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谁出卖了哈姆雷特(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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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哈姆莱特把他的一头金发枕在杨晨的手掌里。 “哈姆莱特,我们要跟你谈谈。” “噢,我的好姑娘们,我的脑子都要炸了。”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忘不了。一个人要是把生活的幸福和目的,只看作吃吃睡睡,他还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会忘了呢,我时刻都把它放在我的心上。 好姑娘们,我,哈姆莱特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现在的情况是形势非常险恶。 这里不是丹麦,甚至连欧洲也遥不可及。这里的情形和丹麦完全是两码事。是的, 我不隐瞒我的看法,这里似乎比我的国家好的多了,虽然我不能出去, 不能像你们一样走 在校园里,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但是我能体会出一种舒适和快乐,而我的国家 要阴郁得多。啊,我扯得太远了。好姑娘们,我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我不会在这儿待得太久的。我,哈姆莱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啊,从这一刻起, 让我屏除一切的疑虑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满在我的脑际。” 姑娘们一会儿皱着眉一会儿眼里盈着泪。 歌队:好姑娘们继续努力吧。 哈姆莱特在练剑。 哈姆莱特在屋子里举哑铃。 哈姆莱特在读书。 天冷下来了,姑娘们穿上了滑雪衫。天气一冷,也到了该姑娘们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了。她们整天穿梭在图书馆和安静的大教室之间。她们的桌子上总是摞放着一大叠书。看不完的书啊。当她们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时,窗外的天空中已经布满了星星。姑娘们也越发消瘦了。她们不再整天为那个哈姆莱特操心这操心那了。她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但是她们还是恪守着自己的诺言:三个人中间总要抽出一个人轮流陪他。为了他的安全,还是为了给他鼓劲,似乎已经无关紧要。哈姆莱特似乎也理解姑娘们的苦衷。他主动包下了宿舍里的活:打扫地面,抹桌子,替她们叠 被子(姑娘们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小节了)、擦皮鞋(他还真有一手, 用不多的油刷 出最亮堂的鞋子)、整理书桌、甚至还帮她们洗起了衣服。姑娘们太忙了, 她们已 经不计较他的王子的身份了。谁也没再提那件事。有人提出来,也像是开玩笑。 “哈姆莱特,你还记得你叔父的长相吗?”“哈姆莱特,你还想替你父亲报仇吗?”哈姆莱特只是笑笑。其实姑娘们也只是随便问问,她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出什么所以然来,她们太紧张了,她们问这些话只是为了放松一下紧张的节奏。 当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姑娘们完成了她们各自的论文。她们把论文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导师,一份留给自己。留给自己的那份放寒假时好带回家看,为春天开学时的论文答辩作准备。那个下雪的晚上,她们吩咐哈姆莱特把灯关了后便走出宿舍。她们需要把眼前的这个问题给解决了。是时候了,她们想。三个姑娘差不多取得了一致。在杨晨的坚持下,她们决定再给哈姆莱特一个机会。“哈姆莱 特,哈,他也算是哈姆莱特。”在回宿舍的路上,谁说了这么一句。 第二天晚上姑娘们采取了行动。大概是凌晨两点钟的时候, 姚南摁下了她那个小收录机的开关。 于是录音机里或者说“412”房间里发出了一个恐怖的声音。这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因为生前孽障未尽, 被判在夜间游行在地上,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听着,听着,啊,听着! 