏结束了,家在来时的路上。我往回走,看路旁荒凉的风景,和天上的月亮,心情舒畅……

    *这也太娱乐了吧?

    *长得越来越像一个农民,越来越像我的父亲。我还能预测二十年后的长相,三十年后的长相……

    *不能再退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是深渊了。但往前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到处都是下坡,我已来到这生涯的顶点。

    *人生只有一途,或者卡夫卡,或者柏拉图。


    *下午,我从家里出来,徒步去图书馆。太强烈的光线,加上中午时刻的短暂眩晕,当我走过一座小桥时,以为眼前的人流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只是从我梦中走过,像那风……我大步穿过马路,像一个嗅觉灵敏的盲人……直到被警察叫住,我才发现,在我的周围停满了车,和一群困惑的目光……

    *“一个多么孩子气的补锅人,看见他经过自己店铺开着的门,坐下干活儿,用榔头不停地敲打。”

    *8月21日。整整一天,在虚胖中度过。世界是那么的安定,连新闻都显得无聊。有些名人突然死去,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出名……又一次感到人生的无常。但奋斗依然无法遏止,争夺无法遏止,做恶亦无法遏止。

    *坐下来,写一句话——这样的生活显得那么苍白,虚伪。一点也不健康。写下那么多废话,不是对时光的慰籍,恰是一场新的欺骗。

    *家事像一团麻。我的经验是:看着它,让它保持适当的温度,但不去动它,更不要妄想去理顺它,就让它保持着一团麻的原样,保持着一团麻的品质。

    *这句话,说一遍显得不足为奇,再重复一遍便显得重要起来;如果不停地重复下去,不是导致更重要,而是导致更疯狂。

    *至今分不清救护车、救火车和警车,它们的急迫,仿佛来自同一个方向。

    *伟大的噪音之王,就在我的窗户底下,彻夜不停……

    *天太热了,写不出凉爽的诗,甚至写不出冷静的诗。

    *“他有点乌鸦的气质。”(卡夫卡)

    *这么多年来,我的自责总是留有余地。咳!

    *我渐渐理解了北岛所说的“失败之书”。失败是由成功带来的必然的结果。

    *我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远方——和近处一样,一片狼藉。

    *不可能写得更好,但也不可能写得更差。主要是不可能超越自己。也不允许超越自己。因为不存在“超越”一说。所以,在时光的流逝中,尽管写而已。

    *喂,喂,喂,失败在家吗?我来找它,昨天已经跟它约好。

    *以前,故乡像我风筝上的线,总也挣不脱。如今,故乡是我的一根脐带,一旦剪断,我不知道还能否活下去。

    *曹操说:假使天下无孤,将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有时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心的苦井中。”

    *读一个人的诗,你会觉得写诗很简单;读另一个人的诗(比如某某),你又觉得写诗很难。情况真的是这样吗?有一阵我谁也不去读,发现写诗不那么简单,也不那么难。这大概是真实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朝西的窗口,能否看到上弦月。

    *太多的意义,就是无意义。无意之中的无意义。

    *我写得更加本质了。本质:一个无法解释的“原词”。

    *我驾车驶过那片树林,夕阳西下,巨大的树影投射在公路上,一种人造的诗意诞生了。车窗外噪音呼啸,车窗内风和日丽,音乐飘扬……

    *我的时间被分割了,精力也随之被分割得四分五裂。我想坐下来好好写一首诗,但随之写下的,往往是一句格言。我怀疑这是长期沉默的结果,并且对世界和人群失去了足够的耐心。

    *经文大多是简略的,隐喻的,暗藏禅机的,启发式的,因而本质上也是沉默的。经文就是一种沉默,它因为什么都没有说,因而也就说尽了一切。每个读经的人,都以为从中找到了一个他自己的世界。

    *8月18日。但不见得就能遇到美妙的事情。准备太充分的事情,往往不成。

    *沂水往东,我往南。孔夫子当年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如今沂水两岸风物沧桑变幻,但水流缓慢,温柔敦厚,合于礼,不暴烈,也不纤细,千年鲁风不变……我从她身躯上的长桥呼啸而过,像个不肖子,她眼也不眨……

    *一听那笑声,就知道她的牙已掉光。这个老女人,被儿媳赶出家门,但一走到外面,她就笑个不停,像是生活的幸福总也关不住。

    *她们在外面大声地说笑,说得那么大声,但说实话的时候总是躲在家里,关上房门……

    *《香港海洋公园》
  为了让小儿成功地体验一番童年的快乐和刺激,我决定陪他坐一次过山车。这东西,我只是听说过它的刺激,但无从体验。我相信以我三十岁的心脏和低血压,完全可以应付那短暂的失重和加速度。于是我说:来吧,儿子,老子陪你坐一次。
  ……后来据儿子在作文中的回忆,老爸当时脸色苍白,喊叫声惨绝人寰,特别是在第三次进入自由落体运动时,老爸似乎已经昏厥,无声无息,只是双手像两把钳子,紧紧抓住尘世的栏杆……
  我自己的回忆是:那天阳光晴好,南朗山下一片蔚蓝。我们走在海风中,感觉一生都是新鲜的。我们曾经坐过过山车吗?完全没有记忆。

    *我大声对他们说:我就是那个从你们中间走开的人!他们冷漠地注视着我,一边抽烟,一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还用手指暗暗指了一下我手中的一把铲。那时候,大家在一起谈笑,吹牛,说女人。我在一个黄昏离开了他们,是因为感到了有点厌倦。我往西走了一圈,又回来了。但是大家都老了,或者已经临近中年,当我重新回来时,我已变成了陌生人,想重新加入他们已经十分困难。但我也不想再走了,再走,结果还是回来。一趟趟地返回又有什么意思呢?

    *以前,我与他曾是那“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的朋友,现在,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以免丢掉以前的感觉。


    *说:慢慢来。真的是很难啊。需要一沉到底。那些浮出水面的人,是因为放弃了手中的石头。

    *重读自己的作品,那些不老实的地方,卖弄的地方,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像屁股上的补丁那么显眼。

    *一条蛇,蜷伏在那里孤独地蜕它的皮。

    *每每想起那件事,我就止不住伤心。伤心啊,已经将近十年了。这持续不断的伤心,也将十年的时间拉短,浓缩,成雾。

    *“当他没有感到内心积聚着充分的写作力量时,他有本事数月内一行也不落笔。”

    *我无法给你们带来快乐。请原谅。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做不到。因为我连自己都无法持久地快乐。

    *我将一个梦忘掉了,仿佛失去了童年的一段记忆。

    *半夜里,从一个梦的尾端渐渐爬行出地表,像一辆地下铁慢慢驶出来,见到初升的太阳——虚幻和现实有了美妙的对接。

    *我努力睁开眼睛,是为了将这个梦牢牢记住,并最终使之变为现实。

    *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手里拿着碗,在等红灯的每一辆车前三鞠躬,嘴里嘟囔些什么。三鞠躬过后,如果车窗还没有打开,她就换下一辆。来到我的车前时,我赶在第二个躬之前摸出一枚硬币,丢到她碗里。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省略掉第三个躬,换另一辆车。旁边站着她的母亲,一张愁苦的脸。她只能在附近捡些废品,这乞讨的工作她不太适合——她已超出了人们怜悯的范围。一串躬过后,小女孩并没有得到更多的钱,但这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就像完成了一项家庭作业,剩下的就是向母亲撒娇了。她钻进母亲怀里,双手抱着母亲,小脸在母亲的胸前磨蹭,在那一刻,我看到她是一个孩子。
  而我为什么不能够多掏出些钱来?我为自己的草率、不识善恶感到沮丧。也许当时兜里只有一枚硬币,也许碰巧……无论如何,我可以更加慷慨一些。我无从选择,选择已经是恶,“真正的善应当如蜜蜂迎着花朵飞去”。但我真的能够改变她们什么吗?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我的吝啬,我的贪欲的本性——我既非英雄,亦非圣人,“善是恶的星空”,我只能遥望那伟大的星空……好在我没有做恶太多,我做下的那些恶,只是一种贫贱。
  这样大谈善恶,是不是有些放肆?
  