要是你曾经爱过你亲爱的父亲……要是你听了这种事情而漠然无动于衷, 那你除非比舒散在忘河之滨的蔓草还要冥顽不灵。现在,哈姆莱特,听我说……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我仿佛嗅到了清晨的空气,让我把话说得再简短一些……在花园睡觉……悄悄 溜了进来……那药性发作起来……它一进入我身体……这样, 我在睡梦之中……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我的王后……可怕啊,可怕……要是你有天性之情, 不要默尔而息,不要让丹麦的御寝变成了藏奸养逆的卧塌……无论你怎样复仇……我 必须去了,萤火虫的微光已经开始暗淡下去,清晨快要到来了,再会,再会! 哈姆莱特,记着我。”录音机刚放的时候,哈姆莱特一下便坐了起来。 他斜靠在那个上 铺的床架上。他斜靠在黑暗中。“他在听吗?”“他在想什么呢?”“他会重新振 作起来吗?”磁带放到一半,“412”里传出了一阵流畅的鼾声。“不是我,”施惠从上铺弯下头,“不是我,真的,你们听。” 歌队: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是什么东西磨灭了一个人的意 志,让一个曾经让全丹麦敬仰的人整日昏昏欲睡?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第二天早晨天没亮姑娘们就 被哈姆莱特每天惯例的那段冗长的独白给吵醒了。姑娘们下定了决心。 歌队:是什么让白天变成了黑夜,让惨白的月亮装扮成天上那个最耀眼的太阳? 这一天晚上是学校每个月一次的放映露天电影的日子。“哈姆莱特,你不是想看电视吗,我们带你去看电影。”姚南说,“电影比电视更有意思。”“是的, 可是在哪儿看,从窗户里能看见吗?”“看不见,哈姆莱特,”杨晨说,“就在篮球场那儿。”“篮球场在哪儿,我没去过。”“是啊,你来了这么多天了, 哪儿都没去过,你该出去走走,”施慧说,“闷在屋子里你会生病的。”“不想出去。”“你害怕啦?”姚南说着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身上。“我不想离开这儿。”“没事的,你们看他穿上大衣挺漂亮的。”杨晨帮他把领子翻好。“你们去看吧,我待在这儿挺好的。”“真的很漂亮,就是胖了点。”施慧说。“我会有危险的, 我的伤 还没好。”“没事的,你可以把头裹在领子里,就这样,一点都看不出来。”“雷欧提斯会看出来的,他会认出我的,他会把我给杀了的。”“不会的,哈姆莱特,有我们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我会被杀了的,我知道这一天就要到了。”“你烦不烦,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还想不想回丹麦,想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了。”“我会没事的?你们答应我, 你们答应……”姚南和杨晨把浑身发抖的哈姆莱特夹在中间走出“412”。“施慧,你去不去?”“你们先走,我一会就去。” 歌队:好姑娘们,请再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个机会, 让被冰雹砸弯了的树枝重新挺直,让蒙着灰尘的镜子光滑如新。 露天电影场设在两座相连的篮球场上,电影的幕布挂在男生宿舍楼二楼一间宿舍的窗户上。其实学校有设施齐全的大礼堂,那儿每个星期六星期天都有电影。但是这并不影响每月一次相对“艰苦”的露天电影。这是学校的一个老传统,据说它的历史和学校的历史一样长久。露天电影放的大都是三四十年代好莱坞的黑白片, 乱世佳人》啦、《鸳梦重温》啦、《卡萨布兰卡》等等。据说, 如果大学女生在气质上与没上过大学的同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如果她们真有什么共同的气质的话, 造就那气质的不是那些艰深的知识、严密的逻辑,而是那些露天电影,那些含情脉脉彬彬有礼的黑白世界。 现在,杨晨和姚南就沉浸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哈姆莱特坐在她们俩中间, 可怜的王子被大衣裹得结结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第一部片子是《爱德华大夫》, 格里高里·派克和英格利·褒曼主演。第二部片子引来一片哗然。 海报预告的是《魂断蓝桥》,可是却临时改成了《哈姆莱特》。电影放映员也换了一个人,原来矮胖 的老王换成了一个戴着口罩的瘦高个。杨晨和姚南相识视一笑。 