    *我目空一切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市场的一角停下来,指着货架上的豆腐说:“来一盒。”货主对我笑脸相迎,并没有发现我眼中的高傲,也不知道我刚刚读完卡夫卡出来。

    *“仇恨有它自己特别的心跳。”

    *不愿意睡。夜已经很深了。因为属于今天的字还没有敲出来。

    *窗下的这座桥已经接近完工。整个九月,我天天站在窗前,看工人们如何完成这件作品。我似乎是个旁观者,又仿佛亲自参与了大桥诞生的整个过程。有一天,在闪烁的阳光下,我看见大桥的桥面上,映出了我的影子,是头部的侧影,有点马赛克风格。

    *大师乘上一辆破旧的二轮马车,一溜烟去了远方。我内心知道他的去向,荒凉,没有人烟,一个充满古意的地方。我从家里出来,在小区的出口,一个尘土飞扬的地方,我决定买几个烧串给他带去,作为再次见面的礼物。我闻到一股烧树叶的味道,那烧串更像是烧焦的柏树枝……小区的道路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那里认真地填土,一条崭新的道路应该在我回来之前就能修好。我的车停在旁边,发动机冒着黑烟,座椅就像小时候的摇篮,温暖,舒适而又孤单……

    *梭伦对幸福的定义:中等的外部供应,做着高尚的事情和过着俭朴的生活。

    *每一种表达都存在与其相反的表达,每一种权力都有与其相反的权利,“每一个结论都是过于简单的东西”。

    *……在乡下租了一处房子,准确说是在一片茂盛的田野里。房子是宽大、低平的民居,正房三间,西厢两间,房顶用草席覆盖,草席的边缘垂下来,遮住光线和雨滴……我们睡在地上,盖着单薄的毯子,没有做爱……走到屋外,是一地的麦秸秆,光滑、干净、金光灿灿……远处,是一片一片的棉花田,中间还有一些瓜棚,心中暗想,找个机会去偷瓜……回到屋里,碰到我的朋友驸马,阴沉着脸,身形巨胖,胖得几乎变了形,发黑,我说:“你怎么最近吃这么胖?”他没好气地说:“我们出事啦!……”

    *《老同学》
  他家门前是黄河故堤,我们在上面玩耍,后来又跑到一条河边,脱光了去洗澡。有很多水草,水碧绿,河边有些小池塘,长满了蒲草。有古柳,枯枝与嫩叶长在一起……在一处通往河南的堤坝上,我们坐下来谈人生,仿佛庄子就在身边……十年了?二十年了?仿佛就在梦里,必须小心去打捞,以免打碎了什么,或者搅浑了梦境,再也看不清……

    *诗坛。有大的坛,也有小的坛。一人成器,二人成行,三人成坛,因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里本该也有个坛,因为盟主是现成的。但最终却没有成坛,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盟主是现成的缘故吧。盟主都有了,那么还要个坛何苦来呢?于是众人就起而打碎了这个坛。

    *太忙了,那么多的路需要去走,那么多的人需要去见,那么多的钱需要去挣,那么多的字需要去写……我决定暂停一下午,泡上茶,点上烟,塞上耳朵,看时间在指缝间哗哗地流走,一点也不心疼。

    *他好像对我进行了当头棒喝!

    *他好像对什么都有话可说。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顶着自己的壳,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只是画了一个圆。多么圆满的圆啊(用自己来形容自己),没让我多走一点冤枉路!