这是一部老片子,因为它出色的故事,出色的演技,出色的配音而经久不衰。 在放映过程中,杨晨和姚南不时看看身边的哈姆莱特。从这部片子一开始哈姆莱特的身子就挺得笔直,一改看上一部时的弯腰鸵背。“喂,怎么样? ”“哈姆莱特, 你觉得……”“别说话,接着看。”看来他是被吸引住了。 所有的人在冷得瑟瑟发抖的黑暗中被那个英武的王子给吸引住了。“别说话,接着看。”看来他是被完全吸引住了。看来我们是做对了,杨晨想,这是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但愿他…… 电影片段一:哈姆莱特在王后寝宫与母亲面谈。(“哈姆莱特,你已经大大得罪你的父亲啦。”“母亲,您已经大大得罪我的父亲啦。”) 电影片段二:哈姆莱特跳入奥菲利娅的墓中。 (“哪一个人的心里装载得下这样沉重的悲伤?哪一个人哀恸的辞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惊疑止步?那是我, 丹麦王子哈姆莱特。”) 电影片段三:哈姆莱特躲在宫殿的一角,他正在往剑上抹毒药。 (“让我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让所有的一切都看见它自身的结果吧……”) 歌队:啊,但愿我们都是瞎子,但愿我们在一瞬间变成哑吧说不出话。 “不,不是这样,”哈姆莱特猛然从杨晨和姚南中间站了起来, 他冲着银幕大 喊,“不是这样,这是胡说,哈姆莱特不会做这种事, 哈姆莱特不会干这种龌龊下流的勾当。”哈姆莱特低下头望着杨晨和姚南,泪流满面,“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那样的人,殿下,可是如果我不把情节稍微变动一下, 我怎么能在这黑暗的人海里找到你呢,我怎么能完成我为父报仇的大任呢?”雷欧提斯一下 便冲到哈姆莱特面前,“跟我走,殿下,跟我回丹麦, 这鬼地方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你的剑呢,殿下,你的那把涂了毒药的剑呢,你怎么这么大意, 大名鼎鼎的哈姆莱特怎么出门不把剑带在身上呢?”说着他拉起哈姆莱特一下便消失在夜幕中。 可以勉强听见的夹杂在雷欧提斯义正词严的说话声中哈姆莱特的断断续续的哀 求声:别这样, 雷欧提斯……你知道……任何一个人……真理……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而且主要是因为……上帝啊……后现代……这一切多么可笑…… 歌队:但愿我们的耳膜在出生前就被雷声震裂了,可怜的霍拉旭啊, 你是全丹麦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罗马人了,真幸运你的死使你没能看到这世上最可笑而又最可耻的一幕。 电影还在放映着。正宗的莎士比亚,正宗的英雄悲剧。哈姆莱特报了杀父之仇,哈姆莱特躺在血泊中。 什么时候,放映机前不停忙碌的人又变成老王了呢? 歌队:既然这不是一出悲剧,我们又何必出场,何必在众人面前多嘴多舌, 丢 人现眼呢。让我们走开吧,让我们回到那能让我们落泪的落日下的古罗马剧场去吧。 “赵小姐姓赵,是赵钱孙李的那个赵,咳,咳,她找了一个男朋友, 可以去对一个男人撒娇,咳,咳。”姚南一边唱着歌一边咳嗽。 杨晨拎了个凳子,跟在后面,落落寡欢。 她们两个推门走进宿舍。施慧贴着窗前的书桌站着。屋里没点灯。 “怎么不开灯,”杨晨说着要去开灯。 “等等,我有话要说,”施慧的声音在黑暗中就像是一根游丝。 杨晨和姚南分别在两张下铺上坐下来,准备洗耳恭听。 施慧的声音或者施慧一本正经地说:“我自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写了整整四页长淫诗、 同时和七个做婴儿食品的小矮人做爱的巴塞尔姆笔下的最漂亮但又是最无耻的白雪公主。” “好啊,是不是刚才,趁我们看电影的时候,是余刚吧?” “别说了。”施慧的脸上泛起一层浓厚而快活的油彩。 “你丢了两个字,不行,重来。”姚南说。 “没有,我说全了啊。” “六个做婴儿食品的丑陋的小矮人,丑陋,你把丑陋给丢了, ”姚南嚷起来, “这可是关键的一个词,如果没有这个词,做爱有什么可怕的呢,杨晨,唉,杨晨 你说是不是?” 杨晨没出声,她下意识地抬头朝那个此刻又空出来的上铺望去。 接着,三双眼睛同时望着那个三年来差不多一直空着的上铺。 “别说话,杨晨,不管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现在千万别说出来,”姚南站起身, “求求你们,施慧你也别说。” “好的,”杨晨把大衣脱了,“睡觉吧。”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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