    *水泡,它在水里是一个反革命分子,它在空中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

    *借助着被人谩骂的巨大推力,他居然将自己推上了山。

    *写来写去,写作成了安身立命之本。

    *他写那些诗之前,仿佛吃了一种叫白粉的东西。

    *我这样做,是不是显得很可笑?我不可能有其他的做法。其他的做法我已经试过了,它们更可笑。——我仿佛听到了你在背后的笑声,和鼠牙。

    *庄子说:“送君者皆自涯而返,而君自此远矣。”乃孤独者言。

    *整整一年我都在写诗,写一行长诗,来不及用逗号、顿号、分号、冒号、引号,来不及转折、换行,我急于写出这句诗,但它实在太长太大太急促,临近年底,我还没有写上那个句号。

    *微小的事物,很无奈。

    *最小的诗,能够写多小?有一首诗,我写到了果核里。

    *以前,因急于表达,我放弃了叙事;后来,因急于表达,我放弃了抒情;现在,因急于表达,我放弃了格言;以后,因急于表达,我选择了沉默不语。

    *“从现在起已经晚了。”我觉得特朗斯特罗姆的这句诗说明了一切。

    *的确是太疯狂了,太疯狂了,太疯狂了。一句话往往要重复三遍,才能准确表达我要说的意思。

    *红旗,你为何说来却没来?我想到通县去,找棵老栗树,在它的下面抽棵烟,以平息我此刻的躁动。

    *岁末的焦虑。以前是因为考试,现在则是因为没有考试。

    *明年春天。这个念头一出,毫无来由的高兴。

    *很久很久没有与人交谈了,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现在还流行“喂,你好”吗?

    *我将那根绳子“咔嚓”一声扯断了,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有一天,它在梦中找到我,并且将我狠抽了一顿。

    *厌世的感觉是正常的吗?比如说,非常短暂,就像一股烟的飘散……

    *这样的压力,让我退缩,不断地退缩,直到缩到墙根下,然后我抱起双拳,冲他喊道:“有种的就过来吧!”他一听,反倒吓跑了。

    *我一直等待的降雪,它没有来。我一直虚构的场景:路灯下,一场雪花……现在只差一个女主角。

    *“装腔作势不是产生于对新奇的追求,而是产生于对过时的恐惧。”(施勒格尔)

    *我夸他,他觉得我夸得还不够。——这让我更加难受。

    *他不停地修剪那棵梧桐树,直到那棵树在风中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革命。在这群无心的坏人面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撼动他们。

    *断头台。咔嚓一声。人民革命委员会。公民你好。

    *与儿子下棋,被他连赢两盘。第三盘,他说:不下了,臭棋。我说:多有意思的对局,儿子打败了老子。

    *他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他的脸那么白,那么胖,那么迟缓,那么能吃,那么肥,那么多毛,那么脏,那么短的尾巴,那么大的耳朵,那么小的眼睛,那么难听的鼾声……他简直就是一头猪,适合去找一头母猪!

    *金教授,你好。马小跑,你好。赖小皮,你好。

    *不要敲门,你会吓着我手心里的鸟。

    *1763年的巴黎。“扬州县道台街翠竹巷 王翠山(收)”有没有这么个地方和这么个人?

    *岁末。孤独来袭,新雪来袭。椅子、睫毛、书、一张网……

    *早晨,上网,打捞一番,一条鱼也没有。

    *“一意孤行。”这句话说起来真是好听,我看见一个人,他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群背影。

    *我无法写出客观的诗。

    *一条巨大的鱼从浅水中游过,带来不祥和阴影。

    *我将一大块死皮从脚趾上撕下来,一种无言的快感,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多少人还在忍受……

    *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啊,一行诗就会可以将他写尽,写空。

    *我仰视过她吗?是的是的是的。

    *《霸王别姬》非常有力。

    *一些事情,想十遍,它就会成真。想一百遍,它又重新成幻。因此,不可太执着于一件事情。

    *所有的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只是一件作品。因此,也不可太贪欲。

    *一年结束了,不是“当”的一声,而是“嘘”的一声。

                                                                 200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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